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非人教室的厌人教师)

作者：来栖夏芽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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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对，我就曾是那个傻子。

反正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再努力也没用。

实在很讨厌──

「老师？你怎么突然发呆呀？」

有点低沉的少女嗓音使我回神。

这里是学校教室，我从讲台上望着学生。

白色的墙加上深褐色的柱子，是间复古的优美教室。

而在自己的眼前，有四个长了兽耳或翅膀的女孩子──

「帷同学！老师是第一天上课，一定是累了！」

「咦～？是这样吗？我看是在想一些没营养的事吧～？」

「右左美也这么觉得。那个表情就是在想不正经的事。」

「各、各位，这样说老师有点……啊呜呜……」

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也搔痒难耐。

「……那个……老师？」

「你在傻笑什么？」

「啊，没事。不好意思，请别在意。」

我赶紧藏起不禁笑开的脸。

「啊～多半是我们太可爱，害老师看入迷了吧～？」

「哎呀！不过，我也懂这种心情！帷同学蓝蓝的眼睛、右左美同学长长的耳朵，和一咲同学毛茸茸的尾巴，我都觉得很可爱喔！当然，可爱的不只有那里而已！」

「啊哇哇……尾巴……谢谢你的夸奖……！」

──这样的光景，简直就像转生到异世界一样。

她们并非人类。

却比任何人都憧憬人类。

这就是我在教师生活中所见到──

非人之物歌颂人类的故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序曲

「好啊！十八杀！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

终于破自己纪录了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么晚了不要鬼吼鬼叫！会吵到邻居是听不懂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妈「磅」地一声开门骂人，吓得我手一滑把游戏手把摔在地上──随后，萤幕无情映出「全灭」二字。

「哇啊啊啊……只差一点点了耶……」

「说什么傻话。不要只是打电动，之前叫你赶快找新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又在说这个……

我不耐烦地将手把放在桌上。

「呃，这两天再找找看……」

「又是这两天……讲到现在都两年了耶……」

听不下去的老妈依照惯例长叹一声。

两年前我还在学校教书。从教育大学毕业，便直接进入东京某高中任教，当了四年教师。

──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

「啊，对了对了。今天三津子打电话来。」

当我的思绪回到过去，老妈突然说起自己的事。三津子是她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还记得你那个表妹小夏吗？人家现在是在那个叫玻利维亚的国家，穿斑马装指挥交通耶！」

「咦～这么厉害……呃，那是什么状况！」

那个乖巧文静的小夏？啊？这是怎样，搞笑吗？表妹令人啼笑皆非的变化害我忍不住吐槽。

「呵呵，斑马那么可爱，大家都会乖乖听她指挥吧──对了对了，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职业百百种，行行出状元。你不怕以后喝西北风吗？有在找工作吗？」

「呃，马马虎虎啦……」

骗人的，其实完全没在找。

「我说小零，爸爸明年就退休了。要是你还不工作，经济会出问题耶。已经不想当老师了吗？」

你儿子都快三十岁了，差不多该把那个「小」字拿掉了吧？

「老师啊……」

老实说，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讨厌教师这个职业。

自己还满喜欢看学生茁壮成长的样子。

「我也知道老是念你这个，你也会不开心……总之呢……知道妈妈是真的很担心就好。」

老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

贴心的话反而令人内咎。

就是啊。独生子整天在家打电动，谁不会担心呢……

每次老妈从我房间出去都显得有些悲伤。我也想让她安心，可是胆小的自己实在还没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老妈也知道我两年前总是拖着残破身心回家──饭吃不了几口，最爱的电动也不碰，每天回家就只是没电了似的躺着。睡也总是没多久就醒，难以消除疲劳。如此翻来覆去熬过一夜，天亮了我就怨恨着刺眼的朝阳，硬是把能量饮料灌下肚就去上班。

──现在能够正常吃饭，电动也玩得很开心。只有睡眠还是有点问题，但无所谓，已经比当时健康多了。

「找新工作啊……这个嘛……」

我用眼前的个人电脑开启征才网站。

「跑业务的工作……绝对不想做……其实要面对客人的我都不行吧……」

成为飞特族后，征才网站我都是偶尔反覆点开又关掉。

每次点开都会把几个职缺储存起来，但从没应征过。

反覆至今。

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

充实！成长！成就！

征才网站上满满都是这种字眼，没完没了。

「啊～有没有工作能治疗受伤的心呢……」

好，今天随便存几个海边或山上的职缺就去睡觉吧！

我开始滑动页面，浏览搜寻结果。

──就在这时。

『私立女子高中征求教职员！想在山林中的清幽空间抚愈下任教吗？』

──是学校。

我着了魔似的，不禁点选详细介绍。

『高级中学【社会、国语、美术、家政】科教师。正式职员【科任全职】。月薪五十至八十五万日圆。奖金每年两次，每次六个月（实绩制）。社会保险全包。校地内附设教职员宿舍与天然温泉。春季能赏花，秋季还可以采松茸！我们职场的自然资源就是这么丰富！欢迎喜爱奇幻世界的你！愈像人愈欢迎！本校校风端正，尊重个人自主！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莅临♪想和学生一起成长吗？来这里就对了！恭候各位应征！』

呜哇～～～～～～～～～～～～

超、超可疑的啦～～～～～～

职缺资讯可疑得让我冷笑着往下滑动校园简介，结果看着看着，心底却不由得涌出了怀旧之情。

在两年前结束的教师生涯虽然成了段痛苦的回忆，但也有过不少快乐的事。

校园介绍照片里，柔和的叶隙流光点点洒落在林中学校，好像能让我忘却所有烦忧。

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啊……

这种征才辞令其实很常见。

可是不知为何，这老套的话语反而射穿了我的心。

现在的我或许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一定是被这怪怪的征才广告冲昏头了。

不然还会是怎样。

──一回神，我已经按下应征键。

＊＊＊

私立不知火高中。

刊出那则怪异征才广告的高中就是这名字。

写作「不知火」读作「Shiranui」。学校简介上提到，那是理事长的姓氏。

自从我不小心按下应征，书面审核、学科测验、模拟授课、面试等录用审核程序循次而进地进行。

最后──

「小零！你真的有在找工作啊！妈妈今天开信箱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耶！你看！『内含录取通知书』！私立……什么高中？Fushibi？反正就是高中喔！高中……呜呜……你的努力有回报了……」

──想不到我真的被不知火高中录取了。

第一天上班是四月一日。

审核全是远端进行，在这之前没去过学校。

要搭电车再转公车，全程约一个半小时。

「……真的假的？」

下车公车站所在位置的绿意，实在超乎我的想像。甚至不像有建筑物，就连像样的步道都看不见。我在公车上确认过好几次最近的公车站站名，就是这里没错……应该吧。

我打开学校寄来的资料袋，想从整趟车程都在看的资料里找出地图。

──突然看见里头有个橘色的小信封。

这什么东西？

原本有这个信封吗？

摸一摸发现内有硬物，便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信封里装的是一枚内侧镶了红色玉石的银色小戒指，和一张像是字条的纸。

『人间零先生，前往敝校时请务必于左手小指配戴此戒指。』

「啊……？」

我不太懂这有什么用意，也觉得有点没必要，但仍老实戴上戒指。

戒指尺寸与我的左手小指正好吻合。

接下来才从资料袋抽出要找的地图。

根据这张地图，公车站旁就有路通往学校。稍微前进就会看见一棵作为标志的大樱花树。

公车站旁有路？我怎么都没──

──真的有。

一抬头，立刻看到眼前有条约两公尺宽的路。

吹着清凉的风，深处也看得见樱花树。

怎么会这样？拿地图出来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没铺柏油，好歹干净宽敞，应该不会漏看才对啊──

──好吧，一定是被森林吓到才会一时不察。不习惯通勤和许久没外出可能也让我累了。

在森林里走了一会儿，学校渐渐现身。

如地图所示，校地明明很广，校舍却是娇小玲珑。根据寄来的资料，学生也很少。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看似校舍正门处有个年约三十五岁，身材高瘦并戴了眼镜的男子。

会是现任教师吗？他正驼背看书，脖子压得好低。

仔细观察到一半，我们的眼睛「啪」地一下对上了。

「啊，你是人间老师……没错吧？」

「哇啊！那个，幸会！我是人间零没错，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请各位照顾了！」

高瘦男子对话说得有点岔气的我露出亲切的微笑。

「嗯，有听说今天有新的社会老师要来。欢迎来到不知火高中，我是星野悟，负责数学课……不需要这么紧绷啦。我们学校有点不一样，可能有很多事要适应，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吧。放轻松，不要太拘谨。我以后会负责指导你，校长也要我今天带你熟悉环境。」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过客用拖鞋穿上，从正门进入校舍。

校舍是以深褐色与白色为主的建筑，各个角落都有些装饰，整体风格有点奇幻作品的感觉。和征才网站与介绍资料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怪了，在介绍里怎么没看到这个？

那是许许多多的小瓶子。

它们闪闪发光，把一踏进正门的空间挤得密密麻麻。

「──这些瓶子很漂亮吧？」

星野老师察觉我的视线而开口。

「啊，不好意思。这些瓶子有什么意义吗？」

「嗯～算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吧。」

「特色？」

星野老师的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是我理解能力太差还是介绍里有写，我却漏看了吗？既然他说是特色，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大概是疑问都写在脸上了，星野老师尴尬地搔搔脸颊说：

「那个，有点说来话长啦。如果我现在解释，可能反而会造成你的混乱。抱歉喔。」

「啊！别这样说！不好意思！」

不晓得是怎样，总之现在似乎还不需要知道。之后他会告诉我吗？

「来，这里就是教职员办公室。」

星野老师的声音将忘我地思考这所学校的我拉了回来。

教职员办公室在二楼，从正门上楼就能看到。

我在星野老师的促请下开了门。

「打扰了……」

接着往里头四处窥探，见到一名年轻美丽，将长长白发披散在背后的女性。她穿着休闲又不失礼貌的服装，最外面是一件大白袍。

「啊！星野老师～！这位该不会就是学校新录取的老师吧！」

在办公桌处理文件的她，一注意到我和星野老师就停下手边工作，像小动物一样接近。

唔……好、好可爱啊！

「你、你好，我是人间零，从今天开始要来这边叨扰了。还请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早乙女雪，负责教理化！学生都叫我小雪老师，可以的话也请你这样叫我喔！」

小雪──早乙女老师笑得很灿烂，还得意地挺起胸膛。

眼前这位早乙女老师，实在美得让人怀疑她不是人类。大眼睛水润晶亮，长发飘逸有光泽，身材又苗条有致，再加上那银铃般的甜美嗓音。

「呃，人间老师的座位在那里。窗边角落那个。包包很重的样子，先放下来吧。」

星野老师指向边缘的办公桌。

我向他道谢，并对早乙女老师简单致谢后就往那个位置走去。

「啊，人间老师，请先等一下。」

「哇！」

穿过早乙女老师身边时，她冷不防揪住了我的西装衣摆。

那张漂亮脸蛋还一下子凑了过来。

「咿！怎、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能请你暂时不要动吗？」

早乙女老师抬眼盯着我，慢慢接近。刹那间，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那是洗发精的味道，还是她本身就这么香？接着，她轻轻地碰触了晕头转向的我的脸颊。她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冰凉。

「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早乙女老师……唔！」

就在我受不了她贴那么近，准备落荒而逃时──

「──好耶，拿掉了！」

教职员办公室响起早乙女老师的欢呼，她的指尖捏着一根细小的毛发。

「人间老师！有一根睫毛黏在你脸颊上喔！」

睫、睫毛？用说的就好了吧！

「啊，那个，谢谢你喔，早乙女老师！真不好意思……！」

我赶紧取出包包里的面纸递给她。

「……话说，雪老师，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喔。」

在一旁目睹整段经过的星野老师加重语气要求她注意行为。

「唔啊，星野老师……对不起，看到就忍不住……」

「算了算了，以后要注意一点喔？」

星野老师叹着气这么说之后，在刚才告诉我的座位旁坐下。

我也坐到自己的位置，环视办公室。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教职员办公室中有个自己的位置。一股怀念油然而生。

「人间老师，校长正在等你。东西放好就去打声招呼吧。」

星野老师指着办公室里面的门说道。

「谢谢你。」

我对星野老师简单致谢就前往校长室。

（插图009）

校长啊……

与校长面试是线上进行，这是第一次实际见面。

记得他满高的，身穿稳重的高级西装……然后反光的单边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在我所知的世界里，只有侦探漫画或小说里看得到单边眼镜，我当时还忍不住想：「现实中真的有人在用啊……」

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便传出男性的声音请我进门。

「──打扰了。」

我慢慢打开校长室的门。

房里有不少感觉颇为高级的摆设。

校长背对门口，站在窗边。

他的身材和我面试时的记忆一样瘦长，不输给星野老师。

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背着手望向窗外。

「校长您好。由于我们是网路面试之后第一次实际见面，请让我重新介绍一次。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照本宣科地鞠躬报到。

校长却毫无反应，是没听见吗？

「校长您好！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加大音量再说一次，但还是没反应。该不会只是具尸体吧？校长依然望着窗外动也不动。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那个，校长……如果我做了什么无礼的事，先在这里向您道歉。不好意思，为了让我不要再犯，能麻烦您指点我是哪里不能接受吗────呃，哇！」

我说话的对象，真的只是具尸体。

喔不，不对。这是──

「──蜡、蜡像？」

「恭喜你答对了捏～～～～～～～～～～～～～～～～！」

「哒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背后的门板后面有个圆滚滚的东西蹦了出来。

吓得我当场踩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应该说────这谁？

蹦出来的圆滚滚物体，原来是个身上装饰颇多的矮小阿伯。

──啊！难道这个人就是理事长？

我还不晓得理事长的长相。校园简介里只提到姓氏，面试时他又不在，当时所有对话都是由校长代为包办。

眼前这位阿伯胖嘟嘟的，身穿黄色格纹西装，头上戴了顶小帽子。像是天然卷的头发和胡须轻飘飘地晃动，金框单边眼镜在又小又圆的眼睛前发亮。还有肩膀上那个是小小的──鸟吗？

矮小的阿伯露出友善的笑容对着跌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欢迎啊，人间小弟♪面试以后第一次见捏！我是『校长』乌丸捏！」

「最好是啦──！」

他和我见过的校长完全是两个人。

「不然那个蜡像是什么东西！给我面试的那个深沉高瘦的校长到哪去了！跟我眼前这个你根本完全相反嘛！这是什么整人大爆笑吗！」

听了无法理解状况的我这么说，「自称」校长的人落寞地放下伸出的手。

「嗯嗯～把我当成怪人也是理所当然捏。」

校长转过身去，走向校长室中央的会客椅。

「就先从面试时『我的外表』说起捏。人间小弟，坐到这椅子上来捏。」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他的意思坐到他对面的会客椅上。是张感觉很高级的皮椅。

接着这位「自称」校长的人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其实──面试时的我，是我的伪装捏。」

「喔……」

「适合这所学校的人类，会在面试时因为我的『幻术』而看到高挑的帅大叔捏。所以看得到那个样子，就表示你和这所学校的『结界』合得来捏。」

────啥？

幻术？结界？

奇幻小说看太多吗？

「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面试刚开始，我都问些自己的外表的问题捏？」

──我还记得。

都是关于校长的西装颜色和外观的闲聊。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替我舒缓紧张──

「其实问过那些以后，就已经决定是否录取了捏。」

「……那样就决定了吗？」

「啊，当然是看过模拟授课和笔记内容才下的判断捏！」

靠容不容易中幻术来决定录取？

──不不不，光是幻术就有问题了。

「好了！我先来解释为何幻术与是否录取有关捏！答案就是────这所学校！居然是『专门教育特殊学生的学校』捏～～～～！」

「特殊学生……？」

「没错。一言以蔽之──这些学生都『不是人类』捏。」

────不是人类。

是我听错了吗？

「那、个……不好意思，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

困惑之中，我仍尝试对话。

难道接下来会有超扯的奇幻风剧情等着我吗？

「──人鱼、鸟、龙、猫熊、狗、猫──这些种族的孩子们，会抱着各自的目的来到本校，以求成为人类捏。」

……真的变成超扯的奇幻风剧情了。

人鱼、鸟、龙……？

「那接下来呢，我就来详细介绍真正的不知火高中，还有你的待遇捏。」

＊＊＊

在那之后，校长一说就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内容整理如下：

●关于学校

·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是人类。

·学生们各有各的目的，成为人类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故来此就读。

·课程主要分为「一般教养」、「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三大类。

·「一般教养」包含进入人类社会所需的必要常识及学力等，以考试分数评估。

·「人性、人化程度」是透过「行为举止」、「情绪与思想」等层面的人化评估，类似操行分数。做了有违常人或违规的事，就会遭到校方──教师扣分。

·「社会化、社交性」即团体生活能力，与他人交流、协调等应对能力，能否为他人着想，予以尊重的能力，也就是评估人际关系的适应力。评分方法较为特殊，是以学生之间投票为准。

·「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随时可以加减分与投票，正门处的小瓶子即是评分表兼票箱（好像就是跟星野老师看到的那些）。

●关于我的待遇

·契约先订三年，届时再考虑是否续约。

·奖金视考绩而定。最多六个月，每年两次。

·契约期满或续约时，另有十二个月的期满奖金。

·若期满后决定不续约，校方会利用其管道，在尽可能满足我需求的状况下，代为寻找其他学校的职缺。

·解约时无论原因为何，都会把关于这所学校的记忆，替换成在其他普通学校任教的假记忆。

再考虑到底薪与各种津贴，这里待遇不只是好，甚至高出那则可疑的征才广告，反而值得高兴……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学生不是人类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呢……

这时，校长缓缓地站起来──

「人间小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捏！不～～如就去学生宿舍散个步捏！」

「咦，现在吗！」

「就是现在捏！要进去是不太容易，不过从外面参观就没问题了捏！」

……疑问都写在脸上了啊。

就这样，我被校长带去学生宿舍参观了。

＊＊＊

学生宿舍位在主校舍西侧树林另一边。

我一步步跟着校长慢慢走。

「看好喽，人间小弟。学生宿舍就快到了捏。」

林道豁然开朗，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

是学生宿舍没错。

风格与刚才的校舍类似。

「啊～！校长好！好久不见了～！那位是您之前说的新老师吗～？」

我往声音方向抬起头，楼顶上有个略显福态的女性在晒床单，还有几个娇小的人影。

「就是他没错捏！这位是新老师人间小弟捏！」

「咦～？所以是人间老师喽！你好～！我是东云寮子，负责照顾这间宿舍的学生！要记得我是舍监寮子喔～！」

「啊！我是人间零！请多指教！」

不晓得有多久没在户外叫得这么大声了。舍监寮子阿姨用力挥手之后，又回去跟看似学生的娇小人影们一起晒床单。

那些娇小人影有的长了兔子般的长耳，有的有长长的尾巴……

脑中虽闪过角色扮演四个字，但远远就看得出来──

──那是真的。

学生真的不是人类啊……

不是人类……

目睹了这样的事实，不知为何我的肩膀整个放松下来。

「那么人间小弟，我们回校长室捏。」

我又跟随校长沿着来时路回去。身体有在动，脑袋却追不上。

「──这样你相信了吗？」

校长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校长沉默不语。

而校长的视线落在我手上，说道：

「人间小弟，你的戒指还戴在手上捏。」

戒指？喔，学校资料袋里的那枚戒指啊。

「那是用理事长的宝玉做的特制戒指捏。」

「特制戒指……？」

「这所学校不能让普通人类看见捏！所以在公车站旁边的路上施加了阻碍认知的幻术捏！而且理事长还设了结界，一直涵盖到樱花树那边捏──那枚戒指拥有能抵挡幻术的力量，让你等于是进入了结界捏。」

阻碍认知的幻术和结界……

原来如此。之前在公车站没看到通往学校的路，就是因为幻术啊……

──忽然间，我有个疑问。

「在这里拔下戒指会怎么样？会被赶出结界之类的吗……？」

「不、不会有那么危险的事捏！」

校长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在结界里拔掉戒指，你也不会怎么样捏。要离开结界也是可以出去捏。可是，在没戴戒指的状态下离开结界，或是在结界外拔下戒指就会出事捏。」

「出事是指……？」

「总之，你会失去对这所学校的记忆捏。」

「失去记忆……！」

太恐怖了吧……！

怎么会这样，比想像中还要夸张。

「就是这样捏。在外面拔下戒指会失去这所学校的记忆，然后窜改成假的记忆捏。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戴在手上捏！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捏！到时只要碰触戒指，学校的记忆就会恢复，不用太害怕捏！」

「原来如此……」

我注视起戴在指头上的戒指。男人戴戒指……顶多就婚戒吧。原本还想拔掉，既然这么重要就绝对不拔了。

「──再来就是，学生的课外教学也会用到这枚戒指捏。」

「课外教学？」

「没错捏。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结界的力量才会变成一半人类的样子捏。原本都是猫狗、龙这些非人的外表捏。所以，学生离开结界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捏……不过不过！只要戴着这枚戒指！就能跟在学校里一样，用半人的样子到结界外面去了捏！」

原来如此──也就是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的力量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位理事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这样，学校的介绍到此为止捏！」

走在几步前方的校长转向我说道。我们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校舍正门。

「人间零小弟，我要再次确定你的意愿捏。这所学校跟所谓的『普通学校』不一样捏。学生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想成为人类，我们则要努力帮助她们捏。所以你的负担说不定会比普通学校还要大捏。」

突然间，校长神情丕变。

「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在这所学校教书吗？」

……的确。我对这所学校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负担也一定会比待在所谓的普通学校大吧。

可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

找其他工作很麻烦，况且这样有点异世界转生的感觉，不是很有意思吗？

再说薪资真的不错。那么──

「──我愿意。请多指教。」

校长注视着我，温柔地微笑。

不知何处吹来的春风，送来樱花的芬芳。

枝桠随风摇摆，将叶隙间的柔和阳光也照到我身上。

我的崭新日常就要从这里开始。

──这不是异世界，也不是转生。

只是一介平凡教师在有点奇特的学校任职的故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邂逅的教室

从四月一日开始上班到今天开学典礼，我一直是手忙脚乱。

没想到，自己连班导师都一并扛下来了……！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大概是看我忙不过来，还帮我处理一些文件，请我品尝美味的咖啡或饼干，在精神层面帮了大忙──或许这是种养套杀，但自己还不曾在职场上受过这样的体恤。

就这样忙着忙着，我在四月三日过完生日，来到了二字头最后一年……

──那么以下，是我所记下的校事细节。

首先这所学校没有学年概念，因为不是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这里是以娴熟度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班。

晋级与毕业另有条件，学年度到了最后会有特别课题并须接受年度评鉴。

评鉴达标即可晋级或毕业。

有些学生会因为年末评鉴无法达标而长期留级或中途退学，因此愈晋级人数愈少。

──毕业。

这所学校的毕业，指的是离开学校成为人类并进入人类社会生活。学生将就此以一名人类的身分，往各自目标迈进。

将由我指导的班级，即是毕业前一步的「高级班」，学生有四人。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我将与班上学生首度见面。

虽然事前有给我学生资料，但想到实际面对面……

「啊啊啊……胃好痛……」

「人间老师！你还好吗？」

「哇！早乙女老师！我我我没事！」

「啊，我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喔！如果没记错，你年纪比我大对不对？不过你还是我第一个后辈，一时太高兴就忍不住一直想跟你说话了～！」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让我胸口缩得好像比胃还痛了……

「──啊，学生差不多要来上学了。」

早乙女老师望着窗外微笑。她的视线另一头有几个学生往正门走来。

这所学校没有统一制服，学生基本上都是穿自己喜欢的校服上学。有人穿像水手服的衣服，有的穿了学生西装外套……虽然没有统一感，却突显出了学生自己的个性。说个完全是教师角度的优点──这样也方便记住学生。

「那么人间老师，我们该去体育馆喽！」

「啊，好。」

开学典礼──可能因为这所学校人数不多，入学和开学典礼是一起举办。

我在脑中反覆默念自己准备的自我介绍。

──没问题。不用紧张。

＊＊＊

「人间老师，辛苦啦！」

「哎呀～你表现得不错喔～」

令人紧张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教职员办公室。

「是、是两位不嫌弃啦。我只是挑些安全的来说而已……」

「说～这什么话！就是这样才好啊！」

「对呀对呀。只要不像校长那样，每次致词都用一堆棒球术语就很好了。」

「每次？」

「就是啊！记得前一次毕业典礼，他还拿『牵制球』出来说，这次是『捕手飞球』呢。」

「谁教校长是个棒球迷呢……」

「我明明对棒球一窍不通，棒球术语却记得愈来愈多喔！对了！人间老师有什么嗜好吗？」

「啊，这个嘛，多少有玩点游戏……」

糟糕，突然问嗜好害我实话实说了。

「哇～！游戏啊！我也有很拿手的游戏喔！」

「咦！请问是什么游戏？」

真想不到……！

我佯装镇定，内心澎湃不已。

「我最会玩花牌喔！」

好复古啊，太可爱啦！

呃……花牌……花牌啊……我只在过年期间陪亲戚玩两把，只会点皮毛。

「雪老师的花牌很厉害喔，有机会一起玩玩看吧。」

「啊，没问题。」

「哼哼！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可不会输喔！」

「噗～」地嘟嘴的早乙女老师也好可爱。

在我被早乙女老师的可爱治愈时，邻座的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人间老师，你之前说自己不是第一次接班导，那之前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我彷佛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

──之前的学校。

有团黑影在我心中扩散。

不是星野老师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到现在都还没释怀。

「之前的……学校……」

言词组织不起来。

糟了，如果不说话，气氛会变得很尴尬，也可能害他们替我操心。

「之前的，学校……那个，不是这种，私立高中……只是很常见的，公立……高中……」

──没事的。不要紧张。

「学生人数……一个学年，有两百多个。」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接的班级……」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到这里便接不下去。

「……？人间老师？啊～你该不会是忘了以前班级的事了吧～？」

我没忘。应该说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早乙女老师傻呼呼的声音倒是稍微救了我。

「啊……哈哈哈！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哎呀，最近很容易想不起以前的事耶！」

「呵呵！我了解！我有时候也想不起前天晚餐吃了什么呢！啊，可是星野老师好像不会这样呢！」

「咦？没有啊，我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喔。」

「这样喔？你头脑那么好耶！」

「话说星野老师跟早乙女老师，你们在这里服务很久了吗？」

「对！我刚毕业就来了！」

「我算是转换跑道吧。」

咦，星野老师是转换跑道啊……跟我一样。

「星野老师前一份工作也是教师吗？」

「啊～我嘛……」

「人间老师！星野老师很厉害喔～！他是哈佛大学第一名毕业，之前是很厉害的研究员！」

──啊？

哈……佛？第一名……？

「没有没有！你搞错了！抱歉喔，人间老师，我没有那么厉害！雪老师，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是第一名毕业没错，但那是美国的其他大学，不是哈佛啦！」

「奇怪，我记错了吗？对不起喔，我语文程度不好……」

「应该不是这种问题吧……算了，先不管大学的事。我之前只是个研究员，主要是作基因方面的研究。」

「基因……？」

等等……这么说来……

「难道你是想在这所奇妙的学校里研究学生们的基因……？」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不会做那么恐怖的事！我的专业是植物！因为想冲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就从咖啡豆基因开始研究了。」

「这样啊……对不起，随便误会你。」

「没事没事。如果可以，再让我冲咖啡给你喝吧。只要来数学准备室找我，随时都能请你喝。」

「谢谢你。」

能再喝到那种极品咖啡真是令人开心。

「那么，我们也该去教室喽。」

星野老师这句话使我紧张得绷直背脊。

「好……！」

──终于到了这一刻。

我是高级班导师，星野老师则是中级班导师，早乙女老师却没有导师身分。

撇开既有教师，直接让新来的我当导师这件事虽然曾让自己又惊又疑，但这似乎是理事长的安排。除此之外，校方什么都没告诉我。

学生资料簿明明只有几张纸，拿在手上却比外观沉重许多。

好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

──好。

我站在门前轻轻深呼吸。

保险起见，我再次翻阅学生资料。都看了那么多次，应该记得住学生的长相和名字才对。

不要紧的。

我将手扶上教室门把，咬牙拉开新班级的门──

「帷同学，这样不对喔！索朗民谣要再蹲低一点！」

「咦～？这样对吧～？」

「太天真了！索朗民谣是北海道渔民捕鲱鱼时唱的民谣！那种姿势无法出力！舞蹈这种肢体语言，就是要了解每个动作的意义，用全身表达出来才行喔！」

──有几名少女在眼前跳着索朗民谣。

我可能有点语无伦次，但自己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学校特殊所以校风自由，然而这也未免太意想不到了。

这些孩子一开学就在做什么啊……

我想想……那个跳得很投入的蓝发少女是水月镜花，感觉被迫陪跳的橘发少女是羽根田帷。

「好！那我们再来一次喔～！」

「不行，班会要开始了。」

我忍不住打断意犹未尽的蓝发少女，于是蓝发少女──水月镜花倏地转过来，端正姿势表示礼貌并投来满面笑容。

「老师！不好意思，没发现您在我背后！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水月镜花！要开班会了对吧！我马上回座位！」

啊，比想像中还听话。

水月优雅微笑，踏着端庄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大早就这么吵。那么大只还动来动去，很烦耶。」

「对不起喔，右左美同学。其实我呀，也很喜欢看你跳舞喔！拜托你下次再跳给我看！」

「才不要。」

「不要啊……太可惜了……」

刚才不耐烦地把头撇开的兔子是右左美彗，旁边耳朵和尾巴都很大的是尾尾守一咲吧。后者看起来就很文静。

「那个……老师？怎么了吗？」

尾尾守对茫然观察学生的我问道。

「啊，抱歉。」

像这样近距离亲眼目睹，真的有种要被这奇幻空间震慑住的感觉。

一定要记住这都是现实才行。

没错，这是工作。

「──我说老师啊，该不会是因为我们不是人类，把你吓傻了吧？」

羽根田帷像是逮到我畏缩的瞬间，手肘拄着课桌贼笑，并用试探的口吻这么问道。

「老师，刚刚你在开学典礼上说，之前只有在普通人类的学校教书没错吧？该不会现在这么近看着我们，开始觉得『反感』了吧？」

──突然就开始震撼教育啦。

目光尖锐的羽根田让原本还和乐融融的教室气氛顿时紧绷，我的表情也为之僵硬。刚开始还想思考如何解释，但又觉得思考也没用，便直接说出头一个想法。

「──我并不觉得反感。」

「所以？」

羽根田似乎对我的头一句话不太满意。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这种时候不闪不躲会比较好。

「……一开始是很错愕没错。我原先以为这里是所谓普通人类的高中才来应征，后来第一天上班听校长说其实这里的学生都不是人类，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错，我以往人生中从未见过拥有兽耳、翅膀或鳍的人类。

那只属于奇幻世界，是纯属虚构，只会在创作物中登场的角色。很悲哀地，我长成了一个枯燥的普通大人。无论是幸或不幸，都明白了所谓的现实。

过去我所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令人心跳加速的非现实。

有的只是纯为生存而消耗每一天的现实。

──可是这所学校不同。

「无论是班级还是学年都跟我所知的学校不一样，课程也不一样。我不晓得以前的经验能不能用在这里，不过──」

若要举出为何放弃的理由，多少都举得出来，但是我──

「其实多少有点高兴吧。」

「……高兴？」

羽根田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而反问。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也很意外。

──这样啊，我很高兴啊。

「是啊……嗯──我很高兴。毕竟在自己过去的常识里，非人是虚构的产物……所以知道这种人真的存在以后，实在很高兴。因为我讨厌人类，不太擅长与人类交际……」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我说不出这句话。

以前我很想多认识一点人、多了解人，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最后却是一场空。

结果，自以为是的我放弃了一切，开始讨厌人类。

「那么，我也趁这个机会冒昧问一下，各位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人类世界有很多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的事。主动跳进那种地方对你们有好处吗？为什么──」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向往人类。」

羽根田打断了我的话。

「老师啊，你喜欢人类吗？」

她以彷佛看透了我──却又隐约带点哀伤的口吻问道。

那对碧蓝的眼睛似乎发出了有所期待的光芒。

她一定很喜欢人类吧。可是我──

「我讨厌人类，不过──」

我其实并不想讨厌人类。

就只是受了需要讨厌人类、远离人类才能愈合的创伤罢了。

只是这样而已。

「唉──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

「嗯～？」

羽根田听了我的答覆露出轻视的笑容。

「……这个理由还满自我中心的，不过这样子的人比较值得相信吧。啊，老师不好意思喔，突然问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羽根田戏谑地挤眼吐舌，在面前合掌致歉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多半是这班级的大姊头吧。

先前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大概是在某种程度上接纳了我……吧？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人间零，二十九岁，教的是社会科。喜欢吃寿司，嗜好是电动。不分类型，新的旧的什么都玩。开学典礼上也说过，我来这所学校之前曾经在人类的高中执教。现在我要带的是高级班，听说你们能不能成为人类就看这一年了──假如有什么困难，欢迎来找我谈，不用客气。完毕。」

我在刚才开学典礼说过的致词上，多加了一些个人资讯。

「还有谁有问题吗？」

说是这样说，基本上不会有人真的发问──

「有～！你有女朋友吗～？」

「羽根田，请不要用这么老哏的问题在老师伤口上洒盐。没有。」

「简直是给会对学生出手这点插旗……」

「右左美，老师不是萝莉控。」

「……这或许表示你不会对右左美同学出手，可是如果是水月同学……就有可能呢。」

我可没漏听这种伤害名誉的悄悄话。

「尾尾守，别把老师当成罪犯预备军，没有那种可能。」

「唔……？一咲，你刚才该不会是在偷酸右左美吧？」

「啊！没、没有啦！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尾尾守被右左美瞪得愈缩愈小。

……真搞不懂这个班的感情好不好。

「那现在，可以请各位先自我介绍吗？顺序嘛……对了，就从靠走廊的羽根田先来好了。」

「好～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鸟，红头伯劳。嗜好是音乐鉴赏，只要是音乐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也想尽量接触各种乐器──这样可以吗？我是参考老师的自我介绍的。」

「可以，谢谢。」

她好像满习惯自我介绍的耶……

我想起从自我介绍的熟练度，可以看出对方善于沟通还是有沟通障碍。

下个学生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与其把时间花在嗜好上，我宁愿更用功并早点成为人类。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

咦……报恩啊。可见她有过一段关于人类的美好回忆。

看样子，她不只是个毒舌兔而已。

右左美说完就用「该说的都说了，可以坐下了吧」的态度就座。

接着，下个学生水月面带优雅微笑爽朗地开口：

「我的名字是水月镜花！种族是人鱼！所以，我真的很喜欢水边！让人特别安心～！对了！老师泡过这里的温泉了吗？校地里面有一座露天温泉，好像非常有疗效的样子喔～！啊，我的嗜好是鉴赏舞蹈影片！然后对唱歌也有涉猎。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很不巧，生为人鱼的我没有人类那样的双腿，只有鳍而已，踏不出人类那样的轻快舞步。得到这双脚以后──」

「太长了啦。人间，现在不打断她，她会讲一辈子喔。」

「好、好的……」

右左美制止了像机关枪说个不停的水月。看来水月是个热情友善又十分健谈的学生。她的兴趣就是如此广泛吧。

「那么水月，后面的有机会再说给我听吧。」

尽管想让她说到满意为止，可惜班会时间有限。

「知道了！感谢老师的聆听！」水月说完微微一笑便坐下。

「那个，呃……再来是……我吧……？」

最后的学生，靠窗边的尾尾守慢慢站起。

「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种族是……算是狼。」

「算是？」

「啊，那个，这……有时候……有时候会变成人类……变得不像我自己……」

「咦？」

什么意思？

「噫！就、就是，我……呃，基本上算是狼……或者说……像是狼人那样……」

她就像说出不太想说的事一样，视线摇摆并支支吾吾地说下去。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就这样！」

尾尾守把话说完就「咚」地一声坐下了。她像是真的尽了很大的努力，自我介绍完仍旧全身紧绷地瑟瑟发抖。非人里也有害怕面对人群的人吧。有点过意不去的同时，我很钦佩她即使害怕也做到最后。

──很好。透过自我介绍，我也对学生的个性有了点概念。

大姊头羽根田、冰冷毒舌右左美、开朗大小姐水月，以及朴实乖巧的尾尾守。

大家都抱着各自的缘由而想成为人类。

想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与讨厌人类的我。

「那么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喽。」

我要对这些学生传授人类的一切，也就是文化与素养。

同时，我也要向学生们学习。

学习她们所憧憬的「人类」。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泡沫花冠

动机，是一次小小的玩心。

深邃阴暗的海底──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听说过「人类」。

和我们长得有点像，可是不一样。

下半身不是尾鳍而是两只「脚」。

太难看了吧。

不能在海里自在游动，真是可怜。

对了，就去亲眼看看那个模样吧。

一般而言，是不允许接近海面的，可是我有那种权力。

好想看看所谓的「人类」。

对，起初只是玩心。

有尾鳍却哪里也去不了。

对处处受缚的每一天感到厌倦的我，起了这样的玩心。

＊＊＊

「好，差不多了吧。」

我在朝阳斜照的办公室里整理开学典礼的照片。

这是星野老师交给我的杂务。起初还会讶异于学生的样貌，现在已经习惯了。或许这就是自己逐渐染上学校色彩的证据。

「啊，人间老师，早安呀～！」

「早、早乙女老师！早安！」

天使来到办公室了。打从第一天见面起，她就滋润着我的心……今天的早乙女老师也是楚楚动人。

「人间老师，已经习惯我们学校了吗～？我想想，快三星期了对吧～？」

「啊，谢谢大家照顾，目前还挺得住。」

我笨拙地咧嘴笑道。跟早乙女老师说话很开心，但自己仍有点不善于和美女闲聊。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在早乙女老师自然的笑容温暖我的心时，办公室门又开了。

「咦，人间老师今天这么早啊～早安。」

「星野老师早。」

星野老师驼着背摇摇摆摆地来到邻座。他先前大概在数学准备室泡咖啡，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

「人间老师，你也来一阵子了，怎么样？习惯了吗？」

「啊！这我刚刚才问过喔～！人间老师说还挺得住之类的！」

「喔？真是好消息。」

「是的。谢谢星野老师、早乙女老师。」

「嗯嗯，没有遇到困难就好。」

星野老师笑咪咪地点点头，在放满资料的自己桌上开始办公。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星野老师桌上的东西好像一天比一天多呢。

我都是真心道谢，实际上他们跟我说说话也是很好的调剂。用这样的闲聊和他人交流也很重要吧。

闲聊，闲聊啊……我不太擅长这种事耶……

好，找机会跟班上学生闲聊看看吧。

＊＊＊

「那个，我问一下喔，学生宿舍是什么感觉？」

上午最后的第四节课，我所负责的历史课一结束，自己就找个话题试着跟眼前的右左美闲聊。

「问得太模糊了，不晓得你想问什么。」

直接开呛……！

「啊，抱歉。那个，听说学生宿舍是一人一间房，浴室跟餐厅之类的共用，想知道这样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要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啦。」

右左美以冰冷的视线说完就快步走开──大概是我找错对象了吧。

「咦？老师，您今天在教室吃中餐吗？既然这样，不如跟我一起吃吧？」

当我暗自感到受伤难过时，水月大方地向我搭话。

是想安慰我吗……

「嗯，谢谢喔，水月。那个，其实我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我先回办公室拿午餐喔。」

「镜花！你是想媚谄老师吗！太奸诈了！」

一听到我的回答，刚才态度冷淡的右左美就气噗噗地打断我们。她以为水月想偷赚印象分数吗？

「哎呀！那右左美同学，你也要一起吗？」

「要！」

「怎样怎样～？在抢老师啊？」

羽根田看到这边在吵闹而笑嘻嘻地过来凑热闹。

「帷，你说对了，就是在抢老师。」

「真的在抢吗！」

我忍不住覆诵了。原来真的在抢我啊……

虽然只是学生，女孩子争夺我这种事还真是意想不到……但我也知道这在立场上难以避免啦。其实感觉还不坏，好像成了恋爱喜剧的主角，真好啊……

「人间，偷笑得太恶心啦。不要误会了，我是在抢分数不是抢你。」

我脸颊一松，右左美就狠狠地提出警告。

「我、我才没误会。」

「真的吗？那就好。」

只是差点误会喔……我没有哭喔……

「既然这样！今天班上同学一起享用午餐怎么样！」

水月双掌在胸前一拍，如此提议。

「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可以～」

「那就决定喽──一咲同学！一咲同学也可以吗？」

水月对坐在窗边座位独自打开便当的尾尾守说道。

尾尾守的耳朵与尾巴为之一跳，往我瞄过来，目光一对上又立刻撇开。经过一段像是在考虑的时间之后，她说：「啊，那个，我……若不嫌弃，我也要参加……」并低头致意。

我得先回办公室拿便当，于是请学生先开动就动身了。接着从办公室冰箱拿出塑胶袋，将超商便当放进微波炉，并按下加热键。

快要吃腻超商便当了呢……

话说学生是自己做便当吗？啊，说不定舍监阿姨会替她们做。啊～我也好想吃别人做的饭～最好是女朋友做的饭……然后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随着便当加热而飘出饭菜香味，我的孤寂也逐渐加重。

这是什么状况。简直像在提醒我是孤家寡人……

面对艰难的现实时，超商便当也热好了。我向办公室其他老师简单告辞便返回教室。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尖叫。应该是水月的声音。

是出了什么事吗？我急忙赶往教室。

「喂！怎么了！没事吧！」

我声音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大，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抖了一下。

「吵死啦！镜花她没事！你叫那么大声才有事咧！」

右左美手叉腰瞪着我骂。

「啊，抱歉……」

「没这回事！说起来也是我刚才大叫不好嘛！老师请别放在心上！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

尖叫的源头水月也替我说话。她只是脸色发青，看起来没有外伤，让我稍微安心了。

「所以……刚才怎么了？」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舍监阿姨替我们做的便当好像出错了……」

水月避不看便当，表情纠结地含糊其词。

便当？是里面有虫吗？于是我检查水月面前的便当。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个普通的「便当」啊。感觉还跟我妈做的有点像。有饭有配菜有沙拉，都是常见菜色。

这个便当有哪里值得她惨叫吗？

「──镜花很怕鱼板啦。」

羽根田替一脸狐疑的我解答。

「呜呜……真是惭愧……」

水月满怀歉意地抱着头。

鱼板……？

「……那个，因为我是人鱼族，不是很敢吃海鲜。可是为了成为人类，已经努力适应到勉强敢看烤鱼或生鱼片了喔！只不过……就只有……就只有鱼板，我实在觉得太残忍，无论如何都不敢看……！」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再度查看水月的便当。

──这个吗？

水月的便当盒里放了些有可爱卡通图案的鱼板。

──水月镜花。

人鱼族，入学第三年。今年刚升上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

「呜呜……怎么办……阿姨特地为我做的，留下来很对不起人家……」

水月不敢看鱼板，努力移开视线。好，那就让我来──

「啊，那镜花同学，我跟你换配菜怎么样？」

被抢先了……

尾尾守的提议让水月笑开了脸。

（插图012）

「哇～！真的可以吗！一咲同学是救世主！请收下我的感激！那我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不敢吃的吗？」

「没有喔。那我把鱼板吃掉喽，啊嗯！」

尾尾守也许是想让水月放心，于是用比较夸张的动作将鱼板送进口中。然后大口咀嚼，再咕噜一声吞下肚。

「好了！镜花同学，鱼板已经不见喽……！」

「谢谢你，一咲同学！太厉害了！你是我的英雄！」

夸个不停的水月，让我觉得有点羡慕。

……如果吃鱼板的是我，她也会这么开心吗？

「那么镜花同学，既然我吃了鱼板──啊，这块玉子烧给你怎么样？」

「咦！这样你吃亏了吧！」

「不会啦。那就给你喽。」

原来尾尾守这样内向低调的学生，也有乐于照顾同学的一面。

她们俩似乎很合得来。

既然问题解决了，我趁现在喝口茶吧……

尾尾守跟镜花讲好之后，用筷子从自己的便当盒夹出玉子烧，就这么递到水月面前──

「镜花同学，来。啊～」

「咳噗！」

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差点把茶喷出去。

「啊～」真的存在吗！我二十九年生涯中一次都没遇过这种事件啊！是那样吗！在女高中生（？）的世界很普通吗！

「哎呀，谢谢你！」

水月笑咪咪地一口吞下并直夸好吃，一脸幸福的样子。

怎么办，有种待不下去的感觉……

「……老师，你也看得太认真了吧？」

盯着我看的羽根田贼笑着调侃我。

「哪、哪有！并没有那种事！」

「真恶心。」

「你、你们是不是误会我什么啦！」

两名学生不敢恭维地看着不禁慌张的我。

水月和尾尾守则依然开心地吃着饭。

＊＊＊

第五节我没课，第六节是中级班的课，于是离开教室作准备。

「──啊，老师，之后很闲吗？」

羽根田从教室探出头来询问。

「不闲啊，做什么？」

对我总是一副玩闹态度的羽根田主动找上门来。

总觉得不会有好事，该不会是在打什么歪脑筋吧。

「那个啊，我们下一节是体育课，要不要来见习一下？」

「见习？」

「对呀对呀，我觉得体育课是最容易看出我们强弱项的课喔。」

「这样喔？」

在日常评分上，了解学生体能与人类有多少差距也很重要。为此见习一下体育课或许是个好主意。

──譬如说，初级班学生可能还不习惯新身体，会不小心用四条腿走路。

当然，这是有违常人的行为，需要扣分。

「你们的体育课是哪位老师上的？」

「体育课是须藤老师。话说，我已经跟须藤老师知会过了。」

「呃，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还没得到我的同意，就已经跟该堂老师讲好了。

「还好啦，行动力是很重要的嘛。」

她说得很轻松，然而能将念头迅速付诸行动的人类究竟有多少呢？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羽根田真的是高级班的学生。

行动力啊……是个跟我正好相反的字眼呢……

「那么……你都讲好了，我就去见习吧……？」

「喔，赞啦～谢谢啦──喂～！等一下体育课，人间老师要来见习喔～！」

羽根田跟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报告。

随后水月从教室猛然探头出来，双眼闪闪发光。

「老师！您要来体育课见习吗！真是太棒了！今天是舞蹈喔！大家都跳得很棒，请您务必来看！」

啊，今天体育课是舞蹈啊。对了，水月就是想跳舞嘛──所以今天这堂课对她来说是心想事成吧。

「啊呜……老师要来见习啊，有点紧张耶……」

「不用紧张啦，当摆设就好。反正人间本来就是摆设。」

右左美……虽然很爱呛我，关心尾尾守这点倒是不错。

「右左美同学……」

「不要哭哭啼啼的啦，很烦耶。」

看来不只对我，而是全方位的呛。

＊＊＊

──体育课。

这所学校的体育课不是加强学生体能，借体能高低来评分的课程，主要是为了让学生学习人类特有的细致动作。舞蹈也是其中一环，目的是学习人类纤细又柔和的动作。

体育馆和教室与办公室所在的校舍由联络走廊连接。

相较于学生人数，空间相当宽广，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我推开喀啦喀啦响的门进去，淡淡的灰尘味令人颇为怀念。

体育老师须藤已经在里面了，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则蹲坐在地上。

须藤老师是个身材超群的高挑女性，曾经参加过全国级游泳赛。长长的黑发今天在后面盘成一团。

「大家好！那么！体育课开始喽！」

须藤老师宏亮的声音响彻体育馆，然后与门边的我对上眼。

「啊，人间老师。今天请多指教。」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也请你多多指教。」

见到须藤老师范本级的鞠躬，我也连忙笨拙地低下头。

有沟通障碍的我，在这种时候很容易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说句很有偏见的话，该说体育老师现充感很浓吗？脚踏实地努力至今的感觉很耀眼，好像显得我的晦暗更浓了。

「人间老师，有什么事都不用客气，尽管说喔。」

须藤老师不懂我暗自在自卑什么，轻柔地对我这么说道就转向学生。

「──好，今天接上一次的舞蹈课。那先来展示上次的成果吧。照座号顺序，从右左美开始。」

「好的。」

右左美被须藤老师点到而出列。

其他学生退到墙边蹲坐下来。既然要见习，我决定靠近一点看。

右左美就定位之后，须藤老师用身旁的手提音响播放像是指定曲的可爱流行乐，电子音相当轻快。

──好可爱。

右左美灵巧地又蹦又跳，轻如羽毛又四平八稳地舞动。说不定有点像芭蕾。

这么难的事她也一派淡然，不当一回事般轻易完成。

时不时就做一些可爱动作是她的兴趣吗？但她始终板着一张脸，完全不笑就是了。说起来是很有右左美的风格没错啦。

很像偶像演唱会呢。虽然我没去过。至少跟社群网站上偶尔会看到的女生影片满像的。她很了解自己的魅力嘛。舞步算是可爱型，也成功地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当音乐结束，右左美也摆出姿势定住。

跳得实在很──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棒喔～～～～～～！」

「唔喔！」

体育馆响起热烈掌声，来自兴奋异常的水月。而且是起立鼓掌。

「太大声啦！」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可爱，细节也做得超棒耶！光看就觉得好幸福喔！中间的跳步是从之前的舞步再加上去的吗？啊……右左美同学的韵律感让我学到好多喔……等一下一定要教我诀窍喔！」

「太近啦！吵死啦！赶快坐下来啦！」

水月以快要撞上右左美的气势迎上前去，右左美立刻开骂。

「哎呀，对不起。我也真是的。」水月道了歉就回到原本坐着的地方。

「──好，跳得很好，很有右左美的感觉。」

两人对话中，须藤老师在手上的评量表打完分数后抬起头。

「有哪里要改善的吗？」

刚跳完就要请老师给建议啊……右左美的上进心真了不起，令我由衷钦佩。

「这个嘛……你的主题是『梦游仙境』没错吧。舞步的确很符合主题，大致上没什么好说的，硬要说的话就是缺乏笑容吧。要用刻意抹消表情的表演方式也可以，可是你上一堂课不是说要营造『愉快的感觉』吗？既然这样，那就只缺笑容了。不好意思，每次都讲一样的事。」

「……知道了。」

右左美有点不服气的样子。这么说来，我也没见过右左美的笑容。连渴望加分的右左美都在这一点遭遇困难，可见她真的很不爱笑。她的耳朵整个垂了下来，也像是在证实这点。

「好，再来换尾尾守。」

「好、好的！」

尾尾守和先前的右左美不同，摇摇晃晃地踩着自信缺缺的脚步就定位。她可能很不擅长这种在人前表演的事。

音响放出另一首乐曲。在原声乐器组成的帅气曲子中，尾尾守的表演开始了。

……好像……满性感的耶。

没想到尾尾守的动作会这么流顺又有力。多半是活用了她的体力和肌力之类的吧。真教人意外。

在音乐结束的同时，水月又热烈地拍起手来，真的非常高兴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不时一愣一愣地瞄着旁边？

──喔，因为右左美在瞪她啊。羽根田则看戏似的观察着她们。

「再来换下一个，羽根田。」

「好～」

羽根田带着慵懒的答覆出列，游刃有余地就定位，轻快的乐团歌曲随之在体育馆响起。

──好仔细喔。

羽根田平常大多是瞧不起人的态度，但这让我体会到她是相当优秀的学生。她连跳舞也没有失误。

我至今出的小考，她也是全部满分。从这段舞蹈感觉得出来，她是能做的事就会做到最好的类型。

没错，她很从容。因为有这份从容，才能够在完美达成每个动作之余，还能兼顾表情演绎情绪吧。

……今年最有希望毕业的学生果然不一样呢。

最后一个音「锵！」一下结束，羽根田带着灿烂笑容完成舞蹈。水月奋力拍手，尾尾守也受到感染低调地小力拍手。右左美咬牙切齿，很不甘心地注视羽根田。

「嗯，羽根田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啦～」

刚才的帅气都不知上哪去了。羽根田吊儿郎当地应声后回到学生队伍里。

「羽根田同学！你跳得超棒！从指尖到脚尖都那么干净俐落，真的有够有够帅气～～～～～～！」

尽管遭到右左美瞪视，水月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兴奋地对羽根田畅抒感怀。

「啊哈哈，谢谢喔～」

「镜花！下一个换你了，赶快跳给老师看啦。」

「好！知道了！」

水月在右左美的催促下出列，一副十分雀跃的样子。浑身散发真心喜爱跳舞的气息。

「水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有精神啊～对我这种人来说非常耀眼。

音乐流淌而出。这是爵士乐吗？在轻快的原声演奏中，水月开始舞动。

……我懂了。

呃，我懂了。说得委婉一点，就是非常有个性。我在开学典礼看到的索朗民谣说不定是最像样的。

她的舞蹈就算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跟节奏对不太上，动作颇为生硬，脚步也不太稳的样子，很怕她会跌倒。

可是她却跳得比谁都开心。

舞步设计乱七八糟，只是把想做的动作全串在一起，变得消化不良。还发生筋斗翻得太差而失败的小意外，但脸上却是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光的表情。

水月的舞蹈，可说是一场会让人觉得跳舞很快乐的演出。

「感谢大家看到最后！」

音乐结束，水月喘着气鞠躬致谢。羽根田和尾尾守拍起手来，我也忍不住鼓掌。

「谢谢水月同学，老师也看得很高兴喔。嗯，如果再重视一点韵律感，一定会进步很多喔！」

「谢谢老师的建议！好，我一定会多加注意！」

听了须藤老师的讲评，水月以光芒四射的笑容道谢。

右左美一脸无趣地看着这一切。

＊＊＊

体育课尾声，我傻傻地看着学生们练习。

「……嗯？」

「须藤老师，怎么了～？」

「啊，羽根田。没什么，只是音响好像有点问题……」

听到值得关切的事，我也去看看状况。须藤老师旁的手提音响好像时不时会破音。

「哎呀呀～撑得住吗？」

「嗯……先去拿个预备的好了……」

「啊，那我去拿。」

旁听的我举手代劳。遇到这种需要跑腿的状况，只是来见习的我再适合也不过。

「谢谢喔，人间老师。可是音响要去体育用具室拿，知道在哪里吗？」

唔……

不知道。刚举起的手瞬间软掉。

「啊啊，没关系啦，人间老师。不必放在心上，你才刚来没多久嘛！我马上就回来，这段时间能请你顾一下学生吗？」

反而害她费心了……

「啊，好。」

「谢谢，那我马上回来喔。」

须藤老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体育馆去拿音响了。

「东西会坏掉呢……」

羽根田手捧故障的音响，感叹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是啊，零件愈用愈会损耗之类的嘛。」

这音响看起来是前几年的机型，因为老化了才会破音吧。

「就是说这个音响的寿命快到了呢～」

「大概吧。音响类的东西，像耳机，快一点的用一年就要换呢。」

「哼～」

……这么说来羽根田喜欢音乐嘛，不晓得平常都是怎么听音乐。不太用音响听吗？

既然有这机会，就跟羽根田聊聊音乐吧。

「羽根──」

「烦耶你！跳那么烂还在那边吵！」

突然响起的怒骂使体育馆顿时鸦雀无声。

我环顾体育馆，寻找声音来源。

声音的来源是右左美，她的视线另一端是水月。

水月被骂得瞪大双眼，经过一次呼吸后柔和地优美微笑。

「──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好像太吵了呢。」

「我就是受不了你那个笑脸啦！很奇怪。说爱跳舞还跳那么烂，根本就没有舞蹈细胞。这样就算变成人类也跳不好啦。」

「等等，右左美，你说得太过分了。」

显然逾越批评范围的言词使我赶紧制止。

「这是事实！你能一辈子保护她吗？如果光有爱就能克服问题，谁都不用辛苦啦！」

「右左美。」

我再度制止右左美。

「哎呀，老师请别在意。她说的我也同意。」

听闻那些攻击她梦想的话，水月仍不改其笑容。

「我的舞跳得比别人都差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喔。」

水月仍以平时的笑容甜甜一笑。

尽管说出哀伤的话，她的微笑和语调依然没有一丝逞强。

「──可是，我相信自己比谁都更热爱舞蹈。我是赌上自己的一生才来到这所学校的，也抱持着应该有的决心。我一定会只凭『爱』就克服问题给你看。爱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我不只这样相信，还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来到这里的喔。」

──这就是真的认为什么都做得到的人所说的话。

假如真的做得到，那么克服不了问题的人，会不会是某种心意或所谓的决心还不够呢？

我──当时的我，是欠缺了那些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啦！不想为办不到的事悔恨就该适时放弃。别像个笨蛋在那里逞强。」

「这个嘛……我没什么悔恨，比较想多认识一点舞蹈呢。」

「那只是漂亮话，自我感觉良好啦。说这种话根本是瞧不起我们。」

「并不是这样！」

水月忽然一改从容的态度，紧紧抓住右左美的手大声反驳。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右左美同学真的很棒！跳舞的时候那些把自身魅力散发到极限的演出，都深深感动了我！而且平常也是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很严格又很有上进心，这些都让我非常非常尊敬！可以和你一起钻研怎么成为人类是我的光荣，我也从你身上学习到很多！右左美同学真的非常出色！」

「吵、吵吵吵吵死啦！」

水月认真至极地当右左美的面一阵猛夸，吓得她连耳朵都红了。

「──没错，我就是有时会变得有点吵呢。」

水月说完又吃吃笑了起来。

原本火药味浓厚的氛围也因而缓和。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须藤老师回到体育馆，集合学生发表下课前的舞蹈课题。

＊＊＊

结束体育课见习后，我再度向须藤老师道谢，接着回到办公室为下一堂课作准备。

透过见习，我意外发现运动神经居然是尾尾守最好，其次是羽根田、右左美、水月。然后水月和右左美恐怕颇为不合……

我闷着头边想边离开办公室，前往第六节的中级班。

右左美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不知道水月她还好吗……

「──啊，水月。」

「是，老师好！」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本人，所以不禁叫住她。

她已经换下运动服，穿回原本那件以黑色为主的洋装。

该怎么说呢……安慰得太明显，反而会害她多操心……

「呃，那个，你跳得不错喔。」

太空泛了吧～～我只说得出这种话吗……

「哇啊！我好高兴喔！谢谢老师！」

面对我既不有趣也不具体的感想，水月也笑容可掬地回应。

对喔，我只见过水月正面的表情。

「……你真厉害。」

「咦？」

啊，糟糕。不小心说出口了。

我赶紧接下去解释。

「呃，像刚才啊，你不是被右左美数落得很难听吗？可是你却能用那种方式带过，让我很佩服。」

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话说回来，是不是应该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比较好？我好像又说了多余的话！想帮她说话却把伤口撕开了之类的！这样是搞砸了吗……

水月看我想得头晕目眩，柔柔一笑说：

「……老师您人真好呢。」

是开心的语调。

「不管人家怎么说，我无论何时都只想做我喜欢的自己。我的自尊就是为此而生的喔！」

她把手按在胸前，洋洋得意地说道：

「而且老师，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是这样说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久以前，我还在念大学时读过的书，记得是叫做──

「是『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吗？《乱世佳人》里的话？」

水月两手一拍，灿烂的笑靥大放光芒。

「一点都没错！这是我在刚来这里的时候上课学到的！说来惭愧，我当时什么都做不好，过得很焦虑。焦虑让我一点余裕也没有，没办法做我喜欢的自己。」

她像是在怀想当年，目光投向远方。

「那时我很讨厌自己。」

水月也有那种时期啊。

──跟我一样。

「真的好焦虑呢。」

眼前的少女落寞地笑着。

「我生在一个限制很多的家庭，未来的方向也全部决定了……所以，一开始想来这所学校也得不到父母的认同。」

「因为你是……那个……富家千金之类的吗？历史悠久的家族什么的？」

我的蠢问题让水月愣了一下，然后呵呵微笑。

「──老师知道波赛顿这位大海的管理者吗？」

「啊？喔，有听过。电动之类的会看到。记得是神话里的神明，拿着一把……三叉戟，还打赤膊的严肃阿伯嘛。」

「呵呵！这位打赤膊的严肃阿伯是我们家的祖先喔。」

「这这这这也太大咖了吧！」

原来真的存在吗！也就是说，水月是神明的后裔……？

「波赛顿这位老祖宗过世以后，就把大海交给子孙管理了，后来的子孙代代都是大海的管理者。管理者有时会行使管理者权限，借由改变洋流来调整世界的气温或气候，也能影响海中的生命喔。」

──真是太夸张了。

既然这样，可以说是几乎掌握着世界的实权了吧。

「而原本我也要接管这片广大的海洋呢！我是波赛顿的直系子孙，又是独生女，有第一顺位的继承权──由于这样的身分，想进入这所学校成为人类这件事，遭到父母强烈反对。」

我想也是……

本来就觉得水月很有大小姐的感觉，结果还不是一般大小姐。家世也不只是名门望族而已，简直是能掌控绝大部分世界的王室。原本不是我能够这样近距离交谈的对象吧。

──然而水月却来到这所学校，站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为人类……！那天人类在船上跳舞的景象，不管过了多久都不曾褪色！虽然只有那一次，却已足以改变我的生活方式了。」

水月望着远方。

思绪已经飞到那段舞蹈之中了吧。然后她慢慢闭上双眼又睁开来直视我。

「──我从此深深爱上了舞蹈。」

那是毫无犹疑，真挚无比的眼神。

「那个人类用轻快的舞步迷住了周围每一个人，也迷倒了身为人鱼的我！没错，烦闷困乏的每一天就在那一刻染上色彩……！就在那个瞬间，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说来就像一场暴风雨也不为过！啊啊！我也好想让大家都看一看喔！看看那段彷佛生命结晶的舞……！」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是平常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现在──比较接近「狂热」一词。

「正如先前所说，我已经做好了无法成为人类就要付出生命的决心。」

「这……」

我虽然想抗议，却说不出适合这场合的话。水月的决心是极其纯粹──但也因此危险得像是高纯度的剧毒。

「──或者说，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

「对。我的父母非常反对我成为人类，一个原因是自古以来就有规定，想成为人类的人鱼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达成目标，不然就会成为海上的泡沫。为了保护其他人鱼子民，保护人鱼的家园，保护我们这个种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定喔。」

「不会吧……」

水月若无其事地吐出实情。

难道──

那是任谁都听过的童话故事。

「……期限有多长？」

水月像是预料到我会那么问，在我嘴前竖起食指。

「──不能说，这是规定。」

表情稳重的水月说完傲然一笑，翩然转身退开。

「老师，请您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成为人类！再说就算结果有个万一，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想要永远做我喜欢的自己！」

水月说完还可爱地眨眨眼睛。

我的忧虑和不安，她一定都懂──明知如此，仍旧笑着接受一切。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我！所以今天我要全力去过！不只是人类的舞蹈，我还要利用在学的这段期间去喜欢、去爱更多人类创造的东西！所以──老师，您要坐在特等席看着我喔！绝对要喔！我一定会摆脱尾鳍，用两条腿和人类站在同一个世界！」

这高亢的宣言，是来自她非比寻常的决心吧。她确实是堵上性命而「站」在这个地方。

「……你真坚强。」

「已经是傲然挺立了呢！」

「哼哼～」水月摆出得意的表情。那副傻样和刚才的反差太好笑，让我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就算没有我或其他同学，她一定也能独自走下去吧。

与没人扶持就什么也做不好的我差太多了。

无论现在如何，说不定她明年就不在这所学校了──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在你成为舞者站上舞台以后，我等你寄邀请函过来喔。」

「那是当然！」

我很想跟水月多聊一点，可是第六节课的钟声响了。

「哇哇！老师抱歉，我该走了。很高兴能跟您说这些！」

「好！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要是这堂课的老师问话，就说是我把你留下来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感谢老师费心！那么，如果这堂课的老师问话了，我会毫不客气地把老师的名字搬出来的！」

水月说完一吐舌头，露出调皮的模样。

什么嘛，她也有这种表情啊。

我也该去上课了。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

再久违地重看一次《乱世佳人》吧。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一座孤城

这个月的满月时分又将到来。

我不再是我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最讨厌的我的错。

＊＊＊

啊～五月也快结束啦……

下课钟声响起，我看着教室的月历兴叹。

唉……今天第一节是初级班，一早就快没力了……

初级班还有很多不习惯半人身体，控制不了本能的学生。因此课堂上也很容易吵闹脱序。

这样的学生，即是「在校行为有违常人」的扣分对象。

刚开始还觉得，在初级班经常扣分是自己管不住学生，经常为此头痛──可是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说：「初级班就像是幼稚园或小学低年级，管不动而经常扣分也不需要太在意。」

多亏于此，现在就算学生再吵，我也能尽量将他们拉回正轨，减少扣分的机会。累还是会累，不过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第二节是高级班啊……接在初级班之后让人放心很多。她们都能乖乖听课，举止也稳重得多──

「呀哈哈！Papaya听起来啊，感～觉好色对不对～？笑死我啦～！」

对对对，才不会拿这种低俗的事当话题──

「我今天的便当里呀，就有放这个喔！Pa、pa、ya♥呀哈哈！咦～！我弄得很好吃啦～！真的没错是真的喔！」

……是从高级班传来的呢。

不不不，哪会有这种事。

右左美对声音有洁癖，尾尾守也不会那么大声，再说她早上班会根本没来。遣词用字明显与水月不同，感觉最接近羽根田……可是她并不会这么亢奋。

──这么说来，是别班学生过来玩吗？

好奇的我在返回办公室前先走到高级班，拉开门。

里头有个褐色长发蓬松，穿着夸张的陌生女学生。她坐在课桌上与水月和羽根田说笑。

是个辣妹呢……

「──啊，老师～！」

那位学生一看我进教室就指着我笑了起来。

「呀哈哈哈！这样直接看老师，感觉更累的样子耶！夸张！头发是睡乱的吗？还是乱抓也有型？男人的发型啊，是有流行过睡乱风一下下啦，现在还有喔？对了，老师怎么不换件好看一点的西装啊～！啊，不过领带很可爱喔！话说平常有睡好吗～？啊，仔细一看你肤况怎么这么糟！都干巴巴的！根本沙漠嘛～！真的很不行耶～！老师快三十了吧？已经不年轻了耶，要保养皮肤才行哟！」

太快了太快了，她讲话的节奏也太快。好像损了我不少，可是一句都没有进到脑袋里。

「话说，老师是用哪一牌的化妆水？啊，你知道什么是化妆水吗？」

「咦？知、知道啊……算是啦……？」

化妆水我好歹有每天早上刮完胡子拍个两下。因为我皮肤不好，用电动刮胡刀都会起疹子……呃，不对不对，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眼前这个跟我装熟的辣妹到底是谁啊！

「算是～？呀哈哈！感觉很随便耶～！喂～要是没在挑效果啊！就让一咲帮你介绍吧！今天早上试用了一下，化妆就变得超顺的那种超强超推化妆水喔～！只有玻尿酸最棒了！我看看，记得有放到包包里要拿过来传教……」

表情变来变去，声音嘹亮的辣妹将手伸进化妆包里翻找起来。

呃，一咲？一咲是……

「……一咲？」

「咦？老师直接叫一咲的名字喔？感情太好了吧！笑死～！」

我只是覆诵自己听到的字词，并没有跟任何学生亲密到直称名字。言归正传──

「你是尾尾守吗？」

与平常文静低调的样子差太多了。

「啊？我刚才不是就说了吗──啊，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所以没注意到吧？呀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不懂～！咦，所以说校长他们都没人告诉你吗？啊～不过啊，一咲只是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对毛茸茸的大耳朵之类的都没变吧？说真的，我很想让平常一～直都在看一咲的老师发现我是一咲喵～？啊，不能用喵，用嗷呜比较像一咲～？」

眼前的辣妹面露贼笑盯着我看，露骨地强调她的可爱。好像有种在玩弄我的感觉……

不过说实在，她的大耳朵和尾巴的确都跟尾尾守一样，衣服也是平常那件，只是穿法完全不同。

平常的尾尾守是个标准的模范生，外套包紧紧，衬衫钮扣也都扣到顶。裙子及膝，头发扎成辫子，还有戴眼镜──至于眼前这个「一咲」则是外套钮扣全开，衬衫钮扣也开到胸口的危险位置。裙子短到好像随时会走光，头发放下来变成轻盈的大波浪，而且没戴眼镜。

「──老师～你就这么关心一咲吗～？」

糟糕，不小心盯太久了。

「啊，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变好多……」

我不禁别开视线，然而辣妹的脸庞却带着满意笑容靠了过来。

「唉嘿嘿～！很可爱对不对！『平常的「小一咲」』很低调，所以你可能没发现，其实她身材很好又很可爱呢～！」

完全变了个人的尾尾守笑呵呵地用写真集姿势展现她的身材。

不好吧，那个，你的乳沟……这……教我眼睛往哪里摆。

「啊，呃……我知道了，知道啦，尾尾守。」

我又把视线从面前的辣妹身上移开。

「嗯～？老师害羞了～！呀哈哈！太好玩了吧～！」

尾尾守指着我开心地哈哈大笑。

唔……竟敢玩弄我的纯情……！

「也是啦～一咲这么可爱，害羞也是难免啦～嗯嗯！老师也是男生嘛！」

辣妹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其实我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窃喜，真不甘心……视觉上的刺激嘛，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这种「还不坏」的感觉大概和亲戚家小朋友天真地过来撒娇的感觉很接近……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清楚。

「尾尾守。」

「嗯？什么事～？」

「你怎么会突然……那个，转变性格？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吗？

过去都是在装乖……之类的？

这问题使尾尾守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堆起大大的贼笑。

「咦～～该怎么办呢～～？要说出来吗～～？还是保密比较好呢～～？」

「这样啊。太麻烦了，算了吧。」

「啊────────！等一下啦，老师！对不起啦！因为我以为校长或其他老师早就跟你说过了嘛！」

我被玩累了而想就这么算了时，尾尾守急忙挽留人。

「──话说这样好像男女朋友吵架喔，有点好玩耶。呀哈哈！」

跟这个尾尾守讲话实在是很害羞耶……

「跟你说，一咲一开始不就跟你讲过她是狼人吗？也就是说，只有在满月的时候会变成现在老师看到的『一咲』啦。就是像双重人格那样！然后今天！是满月！所以一咲就用『一咲』的样子，久违地到学校来啦～！就是这样！」

（插图014）

──双重人格。

「那么，现在的尾尾守跟平常的尾尾守是不同人吗？」

「就是这样！啊，可是平常的『小一咲』看到跟听到的东西，满月的『一咲』也都会知道；反过来，现在『一咲』的所见所闻，平常的『小一咲』也都会共享，所以……老师你不可以乱来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呀哈哈！老师有够没胆耶～！」

「话说，你现在做得这么过火，惹平常的尾尾守生气我可不管喔。」

「咦～！因为逗老师很好玩嘛！不过到了明天，我就会变回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怕喔。」

尾尾守说完微微一笑，她的说法简直就像希望自己消失一样。

──尾尾守一咲。

狼人，在校六年，去年就在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

通知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这节是高级班的世界史。

＊＊＊

「唉！人间老师！这两个哪一个比较可爱？」

我上的第二节课下课以后，尾尾守蹦到我面前来，手上拿着两个颜色相近的化妆品。

「……哪里不一样？」

「啊？完全不一样吧！这条是珊瑚红，颜色是柔和的淡红对不对？然后这一条是粉樱色，淡淡的粉红色！你看，珊瑚红的稍微红一点吧！」

「咦咦……？」

两条在我眼里都是明太子色。

可是老实这样说，八成会惹她生气。

见我优柔寡断，尾尾守嘟起了嘴。

「吼～！难得我今天给老师挑喜欢的口红颜色耶！话说老师啊，我是觉得你像个阿宅喜欢清纯学生妹才挑这两条啦，你该不会是喜欢颜色明显的吧？那喜欢的类型呢？啊，你好像是萝莉控嘛？第一天自我介绍有说过吧？」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太快了太快了。你讲话的节奏太快啦。

「首先，我不记得说过自己是萝莉控，同时也不是萝莉控！」

「不会吧！」

还怀疑啊。即使会共享记忆，这也未免太片段了。自我介绍上的这一段只是一下下而已吧。

「那么，你喜欢的类型呢？」

「…………咦？」

还以为躲掉不想回答的问题了，结果还是被她抓回来……总觉得她的笑容像在逼供。

「……不回答不行吗？」

「咦～～～～～～？嗯！一咲每个月只能跟老师说话一天而已，拜托你多告诉我一点嘛～？」

唔……这样说好像有点奸诈……

尾尾守也是女孩子，果然喜欢这类话题吗……

──没办法。

「我喜欢的是……那个……就……轻飘飘，活泼开朗……」

「嗯嗯！」

「下垂眼、适合穿裙子、头发很长、睫毛也很长、有点娇小……」

「嗯嗯！」

「皮肤白皙、声音柔柔的、音调高得很可爱、理科路线、会拿饼干给我吃……」

「嗯嗯……嗯……？咦？会不会太具体一点？」

本来就在旁边听的水月跟敏感的尾尾守一起起哄。

「该不会老师有心上人或是跟谁感情不错了吧……！」

「咦～？真假～？好想知道喔～」

羽根田也像嗅到有趣话题似的凑过来。只有右左美不敢领教地独自看着课本。

「没、没有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用在那边装啦！天啊！焦急到笑死人了～！咦？真的？真的？」

「老实招认会比较轻松喔～？」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为何一直挤过来啊！女高中生对感情八卦的咬饵速度，简直跟食人鱼一样！有点恐怖……！

「──不过呢～至少知道老师真的喜欢清纯型了。今天我就来化个清纯辣妹妆吧～」

清纯辣妹？辣妹也有分种类吗……

「啊，老师，既然今天是『一咲』，中午就一起吃吧！拿便当来教室集合喔～！知道了吗？」

我没得选择啊。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反对，便随便应付了。

「一咲」说得没错，这机会不常有，我想多认识这一位尾尾守。

毕竟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似乎与其他学生有点距离，让我在意一段时间了。

她不想再这样不上不下的愿望，也很令人惦记。

不想再不上不下，是指只想要一个人格吗？也就是要让其中之一消失？抑或是设法同化？两个尾尾守都同意了吗？

那是要等尾尾守成为人类以后才做得到的事吗？

＊＊＊

「老师！有带便当过来吗？」

「呃……有啦。」

午休我依约在教室吃饭。按照惯例，我们不是独处而是全班一起吃。

我今天的主餐是面包，或者说只有面包。

因为我家有一大堆老妈为了赶某个春季活动而慌忙买的面包。

「这是怎样？夸张耶！根本只有碳水化合物嘛！话说老师，也要多吃一点蔬菜才行喔！好吧，一咲的分你一点！来！生菜沙拉！啊，对了，我喂你吃吧。这样你会更想吃吧？来，嘴巴张开？」

「咦！噗哇！你──唔嘎嘎……！」

「来～多吃一点喔～！好乖好乖喔～！呀哈哈！」

笑什么笑啊！我的嘴巴可是被你塞满了生菜……是那样啊，我被当成玩具还是什么了吗！你看！水月都一副不晓得该不该看的样子，眼睛瞄来瞄去了啦！羽根田还是一样在看戏，右左美则是完全无视！反而很厉害啊！

我很想抗议，可是被塞满的嘴什么也说不了，只好一股脑地大口嚼菜。

……这口感真是不可思议。啊，是那个吗，她有放青木瓜。喔～所以才……

对了，早上她也说过青木瓜嘛。我一边不停嚼啊嚼地，一边暗自解答一点也不重要的事。

「嗯？怎样？吃得满脸问号。啊，因为青木瓜丝？对对对，现在这个在网路上爆红，我就来做做看了～！那篇爆红的文写说木瓜的酵素可以分解碳水化合物，又富含维他命C跟多酚，有抗氧化效果，对美容很有帮助喔！这样不试试看怎么行！老师年纪也不小了，饮食方面真的要多注意一点才好喔～？」

被她深深戳到痛处了。老实说，我也觉得再继续以前那套饮食习惯不是好事。

……不过呢，我就是不会想吃生菜呢，没什么味道。根本就是一团莫名其妙的草嘛。哎呀，拉面无敌！拉面无敌！我要靠拉面摄取纤维！

想到这里，我总算把青木瓜沙拉吞下去了。

「啊，吃完啦？」

「尾尾守……不要突然乱塞东西到别人嘴里……这样吃起来很累……」

「呀哈哈！抱歉哔☆」

还抛媚眼咧。那也算是道歉吗──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生气。

话说我好像可以一阵子不用吃生菜了。

从指缝间偷看我们的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一咲同学，我也对那个青木瓜沙拉很有兴趣！有机会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咦～！小镜花想做啊！好哇～！真的简单又好吃喔！啊，我马上传食谱给你！」

尾尾守从口袋掏出手机，迅速操作。

「好高兴喔！谢谢你这么快就教我！」

「传喽～！」

「一咲同学打字好快喔！果然厉害！」

看着她们笑嘻嘻地分享食谱，感觉就像普通女高中生一样。而我也像夹在女生聚会中间的男生，感觉有点尴尬……

「……那个，原来你们有手机啊。」

「是啊，虽然讯号过滤得比较强，学校也会检查传输内容，基本上还是可以上网啦～」

「是喔……」

羽根田边喝着铝箔包果汁边告诉我。

那这里的生活其实没想像中那么不方便嘛。

「一咲同学之前告诉我的那个美容餐食谱，根本是我的宝贝呢！」

「啊！那个鸡肉的？」

「就是呀！我隔天晚上就做来吃了！」

「小镜花做菜很仔细，我真的超佩服啦！根本神！」

「没有那么夸张啦！也是因为有你，我才做得出来呀！请你下次再来吃喔。」

「好哇好哇～！谢谢喔！到时候再聊～！」

「好，没问题！我再找时间约喔！」

她们是烹饪同好吗？只听对话，两人似乎都喜欢下厨。我听她们聊着，手里的甜面包也吃完了。其他还有很多，所以下意识就拿了明太子法国面包。

「老师会自己下厨吗？」

哎呀呀，没想到会问我这个。

「几乎不会耶。」

「呀哈哈！我就知道！那老师在家都在做什么？」

「打电动吧。」

「啊～满像的～」

尾尾守不出所料似的点点头。像什么像，你说啊。

「尾尾守在家……在宿舍都在做什么？」

「一咲吗？一咲都在看美容资讯、可爱的衣服和化妆影片喔！啊！对了对了！刚才的口红我选珊瑚红了！颜色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道。

啊，所以我才挑明太子法国面包啊。

「不错嘛，很好吃的样子。」

「好、好吃？」

……啊？

我刚说了什么？

刹那间──

「呜哇～！老师！你真的是萝莉控耶～！」

「没有！等等！不是啦！搞错了啦！这说来话长！我说好吃不是说你！是说明太子！明太子法国面包！我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啊啊啊好麻烦啊！」

「原来人间真的是萝莉控。」

「老师原来有这样的嗜好呀。」

「嗯……请恕我无法苟同～」

「你们也太配合了吧！」

平常明明是一盘散沙，专挑这种时候团结也太有事了！

后来我仍拼命解释想洗清萝莉控嫌疑，却被盖上化妆品色盲和没神经人类的烙印。

女生真的是……女生真的是……！

这些家伙搞不好比我还能够在人类社会生存。

不，不太对。

不是人类社会，是少女社会。

与我此生无缘的世界。

＊＊＊

我天生有缺陷。

整个族群只有我这样。

只有我得在满月的日子躲起来。

独自关在冰冷的牢房里。

月亮大人啊，我问您。

这是我的错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整个族群都说我是「半吊子」呢？

为什么我不能跟大家一样呢？

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人类呢？

＊＊＊

今天感觉特别漫长。

应该说，好像整天都被尾尾守牵着鼻子走……

放学前班会结束后，我在教室看着学生一个个准备回宿舍，轻声喘息。

尾尾守好歹是高级班学生，自然相当优秀，至于满月的人格「一咲」也是如此。可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老～师！好好的叹什么气呀？让一咲分一点精神给你吧！」

尾尾守出现在我眼前。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她说。

「尾尾守，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老师这么积极呀～！要在放学后的教室跟我独处吗？好哇！我超闲！说吧，你要做什么？」

「是关于『你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啊，抱歉哔☆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掰啦！下个月见！」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尾尾守吐个舌头，转身就往教室外跑，我赶紧拦住她。

「这很重要吧？」

「唔────」

尾尾守两耳低垂、尾巴晃来晃去，以含恨的表情瞪着我。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啊，有需要这样吗？一咲的私事应该跟老师没什么关系吧？」

「……唔！」

──跟老师没关系。

这句话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我又像当年那样多管学生的闲事，结果伤害了她吗？

过去的情景浮现脑海。

尾尾守有话想说似的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我，最后彷佛放弃般低语：「好啦，真没办法，说就说嘛……」咚一声坐回自己的座位。

「──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我不免又对该不该问有所犹疑，最后还是审慎地进入主题。

「……你说你的原因是『不想再不上不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统一人格吗？」

尾尾守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是这样啊？」

「能告诉我具体要怎么做吗？」

「啊？不说不行吗？」

「……是不强迫啦。」

倘若无论如何都不想说，我自然不会逼她。自己还没有强硬干涉的勇气。尾尾守看着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

「唉……你这样子说，我不就要详细回答吗……你想想，正常人都很讨厌自己在满月的日子变换人格吧？『小一咲』也是这么想。在入学前就听说『小一咲』讨厌我到想把我杀掉了──那时候是真的有点难过，原来她那么讨厌我啊。可是我本来就是多余的，把身体完整还给『小一咲』还是比较──嗯～怎么说呢，正确？感觉就是这样。而且一咲很喜欢『小一咲』──所以一咲只是想实现『小一咲』的愿望而已哟。」

「愿望？」

「消除一咲，让这副身体只有平常的『小一咲』。」

尾尾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她倾吐而出的话语，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现在的她的想法。

「那就是『小一咲』的愿望喔。」

她又哀伤地笑了。

──对喔。这个尾尾守时常会露出放弃了什么，什么都不想要的哀伤表情。

「……你自己怎么想？」

「啊？」

「我不是说平常的尾尾守。现在的尾尾守……满月的日子才会出现的『一咲』怎么想？」

「一咲……」

听到目前为止，「一咲」都是表现出自我牺牲的态度。

这个尾尾守认为只要没有她，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一咲……一咲害『小一咲』一直很痛苦──所以一咲没什么好说的喔。」

「──害她痛苦？」

尾尾守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嗯。一咲虽然是狼人，可是跟人类说的狼人有点不一样。呃……你也知道，人类世界的狼人平常是人类，满月才变成狼嘛？一咲刚好相反，平常用狼的样子跟狼群生活，只有满月才变成人类。」

一直垂着眼说话的尾尾守忽然转向我，悲凄地笑着说：

「那个啊，老师。『满月的一咲』从生下来就一直是人类喔。」

＊＊＊

──久远的记忆。

那是新月之夜，在母亲怀里入睡的记忆。

还记得母亲身体的温暖和毛茸茸的尾巴。

「妈妈我问你喔，为什么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不是我自己呢？」

我的问题使母亲僵了一下。

「……因为我们这一族身上混有人类的血喔。」

「人类的血？」

「对。你知道什么是祖先吗？」

「嗯！就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对不对！」

「对，你好聪明喔。我们的祖先里面啊，曾经有人类。」

「人类！」

「所以，有时候……会有你这种体质的小孩出生喔。可是很少很少。」

「这样啊～！那我们这个族群里有跟我一样的吗？」

我天真的笑容使母亲说不出话来。

就只是紧紧抱着我，让我感到疼痛。

＊＊＊

「──原本是到了满月的日子耳朵和尾巴也会不见，只有在学校里面，一咲的外表会变得跟『小一咲』一样。耳朵和尾巴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摇晃身体给我看。

「你想成为纯粹的人类吗？」

「……嗯～不知道耶。」

她露出为难的笑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尾巴。

彷佛是她的宝贝。

「可是啊，老师。」

她停下手，往我看过来。

「一咲的愿望，是希望『小一咲』不要再因为我而难过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原来如此，我好像开始懂了。

「你是希望满月时以外的尾尾守能以人类身分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这样想对吗？」

「没错喔。」

「我之前认识的尾尾守也是这样想吗？」

「咦？应该是这样没错……嗯～我们只是共享记忆，感情和思想都是分开的，细节不太清楚耶。要是搞错了，你再自己问『小一咲』喔……这样你问完了没？一咲是看老师的面子才留下来跟你聊的，不然我其实挺忙的喔。每个月只有二十四小时可以自由活动而已嘛，要多看一点化妆影片了解现在的流行什么的才行。啊，还有很多东西想买呢！真的很抱歉！」

「好、好吧，抱歉留你这么久。」

我想问的事真的都问完了吗？

──满月的日子即将结束。

＊＊＊

「喂～！人类！你根本是人类！」

「才不是！我从生下来就一直是狼喔！」

「我都知道啦！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身上有人类的味道！不应该在狼群里！」

「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怪！我就是狼！你看！我有耳朵跟尾巴，还有獠牙！都跟狼一样！」

「我看那是假的吧～？」

「拉拉看就知道了～！」

「不要！住手！」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啊，糟糕！快跑喔！」

「快跑快跑～！」

「妈妈……」

「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别的狼不一样？为什么别的狼在『满月的日子』都还是原来那样？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样？

＊＊＊

隔天，难得下雨了。

下雨总让我很不舒服。

我怨恨着湿湿黏黏的空气和降雨的天空来到教室，照常进行早点名。

尾尾守向学校请了病假。

＊＊＊

再隔一天，大概是因为今年梅雨来得比较早，又是下雨天。

尾尾守又请假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向学生打听尾尾守在宿舍的状况──可是这两天好像没人见过她。听说水月敲门有人回应，表示她的确在房里以后，我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我觉得状况有点不太对劲。放学后去看看她好了。

宿舍离学校有一小段距离，自上任第一天起，我是第二次来。

「啊！人间老师！等一下等一下！」

我为探视尾尾守而准备走进宿舍时，有个穿传统厨袍的女性叫住了我──是舍监寮子阿姨。

「人间老师！老师禁止进入学生宿舍喔！第一天校长带你来的时候没说吗？」

「啊，对不起……」

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每天都发生很多事，一下就忘了。对了，这里的确是女子宿舍没错，差点就要被当变态了……

「那个，我有点担心尾尾守的状况。你也知道她请假两天了吧，而且听学生的描述，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喔，这样啊……小一咲她啊……」

舍监阿姨长叹一口气，垂落视线。

「我也很担心……因为连着两天也没看到她了……而且她都没吃我准备的饭，很担心她到底有没有摄取充足营养……有的学生会自己做饭，不过她除了满月的日子以外不是那种人。我也上门问了几次，可是她都只说她没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太过干涉学生嘛？所以真的很伤脑筋呢……」

──原来如此，更教人担心了。

不过我碍于身分不能进宿舍，再说她也只是请了两天假。说不定明天就忽然好端端地来上学了。

尽管挂念，我仍向为我说明状况的舍监阿姨道谢，离开了学生宿舍。

──接下来大约两个星期，尾尾守都没来上学。

＊＊＊

新月之夜。

即使夏至将近，这时间也已是一片漆黑。

晚间八点五十二分，我难得准备教材和办公到这么晚，办公室只剩我一个。

好，今天进度来到一个不错的段落，差不多该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学校有规定，留下来加班的教师在下班前需要巡校舍一圈。有义务把还逗留在校内的学生赶回宿舍，或者向仍留在教室里的教师报告自己先回家了。

校舍里绝大多数区域都已经熄灯，我实在很不想在里面走动……但规定就是规定。

于是我一手拿着手电筒离开办公室。

夜里学校凉飕飕的，自己的脚步声响得有点恐怖。我为何挑昨天玩恐怖游戏啊……搞得什么也没有的暗处都感觉有问题。不是会有东西跳出来，就是会突然发出巨大声响──

我就这么带着满脑子无谓的想像，慢慢地走进校舍。

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很好很好，这样就对了……

就这样巡完校舍，当成游戏破关吧……！哇！这样想以后突然好好玩啊！实境恐怖游戏！好像会成为一种主题啊！不过仔细想想，这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试胆──

铿────────────────铿……

「噫！」

夜晚的校舍里爆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好像有东西砸在地上。

我不禁停下脚步，往声音望去。

──撤回前言。

一点都不好玩，好想赶快回去。

我就连风稍微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能吓得发抖，依然硬着头皮继续巡校舍。

这个楼梯上去就是高级班教室。

对了，我傍晚离开教室时曾开窗换气。后来有关吗……记不起来。

管他的，没关就把它关好吧。

说不定先前的声响就是因为我忘了关窗户，有东西跑进来造成的。

──这样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我提心吊胆地拉开高级班教室的门。

窗户都是紧闭的。

啊，太好了……

就在我放心时──

──呼。

右侧视野的角落，似乎有一大片黑影晃过去。

不会吧……「看」到了……？

血液唰一下整个倒流，心跳骤然加快。

有黑影。是人影？还是──

我想起昨天玩的恐怖游戏。

记得游戏里有个坏结局是跟着引诱人的影子走过去，就会被拖进影子里而Game over。

──该不会就是那种影子吧。

心跳声愈来愈急，身体开始有些发冷。冷汗慢慢滑过太阳穴，让我把手电筒握得好紧。

我用力咽下口水，轻微呼吸，希望一切都只是错觉并咬牙望向黑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只有照亮教室墙壁。

什么嘛……我看错了啊。

不知不觉紧绷起来的身体瞬间放松了。

是恐怖游戏害我这么杯弓蛇影吗？

唉，谁教我有点游戏脑。无论如何，没事就──

──一转头，就看到有个蓬松长发的白衣女子站在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摔倒在教室地上，还撞倒了课桌。

看到了……！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怎么会这样，不会吧，还以为自己出生到现在一点灵异体质都没有──结果还是看到了。白衣女鬼拖着长长的乱发，高声尖叫朝着反方向跳走──

嗯？朝我的反方向跳走？

我慢慢将手电筒照向白衣女鬼跳走的位置确认。

──有脚。

「……老、老师？」

疑惑又带点安心的声音呼唤了我。

是耳熟的声音。

我用手电筒把她照清楚。

只见那里有一名身穿宽松连帽外套和短裤，泪眼汪汪的少女。

……看来夜间的入侵者不是恐怖游戏类的。

两星期不见的尾尾守一咲，好像瘦了一点。

＊＊＊

闪闪发光呢。

满月的日子。

我独自关在牢房里却没有那么冷。

「人类的我」和我用同一双眼睛，望着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和我一样却又不同。

这样的她仰望着月亮，大口深呼吸。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世上只有我和月亮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这世上除了我和月亮，没人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都是我的错。

只要成为人类，我这个狼的部分就此消失。

除了我和月亮以外，还有人愿意欣赏这么美的人类吗？

（插图015）

＊＊＊

「呃……真的很对不起……」

我和尾尾守摆回撞倒的课桌，随手抓了张椅子坐下。

「不……是我这么晚还来学校，对不起……」

「跌倒的时候有受伤吗？还好吗？」

「抱歉让老师担心了……我没事……」

尾尾守表情僵硬地扶正歪掉的眼镜，满怀歉意地说道。

……她的情绪实在是非常低潮呢。

虽然想问她为何请假，这么晚了在教室里做什么等很多很多，但是该如何开口呢……

尴尬的沉默流过我俩之间。

啊────要找点话来说才行……

我拼命地想，却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好。

「──那个，窗户──」

反倒是尾尾守先开口了。

「我路过的时候，发现窗户没关。」

──我果然忘记关窗啦。

「然后突然想知道教室在晚上是什么样子，就……」

我也懂受到好奇心驱使的感受。就跟探险欲差不多吧。自己也是会把游戏地图全部逛一遍的类型。

只是，我有个疑问──

「这里是三楼耶……」

她是怎么从窗口进来的……

「啊……就是……」

尾尾守的嘴开开合合，不太想说的样子。

「……我想说距离够就跳进来了。先爬到树上再跳过来这里。」

她像是知道这样不对，坦白得很小声。

这是「滥用野兽体能，在校内出现有违常人之举」。

──需要扣分。

我边思考着如何处分尾尾守，边往窗外望去。拉开了窗帘的窗外，是一大片星空。

最近都在下雨，好久没看见星空了。星野老师好像说过，这个时期的北斗七星和春季大曲线很有看头。没有月光的天空，星星似乎比平常还多。

「──尾尾守。」

我将视线移回尾尾守身上。

「这么晚了，你到教室里做什么？」

表上时间是晚间九点十七分。

我们学校学生是全员住宿制，若没记错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点半熄灯，十二点完全熄灯。上次去宿舍时，舍监阿姨提醒了很多，我就把宿舍制度的资料重新看过一遍，应该不会错才对。

面对我的质问，尾尾守抓着外套下摆低下头。

我静静等待她回答。

尴尬的沉默使我好几次想开口，可是这段沉默与先前不同。感觉要是说了话，就会让尾尾守再也不开口。

眼前的少女一动也不动，我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说不定只有五分钟。

「啪答」一滴水珠落在尾尾守的手背上。

「啊、对、对不……对不起……呜，我……」

尾尾守拼命擦脸，却追不上不断滚出眼眶的泪珠。

「不、不是这样……对不起……我、我不是想造成老师的困扰……呜呜──唔……」

我差点就忍不住拥抱努力解释却泣不成声的尾尾守，幸好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

自己是教师，不能乱碰学生。

……要表明立场才行。

我将举起的手放回自己大腿上，用力握紧。

「不用怕，没事了。」

并尽可能轻声安慰，想让尾尾守镇定下来。

「这样不会造成我的困扰。」

接下来，尾尾守在只有我们的校舍里尽情大哭。

＊＊＊

「──对，这样说没错。我『只想要一个人格』，这就是我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要紧的。我到现在每个月都会变成人类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毕业……我在狼群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也知道妈妈和长老他们没办法再保护我。今年冬天的粮食问题一定也会很严重，大家都要挨饿。我还能活到现在一定是奇迹。所以……所以我要成为人类──啊哈哈，怎么了吗？连理事长的表情也这么严肃……咦？有两个人格也能成为人类？谢谢您的建议。那个……我……我想想……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对异类很有攻击性，没错吧？只会在满月的日子改变人格这种事……不是一个很大的靶子吗──我不想变成那样。变成人类以后，我再也不想管那么多，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所以我只想要一个人格。一切的错误，都是从这个身体有两个人格开始的。所以……请让我变成只有一个人吧。理事长，求求您了，请让我成为人类吧。我厌恶自己到想把自己给杀了。」

＊＊＊

「──因为我谁都不想见。」

当尾尾守的哭声变成啜泣，她才慢慢开口。

「我经常不能把重要的事说清楚，所以才会造成那样的误会。」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聆听尾尾守的话。

「之前满月那天『一咲』跟老师的对话我也有听到──她以为我讨厌人类的她，到了想把她杀掉的地步……」

说到这里，尾尾守又垂下眼睛，语尾颤动。我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明没有那种事……我讨厌的是我自己，现在跟老师说话的自己，讨厌到想把自己杀掉……所以我想成为人类，只留下『一咲』一个人格。」

泪水在尾尾守的眼眸里晃动。

「可是……可是『一咲』为什么会误会成我讨厌她呢……？她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努力到现在的？──这都是为了把一切的一切让给她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懂呢？明明最了解我的就是她啊！我怎么会想用我的人格成为人类呢……！我这么差劲、一点优点都没有、胆小懦弱、老是给人添麻烦、扯后腿、伤害我重视的人就逃避──像现在，也只会说这种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埋怨的话……！害老师操心，对谁都不好！不能为任何人着想的这个自我中心的自己，我真的好讨厌！讨厌得要死……！」

「──尾尾守。」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忍不住浑身一僵……大概是以为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或是觉得我生气了吧。也许两者皆是。

──感觉有点像前阵子的我。

「我们人类，也很容易误会别人呢。」

「啊……？」

尾尾守的声音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而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容易只看见眼前的东西，并对看不见的东西胡思乱想，造成误会。」

──我也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臆测他人的想法。

「所以，我们要把心里的想法用言语表达，让对方正确地看见你想让对方看的东西。」

──如果当时的我做得到，会有不同的人生吗？

「与其去猜想别人的想法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首先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正确地说给对方知道。」

──没错。如果能对当时的自己这么说就好了。

「尾尾守，可以把你最想说的话，说给我和另一个尾尾守听吗？」

我不想见到尾尾守重蹈我的覆辙。

──因为她还来得及。

「我……我……」

尾尾守颤抖着摸索怎么开口。

「……我想让『一咲』成为人类。」

「嗯。」

「……我比谁都更重视她……也觉得她会热情地去做喜欢的事，很有个性。」

「嗯。」

「可是我……我最想说的，最希望她知道的，大概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句话……我……我……」

尾尾守的眼眸又泛起湿润的亮光。

「我真的很喜欢『一咲』……呜！」

斗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嗯，谢谢你说出来。」

尾尾守她们一定都很疼惜彼此，才会造成这种误会。

常人会因为事情太过基本而疏漏。说不定用言语表达出来，才是对了解彼此来说最重要的事。

尾尾守哭个不停。

但是她的眼泪比先前温暖多了。

＊＊＊

「……真的很对不起。」

「嗯？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们从教室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尾尾守哭到眼睛都肿了，所以我拿办公室冰箱里的保冷剂给她敷，顺便看一下冰箱里的东西。

喔，有运动饮料耶。

「……我是第一次慌乱成那样。」

用保冷剂敷着眼睛的尾尾守自言自语似的低语。

「这样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啊？那也不是你的错──还满像人类的呢。」

我将从冰箱拿出来的运动饮料交给尾尾守。虽然乱拿人家东西不好，明天再拿一瓶一样的放回去就行了吧。尾尾守小声道谢并接过饮料。

「老师，我明天一定会来上学。」

「……不要勉强喔？」

「放心，我没事──先前到教室里，也是因为有点想念教室，想替重回学校作预习。」

「这样啊。」

我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准备下班。

「好，差不多该走了。啊，那瓶运动饮料你拿回去喝没关系。」

「谢、谢谢老师。」

已经很晚了，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分。尾尾守两手抓着还剩三分之二的宝特瓶站起来。

「我送你回宿舍。」

「咦！不用啦，我没关系！应该说……那个……」

尾尾守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是从宿舍窗户溜出来的，不能从正门回去……」

「……原来如此。」

不晓得尾尾守的房间在宿舍几楼。不过凭她的体能，感觉不管几楼都可以自由进出。

「──知道了。违反常人的行为，我会照例依校规予以合理处置。至于舍规不在我管辖之内，就当作没听见了……可是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还让学生单独走夜路，有种很不负责任的感觉，就让我送你到附近吧。」

宿舍在校地内，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事才对。若要问我为什么，就当是以防万一吧。对，以防万一。

「啊，对了，舍监阿姨也很担心你喔。有好好吃饭吗？」

「算是有……我偶尔会做『一咲』找的减肥食谱来吃。」

「这样啊，算是有吃饭，那就好。」

尾尾守听到我的回答，放心地点了头。我继续完成下班前该做的事。

最后一班公车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好像勉强来得及。

于是我们就此踏上归途。

＊＊＊

隔天，新月的第二天放晴了。

我到教室开朝会，果真见到了尾尾守一咲。两周没上学的她表情略显僵硬，让人有些在意。不过现在就过问未免操之过急，也会让她觉得我逼太紧吧。

所幸班上同学都跟平常一样。不对，水月好像有点开心……？总之看样子，尾尾守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今天也简单讲几项通知就开始点名。

许久不见的柔和阳光，将教室照得通亮。

＊＊＊

六月十一日。

应该说「幸会」吗？

这样子写信是第一次，说幸会没关系吧。

给一咲：

上次满月的日子，你跟人间老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首先，很抱歉造成你的误会。

我以为说「我想成为人类」，你自然会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你是人类的部分，所以以为你会知道那句话是我要消除我自己，只剩下你。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呢。

你对老师说，觉得自己害我一直很痛苦。

我则是觉得害你吃了很多的苦。

两边都以为是自己的错呢。不说出来不会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才想成为人类。

至于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类，我想再跟你一起讨论。说不定事情就像那天理事长给我们的建议一样，继续维持这样也不错。我现在稍微会这么想了。

我想多了解你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因为离得最近，反而对彼此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所以，要不要和我写交换日记呢？

期待你的佳音。

＊＊＊

「好热……」

六月下旬早晨。

夏至过去，梅雨季也在今天结束。天气预报表示，这次比往年早了很多。

等太阳真的开始发威以后，像我这种西装族就要热死了。

这么早就这么热……差不多该换季或是改清凉办公了。话说星野老师都没打领带呢……

就快到达名为办公室的绿洲了。

办公室有开冷气，超棒的。早乙女老师是女性，冷气太冷恐怕不好受，可是她说自己比较怕热。

「啊……好想赶快到办公室吹凉凉的风……呜哇！」

「──老师！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啊？」

背后有人穿着室内鞋跑来，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西装，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走了。最后把我拉到校舍三楼的空教室，粗鲁地扔进去。

「哇！」

我被讲台绊了一跤，可是对方理都不理，若无其事地进教室关上门。

「──你这是干什么啊，尾尾守？」

艳丽妆容，没穿好的制服，整理得很漂亮的蓬松秀发。对喔，今天是满月。尾尾守顶着一张像是生气又像害羞的复杂表情，姿态忸怩。

「────嗯！你看！」

尾尾守拿出一本笔记簿。

「上个月啊，一咲不是说了很差劲的话吗？就是说『小一咲』讨厌一咲的那些。后来『小一咲』跟老师说了很多对不对？然后今天起来，桌上就多了这本笔记。因为一咲跟『小一咲』会共享记忆，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但一咲还是自己看过了。」

尾尾守珍惜地抚摸笔记封面。那是本普通的横行簿，学校发的学杂用品。虽然现在尾尾守是辣妹人格，注视笔记的眼神却与文静的尾尾守没有差别。

她轻柔地呵呵笑道：

「──那个啊，老师。一咲开始跟『小一咲』写交换日记了！以后要聊很多心情跟想法喔！其实，一咲以后还是想跟『小一咲』在一起啦！啊，可是我还是想成为人类呢！我想穿很多可爱的衣服，也想化各种妆！所以我们要用这本笔记讨论很多很多以后要做的事！我们两个一起！」

那笑容比过去都还耀眼，是亮粉的缘故吗？接着，她极其珍重地将笔记抱在怀里。

「老师！谢谢你听一咲说话喔！这件事感觉就是要跟老师好好报告才行！就这样──掰啦！一咲要回教室搜集夏妆情报了！谢谢老师！以后也要多多照顾我们喔！」

──好一串猛烈的报告。

尾尾守说完就飞也似的离开教室，不知道她未来会往何种方向走。

她所选择的路，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定。

如果她们能慢慢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不，我相信她们一定能选出对自己最好的路吧。

能够守望这结果，即是教师的特权。

我也该面对过去了。

空教室开了窗，阵阵大自然的芬芳随风而来。

那是茁壮成长的树木与绿叶的香气。

夏天就快来了。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河畔暑假

企盼已久的夏天来了！

蓝天！白云！光说不练的我！

此刻，我正在毒辣的盛夏烈阳下带领着学生。

假日都宅在家的我，为何会在这种日子外出呢──

这得从暑假前说起。

＊＊＊

「老师，我们暑假啊，想到河边玩。就是森林外缘那条河。」

「河？」

「对对对，这里。」

羽根田边说边拿出校区简介图。图上的森林外缘的确有一条河，与学校有一小段距离。

我都不知道耶。说不定是学生游憩的好去处。

「喔，就去吧。好好玩喔。」

「哎哟，不是啦。我是请老师带我们去。」

「啊？」

「这边啊，其实刚好在校地外面一点点呢。」

「这样吗？」

那张图不是全都是校地吗？我再度查看校区简介图。

「话说，刚才结业式上校长不是有说过吗？只要提早两周加上有教师带队，就可以申请特别外出，租借理事长宝玉戒指到结界外最多两公里的范围内。」

「原来你有在听啊。」

「哼哼，我可是高材生喔～好啦，总之就是这样。话说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

「在家打电动。」

「嗯，幸好你很闲──那么，申请表我来跑，麻烦老师在这里签名。」

羽根田随手又拿出一张纸。她什么时候连申请表都准备好了……

申请表上有各式各样的待填项目。除了必要的名字和人数外，还有租借戒指的尺寸，租借日期要同时填写格里历和儒略历（注：现行历法为格里历，又称公历。与儒略历差别在于，若遇一百可整除的年数，必须同时能被四百整除才算闰年），简直像在考试一样。其中大概是有审查意义，只有能够理解并妥善回答这些问题的学生可以外出。

「……这些你都会写啊？真厉害。」

身为教师的我不能太马虎，大致看了一遍。就我会答的项目，她写的全部正确。

「咦？不就是写一写而已吗？学过以后谁都会啦。」

──羽根田帷果然是个高材生。

我也很想说说看这种话啊。

「话说回来，这是八月八号啊。」

「咦，你该不会那天刚好有事吧？」

「呃，不算啦……」

骗人的，其实有事。

那天正好是家族聚会。老实说我很不想去。家族聚会不只不好玩，还会单方面被知道我小时候的亲戚围着嘲笑从小就一直打电动，或是在他们家尿床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徒增讨厌的回忆。

既然这样，不如带她们出去玩还比较好……不过啊……

「夏天我实在不想出门耶……」

「咦～？你也太废了吧～」

软烂的我惹来羽根田的抗议。

「帷，人间不签申请表吗？」

「老师！河边很凉很舒服喔！」

「右左美……水月……河边很凉啊……对喔，说得也是……」

──那么单纯陪她们去，我一个人在树荫下打电动也可以吧……嗯……可是路上还是会热……家族聚会又……啊……

「好像还欠临门一脚呢。」

「一咲同学！这是满月那天『一咲』同学给我的字条！」

「咦咦！这是什么，真的可以念出来吗？」

尾尾守也加入了说服我的行列。满月时的尾尾守留了字条？

「我看看──『老师～♥一咲帮大家挑了可爱的泳装，好想听听你的感想喔♥泳装是什么样式，就请你到时候自己看喔！想、看、就、带我们去吧～♥』」

「呃，我才不想被这种话钓中咧！」

目的太露骨了吧！别想用泳装钓我！这样更难答应了吧！

「老师，您想太多啦！」

「……你们知道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吗？」

没错，现在的我就是被北风呼呼地吹。看，右左美的眼神就跟暴风雪一样冷。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视线刺得不成人样。

一旁看着我们的羽根田轻咳一声说：

「──好啦，玩笑就开到这里。」

这玩笑也未免太恶质了……

「我们一直都待在校地和宿舍里，实在很腻。所以偶尔一下～下就好！让我们出去玩嘛──好嘛，老师……不行吗？」

唔……现在明显是在撒娇。

我注视着高级班的学生们。仔细想想，她们和每天都在学校内外进出的我不一样，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出去。对我这种家里蹲来说，或许没什么──可是她们不是我。

「唉……真没办法。」

这些学生平常都很努力，偶尔陪她们玩一下也好吧。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我总算在申请表上的带队教师栏签了名。

「嗯嗯，谢谢老师～」

我将文件交还给羽根田。

她笑嘻嘻地接下，嗯嗯有声地用手指划过纸面作确认，最后轻快地一个甩手弹指。

「好，应该没问题了！啊，对了老师，当天早上九点在校舍正门集合，严禁迟到喔～那我去交申请表给校长了，敬请期待～」

羽根田笑呵呵地带着刚完成的申请表离开教室。

虽然我不太想外出，至少是个现成的好借口，不用去家族聚会给人嫌。就这样吧。

──于是乎，我与学生的暑期河畔一日游就这么敲定了。

＊＊＊

「老师，太慢了吧～？」

「肯定是昨天三更半夜还在打电动。」

八月八日上午九点，我勉强赶上约定时间。

「哪有，是你们太早了。现在是暑假耶，熬夜睡过头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吗？」

「只有你吧。」

「我不是说过严禁迟到吗～」

「唔……这种时候我就是少数劣势……」

「啊，这、这我懂喔！因为白天没必要早起，晚上就会过得特别散漫呢！」

「尾尾守……！就是这样没错……！」

「老师，那种废话就免了，可以赶快去跟校长拿理事长宝玉戒指吗？没有那个，我们就不能出结界耶？老师也知道我们没戴理事长宝玉就离开结界会怎样吧？」

「对、对喔，就会失去现在的样子，变回原形吧？」

「嗯……大致算对吧。没戴戒指离开结界，不只会恢复入学之前的模样，而且无法回到结界里。所以戴好戒指非常重要。老师，带队不只是看好我们，注意戒指也一样重要。绝对不可以忘记喔～」

羽根田像是觉得我很不可靠般反覆叮嘱。

话说上任第一天，校长也跟我说明过戒指的事……从那时起，戒指就不曾离开我的左手小指。

内侧镶有红色宝玉的银色戒指。

我跟羽根田说自己会小心之后，就前往校长室了。

＊＊＊

「人间小弟！我等你好久了捏！」

校长还是一样圆滚滚的，一看到我就带我去后头的保险柜。

「申请的是四枚戒指捏？」

「啊，是。没有错。」

羽根田、右左美、尾尾守，与水月四个没错。校长从保险柜里取出四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交给我。

「这个戒指万一弄丢了，责任都算在你头上，千万小心捏。要是真的弄丢……会有很────重的处罚等着你捏。」

「处罚……？」

糟糕，戒指的管理责任愈来愈重。

感觉超级不想去了。

「处罚内容将由理事长视情状而定捏，不会一概用哪个罚则处理捏。总之，要小心保管捏！」

「我、我知道了。」

又是理事长啊……

话说第一学期都过完了，我还没见过理事长。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会不会根本不是人呢？毕竟是这样的学校……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想着这些事，带着四个小匣子回到高级班学生所等待的校舍正门。

「老师，你好快喔～」

羽根田从正门楼梯站起来走向我。

「──啊，那是戒指的盒子？谢啦～」

「嗯，对。」

匣子上贴了写有学生名字的便条纸，我一一交给对应学生。

她们都好奇地捧着匣子看。

「有了这个，就能维持这个样子到结界外面了呢……！」

「……有点紧张。」

「跟老师戴一样的不太舒服就是了～」

「可以戴上去了吗？」

「可以喔。」

对了，申请表上要填戒指尺寸嘛……

戒指都和她们的手指相契合。

我的没有指定尺寸也没有匣子，就只是装在信封袋里，待遇比较马虎，因此快忘了那是特殊戒指。看到学生们开心的样子，我才再次想起来。

「好，那我们走吧。」

前往结界外的河川。

为高级班留下一段夏日回忆。

＊＊＊

「真是的！帷同学，你很大胆喔～！」

「啊哈哈！镜花湿身真的特别美耶！」

「右左美同学！我已经知道你在那里喔！」

「哼，天真。右左美在这里！」

学生们在玩水，我却只是在塑胶垫上，用自己的包包当枕头，躺在一边懒懒地看着。

到河边之前被路标骗，多绕了一大圈，真是累死我了。希望下次之前会修好。不晓得会不会有下次就是了。

「──老师？我看您一直在休息，您累了吗？」

「唔哇！我、我没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泳装巨乳学生妹，吓我一跳。

「老、老师……？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嘛……？」

水月看到我反应得那么快，显得很疑惑。不、不是的……我只是对泳装没抵抗力而已……

「是、是啊……你们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都是托老师的福喔！我对海洋比较了解，对河流就所知甚浅了……可是河流也很棒呢！而且一咲同学替我选的泳装也很可爱，感觉玩水更有趣了！」

水月开心地转来转去。

「是喔……我对女性泳装不太了解……」

「咦咦！这样啊！」

水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好落寞，让我有点心痛。

不是啦，水月。虽然我是真的对泳装不太了解，可是不夸你主要是因为有性骚扰嫌疑，实在不方便发表意见啊……唔！

水月在我面前垂头丧气了一下子，却又忽然灵光一闪似的，表情恢复灿烂神采。

「对了！既然这样我就把大家的泳装跟老师介绍一遍吧！难得是满月的一咲同学替大家选的嘛！」

「咦！」

这样……！可以吗？

水月对慌乱的我继续说道：

「一咲同学也说过想听您的感想呀！而且泳装是一咲同学从经典款到流行款之中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我们的哟！她真的好会打扮，好厉害呢！」

啊，这倒是不难想像。辣妹尾尾守感觉就是喜欢思考这种事。

「好！那首先呢，我的泳装是挂颈比基尼再加上最近流行的层叠风的搭配！这两组肩带交叉的部分现在很热门喔！一咲同学还说中间稍微露出来的皮肤很萌呢！」

我是不太懂啦，只知道绳子很多条。还有水月说得没错，微微暴露的地方不少。是最近的写真集和萌图也很常见的设计。

对，长话短说就是──这件泳装设计得真的非常好呢。

「然后呢！右左美同学的是有白色滚边的洋装式泳装！白色滚边在皮肤白白嫩嫩的右左美同学身上特别好看喔～！那件泳装最可爱的部分，是透明的袖子和背后的蝴蝶结！」

的确，右左美的泳装乍看之下是暴露度很低的儿童泳装。

不过背部却露得很大胆，有着前面清纯可爱，背面大胆成熟的反差。要是一个恍神，搞不好会在她背对自己的瞬间怦然心动。

「帷同学的泳装呢，叫做高领比基尼！风格比较成熟，把肩颈一带明显地露出来，也是最近特别热门的款式喔！」

经她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造型单纯，给人活泼的印象。而且由于泳装重心较高，有种强调腹部的感觉。

这下……眼睛忍不住往那里飘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咲同学的泳装呢，也是愈来愈常见的一字领比基尼！这是满月的一咲同学为了让平常的一咲同学也敢穿，花了很多心思挑选的呢！颜色是稳重的暗色系，同时用格纹突显出少女气息！正好抓到成熟和可爱的平衡点！真是太棒了呢～～！」

水月说得没错，真的是大胆又不失可爱。

……这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所谓一字领这种肩膀和锁骨整个露出来的衣服，会不会很容易滑下来啊？其实很危险吧！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这样想。是那样吗……「胸部很大所以卡得住，不会滑下来！」之类的吗……

「那个，镜花同学。」

说人人到，尾尾守同学过来了。

「我刚才看到镜花同学在跟老师说泳装的事，所以也想来道谢一下……那个，上次满月的时候，你在挑选泳装上帮一咲提供了很多想法，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我自己也聊得很开心呀！而且一咲同学那件泳装真的很漂亮、很可爱喔！太美了呢！」

尾尾守受到水月当面夸赞，难为情地当场缩成一团。

「咦、咦咦……？真的？」

水月也在她身边蹲下，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当然是真的呀！我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说过谎呢！」

四目相交的两人同时噗嗤而笑。

「呵呵，假的吧～」

「真的啦～」

这个幸福的空间是怎样。

我有点受不了这种相亲相爱的场面，不晓得该怎么办。

……待在这里改变不了什么，眼睛又不知道要看哪里，移师到远一点的树荫下好了。

就在我付诸行动收拾行李和塑胶垫时──

「人间，你要去哪里？」

右左美来了。手上抱了个大游泳圈。

「啊……这里有点热，我想到阴凉的地方去。」

「哼……右左美也来帮忙。」

「咦！」

真教人意外。今天是吹什么风啊？

大概是不小心表现在脸上，我被右左美瞪了一眼。

「……怎样啦？」

「啊，没事……」

「有话想说就说清楚啦。」

尽管右左美态度和平常一样凶，仍然俐落地收拾摊在塑胶垫上的杂物。

「反正你八成是在想右左美怎么会难得帮你。」

唔，猜对了……

「……你是拿假日来陪右左美几个的，所以稍微来帮你一下，就这样而已。」

右左美……你还是有温柔的一面嘛……

「如果你能帮右左美加分就更好了。」

不，依然是正常运转。可是──

「……谢谢你来帮我喔，右左美。」

右左美仍是一脸不悦地帮我搬小东西。

我也将不晓得为什么这么重的行李和塑胶垫移到树荫下。

──好。

「据点·改，完成！」

「好逊的名字。」

「呃，右左美，这种名字就是要直截了当才好。」

「是吗……？」

右左美不解地看了看新据点。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把行李摆在塑胶垫上。

「老师？」

羽根田也来到新据点旁。

「换个位置而已。有遮荫就好多了。」

「右左美也有帮忙。」

「咦～很棒喔。」

「真的省了很多力气。谢啦，右左美。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打电动了～～～」

我立刻躺上刚设置好的据点·改，从自己的包包拿出掌上游戏机。

「……很享受呢。」

「……就是啊。」

我两只眼睛都盯着萤幕，不知道右左美和羽根田的表情，不过想必很傻眼吧。

「难得来河边玩，右左美先回河里了。」

「喔喔，慢走～要小心喔。」

我对眼角余光处手拿饮料和泳圈的右左美应个声。

「叫人小心就要自己看好啦～！」

「就是啊，老师。既然你都来了就跟我们一起玩嘛。」

「我没带泳裤，不可以下水～」

「守得很紧喔。」

也没什么紧不紧，没有就是没有。

「羽根田，你也要休息吗？」

「嗯，就是这样。」

「是喔。一直玩到现在，累也是正常的啦～」

我忽然想到尾尾守和水月而侧眼一看，发现她们依旧在打闹。右左美在浅滩坐在泳圈上，望着天空发呆。

「那个啊……」

羽根田表情有些腼腆地开口。

「今天谢谢你喔。」

什么啊，突然这么老实。

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她又接下去说：

「今年夏天只有一次，所以我想制造一点回忆。说不定明年就有人毕业而不在了嘛。」

她又补一句：「但是还不晓得啦。」并对我笑了笑。

「还有，镜花喜欢玩水，我很想带她来这里呢。」

「这样啊。」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在大热天走山路。可是这里风景的确很秀丽，水边空气也比较凉，还不知为何对时下流行的女性泳装多了点认识──最后可能是多余的。

总而言之──

「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了。」

况且还因此回避了麻烦的家族聚会。

「──老师！小心！」

「噗哇！」

突然一团水砸在我脸上，上半身都湿了。

幸好这台掌上游戏机有防水……

「啊呜呜呜呜！老、老师对不起……！没事吗！」

尾尾守大概是不小心用水枪射中我，泪眼汪汪地道歉。

「喔，尾尾守，我没噗哇啊啊啊啊！」

「啊哈哈！老师好好笑喔！」

身旁的羽根田故意拿水枪射我。

「弄湿我有什么好玩的……」

「嗯～？没有这种事喔？」

羽根田抱着水枪贼笑。

这家伙……是喜欢戏弄人取乐的那种类型……

「右左美想要打西瓜了。」

在河上漂啊漂的右左美也不知何时回来了。

「好哇！那我去拿西瓜过来！」

水月往自己的行李哒哒跑去。

「水月～小心不要跌倒喔～」

「感谢老师的关心！」

水月就这么从自己的背包搬出一颗小西瓜。

──是夏天啊。

原以为暑假就只是很热而已，在家打电动最好。

不过呢，偶尔一天也好──

过个像这样活泼的假日，或许也不坏。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天使的彗星

「小兔美！今天啊！老师说我很棒喔！就是小彗子的字啊，被老师说是全班最漂亮的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呵呵，然后啊，小彗子啊，平假名全部都会写了！好开心喔，今天要来给小兔美摸摸。唉嘿嘿，小兔美毛毛的好可爱喔～」

我知道，因为小彗子把我照顾得很好。

「小兔美，今天也要跟小彗子一起睡觉觉喔！」

真拿你没办法，小彗子就是不能没有兔美呢。

「小彗子最爱小兔美了！要跟小彗子永远在一起喔～」

那是当然的啊。

兔美也最爱小彗子了！

＊＊＊

我来到这所学校已有将近半年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第二学期的开始。

暑假一过就觉得浑身无力的不仅是学生，教师也是。如果可以，我好想一辈子打电动……

很多游戏和DLC都专挑暑假推出，无论后果幸或不幸都能过得很充实。

真是的……明明时间有限，好伤脑筋啊！就算是游戏公司的圈套，我也要买买买！照样买买买！就是要买买买！然后在假日整天消化这些山积的游戏，人生一大乐事也……嘿嘿……超爽……

「──你傻笑得很恶心耶。」

「哪、哪有啊……唔！」

糟糕，完全恍神了。

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后回到教室的路上，思绪飞回快乐暑假的我，被白眼兔──更正，是右左美冰冷的视线射得一缩。

「怎么看都是暑假放到傻了。人间这种人一定过得很邋遢。」

「……拜托喔，你以为老师可以跟学生一样过暑假吗？」

「不能吗？」

右左美表情纯真地看着我。

哎呀～这家伙该不会是看我暑假里有时间带她们出去玩，就以为老师都很闲吧？虽然难得外出，是玩得挺愉快啦……也好久没吃西瓜了，真好吃──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夸张地用力干咳一声说：

「呃，你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老师也要来学校。要办公、进修什么的，很多事情要做喔。」

最后我叹一声：「唉，当学生真好……」头摇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

右左美也觉得自己说错话，平常的凶脸中依稀多了点罪恶感。啊，好像说得有点太重了。

「那么人间你暑假有在工作吗？」

「偶尔而已啦，我疯狂请假。」

右左美的表情使我乖乖坦白。

没错，这所学校请假超容易啦……！

我在暑假期间居然请了三周假，都在家里的凉爽房间里当电动废人……！第一学期忙到堆积如山的小型工作室游戏，被我没日没夜，甚至废寝忘食地疯狂消化掉了……！堕落到极点的假期实在太爽啦！

「……明明在休假还装忙，有够烂的。恶心。」

右左美冷冷骂完就快步进入教室。

啊……看来真的有点过头了……

看着教室里的右左美不高兴地趴在桌上，我有点后悔。

「……真是白担心你了。」

谁都没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

「奇怪？羽根田呢？」

从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回到教室后，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唯独少了羽根田帷。她在典礼上虽然显得昏昏欲睡，至少确定有到校。究竟怎么了呢，会是绕去其他地方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才刚开始担心，教室的门就「喀啦喀啦」地滑开了。

「啊～抱歉抱歉！有点迟到了。哎呀～因为发现了个稀奇的东西。」

「羽根田……你手上是什么……？呃，哇！好恶！」

她手上的是光形容就令人发毛的东西。

──虫子。

体节中间还长出蕈类。不……是被侵蚀了吗……？

真的好恶心。实在有够恶心。

羽根田敢碰虫啊……？啊，她是鸟嘛……慢着，我不想再直视它，也不想再描述了。欲知细节者，请自行查询，不要怪我。

「冬虫夏草耶。」

这教室的女生们与从头到脚都是鸡皮疙瘩的我相反，全都兴冲冲地聚到羽根田身边。

──冬虫夏草？我有听过。好像是某个游戏的稀有物品。

「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耶！是这种感觉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之前都只是听人家说，原来是真的存在耶！令人震惊至极呢！」

咦咦……怎么大家对虫菇那么感兴趣啊……

高级班学生竟以聊化妆品的热度围绕着虫菇……

话题中央的羽根田很是得意的样子。

「嘿嘿，刚刚在学校的树林里捡到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给赢家当奖品。」

羽根田歪起嘴唇，笑得很贼。

「我要！」

「参加！」

「我也要比～！」

看来所有人都要参加这场游戏。主办人羽根田迅速决定游戏内容与规则。看到高级班同学热衷于一件事，我也很高兴。

──可是，这几个丫头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们几个──」

所有人似乎听到我的声音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都在干笑。

「──要开始上课了耶？」

我们的第二学期就这么和虫菇一起开始了。

＊＊＊

放学后，羽根田主办的游戏由右左美得胜。

「好耶！冬虫夏草Get！」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右左美这么开心吧……

平常总是浑身是刺，这么开心感觉好新鲜。

「恭喜喔～这是奖品冬虫夏草～」

「谢谢！」

右左美从羽根田手中接下虫菇。

我还是一样不懂那个到底哪里好，她们真的都不觉得恶心吗……

「尾尾守，我问一下。」

「好的，什么事……？」

「那个虫菇有什么好的？」

「当老师还不知道冬虫夏草的功用，真是太蠢了。」

右左美听见了我的声音，小心地捧着冬虫夏草骂人。

「别这样，这要特别学过才知道吧？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知道咧？」

「冬虫夏草在人类世界也是中药药材喔。」

尾尾守和右左美不同，细心地替我说明。

「一般而言，大多是跟肉一起煮。呃……好像是对肺和肾功能有帮助吧！是上好药材的样子喔！」

最后她淡淡微笑着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要呢。」

这样啊。虽然外观很那个，其实是稀有药材吗。那也难怪她们会想要……真的吗？

在这方面，可以窥见她们与所谓「普通」高中生的差异。

啊，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也有很多有怪癖的人。那么……很了解虫菇算是很普通吧。不知道我那个发表洗发精食后感的朋友好不好。

仔细想想，某些人类的嗜好还比较奇怪。

「哎呀～好开心呢。下次找到再一起玩喔。」

「我也好想把冬虫夏草纳入我的陆地收藏里喔～」

「收藏起来太可惜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拿来用啦。」

「哎呀，右左美同学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水月的话使右左美总是严肃的眼眸闪过温暖的光芒。

「不是右左美要用的。」

好柔和的语调。右左美不高兴的表情也稍微放松。

她珍惜地轻握手中的冬虫夏草。

彷佛是个易碎的宝物。

「要给右左美最重要的人用的。」

＊＊＊

第二学期过了几天。

暑假痴呆退得差不多，觉得特异的一般日常就要回来时，有事情发生了。

「右左美同学，人间小弟，我有重要事项要通知你们，请到校长室一趟捏。」

在一个天还亮得像上午的放学后，校长表情肃穆地找我们过去，只是语调还是那么不正经。

──右左美也要去？

是要纠正她的言行吗？不是吧，由我这导师来看，右左美只是刀子嘴而已，求学态度非常认真，说她一点毛病都没得挑也不为过。「遣词用字」的方面，就我所知并不至于造成大麻烦，讲得太过头我也会说她两句。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右左美没有平时的气焰，安静乖巧地跟我来到校长室。

「……是怎样。不要一直偷瞄啦。」

啊，太好了。还挺有精神的。

「请进捏。」

校长请我和右左美进门。那个外表与面试时一样的蜡像依然站在房间角落，昂贵的陈设亮得吓人──不管什么时候过来，这房间品味都一样差。

嗯？难道是蜡像变多了？门边的那个上次有吗……？

右左美与不知为何脚步沉重的我相反，快步走向会客椅轻轻坐下，我也坐到她旁边。

校长坐到我们对面，缓缓开口：

「──这件事是关于木崎彗子女士捏。」

木崎彗子？

「小彗子怎么了吗！」

右左美对那个名字反应巨大，手「砰」地一声撑到桌上，彷佛要扑上去似的逼近校长。

即使右左美近到呼吸都会打在脸上，校长也不动如山，平静地说下去。

「……这消息是理事长接到的捏。木崎女士因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下滑好多年了捏。而最近检查出罹患重病，便开始住院了捏。」

「……状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捏。」

这个回答使得右左美浑身一绷，眉间紧凑，双唇紧抿。

「……唔！小彗子……呜！」

右左美用快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那个名字。她低垂着头，用力握紧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因此，跟理事长讨论过之后，我们决定为你开特别许可捏。」

右左美忽地望向校长，期待与不安交织在脸上。

「特别许可……？」

「就是『二十四小时外出许可』捏。」

「要让右左美去见小彗子吗！」

右左美兴奋得几乎打断校长，但校长表情依然凝重。

「是这样没错捏，但是──」

校长的眼镜映出寒光。

「──你不能这样去，要用『来这所学校之前的样子』捏。」

品味差劲的校长室里，校长的声音无情响起，右左美则倒抽一口气。

校长请右左美尽快决定是否接受特别许可，就要她离开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校长。

「那个，校长。这位木崎彗子女士该不会就是──」

「就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捏。」

──果然。

「碍于隐私问题，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捏，很抱歉到了现在才让你知道捏。木崎彗子女士，今年七十六岁，是右左美的所有人捏。」

所有人？喔，是指饲主啊。

「至于这个特别许可捏，只要右左美同学答应，就会由我带她去见木崎女士捏。人间小弟身为班导师，需要对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请你一并过来捏。」

＊＊＊

离开校长室后，我回教室拿留下来的资料，并想着右左美的事。

──右左美彗。

兔子，在学三年。于今年升上高级班，和水月同样是应届晋级。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她的人类报恩」。

这个报恩对象想必就是木崎女士吧。

先往最坏的情况想。假如木崎女士病况急速恶化，右左美来不及报恩，她以后该怎么办呢？再说报恩是怎么个报法？右左美难得有如此不具体的目标。

身边空气都好像带电的她尽管严以待人，但她对自己更严厉。

比谁都还要努力。

课业和品行都没话说，只要遣词用字上不扣太多分，想今年毕业也不是梦──目前大家都这么说。

我想，右左美八成会接受特别许可。

就我所知，这次处置已是这所超现实学校在这种状况下所能做的最大协助。

右左美平常那副兔耳美少女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因此，校长才指定她必须以「入学前的模样」外出。

高级班教室到了。

──没错，这班级的学生们原本也不是我见到的这样。

我开门进去。

「──你还没回去啊？」

右左美独自在教室里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外头传来其他学生的喧闹声。她一注意到我进教室就急忙转过来。

「人间……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喊我老师。

「右左美，呃，抱歉喔，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这样说好不好。不过你应该是随时都可以去找校长接受特别许可，所以──」

「──那没意义。」

右左美秀丽的脸庞逐渐扭曲。

「用原本的样子，就算见到了小彗子也没意义。」

她声音发颤，站姿摇摆不定，彷佛随时会倒下。

「……右左美，不至于没有意义吧。你不是兔子吗？跟她见面，蹭蹭她叫个几声之类的，应该有办法传达你对她的感情吧？」

即使不能说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光是陪在她身边就能传达一部分了吧。

──可是，右左美反而更受伤似的怒目瞪视。

「……唔！你什么都不懂……右左美……右左美……呜！」

她的红眼睛里堆起泪水。

「右左美不能像『真正的兔子』那样，自己蹭蹭她叫个几声，让她知道右左美还活着啦……呜！」

右左美视线看向课桌，那是高级班四名学生的桌椅。

「……右左美真的好羡慕别人。就算变回原来的样子──镜花至少能把身体藏起来，用声音来表达；帷也是爱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一咲原本就几乎是人类。太不公平了。」

右左美的眼睛藏在头发底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嘴边有悲哀的笑。

「右左美……『兔美连生命都没有』。」

连生命都没有。没有生命，不能自己动。也就是说右左美是──

「──兔美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兔子布偶。」

＊＊＊

「小兔美！我跟你说喔！那个啊，彗子有喜欢的男生了！」

哼～是怎样的人呀？

「他是坐我隔壁的阿健！彗子啊，帮老师搬作业的时候，他都会帮我一起搬。然后啊，彗子喜欢看的书，阿健也都喜欢，还有……看到他笑，我就会好开心。」

……怎么兔美听你说都快比你害羞了。

「然后啊，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喝可尔必思耶……呵呵，我紧张到都喝不出味道了。啊，可是阿健那时候看到我的衣服就说跟他妹妹很像！是不是说我像小孩子啊，好过分！」

真是没神经的家伙，不过小彗子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小彗子幸福，兔美也开心。

兔美只能听小彗子说话。

所以……虽然不太情愿，兔美还是希望他能给小彗子幸福。

＊＊＊

表明自己其实是布偶后，右左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静静地用力深呼吸。

「──人间。」

目光不再像先前单独待在教室里时那样蒙眬，笔直地射穿了我。

「右左美想用这个样子去见小彗子，可是校长和理事长一定不会答应。」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要请你帮忙。」

「……具体上是怎么个帮法？」

「右左美要借你的理事长宝玉戒指。」

「右左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了戒指，右左美就能以人类姿态离开结界，可是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一旦违反校规──

「──想毕业就更难喽。」

这所学校的晋级和毕业都是采取积分制，违规被逮就要扣分。

「……右左美来到这所学校不是为了毕业。」

她的声音充满力量。

「右左美只想变成人类，待在小彗子身边而已！」

然后彷佛祈祷似的在胸前十指紧扣。

「所以……人间，右左美已经没时间了！说不定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小彗子了！现在能拜托的只有你而已！只要你愿意帮右左美，右左美什么都愿意做……呜！所以……呜！」

最后已经是哭声了。

右左美这样子，让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间，帮帮右左美吧……呜！」

她的泣诉，勾起了我的回忆。

──想起当时向我求助的学生。

背叛了我，而没能拯救的学生。

「人间……？」

右左美不安地窥视突然沉默不语的我。

我的呼吸愈来愈浅，额头和背上冒出一颗颗冷汗。

我──

「好吧，那你跟右左美一起去。这样就等于有老师带了。右左美不会一个人乱跑，会待在你的视线范围里。放心──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

为何右左美会这样说呢？

我像是在害怕、抗拒些什么吗？

──害怕？

对，害怕。我害怕又让学生难过，害怕又有人因为我遭逢不幸，害怕遭到背叛。与其遇上那种事，不如单独过自己的生活，不和任何人往来要好得多了。我是为了某人去努力就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远处不断传来哭声。刺骨的寒冬教室。哭号着痛骂我的学生。啊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人间。」

右左美有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云高风轻，阳光略显西斜的夏日天空。

放学后的闷热教室。

远处传来学生在操场的玩闹声。

然后，眼前有个兔耳美少女。

──对了，这里不是那个教室。

我深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

「──人间，右左美再拜托你一次。」

右左美的双眸紧盯着我不放，表示她就是如此坚决吧。

在我眼前的不是当时的学生，而是右左美。

渴求积分，比谁都想快点成为人类的右左美彗。

接着，右左美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拜托你帮帮右左美！」

始终为毕业而努力的右左美，如今不惜违反校规也要争取时间。

能实现这个愿望的教师，恐怕只有我。

一旦牵了她的手，我和右左美都会受到重罚吧。

──尽管如此。

「你以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嘛。」

右左美的身体动了一下。

假如，我现在握起右左美的手。

假如，我现在不握右左美的手。

我努力思考究竟该如何选择。

选哪一边，比较不会后悔。

──这次和那时不一样。

右左美是抱着明确目的来向我求救。

不惜牺牲她在这所学校建立的一切。

只为了「到恩人身边」这一个目的。

──嗯，不用怕。

「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

好，那就走吧。

潜逃出校。

我握起右左美伸出的手。

＊＊＊

我和右左美的计画大致如下。

首先右左美需要变装藏起耳朵。

接着我利用戒指效果，以戴戒指的手牵住她并离开学校结界。

然后就此一路前往右左美的所有人木崎彗子女士住院的医院。

我们知道木崎女士的所在医院，就列在先前校长对我们说明特别许可的资料中。

「──人间，久等了。」

「喔，满快的嘛。」

帽子压得很低的右左美来到眼前。

「宿舍那边没问题吗？」

「万无一失，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这样啊。」

右左美回宿舍换装后，到树林里与我碰头。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结界边缘那棵樱花树。

「呃，那我从现在开始要跟你牵手了……话说，表情不要那么抗拒好不好？」

你这样无言瞪我，在某种层次上对我的伤害比溜出学校还重。

「唉……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刚才在教室不就握过手了吗……」

「……牵法不一样啦。」

「啊……」

说得也是。

在教室只是握手，接下来可不同。由于松开的后果很严重，我和右左美得像情侣那样十指紧扣。

右左美轻叹一声，对我伸手。

「……来吧。」

总觉得各种意义上很难牵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疑念从脑袋角落钻出来，问我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牵住她的手，就只剩前进一途了。

不能回头。

右左美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烦躁地粗鲁抓住我的手。

「受不了……不可靠也要有个限度。」

她用受不了的语气骂完人，就拉着我往结界边缘大步前进。

毫不犹豫一路向前的她，肯定一心只想与恩人见面。速度比平时还快，跟起来很勉强。

就快过樱花树了。结界边缘就在眼前，过得去吗？

经验上而言，「戴了戒指的我」和「与我接触的东西」都能离开结界。我的衣服、公事包与内容物每天都在进出结界。

──可是，右左美又如何呢？

来到樱花树旁了。

我们终于要踏出结界──

──果然是只要戴着戒指的人所碰触的范围就能干涉结界。

我和右左美离开了覆盖学校的结界。

她仍是结界中的模样。

「……出来了呢。」

真的不能回头了。

「人间，绝对不可以放开右左美的手喔。」

右左美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好像有些发抖。

一旦放开手，她就无法维持这副模样，变回兔子布偶。

届时若不将她送回结界里，她就不会变回「右左美」。

如果失去戒指的效果，我也会遗忘右左美和学校的事。

如今我们身在同一艘船上。

我们甘冒重罚的冒险就此开始。

＊＊＊

「小兔美，跟你说喔，健一跟我求婚了耶。就是请我跟他结婚喔。」

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嘛！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有一点犹豫……」

为什么呢？小彗子不是一直很喜欢阿健吗！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不晓得自己配得配不上健一他们家……」

兔美不太知道他们家的事……不过只要你幸福，我也为你高兴！

「学生时代，我都没想过这种事。健一家里是历史悠久的资产家，他姊姊还告诉我，他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可是因为我告吹了……」

阿健的姊姊是坏人吗……？小彗子好难过的样子。

「我真的，可以嫁给他吗……」

当然可以呀！阿健一定也会这样说！

「小兔美……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今晚陪陪我吧。」

咦！真的吗！好开心喔！好久没跟小彗子一起睡了！

「如果能真的跟小兔美说话就好了……」

兔美也是这么想。兔美也好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小彗子听喔。

可是兔美……只是一个布偶。

能够被小彗子抱，却不能抱小彗子。

小彗子有体温，而兔美没有。

如果有一天，兔美的愿望可以实现。

兔美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小彗子说。

＊＊＊

离开学校结界两小时左右。

我和右左美坐上了公车。

木崎彗子女士所住的医院从学校出发要先搭公车再转电车，然后现在还距离三个公车站的样子。

右左美好奇地注视着窗外风景。

我查到的医院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学校，右左美和木崎女士大概有一个小时可以见面。为了这短短一小时，我们冒上了恐怕会把未来搞得一塌糊涂的风险。

──这其实很不划算吧。

即使不划算，我们能与他人一起生活、交谈的时间就是那么有限，而且比我们想像中更短。

公车靠站。

「下一站吗？」

帽子戴得很低遮掩兔耳的少女对我小声询问。

「下下站。」

我也小声回答。

不晓得其他乘客怎么看待我们。

我与右左美。

中等身高中等体型的男子，和瘦小可爱的女孩。

搞不好会以为是援交……唔……希望至少当我们是兄妹……不，以颜值来说有困难。啊，开始难过了，不要再想下去了。

公车再次靠站。

「下一站吗？」

右左美以更紧张的语气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

简短答覆的我似乎也受她感染，牵着右左美的手多施了点力。

从小学以后就不曾和女孩子牵过手吧……现在大概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左手握着女孩子的手，甚至比违反校规更让我紧张。

我的手可以把右左美小巧又有些温暖的手整个包覆起来。

右左美对我的异样紧张浑然不觉，依然望着窗外。

映在窗上的表情，似乎比前些时候还要远。

（插图018）

＊＊＊

「妈……你一直摆着这个布偶，都这么旧了，该收起来了吧？」

「这个嘛……」

兔美是很老了没错……可是小彗子经常会帮兔美清理身体啦！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啦！

「妈……你又在咳嗽了吧？房间放布偶这些东西就是会制造灰尘，对身体不好吧？」

咦……？小彗子身体不好是兔美害的吗……？

「可是啊，小兔美从妈妈小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现在怎么舍得放手呢？」

就、就是说啊！在这个家里，兔美跟小彗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久耶！所以──

「……你珍惜物品的精神是很值得敬佩啦，可是这么多年也够了吧？你看，这只兔子也在说已经够了喔～」

兔美才没有那样说！不认识兔美就不要乱说啦！

「可是……」

「啊～我知道了！那收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要叫你丢掉，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兔美待在小彗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是兔美的一切。

＊＊＊

「好像……就是这里呢……」

九月的傍晚六点零三分，天还很亮。我和右左美来到一所大医院前方。

「右左美，还好吗？」

身旁的少女没有半点平时的气焰，表情僵硬。

「……我没事啦。」

她强装平静，声音却在发抖。

这也难怪。

她就要去见在校期间一直见不到的人了，更遑论还是她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然而，有件我刚刚想到的疑问。

「右左美……」

「什、什么事啦……？」

右左美对难得如此严肃的我感到疑惑，但仍认真地注视我。

我吸气准备开口的同时，右左美咽了一下口水。

「──这间医院这么大，你知道从哪进去吗？」

「啊……？」

右左美尴尬地笑着，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

「……人间，你真的很白痴耶。」

＊＊＊

我们总算找到入口，办理探病手续。

右左美在路上发现的商店买了些甜点当伴手礼。不愧是高级班，知道用钱，付帐的过程也很完美。若是初级班，还得从货币的概念教起。

多半是右左美原为人类的布偶，有很多学习人类文化的机会。我们购物的途中当然也都是牵着手，惹来收银员阿姨的怀疑眼神。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避不了其他人类的目光。

等我在护士站办好探病手续后，我的任务就告一段落。其实在大众交通系统上，我始终很担心右左美自己会在种种手续上碰到麻烦，可是接下来去病房以后的事，「她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打从离开学校，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右左美。」

「什么事？」

右左美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我手上的戒指。

「接下来，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

我的问题让右左美感到困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在那里，你跟木崎女士也比较好聊吧？」

「咦……？那戒指怎么办……？」

右左美似乎以为我要在这里抛弃她，手握得更紧了。

「──戒指先交给你。」

这个回答使她睁大了眼。

没错。交出这枚戒指，我就会忘了右左美和自己来此的理由，还有之前关于这所学校的一切，全都会被替换成其他记忆。

──但那只是暂时的。

「只要碰到戒指，我就会全部回想起来。可是，你不一样吧？」

右左美像是明白了我的想法，眼中带着不安。

「你是要右左美单独去见她吗……？」

正是如此。

「哎呀～其实我昨天熬夜打电动，本来就想睡得不得了呢～后来又突然陪你到这么远的地方，真的很想休息一下～毕竟没有加班费嘛。所以说……那个，呃，啊～我就在那张沙发坐一下！你赶快去跟那个朋友讲讲话再来叫我吧。」

这几个月下来，我也从右左美身上看出了一些事。

其实她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思。

即使没有其他方法，她对自己要我舍命陪君子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现在也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熬夜打电动。假如是真的，让我休息一下的确比较好。可是一个人去见她还是会怕。最后是她的个性老实认真，绝不会做真正无法挽回的事。

「啊～可是我不太好睡，吃点平常吃的安眠药好了～右左美，你就等我睡着以后牵着我的手拔下戒指，再自己戴上去见木崎女士吧。你出来以前我都会在这里睡得舒舒～～～～服服的。」

「可是……」

「右左美。」

右左美很聪明，应该知道再犹豫只是白费时间。

「……知道了啦。」

就这样，我暂时踏上梦乡之途。

晚安啦，右左美。

希望你可以和木崎女士聊得开心。

顺道一提，右左美或许会以为我说的都是善意的谎言。

但由于我这个人实在颇渣──

熬夜打电动和想睡到不行，全都是实话。

＊＊＊

「小兔美。」

……？

「好久不见呢。」

……小彗子。

「对不起，把你关在这里这么久。」

不用在意啦。

「呵呵，看到你的脸以后，我就好放心喔。」

出了什么事吗？

「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一有事就会来跟你说……」

小彗子？

「那个啊，今天，健一走了。」

阿健不在了吗？

「我们都超过七十岁了，或许该说是寿终正寝……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后，和家里的关系变得很糟，一直在孤军奋战，勉强自己，以致弄坏了身体……现在想想，说不定健一真的不应该娶我的……」

没有这种事啦，兔美都晓得。

阿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幸福的样子。

所以我才觉得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现在女儿也已经离家，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兔美在啦。

「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彗子……？

「如果小兔美能活过来就好了。」

兔美也……

「小兔美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希望你是人类，是我的青梅竹马喔。」

兔美也……兔美也好想跟你一样是人类喔。

兔美也好想在小彗子身边，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

──晚霞渐渐地染红了天空。

我还能看着这片天空多少次呢？

我是木崎彗子，今年七十六岁。丈夫在四年前过世，独生女嫁到国外去了。朋友又少，根本没人会来探病。

当我望着夕阳，想着该不该开灯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护士吗？可是晚餐时间还没到……总之我应了门，让对方知道我在房里。

随后，对方慢慢地推开了门，好像在害怕什么。

门的另一边，孓然伫立着一个国中年纪的瘦小女孩。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她的皮肤好白，淡紫色的头发轻盈亮丽，红色眼睛宛如宝石一般。

「──是不是记错房间了？」

我对门前的少女问道。

「没、没有记错。」

女孩的声音好像跟我以前有点像。不，这样想太失礼了。

也许是错觉吧，她一看到我，眼睛就泛起泪光。一和我对上眼就犹豫地移开，把帽子用力往下拉，好像在忍耐些什么，将嘴抿成一条线。

她对我的反应这么强烈，我对她却没有印象。啊，孙女跟她体态完全不同，但年纪差不多。

「你该不会是孙女的朋友吧？」

「不是。」

哎呀，猜错了。原以为是人在国外的孙女托人来看我，不过回头想想，好像没人会这样。

──那么，会是真的记错了吗？

「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喔……」

「我没记错。我是来见小彗子你的。」

小彗子。

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只有小时候的朋友会这样。然而当初的朋友，都已经疏远到不知该如何联络了。

那么这个叫我「小彗子」的女孩究竟是谁呢？

「小彗子……呜！」

少女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叫我。

「……你可能很难相信，不过我是兔美。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兔子……布偶，兔美。」

＊＊＊

小彗子。

兔美呀，决定要变成人类，变得跟你一样。

这样就能对你说出心里的话。

小彗子寂寞的时候，兔美也能抱抱你了。

所以──

所以兔美要暂时说再见了。

其实兔美也很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可是，只要兔美变成人类来陪你，就能为你做更多事情。

小彗子，请原谅兔美突然不告而别。

请不要忘了兔美喔。

兔美最喜欢小彗子了！

＊＊＊

「小兔美……？」

如她所说，兔美是我从小珍惜到大的兔子布偶。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随便，因为是兔子，就叫兔美。大小与真兔子相仿，有着淡紫色的毛与短短的脚。

可是小兔美早在两、三年前女儿回家时私自处理掉了才对……

发现小兔美不见而澈底慌了的我，还打国际电话向女儿确定是不是她丢的，可是她坚决否认……

──然而这个女孩，居然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小兔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小兔美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且小兔美是布偶啊。

「突然说这种话，真的很抱歉……」

「自称」小兔美的女孩见我不明就里的样子，急得都快哭了。

她是从哪里知道小兔美的呢？

「……我也知道一时要你相信这种事非常困难。」

说到这里，女孩从手上的塑胶袋中取出一支宝特瓶。

「那个……慰问品，就是，小彗子喜欢的可尔必思。你说这是你第一次跟阿健出去玩时喝的。」

少女的话唤醒了久远的回忆。阿健就是我那位四年前过世的丈夫。

那是国中的时候了，我和丈夫都还没那么熟知彼此。我因为第一次和他单独出门而非常兴奋，绞尽脑汁打扮自己，期待得不得了。

原本是计划看电影，结果客满了进不去，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天。

当时喝的──就是可尔必思。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

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这种我几乎不记得的事呢？

女孩怯生生地将可尔必思递过来。

……我应该收下吗？

女孩提心吊胆的样子，彷佛就像第一次送情书那样，表情交杂着祈祷、迟疑和一点点的期待。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仍收下了她递过来的宝特瓶。

「……谢谢你来看我。」

收下的同时，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尽管对她有数不完的疑问，有人来看我这种孤单老人，还是很令人高兴。

宝特瓶映着晚霞闪闪发光。大概是刚买不久，还冰冰的。

见到我收下慰问品，她也稍微安心了的样子。

「那个，你真的是小兔美吗……？」

女孩像是摸不清我的意思，眼眸稍一颤动，然后又像在忍耐什么般紧闭起来，双手在胸前紧握。

接着慢慢点了头。

「……是的。」

已经近乎是哭声了。

「我就是陪你比谁都久的兔美啊……！」

女孩向我走来的同时，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

我看见她的模样，当场倒抽一口气。

因为女孩头上有对毛茸茸的长长兔耳，而且不仅如此。

那个发夹、那个发夹──

「是我给小兔美的发夹……」

那是我亲手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发夹。

我想培养老后兴趣而做了这个树脂手工艺品，绝不可能错认。造型是有点丑的深粉色兔子。女孩头发上的发夹就是我给小兔美的处女作。

──对了，我想起给小兔美发夹的那一天了。

「……四年前，阿健走了以后，小彗子好消沉。」

露出长耳与发夹的女孩腼腆地慢慢开口。

当时，与我牵手多年的丈夫过世以后，我失去了生活的力气。

「后来小彗子在收拾阿健房间时，找到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看过信以后……你哭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本陌生的书，名叫《树脂工艺入门》，还是亮面的，不过那不是丈夫的嗜好。而收在同一处的信是留给我的。整个白色信封上只印了朵大波斯菊，里面是同款信纸。

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写满了亡夫的心意。

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这个发夹，就是小彗子看着当时那本书做的。」

少女轻触发夹。

发夹是我在发现书和信的那天做的。

那封信和发夹的事，只有我和小兔美知道。

假如在场还有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开始痴呆了吧。

还是说，这女孩是只有我看得见的幻觉呢？

说不定这是我的愿望让我见到的梦境。

──但我不介意。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是幸福的梦。

健一，是吧？

又多一个话题能跟你聊了。

我认识眼前这个女孩。

「──小兔美。」

我小声唤出这名字。

「说老实话，我原本不相信你的话……可是，你真的是小兔美……真的是小兔美呢……」

女孩的红眼睛惊讶地睁得好大。

「就、是我……」

眼中泪水愈堆愈高，女孩稚气却端整的脸庞骤然扭曲。

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呜！就是我……！小彗子……！兔美一直……一直都好想见你！兔美……兔美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彗子说喔……呜！」

看女孩泪水流个不停却也不擦，直视着我哭诉心里的话，我不禁抱住了她。

女孩落在手上的眼泪，和我一样温暖。

「小彗子……呜！对不起，兔美突然不见……呜！可是，兔美是为了成为人类和你在一起……！兔美一直好想说『最喜欢你』跟『谢谢』喔……！」

我给这位哭个不停的女孩摸摸头。

丈夫过世，女儿也离开家，还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我。

之后只剩下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结果，不是这样呢。

「小兔美……谢谢你来看我。」

我心中也涌上一股暖流。

「我也是一直都最喜欢你了。」

年纪大了就容易掉眼泪，真伤脑筋。两个人都哭成大花脸，真是愈想愈好笑。

「呵呵，我们现在一定都哭得很难看呢。」

「不会的，小彗子永远都漂亮又可爱。」

听她这么说，我们面对彼此不约而同噗嗤地笑出来。

上次有人说我可爱，不晓得是多少年前了。有种变回少女心的感觉。

是因为眼前的女孩，不，小兔美思念着我的缘故吧。

我们就像女校的好朋友一样，将分开后这几年的事一次聊个够。

＊＊＊

「……所以说，小兔美现在就在那间学校努力念书喽？」

「对呀！可是今年……恐怕没希望毕业了。所以兔美明年一定会毕业变成人类！然后，兔美要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看来兔美是以和我生活为目标，苦读到现在。

她是认真的。

用尽全心全力，梦想着与我相伴的幸福未来。

──那么，我必须和她坦白才行。

「小兔美。」

用我最轻柔平静的语气。

再加点微笑，减少她的害怕。

小兔美似乎也看出我有严肃的事要说，抿起嘴看着我。

小兔美，很抱歉，我没有更好的话能说。

「──其实我啊，恐怕只剩下一个月了。」

小兔美的耳朵抖了一下，表情僵硬。

我也是昨天上午才听医师说的。昏倒时就已觉得时日无多，但从自己的嘴说出来还是有点难受。

「所以呀，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

小兔美一句话也不说。

我用自己皱巴巴的手，握住小兔美那漂亮得像洋娃娃的手。

触碰她给我一种好怀念的感觉。明明触感和布偶兔美完全不同。

小兔美眼中泪光闪闪。

不说话，是因为什么都说不出口吗，还是在想怎么说呢？

对不起，小兔美，害你难过了。

这时她的嘴稍微动了。

「不、不要……」

「嗯。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生活呢。」

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持平静安抚她。

「要是小彗子不在了，兔美这么多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对不起喔。不过我想，你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怎么会……！兔美努力了这么久，都只是为了你啊……！」

小兔美泣不成声地对我哭诉。

「……呜！兔美不应该想变成人类的……应该就那样一直陪在小彗子身边……！」

「不要说那种悲伤的话。」

我温柔抚摸低着头的小兔美。

「小兔美，你喜欢人类吗？」

「兔美喜欢小彗子。」

想都没想呢。

「嗯，谢谢……小兔美，我啊，虽然遭遇过很多事，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人类。」

「……讨厌的家伙也很多呢。」

「嗯，但我一样喜欢。」

「不喜欢布偶吗？」

「不会呀，很喜欢喔。」

「……小彗子什么都说喜欢，太随便了。」

小兔美嘟起嘴闹别扭的样子真可爱。

「除了我以外，小兔美还喜欢什么？」

这问题让她「嗯……」地想了一下。

「……兔美不讨厌学校，也不讨厌念书。了解原本不懂的东西是很快乐的事。」

接着兔美柔和地笑道：

「……我也不讨厌人类。」

能这么想，表示她求学环境不错吧。

真是太好了。小兔美不只有我这个归属。

「将来有想做什么吗？」

「还不太晓得，可是──」

小兔美用力握着我的手，抬起低垂的头注视我。

「兔美想帮助像小彗子这样生病的人……！这样就可以减少像兔美和小彗子这样的遗憾了……！所以……所以兔美将来想当医生……！」

如此宣告的红眼睛里，蕴含强烈的光芒。

这孩子不只坚强，头脑又好，还懂得为他人着想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

我想，小兔美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那么说的吧。

我紧紧抱住了她。

神啊，求求祢──

「──小兔美，我最喜欢你了。」

我不在以后，也要让小兔美过得幸福。

没有感情的铃声在医院中响起。

表示探病时间结束。

我放开小兔美。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就她的描述听来，学校是个严格的地方，这样没问题吗？

「啊，那个……老师也有来。可是人间……不对，老师他为了让我们独处，待在走廊上等。」

原来如此。天就要黑了，既然有老师陪同，就不用担心她回程会出问题。

「是个好老师呢。」

「……嗯。虽然不太可靠……但不是坏人。」

──喔？

小兔美腼腆的反应，让我有点想逗她。

「……小兔美，你该不会喜欢那个老师吧？」

「什！怎么突然说这个！」

「咦～我从以前都是跟你说感情的事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小彗子都在说阿健的事……」

「是吧？所以是怎样～？」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小彗子才是兔美的最爱！」

「哎呀～？真的不可能吗？」

「吼！小彗子很坏耶！」

捉弄小兔美太好玩，使我不禁希望时间能就此停驻。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病房门打开了。

「木崎奶奶，我拿晚餐来喽～」

护士一进房，帘幕后的小兔美赶紧戴好帽子。

「──哎呀！孙女来看你呀？长得好可爱喔～！不好意思～探病时间已经结束喽～！」

「啊，对、对不起。」

小兔美听从护士的提醒离开床边。

等等，我还没──

「啊……」

我连忙收回不舍的手。怎么办，这样只会让小兔美为难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小兔美看我的眼神好像快哭了。

可是她旋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小彗子。」

小兔美回头直视着我。

──要告别了。

从表情可以看出，这真的是能与小兔美对话的最后一刻。

我们真的要别离了。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不想错过小兔美的任何一句话和表情。

她慢慢地开了口。

「谢谢小彗子这么珍惜兔美。」

然后对我露出满面笑容。

「兔美以后也会永远喜欢小彗子！」

＊＊＊

「老师。」

半梦半醒间，有声音传来。

谁呀……？

「谢谢老师。右左美跟小彗子说了很多话。」

那是小女孩微弱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右左美要成为人类。这是对小彗子的承诺。」

小彗子？

我不懂声音的主人在说什么。

而且还是想睡得不得了。

真是的，我清醒得真的很慢。就让我继续睡吧。

「老师。」

（插图019）

……刚刚说的老师是指我吗？不会吧，应该是自我意识过剩。

「右左美呀，原本只想为小彗子一个人而活。可是这样不对，小彗子不希望我这样。」

好像是恋爱新手才会说的话……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不过她的语气倒是挺高兴的。

「老师，你听右左美说喔。右左美决定好将来的梦想了，右左美要帮助人类，要当医生。这一定会很辛苦，可是右左美会努力。右左美想帮大家制造更多时间陪伴自己心爱的人。」

这样啊～可是当医生很辛苦喔。我也不知道哪里辛苦就是了。毕竟没当过生涯辅导老师。

「谢谢你喔，老师。多亏老师带右左美来这里，右左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小彗子让右左美明白了。原本的梦想无法实现，还是能找到新的梦想。右左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那都是右左美一路走来的经验。」

不晓得她是在跟谁道谢，总之学生能为将来立定目标是件好事。

来日方长啦。只要方式对了，其实有很多卷土重来的机会。这种话会不会太乐观啦。不过呢，能得到幸福的方法不会只有一种。

──啊啊，好想睡。脑子开始不清楚了。

那道萝莉声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我战胜不了瞌睡虫。

抱歉了，萝莉声。我还满喜欢你的声音，下次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在飘飘然的感觉中再度入梦。

＊＊＊

「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吓得跳起来。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再说，有什么骑在我身上……？

「……你忘记一定要跟右左美牵手了啦。」

「右左美」手脚着地，压在从椅子摔下来的我身上。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姿势啊……！好像右左美跟我牵着手，还把我推倒了一样……！

「人间，医院要赶人啦。谁教你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你活该。」

咦？医院……啊！对喔，想起来了。

我赶紧让睡傻的脑袋全速运转。

对，记得我是和右左美一起溜出学校，来这间医院找她的恩人木崎彗子女士。

往牵着的手一看，我的戒指正戴在右左美手上。

我们就此爬了起来。

「──都说完了吗？」

我思考着自己该深入多少，姑且先这么问。

右左美像是在回想她与木崎女士的对话，平静地浅笑。

「嗯，说完了。」

总觉得右左美答话的样子比来时成熟了些。

「这样啊，那就好。」

其实我原本还怕右左美会伤得更深，看来是多虑了。

她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右左美的表情比来医院之前爽朗多了。

「──总之人间！刚刚就说过了！已经到了不能留在医院的时间！要回去了！」

「好好好。」

右左美拉着我往医院门口走。

擅自外出并与外界人类接触，又多半会违反宿舍门禁。

光是这一天，就不晓得违规多少次了，回到学校一定有处罚在等着我们。

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到了医院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上星月乍现。

风好凉。

还以为这场夏天永无止境呢。

但它还是会迎来结束。

我和右左美走向医院前的公车站。

好，回学校去吧。

＊＊＊

──从那之后一星期又一天。

我在上课前的数学准备室，沐浴在和煦秋阳下喝着星野老师的绝品咖啡。

「哎呀～人间老师你也辛苦了。」

星野老师笑得一派轻松。

「啊～不过都是我自作自受啦。」

就在八天前，我和右左美偷溜出学校。

见到右左美的恩人而返校以后，立刻被校长抓去校长室狠狠训了一顿。那个校长虽然长得跟吉祥物一样，生起气来却是吓死人的可怕。

我和右左美的处罚如下：

人间零：减薪三个月。

右左美彗：停学一周，同时成人积分扣150分。

减薪闷归闷，这样就放过我已经是万幸了。

要是有个闪失，完全有可能丢掉这份工作呢。就连右左美也很可能遭到退学处分。这样想想，这次的处置可说是极为宽大了。据说，这是理事长的决定。

「右左美同学是停学到几号？」

「就是昨天，今天开始上课。」

右左美突然遭到停学的事，在同学间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停学理由还没传出去。说实话我碍于身分，面对任何问题都只能否定，右左美也不会说吧。

「啊，时间快到了，回办公室吧。」

在星野老师催促下，我们前往办公室。

我真的不是早起型，多亏有星野老师的咖啡，我的迷糊脑袋才能清醒一点。听说今天的咖啡就叫做「醒脑特调」。

从一楼的数学准备室到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校舍正门，就算不想也会见到摆满地上，写有学生名字的小瓶子。看不见内容物的瓶子之中，也包含右左美的。

右左美的处罚，成人积分扣150分把她的瓶子清空了。因此想在今年毕业可说是难如登天。

「──啊，人间，早安。」

「哇！好、好喔，早安。」

「怎样啦……？吓成这样，真恶心。」

还是一样毒舌呢。

就只是想右左美的事想到一半，撞见她本人才吓到了嘛。

「啊，右左美同学，早安呀。」

「星野老师，好久不见了。早安。」

「为什么你只叫他老师，都不叫我老师啊？」

「人间不需要加老师啦。」

歧视啊……之前叫我老师搞不好是奇迹。

「星野老师，拜托你也说她两句。」

「嗯～我们学校很注重学生个人自主呢～」

「人间，你别想狐假虎威。逊毙了。」

「我说你啊……个人自主和礼貌哪个重要啊！」

「这种判断就包含在个人自主里啦。」

「唔唔……愈来愈觉得是歪理了……话说，你们两个好像满熟的嘛……」

「啊……」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空中。

「因为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她的班导吧？就是中级班的。」

「星野老师不只教得好，还是个好老师。」

哎呀，这是在酸我吗？

「那右左美要去教室了。星野老师，人间，掰掰啦。」

「喔～晚点见～」

右左美走向与我们反方向的脚步，似乎比以前还轻盈。

我与高级班四位学生的日常，从今天起又要如常开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帷中福音

我喜欢美丽的事物。

喜欢悦耳的声音。

相信这些人类眼里所见，一定是与我相同却又不同的景色。

我也能有这一天吗？

能在这世间找出美丽的事物吗？

＊＊＊

唉……我好像快不行了。

太差劲了……啊啊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哇，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羽根田！我才想问你呢，这么晚了！」

放学后，我在讲台上苦恼的样子被羽根田逮到了。于是赶紧将摊在讲桌上的东西藏进口袋。

「……喂，你刚刚偷藏什么东西？」

这家伙怎么好像找到乐子一样……

羽根田带着捉弄人的眼神向我走来。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可恶，既然这样……！

「啊──！天上有外星人！」

「……啊？」

我也太烂了吧。

怎么偏偏挑这种。

多得是方法能蒙混过去才对吧。

「你想骗谁啊……再说门根本就开着，还没进教室就看到了啦────刚刚老师藏起来的东西。」

……吓我吗？

怎么办……战况颇为不利。嗯……先装傻到底好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条弄得很脏，感觉很高级的手帕。」

「你真的看到啦！」

「喂，那应该是星野老师的吧？」

看得真够仔细……

「啊～好吧，我投降。你说得没错……一不小心就变那样了……」

对，平时丧气或搞砸了什么，我都会征求星野老师的意见，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次的当事人就是星野老师。真是的，我这个人实在是……又蠢又笨的社会不适垃圾……

我抱着消沉的心情掏出刚藏进口袋的手帕，摊在讲桌给她看。

「就是这个……」

手帕上有一大片褐色污渍。

「这是沾到什么？」

「酱油。」

「学校哪来的酱油给你沾成这样？」

问得真好。

「呃……就是今天发薪水，我心情好就买了寿司当午餐。结果中午没时间吃，带回家也麻烦，于是放学后在办公室吃。」

「这样啊～我大概猜到了。」

「然后我不小心在桌上打翻酱油，看到布就连忙拿来擦──」

「结果那是星野老师的手帕。」

「就是这样……」

手帕摊在我面前的现实，使我抬不起头。

我的办公桌就在星野老师旁边。由于刚上任不久，桌上的东西并不多。

──但星野老师不一样。

他桌上堆得乱七八糟。

基本上他都会避免把东西堆到我桌上，不过有时难免会败给重力而掉过来。然而我并不介意，只觉得星野老师很辛苦，帮他把东西摆回去而已。

──这次悲剧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

对，如各位所知，星野老师的手帕很不巧掉到我桌上。

自己拿来擦酱油的，就是掉到我桌上的手帕。

星野老师不爱整理，加上我的冒失，造就了这条可怜的手帕。

「唉～我看你直接跟星野老师道歉比较好吧～？」

羽根田在讲桌上懒懒地用手撑着脸颊说道。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想尽量处理一下再还他。」

我一发现自己用星野老师的手帕擦酱油，就赶快用水清洗，再用之前在网路上看到的方法──拿一块布贴上去吸什么的……凭借模糊印象硬着头皮处理污渍……

最后，果然是清不干净。酱油太强了……

「咦～？可是在这里伤脑筋也没用啊？不如我去叫星野老师过来吧～」

「喂！等、等等啊，羽根田！」

羽根田不听我的制止，一晃就晃出了教室。

怎么会这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带来喽～」

「太快了吧！」

羽根田才出教室几秒钟就把星野老师带来了。瞬间移动吗？星野老师那条沾上酱油污渍的手帕还摊在讲桌上。

「咦？怎么？有什么事吗？」

星野老师摸不着头脑就被带来教室，来回看着我和羽根田。

然后──

「──啊，那是我太太送我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太太太「太太送他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不只是高级，还有纪念性质吗！

而且是太太送的！星野老师结婚了吗！

我本来看到名牌手帕时就觉得是人家送他的，可是也未免太重要了吧！我真的是个废物……！竟然做了这么可恶的事……！只好上吊自──

「哎呀，我找这条手帕找得好苦啊～谢谢你，在哪里找到的？」

星野老师亲切地呵呵笑着来到我所在的讲桌边。

嗯……？难道他没注意到污渍吗……？

「……那个，星野老师。其实这条手帕原本在办公室桌子上，后来被我不小心拿去擦酱油……真的很对不起……」

我缩成小小一团，向星野老师道歉。

「酱油？」星野老师颇为不解，拿起摊在讲桌上的手帕仔细查看。

「啊啊……？这个吗？嗯，才这么一点，没关系啦，手帕还是可以用啊。人间，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喔。」

星野老师就这么将手帕折得皱巴巴的，放进自己口袋里。

「哎呀，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已经找了一个星期，差点就要被太太骂呢──啊，羽根田同学，难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对对。」

「这样啊。那么人间，羽根田同学，谢谢啦。」

星野老师说完，稍稍点头致意就摇摇摆摆离开了。

明明是很重要的礼物，他竟然毫不介意……

还以为他会多骂我几句，或是很难过呢……

「老师，恭喜你没被骂喔。」

羽根田在门边嘻嘻地笑──老实说，我搞不好是被羽根田救了。要是没有她，我搞不好会被罪恶感折磨一晚，明天一早去向星野老师下跪了。

「啊，谢谢喔，羽根田。」

羽根田满足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便离开教室。

──羽根田帷。

鸟族（红头伯劳），成绩总是第一名，从未有人能够威胁。但是在学年数资料从缺，来高级班多久了也不明确，连在校时间长的学生都不太清楚。据说其他班级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演奏音乐」。

不仅校内成绩顶尖，生活态度和对于人类社会的适应力都不错。

是这所学校最接近毕业的学生。

然而，她却一直待在高级班。

──这就是我对羽根田帷的认识。

＊＊＊

事情发生在几天后的第六节，我所上的历史课。

「老师对不起，我可以去保健室一下吗？肚子好痛……」

是羽根田。脸色很差。

「肚子痛啊？还好吗，需要找人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还好，可以自己过去。不好意思喔，打断上课。」

任谁都看得出她状况不好，羽根田却客气地婉拒陪同。

「不行，在路上倒下就不好了，你们谁陪她去吧。」

「右左美陪她去！」

右左美像要跳起来似的举手。

──真难得。平常都只会摆出嫌麻烦的脸说浪费时间而已。

「好，那你就陪她去吧。」

娇小的右左美小步小步地接近羽根田。

「呃，我还好啦，真的自己去就行了。」

「不像还好的人闭嘴啦。」

右左美以平时的毒舌驳回羽根田的婉拒。

「咦～右左美是这种人吗？不是上课第一啊？」

「病人就少在那边逞口舌之快，赶快去保健室躺着啦。」

右左美拉起摇摇晃晃的羽根田，两个人一起去保健室。

教室里只剩尾尾守、水月和我。

「帷同学不会有事吧……」

「这副身体很不容易感冒，真让人担心耶……」

「咦，有这种事喔？不太会感冒真让人羡慕。」

「啊，不是啦。与其说不太会感冒，应该说我们现在的身体是人类最健康的青春期，抵抗力也相对地比较高。」

尾尾守替水月补充说明。

是喔～青春期肉体的抵抗力啊……对年近三十的人来说，还满刺耳的……最近有时就算没感冒也会浑身无力呢……我悄悄把这个感叹咽下去，继续上课。

羽根田还好吗？下课后去看看她好了。

＊＊＊

──保健室。

时间已进入十一月，我来到这学校也将近八个月，却从来没踏进过保健室。

保健室有种位在学校却不是学校的气氛，让人很紧张。

位置在校舍一楼，就在正门附近。

我来到保健室前轻轻敲门，「请进。」立刻有人应门，不是羽根田的声音，多半是保健室老师吧。我慢慢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我是人间，那个……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没来过的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保健室。

有种保健室特有的淡淡药味。里面有身高计和体重计，就是很常见的保健室。墙上布告栏张贴像是保健新知的文宣，柜子里整齐摆放着绷带和消毒药水等医疗器材。然后──大概是给学生坐的吧，门边有个两人座的小沙发。

保健室老师坐在比较里面的桌边。

记得名字是叫乌丸晴香，有着羽毛剪的黑发，和没什么凹凸的苗条身材。这位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女性，是个比我帅得多的中性酷姊，外观比我年轻……可能和早乙女老师一样或再小一点？实际状况不知道。最惊人的是──她和那个校长是亲戚。

「嗨，人间老师。辛苦了。羽根田帷同学躺一下以后就好点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可以暂且放心了。

羽根田是个拿第一跟喝水一样的学生，有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说不定是因为疲劳过度。

「话说人间老师，你也劝她几句吧。羽根田帷同学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弄坏身体，每次都撑到快不行了才来保健室。看能不能让她以后早点过来好好休息。」

每年？

「羽根田有什么宿疾吗？」

保健室老师似乎因这个问题想起了什么，别开眼睛。

「啊，啊──糟糕，总之，就是这样子啦……？」

怎么答得这么含糊。

……尽管在意，但我也不想探人隐私。

保健室深处的帘幕晃了晃，另一边就是病床吧。

「──老师？」

帘幕稍微拉开，羽根田探出头来，像是刚起床。

衣服钮扣松开了几个，让人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老师，你特地来看我呀？」

羽根田的声音好像比平常还软，是刚起床的缘故吗，还是身体仍不太舒服呢？

「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嗯，谢谢老师，好很多了。课上到哪啦？」

「喔，到课本一百二十四页。好了以后就到办公室或社会科准备室来补课吧。」

「数学准备室呢？」

「那是星野老师的秘密基地，不可以。」

「哈哈哈，小气耶～」羽根田一派轻松地笑了。仔细想想，平常没什么机会和羽根田单独说话呢……上次跟她对话……啊，就是之前的星野老师手帕事件嘛。

「羽根田。」

「嗯？怎样？」

「──最近有特别喜欢听什么音乐吗？」

突来的问题使羽根田一愣，用婴儿一般的表情望着我。

「……呵……啊哈哈！你也太像那个关心青春期女儿的老爸了吧？」

唔……老、老爸……这样说来，还真有那种感觉……

保健室老师也偷笑着看我们。做你的事啦……

「啊哈哈！好久没逗老师了，真好玩。嗯……最近特别爱听的嘛，啊，可能不是老师想听的啦，总之我现在觉得音MAD之类的很好玩喔～完全猜不到会有什么发展。不只有看最近流行的，以前上传的也看了很多。」

音MAD啊，真想不到。应该说超级怀念的。其实这比什么西洋歌或古典乐更接近我的守备范围，甚至能说是主场。因为是阿宅嘛！家里还有几片游戏BGM原声带呢，而且我啊──

「顺便说一下，我最近迷上的是……我想想，是这个吧──『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

──是我的作品啊。

记得这是自己砸了八个小时的假日时间生出来，空有气势的音MAD。没错，实不相瞒，制作音MAD也是我的嗜好之一。

「我还满喜欢这个人的作品的。呃，叫做『人间人』。跟老师名字很像，超有哏耶～」

──搞不好大危机要来了。

难道被她发现了吗……？她猜到我就是「人间人」了吗……！

「啊，既然都聊到了，老师也来听听看『人间人』的作品吧？」

「呃，不用了。」

「没问题吗？那我就来放刚说的这首『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喔～」

羽根田断然无视我的答覆，用手机播放那首蠢歌，不时还有枪声。

「这个人的作品节奏感不错，我满喜欢的呢～」

「嗯、嗯～？」

糟糕，有点开心。

「羽根田，你会自己作曲写歌之类的吗？」

「嗯～偶尔会做来玩玩看啦～」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的眼睛离开手机，对我露出灿烂笑容。

「──就跟『人间人』老师一样呀！」

「啥！」

这家伙……！一开始就全都知道还故意闹我……！

「那个～」

保健室老师从床边探头过来。

「没事了就赶快回去比较好喔～」

「哇，啊，好的～」

羽根田答得颇尴尬。大概是在保健室看影片实在太超过，老师才会委婉提醒。于是我们立刻关掉影片，准备离开保健室。

「能自己回去吗？」

我对从床上起身的羽根田问道。

「嗯，已经没事了。」

羽根田伸个大懒腰，样子的确不怎么糟。接着她穿上室内鞋，下床跟保健室老师道个谢就离开了。

我也跟她回去教室拿书包。

「喂，这种时候应该把东西一起拿到保健室来吧？」

「不行吧？女学生的东西很恐怖，我不敢碰。」

「也是啦，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性骚扰呢～」

「是吧～？」

其实我只是没想到而已……又在意想不到之处重新体认到自己很不机灵了。

──不过呢，我最好还是不要多事。

想起上个学校的事，我的心就沉了下来。老实说像之前右左美那件事就太深入了。虽然最后有了好的结果，我还是不要太接近学生的私生活比较好。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学生都回宿舍了吧。

羽根田来到自己座位，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

能回去真好啊。

我接下来还要准备很多年末的琐事，还有考卷跟教材。

「……啊～我也好想回家喔～」

「没有老师会在学生面前说这种话吧～？」

「真的很想回家嘛，说一下又不会怎样。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喔，之前不是还帮右左美补习吗？」

「你怎么知道！」

「哇哈哈，当老师自然会知道喔。」

这只是耍帅而已，其实我是经过图书馆，碰巧发现右左美和羽根田在里头K书。

羽根田非常会念书，也很会教人。有时甚至会想，她搞不好比我这个老师还厉害。

「其他老师也在说右左美的整体小考分数都进步喽。」

「哎呀～看到有人那么认真，就忍不住想帮一下嘛。可是我没有勉强，不用担心喔。话说老师，你还满注意我们的嘛？不过呢，我也经常在注意老师喔～？老师平常很散漫又随便，但表情有时候会变得很阴沉呢。好像在看远方的感觉。」

「咦，这样啊……？」

我都没自觉耶。

「嗯，像刚才在走廊说话以后就是……啊，该不会我踩到老师的地雷了吧？那就对不起喔。」

「呃，事情没有那么──」

──严重啦。

我很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那点玩笑话算不上什么地雷，就只是我自己想起往事而已。

「──老师？咦？真的是地雷？」

羽根田见我突然沉默而担心地询问。

「唉，要是真的有问题就跟我说嘛～？再说，要是你肯说出来，我以后就不会踩到了呀。」

「呃，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喔，让你替我操这个心。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就是还没让它『过去』，现在才会时不时想起来吧？有时候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喔。」

是这样吗……？可能是这样没错。

然而，如果我能像羽根田说的那样真的放下，让「过去」成为「过去」，我就──

「──老师，你又一脸阴沉了。」

羽根田从下方窥视我不知不觉低垂的脸。

「放～心啦，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啊。」

不知为何，她的微笑让我好想哭。

就算逃开装作没看见，心里也已经留下无法愈合的伤。

有些人因为我受了伤。

即使很想保护对方，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可以放轻松吗？」

「有什么关系？」

羽根田答得很干脆。

「在我看来，人就是要这样子接受『过去』喔。」

她的声音像秋天的太阳一样平稳，其中却透露出力量。

羽根田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眼里隐约有片淡淡的阴影，会是我的错觉吗？

──说不定，羽根田也曾有过非接受不可的「过去」。

我对羽根田的认识不多，但反过来说，她对我也一样。

那么由我先来说说自己的创伤吧。

就是我离开前个学校的始末──

「──事情是这样的……」

我慢慢地撬开了沉重的嘴。

「嗯。」

「在前一个学校，某个学生因为跟朋友处得不好而来找我商量。当时我是导师，所以很想帮她──结果大错特错，因为老师跟学生有立场上的差别。就结果来说，因为我的错──因为我的多嘴和多事，她们的裂缝愈来愈大，最后这个学生要转校了──然后她在转校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造谣说我体罚她。而且学校还不听我解释──后来我也待不下去了。」

羽根田静静地聆听从我口中溃决而出的话语。

「最后一天，我碰巧有机会和这个学生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都是我的错，把她的小小抱怨看得太认真，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这一幕，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是冬天。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听着那名学生的哭喊──

「那个学生说得没错，都是我不好。所以──」

──所以我才感到痛苦。

因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无法怪罪别人，就这么一直──

我讨厌人类。

但真正讨厌的，是我自己。

一直默默聆听的羽根田，也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般低头不语。

──看样子，可能还是不该说出来。

「老师，时间只会前进喔。」

「咦……？」

羽根田将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像需要特别说明一样。

「过去的自己确实会永远跟着你，可是我现在看见的是现在的你……所以不用怕，不管犯错几次，老师都能够重新来过。」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

「放心──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现在的你喔。」

羽根田这么说之后温柔微笑。

「……谢谢你啊。」

「不客气！老师，谢谢你来我们学校！」

＊＊＊

「──老师啊，你已经想回去了吧？」

「咦……？」

我说完自己的故事想离开教室时，羽根田这么问我。

怎么突然这样问……？

羽根田背起双手，抬着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我走来。

感觉有点恐怖，使我不禁后退保持距离。

羽、羽根田？

你的距离会不会太近……？

当我被逼到墙边时，她的手「咚」一声按在我脸旁墙上。

这──就是俗称的壁咚吗……！

「羽、羽根田……同学？」

就在眼前的羽根田使我不禁加上了「同学」。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我的反应似乎让羽根田很满意，她露出猫一般的笑容说道：

「老师～我来把你救出去吧。」

然后对我耳语：

「老师，要不要就这么跟我一起逃走呀？」

＊＊＊

「哇～好凉喔～！老师，你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赶快过来啦～」

「呃，这里不能随便上来吧？」

先前羽根田对我耳语时，还在怕她是想和右左美一样，要我跟她到校地之外，结果只是带我来到校舍楼顶。

「原来楼顶的门都没锁啊……我都不知道……」

还以为能自由进出的楼顶只存在于二次元。

「喔，平常有锁啊。学生平时禁止进入。」

「学生平时禁止进入啊！」

摆明是违反校规嘛！

相较于惶恐的我，羽根田泰然自若，一点也不觉得犯了错似的在凉爽的屋顶上吹风。

这家伙……居然这么大胆……

「咦？那门为什么打得开？」

如果是教师或校务员忘了锁，还可以不予追究──

「喔，是这样啦～！」

羽根田得意地边说边掏口袋。

（插图021）

「──这个！用这个抠个一、两下，这里的锁随随便便就开啦～很简单哟～！所以我常常来屋顶上喔～」

她从口袋掏出的是一小根橘色羽毛，多半是她自己的东西。羽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话说回来……

「你还会开锁啊……」

羽根田帷，可怕的孩子……！

这位全学年第一，毕业手到擒来的资优生，居然是个不良少女。

没办法帮她擅闯楼顶这件事护航了……

我始终对于羽根田如此优秀却一直待在学校里这点抱持疑问──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呢……

「楼顶是不是很舒服呀？」

羽根田不知道我满脑子都在苦恼该怎么评分，只见她高举双手，眺望头顶上一整片广阔晴天，满天晚霞美不胜收。她说得没错，风的确很舒服。

羽根田是红头伯劳是吧。

红头伯劳是巴掌大的橘色小鸟──或许是这个缘故。

看着融入晚霞的羽根田，我心想──

羽根田与天空真是相配。

「怎么样？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在稍远处仰望天空的羽根田忽然转向我。

「咦啊！呃、呃……！说说、说不定有好一点了喔……！」

看她看到出神的我，慌乱全写在脸上，使她露出像在憋笑的复杂表情。

「呵，老师……你也太好笑了。」

「要、要你管……羽根田，不好意思，擅闯楼顶违反校规，是需要扣分的。」

既然她当着我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违规，我身为教师，必须予以处分才对得起其他学生。

「嗯，好啊。既然都要扣了，不如就……」

羽根田轻易接受扣分，轻飘飘地靠近我。

她还是一样一下就靠得好近，而且愈靠愈近，都快碰到她了……！

先前不也有过一次吗！

羽根田从下方抬头看我，笑嘻嘻地说：

「老师，可以向后转一下吗？」

「啊？为什么？」

「转嘛转嘛。」

即使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我还是姑且照办了。

紧接着，背上有种软软的感觉，她的手还从我腋下绕过来。

这、这是────────！

咦！该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羽根田从背后抱住我了吗！

这样也未免太积极了吧，羽根田同学！啊啊啊女生真的好软啊！不行不行！不能高兴！啊哇哇哇，感觉变得轻飘飘的了！好像整个人都飞起来一样──呃，咦？

风声不一样了。

我人在楼顶上空十公尺左右。回过神来，脚已经离开地面。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根田同学！」

「嗯～？」

「我我我我我飘起来了耶……唔？」

「那当然呀──我们在飞嘛。」

羽根田背上伸展出巨大的橘色羽翼，从背后抱着我飞上空中。

「羽、羽羽、羽根田……唔！」

「什么～？拜托喔，老师，不要乱动啦。会摔下去喔～」

「摔……唔！」

不要把那种恐怖的事说得那么轻松啦！魔法类型的创作描写飞行时，我都会羡慕没错啦，可是那跟实际飞行完全是两回事啊。天啊，飞行也太恐怖了吧……！

风在耳边咻咻地吹。明明屋顶上是那么舒爽，现在空中的风声却在不停煽动我的恐惧。

「放心放心，别乱动就不会掉下去啦。」

「屁啦，超恐怖的好吗！我的危机意识在抓狂啦！」

「啊？你的说法很恶心耶……唉，好啦，拿你没办法……」

我又觉得身体飘了起来，随后羽根田的手伸到我膝后和背后，将我抱在身前。

「老师，要抱住我的脖子吗？」

「啊，好。」

──第一次被女孩子公主抱。

不过安心感和先前截然不同。羽根田她……力气还满大的嘛……如果我是女孩子，搞不好会心儿怦怦跳……有种输给她的感觉。

话说回来，公主抱的感觉还满……应该说贴得很紧吗……不晓得怎么说……

这样子也挺让人紧张的……

「喂，你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哼～？刚才不时会叫我同学是怎样？满好笑的，是没关系啦。」

那是因为我吓坏了。

羽根田是跟平常一样以逗我为乐吗……换了姿势以后，能见到羽根田的表情了。

──同时，也有了查看四周的余裕。

染红天空的夕阳，已经下沉一半。

「从高处所见的天空，比下面还要更宽阔更美丽喔。我一直很想让老师看看这片景色呢。」

羽根田说得没错，空中所见的天空特别广阔，有种被天空包容的感觉。吹在耳边的风也没刚才那么恐怖了。

──真是美景啊。

这就是羽根田习以为常的景色吗？

「老师。」

羽根田望着夕阳对我说：

「我啊，也想和这片天空一样包容老师喔。」

「咦，这该不会是告──」

「想太多很恶心。」

「对不起。」

虽然我害羞得乱说话，但仍渐渐了解到羽根田带我飞上天的用意。

羽根田就是天空。

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总是在那里望着我。

她大概就是为了说这个而带我来到这里吧。

「……谢谢啊。」

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声音小得说不定会被风盖过。

羽根田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在夕阳下微笑着。

「──话说，你也当着老师的面违规太多了吧。这样……要是无法成为人类，我可不管喔。」

「啊哈哈！好喔，这样反而有公正评分的感觉，还不错。」

「……你不想成为人类吗？」

「嗯，想啊──可是我还不需要成为人类。」

「什么意思？」

「嗯……还不能说。」

羽根田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哀伤。

空中的清澄空气和毫无遮蔽的广阔天空。

羽根田带我来到这里，或许不只有一个理由。

她具有鸟的身体，能轻易看见这样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她才故意暴露自己的违规行为。

其实她还想待在空中。

──都是我的幻想啦。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渐渐消散的晚霞是那么地美，说话恐怕会破坏气氛。

羽根田的头发也因晚霞闪闪发光。

真美。

羽根田真的和天空很相配。

＊＊＊

太阳下山后，学校楼顶上是一整片的星空。

学校位置相当乡下，空气特别干净，星星比我家那里还多。

由于夜间飞行太危险，我和羽根田回到楼顶上。

──有点冷。

十一月是日落后就会变得很冷的季节。我问她冷不冷，病才刚好还只穿一件薄衬衫的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不算什么。

无论这次理由如何，都属于偏离常人的行为，当然需要扣分。可是看她一副等我扣的样子，反而觉得正中下怀，让我不太情愿。

尽管她违规又做出偏离常人的行为，带我来这里都是为了替我打气吧。

我身为教师，除了学科测验以外，就只有给学生扣分的份。这是无可奈何的职责问题，加分只有学生之间能做。

──那么。

「羽根田，我问你喔。」

「嗯？」

回到久违的大地，羽根田收起翅膀拉拉身子，因我的呼唤而回头。

「你很喜欢音乐没错吧？」

「嗯，对呀。喜欢听也喜欢唱。」

于是我对笑嘻嘻的她提了个意见。

「那可以在这里唱几句给我听吗？」

「在这里？」

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但还是想听听看。

「你在保健室听我的音MAD，这样就扯平如何？」

「咦～？空中旅行不算？」

「那完全是违规行为，所以不算。」

「……你明明就很喜欢。」

「如果真的不要，我也不会勉强啦。」

「咦～～～～？」羽根田左右为难地别开视线，然后偷瞄我一眼──

「……可能没有唱得多好喔，可以吗？」

难得看她这么胆怯或者说害羞，颇为新鲜。

「我还是想听。」

我在楼顶门边坐下。

见我这样，羽根田也放弃挣扎，「唔唔唔……」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后，莫可奈何地看着我。

「……那我就唱个几句喔。」

羽根田端正姿势，深吸口气。

经过一小段空白，羽根田轻柔且清澈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灿烂辉煌的星辰之歌。

──嗓音真不错。

柔和又有力，希望能就此唱进哪个人的心里。

希望校舍里还有学生，听了以后愿意给她加分──

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听见这星之旋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黎明曙光

过了年，时间来到一月的第三学期。今天我也到教室去教课。

教室里有放暖炉，可是走廊却冷得像针扎。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甚至可能下雪，饶了我吧。望向窗外，天上盖满了厚厚的云。

「雪啊……」

「叫我吗？」

银铃般的动人声音吓了我一跳。

「早、早乙女老师……唔！」

「呵呵，人间老师，都破音了哟！」

来自背后的声音为我的反应嗤嗤地笑。

接着，早乙女老师期待已久似的望向窗外。

「如果今天会下雪就好了呢。」

不愧是「早乙女雪」，对雪特别有感情的样子……

「早乙女老师，你喜欢雪吗？」

「我最喜欢雪了！」

唔……！笑容灿烂到还以为我会当场消融蒸发……如果早乙女老师是太阳，那我就是雪了。

「那个……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细细品尝着笑容而突然沉默的我，引来早乙女老师关切的窥视。

「啊！没事！那、那个……早、早乙女老师是喜欢雪的哪、哪个部分呢？」

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很糟，根本交流障碍。就是交流障碍，有意见吗？照样活了二十九年呢。

「喜欢雪的哪个部分啊……嗯……太多了很难挑，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它让我来到这所学校的部分吧！」

──雪让她来到这所学校？出现了令人好奇的关键字时，上课钟声响起。

要暂别早乙女老师了……真舍不得。

「人间老师，那我先失陪了。下次再聊喔。」

看着早乙女老师摇摇手潇洒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期盼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叫她「雪老师」。

＊＊＊

「不要看外面发呆啦！赶快开朝会啦！」

「啊，抱歉。」

我恍惚地想着今天天气时，被右左美叫回来。

对喔，今天有要事得通知大家。

「各位听好，今天老师要宣布高级班毕业作业的重点须知。」

教室里悠闲的空气霎时紧绷。

──高级班毕业作业。

与毕业关系重大。

作业内容将由校长与理事长视学生而定。

我顺道问了之前出过的作业当成参考，得到「在吹特以纯文字吹文获得一万RT」、「将一公斤七味辣椒粉按原料分成七堆」、「全破FC游戏拆○工」等，真的是天马行空。

「题目将在明天第一节课，按点名顺序由校长与你们一对一发表。期限是二月底。可能有点困难，但还是希望各位尽力完成。」

换言之，就是类似大学毕业论文的感觉吧。不过校长说这并非论文，单纯就是个「作业」。毕业作业的最大目的，是考验学生能否克服课堂上教不了的事。

因此，这直接影响到能否毕业，而且连现况难以毕业的学生也得交作业。

毕业课题每年都是那么瞎。

不晓得她们几个究竟会接到什么样的题目。

＊＊＊

隔天，高级班学生与校长面谈的日子到了。

一次一人，按点名的五十音顺序进行。

前一个学生回来，下一个学生就要到校长室去。

我翻阅着刚于上周上市的轻小说，悠悠地望着学生们在校长室与教室之间来去。

至于等候中的学生，我都发了相应其程度的作业给她们自习。

结果昨天只是寒冷，并没有下雪。

但初雪也快下了吧。我这么想着望向窗外。

夏天蓊郁的森林已经掉了不少叶子，到处都有枯木。

今天天气晴朗，尾尾守在最靠窗有阳光的位子写自习作业，写到有点打瞌睡。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的门开了。点名表顺序最后的水月从校长室回来。

大家的自习作业也差不多写完了。尾尾守已经睡着，右左美拿自己带来的书自习，羽根田则用笔记本不知在写些什么。

每人与校长面谈的时间约十至十五分钟，四个轮完，第一节课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又回去看小说。那个异世界冒险故事现在看来，感觉莫名地近。

第一节下课钟响了。

我收回学生们的自习作业，简单看几眼。

「──各位同学！你们的毕业作业是什么呢？」

水月最先开口。

就我看来，水月社交性强，总是在这种时候率先制造话题，渴望与同学交流。

「要别人说之前，先说自己的啦。」

「对喔！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的作业是『寻找理事长宝玉』！大家请看！这是藏宝地点的提示喔！」

水月将几张笔记展现在众人面前。又来了个有趣的作业。寻宝啊，感觉满好玩的。

「哼～右左美的是『搜集所有在校生和教职员的签名』。要签在这本簿子里。根本是小看我，太简单了啦。那第一个，镜花，你来帮我签。」

「好的！我很乐意！」

水月立刻在右左美的簿子上振笔疾书。

「太好了。谢谢你啦。」

「啊，那再来换我。」

「帷，也谢谢你。你是什么作业？」

「我？嗯～我是『为明年运动会的加油歌作词作曲』。」

「好棒喔～！这个作业很适合你耶！」

「还好啦，去年的也差不多就是了──啊，一咲，你醒啦？」

大概是阳光太舒服，在窗边呼呼大睡的尾尾守睡眼惺忪地稍微坐起。

「呼啊……各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呼啊……」

她的脑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话说得有气无力。

「啊，尾尾守，可以交作业了吗？」

「呼啊……老师啊……好……」

我从脚步飘得很危险的尾尾守手中接下作业，简单查看。嗯，全都写了。

「话说尾尾守，你的毕业作业是什么？」

「嗯嗯……问我吗？呃，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短篇小说』。」

「这样啊！一咲同学看了很多书嘛！这个作业这么适合你，真是太棒了！」

「是吗……？嘿嘿，谢谢喔，镜花同学。」

「一咲，你也来签名。」

「啊，好的，右左美同学。我这就来签～」

羽根田大概是签完了，直接把右左美的笔记交给尾尾守。原以为毕业作业会更有难度，可是就目前听来，感觉要完成不难，太好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些孩子，在这一年来都有所成长呢。

「人间，下一个换你，还不可以走啦。」

「好好好。」

正想离开教室，就被右左美叫住了。

感觉上还不用二月底，大家一月中就能全部做完了吧？

这不错的开头让我稍微放心。

期待她们完成毕业作业的那一天。

＊＊＊

毕业作业出题后过了一星期。

羽根田的歌曲已近乎完成。

她反覆请教校长的意见，一次次作调整。

右左美也进行得很顺利。别说高级班，教职员和中级班的签名也都完成了。

──但问题在于初级班学生。

他们还不习惯现在这副半人的身体，也因此不善于写字。

右左美起先是让他们用按指印或肉球印的方式代替签名，可是那似乎不算数。

签名就是签名，不用文字写出自己的名字就无效。

于是，右左美开始在放学后到初级班开设「右左美补习班」，教初级班学生正确写字。

她的这份努力也没有白费，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能自己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右左美只差一点点就能完成作业。

尾尾守仍在默默执笔。

──可是有几个地方怎么也想不出好点子。

最大的瓶颈是「需要五名以上角色」这点。她总是在烦恼这个角色为何这样说、为何那样想，以及这些角色的人际关系，每天都会和国文老师讨论。

她经常感叹自己不懂他人的心思，可是后来发现即使不懂，或许能借由对方的立场或状况来推测。不懂就用不懂的方式，用尽全力向前进。

问题──是水月。

「寻找理事长宝玉」──校长交给水月的那几张纸。第一张，是填字游戏。

内容都是与人类有关，多少让她伤点脑筋，但最后总算解了出来。

然而第二张就让她毫无头绪。

第二张上只写着：「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第一堂课……？是来学校以后的第一堂课？还是高级班第一堂课？意思抽象得难以确定。照顺序又是什么意思呢？

水月打算姑且先用仅存的记忆来重现这第一堂课。

二月还有一场期末考等着她们。

毕业作业已经使她们忙不过来了，然而考试分数当然与毕业有关。

起初还以为游刃有余，但焦躁的低气压却渐渐笼罩全班。

＊＊＊

「搞定了──！」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天，头一个完成作业的果然是羽根田。

总算是调整到校长无话可说的程度。

「帷同学！辛苦你了！这首曲子真的好棒喔，恭喜你完成～！」

「啊哈哈，谢谢～镜花的作业做得怎么样？」

「唔……说来惭愧，我还是搞不懂……」

「啊，这样啊。还好吗？我可以帮忙喔？」

「不用了，不需要这样！这是我的毕业作业嘛！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完成的！」

「这样啊。好，有需要就说一声吧。我一定会帮忙的。」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水月说完柔柔一笑。当下依稀觉得有点怪，但没能看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二天，第二个完成作业的是尾尾守。

题目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小说。

最后字数共三万八千零三十三字，将近一倍了。

尾尾守是以校园为题材。

我也拜读过了，故事描述一位双重人格少女的校园生活，像青春群像剧那样。文体有点粗糙，但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小说我只看轻小说，青春群像剧也不是自己特别爱看的类型，不过还是挺喜欢这篇故事──可能多少有点是自己学生的关系吧。

尾尾守完成作业时，还对我说她可能喜欢写故事。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五天，右左美也终于完成了。

教导初级班的学生──尤其是不习惯使用文字的学生，好像真的很费力。

她每天都要花费大把时间去教，有时对方还会溜走、闪躲甚至设陷阱……总之很辛苦。

不过右左美依然很有耐心地面对初级班学生，终于成功让所有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并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不懂得怎么努力而已啦。点通以后马上就会了。哼，干得不错嘛。」右左美还说了一句像是鼓励的话，后来又发了点牢骚表示：「不过他们实在很嚣张。」

但表情看起来却颇为开心。

到了明天，二月就要开始了。

差不多该为期末考做最后冲刺。

可是水月的毕业作业自那以来始终没有进展。

＊＊＊

「镜花同学，你的作业状况怎么样了……？」

毕业作业出题第十六天的放学后，水月因寻宝到处碰壁而焦虑不已，尾尾守头一个去关心她。

「呃，那个，假、假如有哪里可以帮忙，我会很乐意，千万不要客气喔。」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一咲同学也要准备考试吧？所以我想再稍微自己努力看看！」

水月又露出优雅的微笑，婉转谢绝。尾尾守犹豫了片刻，唇一抿继续说：

「──镜花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之前我学到，心里有话一定要好好说出来才行。所以……这样说不定，那个，就是有点太多事，可是……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喔！」

在总是低调的尾尾守难得的坚持之下，水月的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但水月很快就恢复原样，微笑回答：「好，到时候再麻烦你喔。」

羽根田和右左美都只是旁观不语。

＊＊＊

「──镜花。」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七天早晨。

我简单做完通知后，右左美臭着脸找上水月。

「把你在作业上遇到困难的地方说出来啦，右左美来帮你。」

「右左美同学，谢谢你的关心！可是作业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事，我可以的！」

右左美像是看不惯水月显然憔悴却硬要逞强的样子，轻声咂嘴。

「──镜花真的那样想吗？」

「咦？」

「右左美从以前就不喜欢你的笑脸啦，会让右左美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人勉强自己笑的样子啦──有够假的。」

「我没有说谎喔。我只是对总是积极向前的自己感到骄傲而已……说不定真的多少有点逞强……可是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是我自己想跨越的高墙，没有问题的。」

「……唔！右左美就是不喜欢你那种态度啦！」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右左美的表情像是快气哭了。

「右、右左美……」

我姑且先对右左美出个声。

「老师，我们没事。」

「水月……」

尽管想介入，却遭到水月制止。

「──右左美同学，作业不是要靠自己独力克服才有意义吗？我是不会借助他人的帮助来完成的。真的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需要，能请你体谅吗？」

水月依然我行我素。

右左美还是用快哭的样子斥责水月。

「镜花把太多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啦！这样子……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还说得出口吗？」

「我──」

水月一时支支吾吾，但又迅速整理好心情──

「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

那是极其高傲的一句话。

右左美像是觉得对方已经听不进去，便耐住脾气默然回到自己座位。

我和羽根田只能在一旁看着，尾尾守则不知所措地摇晃尾巴。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真的没问题吗……

＊＊＊

又过了两星期，毕业作业出题后约一个月，期末考也结束了。

考试这边，从成绩来看全班都表现不错。

可是毕业作业方面，依然只剩水月没有完成。

水月和右左美本来就有点个性不合，经过那件事以后隔阂变得更深了。虽不再起争执，对话次数却极度减少。

班上气氛一直都很紧绷……

啊────真不想进教室……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教室开朝会。

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呢……不了，乱说话搞不好……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佳方案……

望着与我心情相反到极点的大晴天，不禁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啊，老师────！早安安──！」

「唔噗！唔……尾、尾尾守……唔！」

她冷不防地从背后抱上来，害我忍不住大叫。

对喔……今天满月。

尾尾守一闪身绕到我面前来。

今天也是相当寒冷，可是满月的尾尾守依然穿得很暴露。

活泼的她稍微照亮了我的心灵，就像云缝之间的阳光那样。

「话说老师啊～！小镜花跟右左美吵架了是真的吗！」

「啊……这件事嘛……呃，该怎么说呢……」

「是小镜花的毕作情况不妙，右左美去关心她结果碰了钉子没错吧！」

「你都知道嘛！」

「是啊，一咲跟『小一咲』的记忆几乎一样呀？那么以老师来看，现在状况怎么样？」

「不要装熟抱住我的手。」

尾尾守动不动就贴得很近，容易害我胡思乱想，实在伤脑筋。

「咦～小气鬼～」

尾尾守把脸嘟得圆滚滚地退开。

「所以是怎样？」

「这个嘛，我也很难──」

「废话少说，我是认真的。」

见尾尾守突然散发不由分说的气场，我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我觉得，承认事情『超过自己所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酱～喔？」

「因为请求周遭的协助，有时其实很重要。」

「嗯嗯……」

尾尾守手托下巴稍微想了想。

然后似乎有了灵感，猛然转向我──

「我说老师！你有参加过章趴吗？」

「…………啥？」

＊＊＊

人间零，今年二十九岁。人生第一次章趴也就是章鱼烧派对，是在这里，私立不知火高中的高级班教室举行。

──但话说回来，这其实不是章趴。

因为我们没有章鱼，这次用蒟蒻代替。所以严格说来是蒟蒻烧派对，简称蒟趴……？听起来很有问题的感觉……

「蒟蒻里面没有海洋生物，可以放心吃呢～！」

「唉，小镜花，那海苔呢？敢吃吗？」

「敢吃！海藻类本来就是我们的主食！」

「老师，我也想烤烤看～」

「右左美也想。」

（插图023）

「好好好，等一下～」

这场蒟蒻烧派对即是我和尾尾守的计画。

尾尾守认为，大家一起做点东西来吃以后，会比较容易谈沉重的话题。

然后就是她经常在社群网站上看模特儿或偶像办章趴，羡慕很久了。

尽管这只是没有章鱼也没有柴鱼片的假章鱼烧，学生们依然很享受尾尾守举办的这场派对。

「话说小镜花，你的毕作怎么啦？」

尾尾守开门见山的发问使得现场气氛一僵。

「……我有用自己的方法在努力喔！」

水月开朗地回答。

「咦～这样啊～！话说题目是什么？一咲不太了解毕作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那是谎话。

尾尾守战术一：装作不知情，哄水月说出她卡在作业哪个地方。

「我的作业是寻宝喔！」

「咦～！寻宝啊！好好玩的样子！那这个寻宝要怎么寻？」

「要解谜喔！校长给了我一份类似解谜手册的东西，要我一步步解下去！」

「咦，所以问题是不只一个的意思吗？哇塞！感觉好累喔！有很多事要做耶？」

「就是说啊……第一个问题就很难，但我还是解出来了！那是个填字游戏，谜底是『御殿场（Gotenba）』。」

这谜底也太谜了。

「啊！一咲知道那里～！不就是那个吗！有Outlet的地方！超想去的啦～！」

「哎呀？这样啊？」

「对呀对呀！还有温泉可以泡喔！我还在网路上看过模特儿说那里离富士山很近！」

「一咲同学懂得好多喔……！」

或许能从意外之处获得解题线索，让水月略显兴奋。

「对了，刚才你说那是第一个问题，那第二个问题是怎样的？」

「这个嘛──」

水月有口难言般表情一沉。

我和尾尾守也从这个表情察明了现况。

──就是卡在这吧。水月依然困在作业的第二道问题上。进度与我之前偷瞄时没有任何改变。

战术一顺利完成。

接下来的战术二是要问出详情，帮得了就伸出援手。

「啊，该不会～第二个超级无敌难吧！超复杂数学问题那种？一咲数学超烂的啦～！」

尾尾守抱头哀嚎……事实上，尾尾守是澈澈底底的文组，数学成绩真的算不上好。

羽根田和右左美整颗心都在做没有章鱼的章鱼烧上──那是装的吧。

手边的章鱼烧烤盘上的面糊愈来愈焦都没能发现。

「第二题──像是猜谜那样……」

「猜谜～？」

尾尾守用一副傻呼呼的表情歪着头。

「就是啊。上面写『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所以我把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的第一堂课都查过了，可是还是搞不懂……」

「初级班第一堂课是上什么啊？一咲完全不记得耶！」

「──是学校导览啦。」

在章鱼烧烤盘前的右左美开口了。

「导览之后是发五十音表，然后自我介绍啦。初级班要先从认识文字和说话开始，所以课本是从中级班才开始用啦。」

「──就是这样没错。」

好久没听到水月和右左美对话了。

「镜花你……还记得第一次自我介绍说了什么吗？」

右左美僵硬却又温柔地询问。

「自我介绍的内容……？」

「自己的名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那些啦。」

「单纯就是赞！我先来我先来！我是尾尾守一咲！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不上不下，要把人格变成一个』──可是现在暂时保留！目前疯狂迷惘中～！可是为了人身安全，我还是想成为人类～！」

「喔？重新自我介绍啊，满好玩的嘛？那换我～我的名字是羽根田帷，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接触音乐』～」

「现在是什么情况啦──唉，没办法。我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所以右左美也想帮助周围的人。可是──镜花，之前对不起。」

突然被点名的镜花愣了一下。

「咦……？」

「右左美没考虑到镜花想自己努力的心意，就是想帮你，结果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右左美同学……不要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水月的视线为难地游移，右左美担忧地看着她。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那个……」

我也对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水月开口：

「水月。」

我想她只是责任感特别强。

说不定那就是身为波赛顿后裔的一面。

她经历过我所无法体会的巨大压力和争执。从水月原本身分的角度来看，把事情轻易交付他人，说不定有可能赔上性命。

可是她在这里就是个普通学生，水月镜花罢了。

因此──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水月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以我来说，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根本什么事都做不到呢。」

──就来谈谈我这个废物吧。

「我本来文笔就不怎么样，写通知单时都要请星野老师帮我确认。上课的部分，我也有很多地方还不习惯，需要请教早乙女老师──」

真不晓得他们在这所学校帮了我多少。

「所以啊，说不定人类就是这样。给我的工作，其实大多是自己难以完成的。我觉得像那种时候，『向他人求助』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技能吧。」

独自过活这种事──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们总是互相扶持，在麻烦别人与被别人麻烦中度过。

水月的自尊心很美，同时也很脆弱。

「……真的可以吗？」

那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我真的可以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吗？」

「一开始就说可以了啦。」

「我也可以喔～」

「没问题～！当然可以！一咲说不定很会解谜喔！」

高级班同学的回答使水月的表情像融雪一样软化，噙起泪水。

「各位……！」

「啊，姑且可以算我一份喔。」

「当然了，人间老师……！」

随后水月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叨扰各位──拜托各位帮帮我吧！」

＊＊＊

简单填饱肚子，派对告一段落之后，全班开始通力解谜。

首先察觉端倪的是右左美。

「……这个第一堂课，会是要你用学校导览和五十音表来解谜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右左美一直在教初级班写字，现在手边就有初级班的五十音表。等一下。」

右左美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五十音表。

「这就是第一堂课发的五十音表。把这个跟一开始发的学校导览图叠起来看看，然后再到跟第一题答案的『Go』『Te』『N』『Ba』重叠的地方去看看怎么样？照顺序是这样。」

「咦～？会不会太牵强？」

「啊，可是你们看！这张五十音表刚好跟学校导览图一样大耶！明显就是这样嘛！」

只是刚好都是A3尺寸而已吧……？也好，虽然感觉有点牵强，但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就去看看吧！我看看位置在哪里……一楼的理科准备室和一楼的总务室，然后是初级班……前面种的树……没错吧……？最后是图书馆！对不对！」

高级班学生立刻按顺序查看五十音表指示的位置。

结果──

「──真的有耶！」

每个地点的门后，都贴了张写有「水月镜花　毕业作业」的小纸条。毕业作业出题到现在都没人发现，是因为那些地方全都不太会有学生经过吧。

字条写的是「某个恋爱故事」、「梦中的地点」、「老师」与「高级班学生」。

好像只能说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里面有谁倾慕老师吗？」

「等等，不是这样子吧？」

不让我否定一下怎么行。

「咦～老师，很难说喔～？」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每次遇到这种话题，这家伙都会率先寻我开心……

「小册子上有写什么吗？」

「上面只有写『告白地点在哪里？』而已。」

「……嗯～？完全搞不懂耶。一咲有想法吗？」

「嗯咦────────！一、一咲？一一一一咲呢！啊────呃……唔唔……老、老师……」

「咦！」

尾尾守用泪汪汪的眼为难地看着我，好像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这什么气氛啊！

「老师，难道你……！」

「不管你误会了什么，反正不是！应该不是！尾尾守！你也来解释清楚！」

「咦，要一咲解释……有点……」

「为什么啦！」

「……唔！因为不是一咲，是『小一咲』的事，一咲不能乱说啦！」

「人间，难道你跟一咲怎么了吗！」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喔！」

「就是啊，右左美！『小一咲』怎么可能会跟老师有什么嘛！」

唔……！我是很谢谢你说实话啦，可是说得那么绝还是会有点受伤……！

「──那么，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话题的起点兼作业所有人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小镜花……！啊呜呜呜呜……！这个嘛……」

尾尾守非常为难的样子，嘴巴「唔唔唔」地动个不停。

「这个……是关于『小一咲』的毕业作业啦……」

──啊。

这句话让我想到下一个位置了。

水月和其他学生还不明白，这也难怪，因为是关系到尾尾守的毕业作业，那篇青春群像剧小说的一幕──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学校会用这点出题给水月？难道出题者会预知未来吗？

「唔唔唔……！对不起！一咲不能再说了！明天是『小一咲』，你们直接问她吧！小镜花抱歉！」

尾尾守说完还向水月鞠躬道歉。

「哪里哪里！没那么严重啦！是我请各位帮忙的嘛！大家给了那么多提示，道谢都来不及了呢！那么，我明天再请教『一咲』同学喔。」

就这样，水月的作业在高级班同学们的协助下前进了一大步。

＊＊＊

隔天，我们在尾尾守一咲的带领下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过了这棵树，就是结界外了。

第一天报到时，盛开的樱花树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枝头上冒出点点冬芽，也在为迎接春天作准备吧。

「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在尾尾守一咲的故事里，有个心仪老师的学生。

某天学生还作了对老师告白的梦──地点就在那棵大樱花树下。

「那个，我写的就是在樱花树下，应该没有错才对……唔唔，是误会了吗……」

「不要再那边乱想！先来找找看啦！」

「对呀对呀～真的找不到再来一起想就好啦。」

我在稍远处观望学生们在樱花树底下到处找东西的样子。

忽然间，零星冬芽之间似乎有东西在发光。

一开始以为是晨露在反射阳光，但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个小匣子。

有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摆在高处的树枝上。

那装饰有些眼熟。没错，就是在暑假时──

「水月，那边……！」

我伸出手，为绕着树打转的水月指出位置。

「哇……！」

相信那就是终点了。里头装的大概就是理事长宝玉戒指。

「哇，放得好高喔……」

尾尾守仰望着匣子低语。位置高到伸手也完全碰不到，恐怕不爬上去是拿不到的吧。

「摇树会不会掉下来呀？」

「呃……不晓得耶。看起来放得很稳的样子。」

「嗯，我来试试看！嘿！」

水月往树干一撞，可是树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我看来，水月就只是往树上抱而已，不禁有点想笑。

「……太逊了吧。」

右左美傻眼地说道。很遗憾，我同意右左美的看法。

「啊，那用飞镖之类的东西丢下来呢？」

羽根田说完就用自己的羽毛摆出射飞镖的姿势。

「哇！帷同学！这想法太棒了！那么，我就……那个……」

水月转呀转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小石子或树枝等可以拿来扔的东西。

樱花树周围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很不自然。

水月往森林的树枝瞄一眼，似乎想干脆折一段来扔，但最后摇摇头，往手上有羽毛的羽根田走去。

「──那、那个，帷同学……很抱歉三番两次麻烦你，而且是为了成全不才的我做那么有失教养的事……为了拿到匣子，能麻烦你借我一根羽毛吗……！」

「嗯～？呵呵，不行～」

「不、不会吧……！」

见到羽根田笑嘻嘻地拒绝，水月失落得当场瘫坐下来。

羽根田也蹲下来，配合她的高度说：

「那个啊，如果你不是那么低声下气，说得更简洁一点，要几根我都借你喔。」

这话使水月又惊又疑地往羽根田看去。

「简洁……？」

「对对对。有礼貌是很好，不过那感觉太沉重，会吓到人啦～」

……她绝对没有吓到吧。

不过我倒是能理解羽根田的意思。

「沉重……？」水月想了想，整理好怎么说话似的再次看往羽根田。

「帷同学！请借我一根羽毛！」

「嗯！好喔～」

羽根田一定是不希望水月请求得那么低声下气吧。

尊重对方和贬低自己毕竟是两回事。

水月就此从羽根田手中接过橘色羽毛──然后往匣子直直射去。

第一次擦到边角，匣子晃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第二次正中红心，晃得很用力──还是没掉下来。不过匣子移到了不太稳固的位置。

第三次，偏了。

这时吹起一阵强风，树大幅摇晃起来。

匣子被甩离树枝，飘然划过空中。

「要掉下来了……！」

学生们发出欢呼，水月为了接住匣子而往它掉落的方向跑去。距离不长，即使她脚步不快也不成问题才对。这样水月的作业也完成了。

──嗯？等等，那不是公车站的方向吗？

也就是说────会跑出结界？

「啊！水月！停下来啊啊啊啊啊！」

我赶紧制止已经跑了起来的水月。

而她也像是被我突然大叫吓到，并向我回头，及时留在结界里，再多踏两步就危险了──安全。

可是，匣子离地面愈来愈近。

要是直接掉在地上，搞不好会摔坏！这样水月的作业就──

──能够出结界接匣子的只有我而已。

可恶！不晓得多久没全力奔跑了！

我朝着匣子全速冲刺。

明天肯定要肌肉酸痛了！

匣子快落地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接得到吗！不，我要接到──！匣子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落地。我拼命伸长了手──

「────哈哈……接得漂亮。」

在树林里扑得灰头土脸的我，手里稳稳抓住了那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把一套才三万圆的便宜西装弄得满是尘土就能解决的话，根本不成问题。

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援接。

「老师！有没有受伤……！」

水月从结界里大喊。我突然大叫又狂奔，害她担心了吧……不过水月没事就好。

「喔，我没事！盒子也没事喔！」

「……唔！太好了……！」

水月又软趴趴地瘫坐下来。

其他三名学生围在她身边。

她们贴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从我这里听不清楚。

我紧紧抓住手里的匣子。我也快回结界里吧。

大家都做得很好。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这样就全部完成了。

就在我放心地要走回在结界里等待的学生身边时──她们后方多了个小小的人影。

还来不及惊叹，那人影已经迅速出现在学生们面前。

「高级班的各位～！Congratula～～～～～～tion的捏～～！」

校长欢快的声音在宁静的森林里响起。

……在室外，或者说大自然里见到校长，感觉比室内还奇怪。

反过来说，在校长室见校长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是因为校长室也一样奇怪吗？

「那么那么！水月同学，你的作业……嗯？在哪里捏？」

校长在水月周围绕圈圈并四处张望。

怎么看都是小老头缠着美少女不放……

哎呀……人真的是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变态呢……戒慎戒慎……

「啊，校长好。我的作业在那边，因为掉到结界外，老师去帮我拿了──」

水月边说边伸手指着我。

校长往水月指的方向看，终于发现我。

「人间小弟！弄得这么脏，辛苦你了捏！今天就把我放在校长室的预备西装特别借给你捏，可以直接穿回去没关系捏！」

……我说什么都要婉拒。

因全力冲刺而累坏了的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回到结界里。

「──来，水月。」

我回到结界里将小匣子交给水月。

「谢谢老师……！」

水月接过匣子轻轻打开，查看内容。

一枚和我一样的理事长宝玉戒指，静静座落在匣子正中央。水月确认完内容物就阖上匣子，前往校长面前。

「──校长，抱歉拖了这么久。这份作业只靠我一个实在办不到。不过多亏了有这么棒的伙伴们帮忙，总算完成作业了──所以，请校长把这次积分分成四等分吧，拜托您了。」

水月在校长面前深深鞠躬，校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微笑。

「校长，这就是我的作业。」

水月将手里的匣子交给校长。

精美装饰的匣子依旧是那么漂亮。

校长接下匣子，慈爱且珍惜地摸了摸便收进胸前口袋里。

「──在这里，再一次Congratulation的捏，水月同学。」

校长环顾高级班所有成员。

羽根田帷、尾尾守一咲、右左美彗，以及水月镜花。

「如此一来，毕业作业就全部交齐了捏──与此同时，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也出炉了捏。」

校长语气平静且严肃地说道。

突来的宣布使我有一点慌，却又充满期待。

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

气氛紧张到极点。

毕业──这是在场所有学生的目标。

「本年度的毕业生有一位──她不曾违规，脚踏实地累积分数，而且学力和融入人类社会的能力都无话可说捏。只不过她的缺点是不太懂得向他人寻求协助，认为独力完成才是最好的。然而透过这次作业，她确实学到了『给人添麻烦』的重要──」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校长缓缓开口：

「──根据以上评估，今年得以毕业的学生──就是你，水月镜花捏。」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憧憬的毕业典礼

我在公车上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双向单线狭窄山路上，景色一如既往。公车今天也在最靠近学校的车站放我下来，往下一站前进。

时间来到三月，风仍带着几丝凉意。有些微的青草香，是春天到了吗？有几棵树也冒出新芽。

在来到这所学校以前，还不曾注意过树木随四季变换呢。我一如往常从车站边的道路走向学校。

结界边的樱花树都还只是花苞。

今天是毕业典礼。

水月镜花的毕业典礼。

＊＊＊

──参加典礼总让我不自在。

僵硬的气氛令人浑身难受。

毕业典礼是召集全校学生一同见证。

森林里的体育馆特别冷，所以到处都事先放置了煤油暖炉──是我们教师在典礼前准备的。

典礼上，学生当然要在指定位置上整队排好。但在那之前，可以窝在暖炉边自由取暖。

心想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取暖时，早乙女老师对我说：

「人间老师，典礼快开始了，带学生去整队吧。」

「啊，好。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典礼，早乙女老师将总是往下披散的头发往上盘成了一团……反差萌赞啦。

我来到高级班学生所在位置，催促她们列队。高级班在从体育馆门口看去最左边──水月已不在行列之中。

她直挺挺地站在校长身边。

初级班和中级班的学生总算开始整队了。初级班学生也有人耐不住寒冷，黏在暖炉边不走，星野老师便又拿一台备用暖炉过来。

──好，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

经过长得可以的校长致词，担任司仪的早乙女老师读出理事长的贺词。

毕业典礼顺利进行。

对了，到头来我这一年都没见过理事长。

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这位理事长是真的很忙吧。

理事长啊……该不会是国家级的大人物吧？感觉可能性很高，怪恐怖的。抑或是根本就不存在之类的……哎，到底是怎样呢……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清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体育馆响起。

「毕业生，水月镜花。」

「有！」

水月大声回答，一步一步扎实地缓步向前，踏上舞台。

大概是很紧张吧。

简直就像踏上梦寐以求的舞台一样。

她总是开朗乐观，同时兼备忠于自我的坚强。

──如今，还学会在需要之时向他人求助。

水月在舞台上面对校长。

「水月镜花同学，Congratula～tion的捏。」

「感谢校长三年来的照顾。」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水月手中。

自下个年度起，水月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班上了。

她将离开学校，到我们人类的世界生活。

要用她的双腿，稳稳地「启程」。

＊＊＊

毕业典礼结束，回到平常的教室。

水月不在那里。

「呃，大家辛苦了。水月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再等一下才会回教室。」

──自从水月确定能毕业后，一切都变得很匆忙。

高级班之后的手续都已经依序处理完毕，似乎今年春天就要去念舞蹈学校。另外生活方面，由于她已达到可以毕业的程度，基本上没有问题，只是住所、家具和生活用品等打点起来很急促而已。

现在，校长正在和水月进行最后确认，并告知种种所需。

「那个，下学期是四月八日开学。细节都写在刚刚发下去的通知单上，自己先看一看，有哪里不懂再来问我或其他老师。还有问题吗？」

「右左美有。下学期有新同学要来吗？」

「呃，我也很想知道，可是还没听说，敬请期待这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回答。尾尾守已经迅速看完通知单，羽根田还是一样一脸无聊。

「好，那就这样了。下学期也请多指教喔。」

说到这里，教室的门开了。

「──抱歉打断各位说话，我回来了！」

「水月，我们刚好讲完话。」

今天的主角手里捧着满满的文件回到教室。

未来她身边的一切都将变样，现在要忙的事一定多得超乎想像。

「镜花同学！欢迎回来……！」

「好久喔～有什么很复杂的事吗～？」

「镜花！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啦！」

先前人在舞台上的镜花一回到教室，就受到高级班同学们的包围。

「镜花，你预定什么时候变成人类？」

「是后天喔。」

「以后要住哪里？租金那些怎么办？」

「我会住在舞蹈学校附近，租金会用理事长发的奖学金来付喔！」

「舞蹈学校吗，会不会很累？」

「课程好像排得很紧凑──可是我一定会克服给大家看的！」

水月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雪片般飞来的问题。

表情和真正的女高中生一样开心地不停变动。

「──你走了是不会寂寞啦，这一年其实还不错。」

「嗯嗯，右左美～镜花不在以后会冷清很多呢～她是欢乐气氛制造者嘛～」

「镜花同学！这是另一个我──一咲给你的信！」

「各位……谢谢你们……！有你们为我打气，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一定走得下去！」

水月在同窗一年的高级班同学们围绕下，很幸福的样子。

「──水月。」

「老师！」

听到我的呼唤，她带着软绵绵的笑容转过来。

「人间老师，这一年受您照顾了。」

「彼此彼此。未来一定会有辛苦的地方，如果有需要，欢迎你随时跟学校联络喔。」

「谢谢老师。」

水月对我鞠躬道谢。

「──老师，谢谢您在毕业作业的时候告诉我欠缺什么……我很想做到完美。因为从出生就一直受到那样的要求──可是那样不对。人类本来就不完美，我其实也不完美……多亏有其他人的协助，我才能不畏风雨地走下去。」

接着水月又小声地说：「我想，自己的毕业作业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所以人间老师！谢谢您告诉我何谓人类！」

「我也谢谢你愿意让我当你的老师。」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自然，连我都吓一跳。

自己透过这些学生，重新成为了教师。

水月又柔柔一笑，回到其他同学身边。

「呜哇～镜花同学！不要忘了我们喔！」

「一咲同学……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忘的。」

「镜花，那个小盒子就是毕业作业的盒子耶。」

右左美发现了埋在文件堆里的小匣子。

「啊，就是说啊。这枚戒指──跟老师的一样，都是镶有理事长宝玉的戒指喔。」

水月用双手将小匣子拥在怀里。

「变成人类以后，你就会失去对这所学校和入学以前的记忆，改写成其他记忆吧？可是只要戴着这枚戒指，你就会全部想起来──是只有毕业生能拿得到的毕业纪念品！而且还能够自由进出学校的结界喔！」

原来如此，也就是变得跟我差不多的意思。

「──镜花同学！各位！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今天在宿舍开姊妹趴怎么样……！我还有好多话想跟镜花同学说喔！」

尾尾守难得主动提议。她也想有所改变吧。

「好主意！来开吧！」

「没办法，就陪陪你们吧。」

「别这样嘛，毕业以后要互相联络就没那么简单了～最后坦率一点吧～？右左美～？」

「……帷不要吵。」

「呵呵，右左美同学，其实我都知道喔？那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唔！镜花你也不要吵！」

（插图025）

「那么，既然全数通过，今天就在我房间开姊妹趴吧！啊，老师您……也想参加吗？」

「不行啦，这样就不算姊妹趴了吧！再说了，我连宿舍都不能进。」

我能看见尾尾守头上冒出问号，不过她至少明白那是不行的意思，只说声：「这样啊，真可惜。」

到了后天，水月就要离开学校以人类身分生活了。

看着学生们因姊妹趴兴奋的样子，我暗自期许水月能永远珍惜这段与好友共度的时光。

＊＊＊

毕业典礼当晚。

每年这天，似乎都会在学校会议室办酒会。

说是酒会，也只是喝点小酒慰劳一下。每个人带自己的酒来，和其他教职员一起吃点舍监寮子阿姨做的下酒菜，就这样而已。

不晓得多久没参加酒会了。开始工作以来几乎没有受邀过，搞不好上次是学生时代打工的酒会。

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只是沾个两口凑人数罢了。

「人间老师，你杯子空了喔，要再来一杯吗？」

「啊，早乙女老师……！谢谢！」

原本只想喝一开始那杯就好，可是既然早乙女老师都来劝酒了，便决定喝第二杯。

早乙女老师拿着酒瓶往我的杯子慢慢注入啤酒。我简单道谢，稍微喝了一口。

啊～早乙女老师倒的酒特别好喝────

「人间老师，你酒量算好吗？」

星野老师像是不太能喝，脸已经有点红了。我老实回答：

「嗯……不是不能喝，但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啦。」

「哎呀！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搞不好给人间老师倒太多酒了！人间老师，不能喝了要说喔！」

早乙女老师慌张地向我道歉，惹来星野老师的白眼。

「雪老师，你喝太多啦。」

「啊～！星野老师怎么这样说！我只是爱喝日本酒而已呀～！」

哇～早乙女老师爱喝日本酒啊～那我是不是该多吸收一点日本酒知识呢～我用摄取了酒精不太灵光的脑袋想着这种事。说不定我们会因为这样靠得更近──

「这哪里是爱喝而已，你自己说喝几瓶了。」

星野老师问得早乙女老师别开视线，难为情地交出空了的七二○毫升酒瓶。

四瓶。

──四瓶！

「……呃，这……」

早乙女老师用小孩恶作剧被抓的眼神窥视星野老师的脸色。星野老师则无言以对，样子有点生气。

「……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外面喝太多吗？」

「呜哇～！对不起！因为！一年只有这一次庆祝会嘛！高兴起来当然就容易喝得比较多啊！」

「还大言不惭！」

早乙女老师……是酒国英雌啊……感觉有点意外……

她好像也注意到我错愕的眼神，慌张地辩解。

「啊！人间老师！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其实我原本是雪女！对！所以呢！一直都待在寒冷的地方，导致我特别会喝酒！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绝不是随便就发酒疯那种烂人喔……！所以人间老师～！拜托你！不要怕我喔～～！」

她大概是把我讶异的眼神当作见鬼了。

怎么会呢，早乙女老师不过是酒量好一点──七二○毫升四瓶啊……嗯。

呃，奇怪？我刚刚是不是有听到很重要的关键字？

「……早乙女老师，你原本是雪女啊！」

「咦？对呀？我没说过吗？」

「我今天才知道……星野老师知道吗？」

「咦，这个嘛，嗯。」

星野老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真的啊。嗯？等等，既然这样──

「那星野老师该不会……？」

原本也是非人──？

「不是，我一直都是单纯的人类。」

「啊，这样啊。」

搞什么，扑了个空。

虽然早乙女老师突来的自白很令人惊讶，不过从她超乎常人的美貌和通透白皙的肌肤来看，即使说原本是雪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到喝酒，第一次见到星野老师的时候，我也在喝酒耶～」

「我差点在雪山遇难，看到拿酒瓶的和服女子时，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过分～！不过在那一刻，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喽……呵呵，好怀念喔。」

──咦？

「后来你还追到美国来，真的是吓死我了。」

──嗯？

这是什么气氛。早乙女老师脸上还多了两团红晕。

「那个，请问两位该不会是……？」

「我们是夫妻喔！」

「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已经从上次的手帕事件知道星野老师已婚，没想到对象就是早乙女老师……！

所以那条手帕就是早乙女老师送他的礼物，而我……

啊，这样喔……

我像是酒气瞬间上脑，人一摇就往星野老师身上倒。

「人间老师！人间老师～！啊哇哇，会不会有事啊？」

「……先倒杯水给他吧。」

＊＊＊

──这一年来，我有所成长了吗？

我用醉意与睡意混杂的脑袋恍惚地这么思考。

无论是教师方面。

还是身为人类。

老实说，我没什么感觉。

但比起前一个学校，在面对他人时的排斥似乎减轻了些。

是因为学生不是人吗？

还是──

──希望大家明年都能毕业。

──希望她们的梦想都能实现。

说说而已。

哎呀呀，真不像我。

我才没那么好心。

只是刚参加毕业典礼，有点心不在焉。

仅此而已。

一定是这样。

感伤只到这里为止。

以后也要继续过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些飘浮不定，和我不搭的期盼──

就收到心的角落吧。

走吧，回家把累积的游戏清一清。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尾声

「好啊，漂亮夺冠～！」

我用背心加短裤的邋遢样操作手把忙着打电动。虽然手肘因为用力摆胜利姿势而狠狠撞到电脑桌，爽当电动废人的滋味仍使我乐此不疲。

毕业典礼一周后，我终于搬家了。

从家里的小房间，搬到有四坪卧房和六坪起居室的一房一厅职员宿舍，而且租金含水电和瓦斯费每个月只要两万！实在太破格了……而且从这里上班轻松许多。

其实我想搬很久了，但迟迟找不到空档。搬家的准备可是非常麻烦又累人的。

于是我慢慢整理行李与办手续，总算在这次春假得以搬家。

尽管是宿舍，久违的一人生活仍使我满心雀跃──而且我的房间是顶楼角落，还走运地隔壁和下面都空房，稍微吵一点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让我这电玩狂爽翻天了！

「唉……好热……」

好久没这么激动了。电脑排放的热气和我自己的热气，使得这仍是春天的房间热得和夏天一样。我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世界随即送上清凉的风。太阳好刺眼。今天天空万里无云，有日照的地方晒得暖洋洋地。

「──既然这样，去买个冰好了。」

搬来职员宿舍的缺点，大概就是买东西比较麻烦吧──尽管如此，网购的东西都送得到，对我这重度网购用户来说也没那么不便。硬要说就是货运业者不会直接送过来，而是事先送到学校管理的仓库再由关系人士送到宿舍，从下订到取货要多花一点时间。然后就是不能半夜随时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吧，单纯是因为很远。

我稍微伸个懒腰。

光是如此就让僵硬的身体嘎吱作响。

啊──不偶尔出去走走恐怕很伤身体。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出去，便穿上扔在床上的七分裤以及掉在地上的衬衫。本来想穿运动鞋，可是翻找堆在房间角落的「衣物」纸箱也麻烦，穿拖鞋就行了吧。

最近的便利商店距离三个公车站，徒步要走二十分钟。既然要去，就悠闲散个步吧。这两天都在房间里打电动，偶尔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我离开房间，打着呵欠走下职员宿舍的楼梯。

一出宿舍，温暖春阳便倾注而下。我向平常那个公车站走去。

──水月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为准备新生活而忙得晕头转向呢？我第一次自己搬出去住也遇到了很多问题呢。大学第二年秋天，我因为离学校近一点会方便很多，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独居──开始迷上电玩也是那时候吧。现在想想，也是从那时候起在阿宅之路上狂奔。

水月未来也会加倍努力在精进自身所爱的事物吧。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来这里也快一年了呢……

毕业典礼那天含苞的樱花，已经开得和第一次来时一样茂盛。

＊＊＊

我在最近──也有三个站牌远的便利商店，购入冰棒和几种新出的零食跟泡面。都大老远来到这里了，当然要顺便采买才划算，于是买了一整篮。

然后衔着刚买的冰棒返回学校。

便利商店还算在聚落里，学校就完全隐身在森林之中了。在这里光是往森林走几步，便毫无人迹。

话说回来，这个森林还真大……

除了我平常走的站旁步道，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捷径。

可是迷路就糟了，于是我按下作祟的冒险心，循来时路回去。

冰吃完了。

我将垃圾装进塑胶袋。轻柔的风舒爽极了。

啊……好像真的该不时散个步。有种过了充实假日的感觉！

愉快地走了一会儿，来到最靠近学校的公车站牌，直接弯进步道。

快经过樱花树下时，注意到底下有个黑色物体在动来动去。

我疑惑地走近。黑影大约有五十公分大。

靠近一看，那个物体金色的双眼闪了一下。

──是只黑猫。

黑猫注意到我接近，吓得当场跳起来，一溜烟跑掉了。

──那只猫会不会是学生呢？啊，这里是结界外面，不是吧。

继续当黑猫，会是一种幸福吗？

但愿如此。

能维持原样幸福地生活，就很好命了吧。

我往黑猫跑走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便提着塑胶袋往自己的新住处走去。

＊＊＊

「啊，老师。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里？」

一回到职员宿舍，就看到羽根田坐在门口楼梯上挥手。现在明明放春假，不知为何她还穿着制服。

「嗯？因为我想见老师嘛。」

她还是像平常那样爱开玩笑。

这样算是有闪掉问题吗？

「找我有事吗？」

「嗯……对呀，算是。」

羽根田说完便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向我。

「老师，这一年来辛苦啦。唉，这里跟你之前的学校差很多吧，还行吗？可以继续待下去吗？」

「这什么问题？你是我同事啊？」

「啊哈哈！单纯想问而已啦──所以怎么样？」

话说第一次见面时，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嘛……

这一年来──多少有些辛苦跟烦恼，摸索该怎么做的时候也很多，但是──

「整体说来，这一年还不错喔。」

我的回答使羽根田柔柔一笑。

「这样啊，那就好。」

「…………咦？事情就这样？」

「嗯，就这样！啊～还有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就是了～」

「还好啦……好久没出来走走了。」

都窝在房间打电动嘛。

这么说来，羽根田正好来访还真是不巧。我难得外出，害她等了很久吧……

「那么老师，既然没事，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好，路上小心。新学期也请多指教。」

「我也是。再见喽！」

羽根田就此返回学生宿舍。

她真的只是为了问那个啊……

话说她的消息真灵通，居然知道我搬来职员宿舍了。

有看到我在搬家吗？

＊＊＊

隔天，到学校处理春假事务时，校长找我过去。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校长室倒是每次来好像都会多出怪怪的艺术品。门口处摆了两尊鸟的雕像……表情好凶狠……哼哈二将？上次有这个吗……？没有吧……？

「今天有一位想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捏。」

今天校长的穿着和口吻也是那么不正经，但与平常相比恭敬了些。

有一位想介绍给我，是新学生吗？不，学生不会这样讲吧？我静候校长说下去。

「就是理事长捏。」

──理事长。

这所学校的创立者、所有人兼最高负责人。

我在这所学校已经教了将近一年课，不只没见过理事长，也不曾远端对话或见过照片。

因此，我甚至开始猜想根本没有这个人物……结果真的有啊。

「呃……请问理事长是正要过来吗？」

糟糕，我只有穿平常那件皱巴巴的便宜西装，头发也是随便整理，要是有哪里翘起来怎么办？鞋子也不常擦，又刚走过那条山路沾了很多泥沙，愈看愈寒酸……要是觉得我没礼貌怎么办？

「理事长就在隔壁的理事长室捏，赶快进去拜会一下捏。」

太急了吧！这种事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便宜西装没救就算了，至少其他仪容方面或许还可以抱个佛脚啊……！

话说，我都忘记学校还有理事长室了。

理事长室就在校长室隔壁。我从没进去过，而且又位在校舍角落，完全被我当作不存在了。

「好、好的。」

进这间房的时候终于到啦……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后，校长眯眼一笑，走在我前面。

第一次进这房间呢……

我们来到理事长室门前，校长敲了敲门，有女性回答「请进」的声音。

接着校长开了门，要我进去。

好紧张啊……

理事长就在这里面吗……理事长……会是怎样的人呢？从声音能听出应该是女性，如果是女版校长那样的超搞笑理事长怎么办……嗯……很有可能……

「打扰了。」

我进入理事长室，深深鞠躬。

刹那间，一团暖空气裹住我。理事长室有开暖气吗？温度感觉比校长室还高。

温度很高……

──不，这根本是热了吧？

「幸会呀，人间老师。」

理事长开口了。

──声音很耳熟。

先前太紧张，没注意到。这个声音不就是──

尽管她说幸会，但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次见。

而且昨天才听过这个声音。

我又惊又疑地抬起头。

那人身穿制服，像下课时间在教室聊天一样翘着腿坐在理事长桌上。

「昨天谢啦──听你说这学校还不错，我很高兴喔。」

那便是在高级班与我相处一年的学生。

羽根田帷那么说之后，满意地微笑。

＊＊＊

「啊，该不会这样会让你不好说话吧？」

羽根田小声地「嘿」一声跳下桌子，踩在地毯上。

这个瞬间，一团橘红色的巨焰包围了羽根田全身。

「哇！羽根田……？」

突如其来的营火般火焰和热气吓得我手足无措。

但那些火转眼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无踪，羽根田原来的位置出现一名与她神似的成人女性。

女性和我差不多高，拥有前凸后翘的女神级身材，和橘色的亮丽长发，发梢略卷。服装是豪放的亮片红礼服，简直就像好莱坞贵妇。

「啊哈哈，老师吓到的表情真好玩呢～」

女性对看傻了的我淘气地笑道。

声音、动作和笑法，都和羽根田帷一样。

这么说来──

「人间小弟，我也懂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捏！『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结果是理事长』这种事，实在太震撼了捏！人间小弟！我在此郑重向你介绍捏！这位就是本校理事长不知火大人捏！」

「抱歉吓到你喔，老师！羽根田帷是我用来就近观察学生的伪装～然后，顺便可以了解新老师适不适合待下去。」

出人意料的变化使我的脑袋一时处理不来。

「呃……理、理事长……？那我以后要怎么跟理事长……？相处才好呢……？」

「这个啊，麻烦你照平常那样就行了！明年我也会继续扮演帷。还有抱歉瞒你这么久呢。」

「哪里……既然有原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插图027）

事情来得太突然，使我还有点混乱。

羽根田帷是伪装。

她其实是这所学校的理事长。

好近距离观察学校──

仔细想想，我眼中的羽根田虽然吊儿郎当，却总是很注意班上的事──包含我在内。

一个学生老是对我问东问西，让我觉得奇怪很久了。

脑子里有种拼图「啪」一声拼上的感觉。

原来羽根田──理事长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守望着我们。

「人间小弟！理事长可是不死鸟捏！掌管世间万物的最强主宰捏！」

──不死鸟。

故事里经常描写成作弊级的角色。

在这所学校，有结界、宝玉、化为人类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太过奇幻到我几乎要麻痹了。若不是背后有个更作弊的人物，也做不出这些事吧。

「而我是鸦天狗捏！」

这样喔！

我是觉得校长不太像人类，早就有心里准备了，结果还是很错愕。

「我可以看到大概一个月的片段未来捏！所以知道你在这所学校待得下去捏！录用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捏！」

预知未来啊……校长也颇作弊的嘛……

「啊，对了。人间老师，那时候谢谢喽～」

「那时候……？」

「嗯──好像是十一月的时候吧？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好像有点印象。

「想起来了？那时候啊，我为了接新生进来，有很多事要准备，真的是快累死了～」

「理事长也要这么亲力亲为啊？」

「应该说只有我能做吧。要确认对方的入学意愿，亲眼判断对方能不能在这里念书。觉得对方可以入学以后，还要调整这个我用自身能力创造出来，能让非人变成半人的结界，再把她们带进来。」

说到这里，理事长的蓝眼睛往我看来。

「老实说，设立这所学校一开始只是好玩而已呢，不过玩出兴趣来了。感觉很棒喔，我很喜欢看着『生命有限的东西们』努力的样子。」

──不死鸟拥有永恒的生命。

所有故事皆是如此。

理事长对我说：

「我的终极目标，是『给自己寿命』。」

语气平静凄凉，却又依稀带点温暖。

「见过那么多人之后，我开始想在这里为了死去而过活。」

为死而活，说起来也真矛盾。生命终有尽头，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为了不留遗憾活过每一天。

「到时候，我一定是放下了一切，再也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事值得我担心，所以还要很久很久啦～！啊哈哈！恐怕很难在老师在世的时候办到呢……」

理事长眼神飘渺地望向窗外。

她究竟已经活了多久呢？

而时间的长河，今天依然载着我们滚滚流逝。

理事长慢条斯理地开口：

「唉，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闲话家常似的对我提问。

问我喜不喜欢人类？

人类这种东西。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我讨厌人类。」

这点至今仍未改变。

可是──

水月所见到「舞出生命」的人类。

尾尾守所见到「另一个自己」的人类。

右左美所见到「毕生挚友」的人类。

以及羽根田所见到「生命有限」的人类。

全都是与我不同观点所见的人类。

人类总是自私、感情过剩、放不开现实又脆弱。

然而人类也崇尚自由，心怀千言万语，能够梦想遥远的未来，在有限的时间里奋力过活。

「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目前，维持现状就行了。

我决定先尝试去珍惜我所见到的人类。

不逼自己去喜欢，先去接纳现在所见的人类。

直到我也可以喜欢人类的那一天。

可以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要踏出的第一步。

理事长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里是私立不知火高中。

一所森林里的学校，非人之人求学的地方。

宛如异世界，却不是异世界。

在如此普通世界的一角，我们今天也要照常过活。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后记

幸会！大──家──好──！我是新人作家来栖夏芽！

在此由衷感谢各位捧起我的出道作《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

从小就爱看故事书，渐渐开始自己写故事，如今承蒙出版社给我这个出书的机会，实在是莫大的殊荣。这都是拜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所有认识我的人所赐，真的感激不尽！

趁这个机会，我也来说说出版《非人学生》的契机吧。

事情的开端是现在的责任编辑，他在我平时的直播中看到了我在某款游戏内写的短篇小说，于是就问：「夏芽小姐！有没有兴趣写长篇小说啊？」──这样写出来，好像很有搭上浪潮的感觉，真不可思议呢……！人生在世，真的永远不知道机运什么时候会来临呢。

《非人学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旦动起笔来，就乐此不疲地写下去了！

而且由于写得太高兴，原本责任编辑跟我预定：「由于你几乎没有写长篇小说的经验，先努力生个十万字出来看看吧！」结果光是初稿就写到十五万字出头了。好神奇喔～！

所以为了配合页数，我也含泪删减了好几个场景……！一开始人间老师的部分，即是最努力调整的地方。

大家还喜欢这篇故事吗……！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拙作还没上市就受到远超乎想像的瞩目，使我很害怕会让各位失望，各位觉得有达到期待吗……！

这不是异世界奇幻，也不是重启人生的转生冒险，人间老师始终都在我们这个世界。尽管一些经历使他变得懦弱，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他。

接下来呢，是对这一路上扶持我的每个人致谢！

首先！感谢用最棒的插画创造出极品视觉印象和角色的泉彩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不只尽可能保留我脑袋里的模糊形象，还用您的手雕琢出更加洗练可爱的造型！人间老师厌世的感觉！右左美的臭屁！小帷的大姊头风范！小镜花的轻柔感！小一咲的怕生和辣妹一咲的不羁！（＋反差！）每个都超棒的！本书最后会一并刊出我交给泉彩老师的初期形象草稿，合起来看别有一番乐趣喔！

再来要感谢的，是为不谙写作的我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以及碍于我身分需要，每次和责任编辑见面都要拨冗到场的经纪人。真的非常感谢二位。

然后是在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等部分给了我莫大帮助的诸位绘师。

卷羊老师，感谢您画出在夜幕下非常帅气的小一咲与小帷。みす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又潮又可爱的派对咖风格小镜花和小一咲。栗原さく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厨艺笨拙得很可爱的小一咲和右左美。vane老师，感谢您画出从画面外都能感到暖意的小镜花和小帷。しぐれうい老师，感谢您画出穿着软绵绵梦幻风可爱睡衣的右左美和小镜花。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其实这篇故事的每一章都是三主题格式喔！各位有发现吗……！

以下即主题提供者！

天宫心、安洁·卡特莉娜、圭利·奥什·迦尔、白雪巴、纽伊·索西艾瑞、真白爻、社筑、山神歌流多、绿仙、以及各位なつめいと！（注：除最后一个粉丝代称なつめいと，前面都是にじさんじ直播主）

感谢各位提供为故事带来我所想不到的各种美妙辛香料！

最后！要感谢的是支持着我──未来或许也会支持下去的各位！真的感激不尽！受到无数祝福的我实在太好命，要在未来包含写作在内的各项活动中一点一滴报答这份恩情才行。

为此！我要活久一点喔！让我们一起活久一点吧！

那么差不多了！感谢各位读到这边！

非常期待下次见面的机会！

二○二二年二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插图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特典 寒假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西格、空派白、Lesis

校对：空派白、三点

12月31日。

我一边听着附近的寺庙里传来的咣咣的除夕夜钟声，一边在老家的餐厅里吃着母亲做的跨年荞麦面。父亲、母亲和我。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

电视里在放某歌合战。女性演歌歌手在聚光灯下穿着高级的和服，演唱着在这个节目里已经变成固定曲目的歌。

“——零、那个、怎么样啊，最近。”

久违的和父亲的会话。

在家的时间总是和父亲对不上，最近几乎没有对话。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暑假吗？不、还要更早吗……？

“啊、那个、不错……吧……”

好尴尬。

“孩子他爸！小零可是很努力了哟！每天都早起去上班！而且啊！每个月都好好交了伙食费！很出色哟！很棒喔~！”

母亲的夸奖让我觉得被拯救了。

人间家的气氛制造者是母亲。喜欢说话、爱管闲事的母亲。如果是我和父亲两个人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母亲加入对话尴尬的气氛变得明快起来。

“说起来！之前小零他——诶呀？有电话，是谁呢？……诶呀！孩子他爸、小零，不好意思，三津子来电话了，我稍微跟她聊一会~！”

母亲这么说着站起来，啪塔啪塔地去厨房那边了。

三津子叔母是母亲的姐妹。关系很好，经常打电话相互报告近况。

那个电话是年末的近况报告，还是在商量年初的亲戚集会呢……这次应该是后者吧。

“你有在，努力啊。”

本来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父亲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因为父亲的脸正朝着电视机的方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的。”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是我知道父亲比我还忙。

和早早从一开始的学校离职的我不同，父亲从刚毕业开始就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我不可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尊敬他。

父亲看着电视，慢慢地把猪口杯送到嘴边。

“……努力工作是好事。我不会强迫你的。但是，制定人生的目标，对于生存是很重要的。那迟早会成为我的骄傲……零，现在的职场怎么样？有意义吗？”

难道说父亲是在担心我吗？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出门的时候，父亲很忙，我也无颜面对父亲，别说是对话了，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意义——我们这些深受网络毒害的人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多少带着嘲笑的意味，但是它本来是用来描述对一件事的满足感和回应。

也许我对于父亲来说比想象中还重要吧。

“嗯。是很棒的职场。谢谢你——父亲。”

父亲再次倾斜手中拿着的猪口杯。

“是吗。”

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父亲的语气好像带上了一丝笑意。

今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从母亲催促我去找新工作开始，到不知火高校就职，在那里和想要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产生关联——

虽然很艰难，但是是美好的一年也说不定。

这也是托了学生们的福吧。

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

私立不知火高校学生宿舍。

那里出奇的安静……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士们&绅士们！来吧！新年派对开始了！”

私立不知火高校多媒体教室。

那里居然正在举行新年派对！

这场派对，住在职员宿舍的教室和中级班以上的学生都可以自愿参加。

多媒体教室的正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女舍管小姐和学生做的跨年荞麦面和小吃，还准备了一些饮料，是一场自由吃喝的立食派对。

多媒体教室里放着一块屏幕，上面用巨大的文字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距离新年还有30分钟。

“小遥！”

“啊、雪姐。”

向校长的女儿，这所学校的养护教师，所谓的“保健老师”乌丸遥打招呼的，是理科教师早乙女雪。

虽然两个人平时都穿着白大褂，但今天因为是休息时间所以穿着便服。

乌丸是粗犷的V字领针织衫和裤子结合的休闲风。

早乙女是高领有女人味的连衣裙。

“小遥吃过跨年荞麦面了吗？”

双手捧着装着焙茶的茶杯的早乙女微微歪了歪头。

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场派对学生也会参加，所以准备的饮料都是软饮料系的。

“嗯—还没。”

看着放在教室正中间的料理的乌丸回答道。

因为放在保温容器里，所以还能吃到热乎乎的荞麦面。

“这样啊！我刚才吃了，很好吃喔！”

早乙女露出无邪的微笑。

见到这样的笑容，乌丸的嘴角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雪姐很喜欢吃东西嘛~”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是个贪吃鬼似的！”

“诶~？雪姐难道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贪吃鬼吗~？”

“真是的！小遥好过分！”

“——那个！打扰了，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难道是，雪老师和乌丸老师是旧识……之类的吗！？”

加入早乙女和乌丸的对话的是水月镜花。留着水蓝色长发的高级班学生。听到她的提问，两人面面相觑。

“啊……”

先开口的是乌丸。

“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了，该说雪姐是学姐那种感觉吗——”

闻言，早乙女嗯嗯地点点头。

“而且，小遥是我的学生！”

“到、到底是那边~！？”

“——都是。乌丸老师进入了雪老师毕业的学校，那之后，雪老师也在那所学校教了乌丸老师。”

“星野老师！”

给因为早乙女和乌丸的发言而抱头苦恼的水月解惑的是——星野悟。早乙女和乌丸的前辈教师。

“原来如此！谜题解开了！星野老师，非常感谢您！”

对于开心地蹦蹦跳跳的水月，星野只是微笑着点头回答“没什么的”。

突然、水月察觉到了一件事。

“……那个、难道说、那所学校是——”

听到水月的提问，星野露出笑容。

“——是这里、私立不知火高校喔。”

＊＊＊

“——啊、镜花回来了。”

跟教师们谈笑结束后，水月回到了高级班的学生们聚集的地方，同样是高级班的羽根田帷向她搭话。

“帷同学，我回来了！”

水月轻轻地点头。

“跟老师们说了什么—？”

“请教了一下早乙女老师和乌丸老师相遇的故事！”

“啊—原来如此—”

“……？难道说帷同学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水月向作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干脆的回答的羽根田问道。

“嗯、我啊，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很久了。”

“这么说起来，帷同学是什么时候来这所学校的？”

“诶—？100年？不—也许已经200年了吧—”

水月对着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的羽根田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帷同学马上又这么搪塞过去了！”

“啊哈哈！算了算了，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比起这个，镜花，马上就要开始倒计时了喔。”

羽根田所指的多媒体教室的屏幕上显示出了“23时58分”的文字。

校长和星野正在那附近确认麦克风的状况。

“哇！真的啊！感觉兴奋起来了呢！”

在嬉闹的水月身边，尾尾守和右左美默默地吃着跨年荞麦面。

“你们两个能在年内吃完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嘴里喊着荞麦面咕嘟咕嘟地点着头。实际上，两人手里的荞麦面只剩下一口了。虽然时间很紧张，但是能赶上过年的瞬间。

就在两人把最后一口吃进嘴里的时候。

“嗯嗯~！啊—啊—试麦！嗯嗯！虽然大家都在专心聊天或者吃东西，但是请注意看屏幕！”

通过麦克风，校长的声音响彻了多媒体教室。

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23时59分15秒”——16秒、17秒、跨年的瞬间越来越近。

随着时间的前进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

“——今年只剩30秒了！大家做好倒计时的准备了吗？”

听到校长的提问，多媒体教室里到处传来了“好了—！”“没问题—！”的声音。听到这些回答，校长微笑着嗯嗯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谢谢！那么要开始倒计时了！10、9、8、7——”

校长合着当前时间开始倒计时。

学生和教职员们也跟着出生。

“6、5、4——”

多媒体教室里的期待越来越高。

尾尾守和右左美也在这时吃完了跨年荞麦面，一起出生。

“3、2、1——！”

1月1日 上午0时00分。

“Happy New Year！！ ”

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教职员们拿在手里的拉炮被一起拉响，闪闪发光的纸屑和纸带在多媒体教室里飞舞。放在中间桌子上的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保鲜膜包起来了。

“祝各位新年快乐……！”

高级班的成员中最先问候并且深深鞠躬的是尾尾守。

“祝各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好~”

不只是这四个人，多媒体教室里到处都是相同的问候。

“——今年会怎么样呢。”

羽根田喃喃自语的话语，让其他3人的表情有点僵硬。

高级班是这所学校最后的班级了。

等待着今后的她们的，是关乎毕业的最终考试。

——毕业。

新年到来，这个词也渐渐变得现实起来。

从今以后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梦想能实现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的耳朵比刚才垂得更低了。

“——没问题的！”

打破沉重的氛围的是水月。

“大家一定都能毕业的！”

水月仿佛无所畏惧一般说道，露出积极的笑容来，其他人的表情也变得自然，脸上多余的力气也舒缓下来了。

对，大家都——

“那是当然。右左美一定会成为人类的！”

“我、我也是！会努力的！”

“嗯，一定会实现的。”

距离决定毕业还有大概2个月。

她们之间虽然有竞争，但也是为了实现梦想一起学习的伙伴。

以迎接新年作为分隔，各自对未来的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录入：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这座山顶上，有棵大杉树。

我曾在那里俯瞰底下广大的森林。

林里有刚落成的鸦天狗神社，有几个妖怪和一个年幼的人类在那里一起提着笔，和乐融融地对话。

妖怪想成为人类，而人类告诉他们人类的规矩。

这就是我建立的学校。

现在他们在上什么课呢？

人类建立的文化，实在是奇妙又有趣。

「──不知火大人，原来您在这啊。」

「四郎啊。」

呼唤我的是一名年轻的鸦天狗。

那座神社的主人。

修长的白发扎得很漂亮，穿着高高的木屐。

「前当家要找您谈学校的事。」

「知道了。」

四郎就此带我到前当家面前。

前当家对我在这办学校，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我说四郎啊。」

「在。」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长得太吓人，学生不敢靠近吗？」

「是没错。」

「既然这样，把个性改得平易近人一点如何？」

「……请问，这是怎么说？」

「基本上，要随时保持微笑～啊，语尾再加个『捏』怎么样？」

「『捏』……是吗？」

我笑咪咪地注视四郎。

那样不对吧？

「唔……我试试看……捏！」

「呵呵，很好。」

四郎也为了与人类融洽相处在努力，使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妖怪和人类，在神社地面上不知写着什么。

风轻轻地吹。

往风吹的方向望去，正好有一棵樱花树。

樱花开得十分艳丽，像是在给予祝福。

没错，这就是──

我和学校的故事。

──这时学校才刚起步。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序曲

模糊的手机闹铃声传进耳里。

看来我又打电动打到睡着了。

电脑萤幕上的FPS游戏停在战败画面，聊天室纪录有一大串骂人的话。

就此结束游戏，关掉床上的手机闹铃。

离家独自生活后，我的生活作息好像变得有点邋遢。不过……唉，这都是春假的关系，到了平日就会恢复正常吧。

话说回来，昨天真是吓死人了。

因为我任教的学校──私立不知火高中的理事长临时找我面谈。

原来理事长「不知火大人」，始终伪装成由我带的高级班学生羽根田帷，和其他学生一起上课。

是整整一年都没注意到的我太迟钝，还是羽根田太会演才没露馅呢……

想着想着，便想起昨天与理事长的对话。

＊＊＊

「啊，对了对了，明年也会让你继续带高级班喔。」

理事长理所当然的态度，使我有个疑问。

「……那理事长……羽根田帷还在吗？」

「嗯，还在喔～要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哟。还有就是，敢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就开除你。」

「啥！」

不要把攸关失业的重要事项说得跟附注一样啦！

面对我抗议的视线，理事长不敢置信地轻声叹息。

「那不是当然的吗？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我要怎么相信你？」

「话是没错啦……那其他老师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吗？」

「不知道喔～」

「不知道吗！」

原来不是第一年的教师还不能知道羽根田的真实身分之类的吗……？

「到先前为止，只有四郎和晴香知道。」

「四郎和晴香是谁？」

「就是我和我那个当保健室老师的女儿捏！」

「啊，说乌丸一族会比较好懂吗？」

「这个……」

无论是说名字还是用「一族」统括，都一样很难想像谁是谁，所以没差。言归正传──

「那为什么要把只有校长和乌丸老师知道的事告诉我？」

「嗯～不能说！」

「不能说喔！……等等，难道刚才那个『说出去就开除』不止对学生，对老师也是吗？」

「对喔～这不是废话吗？」

不当一回事的理事长使我一阵晕眩。如果我跟理事长之间发生问题，以后就只能跟校长商量吗……

往校长瞥一眼，他也像是注意到了，对我露出大大的微笑。啊啊……前途堪虑……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星野老师或早乙女老师啊……」

「这个嘛～我这边也有很多问题要顾啦～」

说着，理事长往空中伸手，掌上突然爆出火堆那么大的火团。

「哇！」

「呃～记得是在这边才对～」

理事长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火团里，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要突然变火出来啦！」

「咦～？以后就会习惯啦，应该说，可以请你赶快习惯吗？啊，找到了。」

理事长像是找到了目标，从中拿出几张文件。

「……还有这样收纳的喔。」

「嗯？很方便喔。」

理事长将文件一一摆上桌。

那是纸耶，能存放在火焰里的纸耶。用什么材质做的啊……喔不，特殊的是火焰那边吧……？

「老师，我有些下学年的事要解释，可以过来吗？」

理事长催愣在原地的我到沙发来。

「呃……那个，可以先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老实说，羽根田揭露自己就是理事长之后，我的脑袋还跟不上这一连串惊人的发展。

可是我觉得，在这里被理事长拉着走，就会错失发问的机会。

「嗯，可以喔～不过呢，你先坐下来再说。站着不方便说话吧～」

如此说道的理事长动作优雅地坐上沙发，我也在几番犹豫之后坐到她对面。沙发和校长室的是不同方向的高级。

校长也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坐下……还以为他一定是坐理事长那边呢……

「首先──」

「最多三个喔。」

「咦？」

理事长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被你拖太久就不好了～我想赶快把下学年度的事讲一讲，所以最多三个。」

「……好像神灯精灵一样。」

「他人很好喔。」

「你们还认识喔？」

人很好是怎样？

「等人的时间很无聊，所以现在都在玩手游的样子。」

「怎么这么平民化啊！」

「嗯嗯～！人间小弟，你问完了捏？」

「啊，不好意思。」

差点就闲聊起来的我收拾心情深呼吸。三个……只有三个啊……想问的有很多。有理事长的事……学校的事……

「……这间学校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苦恼到最后，我试着从学校的历史问起，而这问题使理事长歪起脑袋。

「嗯～前不久？唉～四郎，是什么时候啊？」

「是我的前一任还在管理这个地区的时候捏。平安时代，源氏物语疯传的时候捏。」

别把源氏物语的流行说成疯传好吗。不过我还是听懂了。

「这样啊……也就是以西元来说，大概是一千年左右……是吗……？」

「喔～不愧是社会老师～」

理事长笑呵呵地拍着手。这是……其实还记得，故意测试我才不说清楚吗？总之，这所学校的历史比想像中悠久很多。

「那，可以问下一个了吗？」

「可以喔～」

这是自从我知道「这所学校旨在帮助非人成为人类」就有的疑问。

「为什么是『女校』？」

没错，以那样的主旨来说，我觉得有男学生是很正常的事。

「想知道这个啊。其实啊～原本也是男女合班啦。可是～这样管理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想改成女校或男校。最后，因为觉得会比较好玩又多采多姿，所以就选女校了～」

「根本是用自己喜好决定的嘛。」

「啊哈哈！大概是呢！」

即使笑不拢嘴的理事长令人傻眼，我还是能理解。让这年纪的男女生成天腻在一起，就是会引起一些麻烦。况且这里不是普通学校，难处理的事情肯定更多。在男女校中择一来做也是理所当然……真的吗？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那……再来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的问题。问完就不能再问了……必须谨慎决定……

「这所学校……除了教育非人学生成为人类以外，有其他目的吗？」

目的真的只是让学生成为人类那么单纯吗，会不会有其他──

「嗯～『这所学校的目的』啊，没有其他目的了吧～？」

「那么──」

「老师，我已经回答三个问题了。」

理事长以不想再陪小孩赖皮的态度，让我把话吞了回去。

──刹那间，她眼中似乎闪过一道黯淡的光，是错觉吗？我有种被那双眼睛擒住的感觉，接着──

「人间小弟！既然问完了，就赶快来听明年度的事捏！」

校长的声音让我回神。那傻呼呼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人安心。

理事长则唏嘘地检查起文件。

「我想说的基本上都写在资料上了，现在只说需要补充的。可以吗？」

「啊！等一下，可以先让我看过一遍吗！」

「不知火大人就是急性子捏……」

「咦～我只是想让事情单纯一点嘛～」

我大致同意，但希望她能多配合别人的步调。

隐约可以感觉到，这所学校偶尔会忽视人类──这时就是「我」的需求，自说自话。录取那时，也在讲解学校各种须知之前就含糊带过。有机会问清楚时，一定要问清楚比较好！

毕竟无论结果好坏，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我这么想着，依序查看摊在桌上的文件。

眼前的理事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校长不知何时已到她身边，替她做事。

文件总共是四张A4纸。

理事长从火焰里取出来的，我迅速浏览纸上内容。

这四张里第一张是概要，其余三张有明年度要升上高级班的学生照片与详细资料。

内容大致如下：

·今后继续将伪装成学生的理事长视为学生「羽根田帷」。

·一旦泄漏，学校与人间零的契约便当场解约。知情者，学生退学，教职员则同样解约。

·明年度将有两名（加一名）中级班学生升上高级班。

·正规升级两名：「龙崎花梨」、「根津万智」。

·准正规升级一名：「黑泽宁宁子」。

·准正规升级者，除一般课堂之作业外，每个月须另外缴交特别作业。

「准正规升级……？」

去年没听过这个词，有这种制度吗？

「喔，宁宁子啊。刚好我想讲一些关于她的事。」

理事长弯下腰，仔细查看我手上的资料。

「……唔！」

她的魔鬼身材也直接印入眼帘。老实说，穿那种衣服还弯腰，眼睛真的很难摆！虽然现在说这个真的太晚，可是她穿这么露到底在想什么啊！兴趣吗！

「嗯～？老师～怎么啦～？」

理事长笑呵呵地用平常那调调戏弄紧张的我。

这家伙……摆明是故意的……！

「真是的！人间小弟！拜托你认真听捏！」

不是吧，校长怎么对这种穿着不为所动啊！太奇怪了吧！谁都会吓到好吗！再说现在明明是理事长捉弄我，为什么是指责我啊，不能接受！

──当着理事长的面说出这些话，八成会被当成性骚扰，所以我在心里默念：「拜托！听见我的心声！」再加上大把祈求，往校长发念，而校长只是用他圆滚滚的小眼珠看我。

「好吧，玩你就玩到这里──」

「不要玩我好吗……」

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我继续等待理事长说下去。

「宁宁子原本应该走正规升级，可是她在春假里闹出一起『擅离事件』。」

「擅、擅离事件！」

危险的字眼使我心脏猛然一缩。

并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我私自带高级班学生右左美彗溜出学校，因此遭到惩处。

黑泽宁宁子的擅离事件是发生在春假，那么在如此不名誉的事件上，我算是前辈。

基本上，我和右左美那一次的详细内容应该只有当事人和教师群知道才对。但要是她也知道了，说不定会造成那其实很容易的印象──

我背上冷汗直流。那真的是一次轻率的决定，虽然结果是右左美因此能继续迈进，我并不后悔，但自己无疑是触犯了校规，如今也仍时常为此反省。如果真的想找最好的办法，没有找不到的道理吧。而我却──

「够了够了！老师！该离开自己的世界喽～」

一回神便见到理事长傻着眼对我拍手。

「唉～老师怎么动不动就陷入自己的世界啊。」

理事长当着我的面托起脸颊，用同情的眼神看我……真教人火大。

「那个，宁宁子擅离事件的细节嘛，呃……就省略掉好了。」

「竟然是省略喔。」

「关系到她本人的名誉嘛～」

本人的名誉啊……事情好像有点沉重，让我紧张一下。

「──啊，该不会……」

我看了看黑泽宁宁子的详细资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就是昨天樱花树下的黑猫？」

「啊，被你发现啦？」

话说昨天去便利商店时，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有只黑猫。

就像躲在樱花里似的蹲坐着。

一注意到我就一溜烟不知道跑哪去了。

是在结界外遇见的，所以没想过那是学生……

「原来那只黑猫也是学生啊……」

「对对对。刚说春假是故意放大范围，其实是昨天的事。」

才过一天就马上通知我──太有效率了，动作真快。

话说回来，既然在那时候遇到猫形的黑泽，要是能把她抓起来，说不定在那之后理事长他们就能从容一点──

「啊，放心。我昨天去找你的时候，四郎已经把宁宁子抓起来了，不要太在意喔。那时候与其找你帮忙，我和四郎自己来会比较快。」

「……难道你会读心吗？」

理事长补充得简直像是会读心，不禁怀疑她还有更多超能力。

「啊哈哈！因为你一定会在意嘛？不用做那种事，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啦～」

「人间小弟是个责任心强的好孩子捏！」

这样有意无意把人当小孩子，让我又呕又害羞，不过黑泽没事就好……

理事长笑了一会儿后，视线再度回到资料上。

「那首先呢，宁宁子是特例入学的学生，在去年直接进入中级班。也就是和你同一年进来的呢。」

「特例入学？还有这种状况喔？」

又冒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学校制度。特例入学？

「有是有啦～可是几乎没人符合条件，真的是很少很少。」

「一下准升级，一下特例入学……还有其他制度没告诉我的吧……」

「咦～还有吗～？」

看她装迷糊的样子，肯定还有。见我对理事长投射怀疑的眼光，校长「嗯哼！」清咳一声。

「一次全部说出来，只会造成你的混乱而已捏！以后会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你捏！只要时机到了，譬如你问起，或是必须知道的时候，就会告诉你捏！」

这样我不是很容易遇到问题吗？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可是现在都说一遍，也的确记不下来，所以就闭嘴不多说了。

理事长看我不说话，浅浅一笑继续说：

「总之呢，特例入学跟一般的推荐入学差不多。如果跟我见过面，受到我认同的人物向我推荐『想成为人类的学生』，而且能力足够，就可以直接跳级入学。就是这样的制度。」

「了解。」

就是推荐归推荐，最后还是以个人能力评断吧。意即有可能一来就跳到高级班，或是没有跳级，从初级班开始。

嗯？那这样──

「为什么正常入学的时候没有能力分班，都从初级开始啊？」

若采能力分班，过去生活环境接近人类的学生不就能早点毕业吗？

「啊～以前是有做过一阵子啦。不过我的判断，有可能和学生自己认为的不一样嘛？所以，要是对方不能接受的时候，事情会变得比较麻烦……总之呢，理由就是要避免无谓的抗议啦。处理那种事很浪费时间。」

「假如是推荐，对方只会是愿意相信不知火大人判断的人，不会有那种抗议捏！」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理多了。

「──回到正题，宁宁子不枉是特例入学，在中级班成绩第一，可是后来发生了擅离事件。一般而言是该大幅扣分，并取消升级才对……可是考虑到当时状况和各种缘由，在昨晚与宁宁子和校长讨论过之后，改成『准正规升级』。」

一边听理事长说话一边点头的校长也开口补充：

「对于黑泽同学的惩处呢，就是准正规升级和留在中级班给她选捏。留在中级班，就等于要再过一年同样的生活，而准正规升级就是今年上高级班，可是作业不是普通的多捏！总之就是累死人捏！所以我是推荐留级捏。不过黑泽同学最后还是选择准正规升级捏！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只要一次迟交，就要退回中级班，从那时开始算留级一年捏！所以人间小弟，要请你做的就是帮助她准时交作业捏！」

重点在这里啊。

准正规升级，导致她需要做好作业管理。

「──啊，话说作业大概是什么样子？是谁来出？」

有作业就会有出题的人。该不会那也要由我来吧──？

「作业是由我和理事长来出捏！内容跟毕业作业一样，会是『学生届时所需要的作业』捏。」

校长他们会帮忙出啊。

没多出这种感觉最头痛的工作，让我放心地拍拍胸口。

「好，事情就是这样。老师啊，明年度还撑得住吗？」

理事长这么说之后，抬眼盯着我看。老实说很做作，这姿势摆明是故意的。

不过，我对受人托付并不反感。

「撑不撑得住还不知道啦，但我还是会尽力去做。」

＊＊＊

四月八日，新学期从今天开始。

这年度我搬进校地里的职员宿舍，通勤轻松很多。

再也不必每天起个大早，在电车里摇晃好一阵子了。哎呀……有宿舍真棒……

这让我得以好整以暇地来到办公室自己的桌子前，好好查看电脑里的档案资料，为新学期做准备，并确认第一次班会要讲的事。

这样利用时间是何其优雅，何其有意义啊。拜托让我继续下去──这么想时，我想起后天要上市的RPG新作。

……既然这么快就能到学校，以后稍微晚一点睡也不用怕了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为新学期做准备。

「──人间老师，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喔！」

当我呆呆地面对萤幕完成大部分作业时，身旁开朗又甜美的声音使我不禁傻笑起来。

「啊，早乙女老师！也请你多多指教！」

「呵呵，今年没有新老师，人间老师又要当一年新人喽！哼哼！」

高挺胸膛的早乙女老师一样是可爱到不行。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会不小心爱上她。哎呀，好险好险。

接在早乙女老师之后，星野老师也往我这走过来。

「人间老师啊，我最近拿到一点好东西──放学后要喝一杯吗？」

「啊，谢谢星野老师！」

听起来像是邀我上居酒屋，不过他说的是咖啡。一定是买到好豆子了吧。星野老师的兴趣就是冲咖啡，经常请我喝极品咖啡。接着──

「好好喔～！好羡慕喔！你也在家里请我喝好喝的咖啡嘛！」

「好好好，下次喔～」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是夫妻。

早乙女老师维持旧姓，是因为工作需要的样子。

「人间老师！开学典礼快开始喽！」

「好，我存个档就过去。」

我轻巧地按下储存键，便关闭电脑萤幕。

虽然已经有和几名高级班同学相处一年的经验，还是有点紧张。

从中级班升上来的学生，只有在中级班社会课见过面。长相和名字还记得起来，个性就不清楚了。

「──好。」

我站起来，给自己打个气。

今年会是怎样的班级呢？

＊＊＊

不禁想起一年前的事。

当时我也是站在这扇门前，紧张不已。

不安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水月和羽根田在教室跳索朗民谣。

水月过得好吗？

回想去年第一天在这个班任教的情景，变得有点感伤。

水月已经从这学校毕业，进入人类社会学习舞蹈。

说句老掉牙的话，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的邂逅与分离组成。今年会有怎样的一年等着我呢？

反正，希望今年也一切顺利。我一边祈祷，一边拉开高级班的门。

首先与我对上眼的，是个烫了公主卷的金发少女。

她错愕地张大了眼──

「啊……零老师……唔！」

「咦？」

我？怎样？──啊！

那反应吓得我赶紧检查服装仪容。大致看来没什么异状……万一有状况，星野老师在办公室就会直接说出来才对……应、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那位金发公主卷──龙族的龙崎花梨仍然表情惊愕地注视着我，还微微颤抖。

呃……太夸张了吧……？

是怎样？我跟龙崎只有在中级班的课堂上见过才对……有什么值得她惊讶成这样吗？

龙崎就这么大步来到我面前。

「咦？咦？」

距离近到三十公分左右。

都能看到她蓝澄澄的眼睛映出疑惑的我了。

距离这么近，她身高又比想像中矮很多，自然要抬高眼睛，心里不禁小鹿乱撞。

直盯着我的龙崎忽然眉头一皱，下定决心似的大口吸气。

「零老师！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啊────────？？？」

直直直直接求婚……？

太突然了吧！有新学期第一天一定要吓老师的规定吗！

「哼的啦！」

「哇！」

「呀！──小彗你做什么！」

长耳的娇小少女突然介入我和龙崎之间。

是「兔子」右左美彗。

还很不高兴地狠狠瞪着我……

「啧，花梨这样太破坏风纪啦！真是的，不知道学校是做什么的地方吗！人间你是老师，不要在那里脸红啦！──人间！不要发呆，说话啦！」

「好、好的──！」

右左美忽然飙骂，吓得我声音都岔气了。

可是龙崎仍不为所动。

「哎呀？现在是我在跟老师说话喔？小彗才该闭嘴吧？」

「啥～～～～～～～～唔！」

龙崎微笑着平静答覆，可是皮笑肉不笑。右左美用力瞪回去，眼中满满的敌意，两人视线也迸出火花。好可怕，超可怕。

理事长──喔不，羽根田帷就只是看着我们咯咯笑。

「笑死我了～话说老师，花梨都跟你求婚了，赶快回答人家嘛。」

「这、这个……」

「对了！我想要两个小孩！」

「什么跟什么啊！」

耍这么难吐槽的蠢，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龙崎仍用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答覆。

「啊……呃……对不起，我不能跟你结婚……？」

「为什么啊！」

「咦！」

没想到她会紧咬不放，一时语塞。

「呃……因为我们是师生关系嘛……而且那个，你这样讲只是想捉弄我吧？」

龙崎跟我平时几乎没交流，想不到哪里能让她爱上我，况且过去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行为……所以这一定是整人没错……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不小心暗爽一下下。

「没有那种事！我是真心喜欢零老师！」

「咦咦……？」

她好像反驳得很急切，难道是真心的……？少来少来，我很清楚不会有这种事啦！

「零老师……相信我嘛？」

唔……！

被她泪眼汪汪又歪着头看，有哪个男人不心动的？唔……我没那么容易上当喔！对了，这种时候就来背年号。大化、白雉、朱鸟、大宝、庆云、和铜……

「哎呀？零老师？零老师──！……怎么办，他一直念念有词耶。」

「哼！不要管人间就对了啦！」

「奇怪～？右左美～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帷，别吵啦。」

「右久美～你这样会吃亏吧啾～？」

「万智──闭嘴啦。」

「啾～～？你对万智太凶了吧！话说，右久美去年上高级班的时候还发下『右久美要创下最短毕业纪录』的豪语，怎么还在这里啾！」

「哼，你不懂啦。右左美虽然错失了毕业的机会也一点都不后悔啦。」

「啊哇哇……请不要吵架……」

「一俏，我们不是在吵架，不用担心啦。这就像打招呼一样！是吧，右久美！」

「万智就是那种人啦。」

「──啊！」

背完年号的我终于回神。

「啊，老吱回来了啾。」

「根津……」

「老吱还好吗啾？」

「没事，谢谢。」

听我这么说，大耳少女回答：「太好了啾～」

万智──根津万智，有着圆圆的大耳朵，小小的身体，是个比去年班上最矮的右左美还要娇小的老鼠妹妹。上中级班的课时，她给我比较聒噪的印象，升高级班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目前看来，花梨好像没戏喔啾～」

「唔唔唔……无所谓……零老师！你以后绝对会想跟我结婚！早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得像反派的退场台词一样……如此强势的宣言，逼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老吱，花梨会先抓住胃喔，没人比得过啾。」

「哎哟，万智～～～～！万智好棒喔～～乖乖♪」

「啾～～！」

被收买了……龙崎摸根津头的样子好有母性。

看来今年也会跟去年一样吵闹。

「──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来开新学年度第一次班会，都回到自己位子上。」

学生也听话不再聊天，回座位上去。今年高级班有六个人。去年四组桌椅一字排开，今年改成前三后三共两排。

「呃，先从自我介绍开始。我叫人间零，教社会科。喜欢的东西是电动和寿司，今年是第二年当高级班导师。希望今年大家也可以好好相处，请多指教。」

仍旧不善于自我介绍的我，将小抄收进手边的资料里。

「那再来，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然后往右轮到靠窗的尾尾守，再跳到后排靠走廊的龙崎──呃，黑泽在睡觉吗？」

坐在──不对，睡在后排靠窗座位的黑泽宁宁子，就是因之前那个春假擅离事件，而采准正规升级的问题儿童。

长如流瀑的黑发顶端，长着尖尖的猫耳。光明正大戴着眼罩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给中级班上课时，也经常看到她打瞌睡。总是拿自己的书当枕头，书上总写着「黑魔法什么的」。今天是──《连猫也看得懂！简单黑魔法一百选！》。

……真够简单的黑魔法。

「唉……根津，麻烦你叫醒她。」

我姑且请邻座的根津帮个忙。

「啾！才不要啾！万智是老鼠耶！坐在宁宁子这只猫旁边已经够讨厌了啾！没办法当好朋友啾！万智要换座位啾！」

换位子啊……这么说来去年一次也没换过，人数那么少……再说，原来还有种族冲突的问题啊。那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考虑到这方面呢。我向羽根田使眼色求救，她却冷冷地直盯着我，彷佛在说别找她求救……

是要我自己想吗？也对啦。即使她其实是理事长，现在仍是「羽根田帷」嘛……

我轻叹口气说：

「暂时还不会帮你换座位。真的有需要也不排斥就是了……」

然后走下讲台到黑泽的座位去，用手指轻敲桌面。

「黑泽，起床喽。」

黑泽的耳朵跳了一下。

只见她慢慢坐起来摘下眼罩，一脸爱困地慢慢环视四周，迷茫地抬头看我。

「…………你是谁？」

「我是高级班导师人间零。」

刚才我的自我介绍，她都没听见呢。亏我还做了小抄……再说中级班课堂上也见了不少次吧……

「……是喔…………呼。」

「喂，醒一醒！」

忍不住吐槽无缝接睡的黑泽时，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啊，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这样就是我不好了。

黑泽同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很好。」

并且握起拳头轻轻往上举……那是表示非常健康的姿势吗？

「这、这样啊……那、那好，你再努力撑一下，今天讲几句话就放学了。」

黑泽听了之后点点头，摘下眼罩坐挺身子。看来是没问题了，我便回到讲台上。

「那么，我们继续自我介绍。先从羽根田开始。」

「好～」

羽根田慵懒答覆，站了起来。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听音乐，不分领域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欢迎大家推荐音乐给我听喔。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

简洁有力，印象很不错。感觉跟我的很像。太棒了，打招呼就是要简洁，嗯嗯。

羽根田就座之后，换邻座右左美站起来。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看就知道了啦。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当人类的医生』。这是我跟很重要的人约好的，所以右左美今年会更努力学习。」

去年那件事以来，右左美的学习态度比以往更积极了，尤其是理科方面。为了应试，还请教数学的星野老师疯狂恶补的样子。星野老师是个优秀到令人不解为何甘愿留在这里的老师，早乙女老师还说他优秀到能从美国的大学第一名毕业。在星野老师的个别指导下，右左美今年的学力一定能扶摇直上，上医大也不是妄想。

「换、换我！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是狼人。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嘛……去年还是『不想再不上不下』，可是……现在还在想。其实我有双重人格，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另一个人格。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未来要怎么跟这个满月的人格相处，不过最后还是想成为人类。那个，不好意思，到现在都还不能决定……自我介绍完毕。」

「尾尾守。」

「什、什么事！」

我将正要就座的尾尾守叫住，她又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是不是应该等她坐下再叫呢。不过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赶快把想说的说完吧。

「目标那方面慢慢想就行了。可是到夏天──进入夏天之前，我想跟你稍微谈一下以后的事。」

「知、知道了，谢谢老师！」

尾尾守不想成为有双重人格的人类，又不想去除任何一个人格。如果选择就此留在学校里生活，不知道行得行不通。但就算可以，还是希望她能从学校「毕业」。会这样想，是因为我是教师吗？

「那再来换我吧？我是龙崎花梨，来自高尚的龙族喔。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所以零老师，如何？可以教我什么是恋爱吗？」

「抱歉办不到。」

我才刚拒绝而已耶，她还不死心……可是很遗憾，我的伦理观和理性之壁应该是比龙崎想像中还要厚。再说，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学生谈恋爱。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然后，我还是怀疑她只是在玩弄我……

「唔唔唔……果然是因为还没立旗的关系吗……」

「什么？」

怎么说得像在玩恋爱游戏一样。

「零老师，我还没放弃喔！绝对要让你爱上我！」

龙崎对我伸出食指高声宣言。

她该不会是个宅妹吧……有点好奇呢。

「换万智了～！老吱～！万智是根津万智啾！老鼠啾！妹妹在初级班啾！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吱很多好吱的东西』啾～！最近最好吱的是舍监寮子阿姨做的布丁啾！现在流行入口即化的布丁，而寮子阿姨的布丁比较扎实，可以吱到牛奶的香醇，鸡蛋的味道也很浓啾！完全是传统古早味的扎实香浓布丁啾！有点苦的焦糖也把布丁的甜强调得刚刚好，搭得不得了啾～是大人的口味啾～！」

明明是自我介绍，根津却半途做起美食报告，使我不禁吞吞口水。

糟糕……想吃布丁了……

「……我开始想吃布丁了呢。」

看来尾尾守也有相同感受。

「那么一俏，下次我们一起做布丁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哇，没问题！」

「咦～我也想要学～」

「没想到小帷也对这个有兴趣耶啾！」

「是喔？」

「好好好，闲聊到此为止──最后，换黑泽。」

再这样下去会愈扯愈远，我便打断她们，要黑泽继续自我介绍。她好不容易保持清醒的样子，宛如幽灵般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是黑泽，宁宁子……种族，是猫……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秘密。」

「咦？」

我手上的资料记录了各个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当然也包括黑泽。

在第一次自我介绍上请学生分享这原因，是为了制造容易互相帮助的环境……而这招是决定在这所学校执教时，星野老师告诉我的。等等，这么说来黑泽的原因──

「宁宁子从去年进中级班的时候，就没说她为什么想成为人类了啾。」

「啊，这样啊。」

说不定是黑泽本身不太想说。感觉上，找机会和黑泽本人单独谈谈会比较好。

「宁宁子就是那种人啾～！自以为这样很酷──」

「……」

「咦，怎样啾……」

黑泽默不作声地盯着根津看。

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

「说、说话啊啾！」

「………………我──」

「啾～～～～～～！！！可怕啾！可怕啾～～～～！！！老吱～！救命啊啾！！！」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一直在瞪万智啾～！张嘴的时候还露出獠牙啾！绝对是想吱了万智啾！」

根津的大呼小叫惹来右左美大声叹息。

「唉……根本被害妄想啦。而且万智很不好吃的样子啦。」

「这样说也很讨厌耶啾！」

「好了好了。不用我多讲吧，捕食同学的事当然是严格禁止。就算没吃，只要确定是发自本能的加害行为，直接就是退学喔。而且寮子阿姨每天都会做那么好吃的饭菜，没人会做那种多余的事啦。」

羽根田立刻帮忙化解在教室产生的不安气息，让我好安心。

对了，去年她也会像这样暗地里帮我解围嘛。

「可是啾……」

「再说啊～真的怎样的时候老师也会保护我们吧？」

羽根田像在测试我，愉快地哼哼笑。脸上写着：「你可以吧？」

「我只能希望不会发生那种事。」

事主黑泽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除了去年就跟我一起努力的右左美、尾尾守，和其实是理事长的羽根田外，又多了今年升上高级班的龙崎、根津和黑泽。

这高级班人数比去年多了两名学生，不知道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班级。

我也得好好努力，平安过完这一年。

能帮学生达成目标就好了。

能实现每个学生的愿望就好了。

──毕业典礼那天想的事，又一一浮现脑海。

看着今年的学生，我暗自怀起乐观的微小希望。

在如此个性多彩的六名学生陪伴下──

非人教室的第二年春天也到来了。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徒花的恋爱占卜

我有个梦想。

故事里的人类总是在恋爱。

牵着某个人的手，依偎着互诉情衷，关心、守护着彼此。

好好喔，好羡慕喔。

我也好想找个人谈恋爱。

如果有人能够爱上我。

就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了。

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巨大、强悍，无人能敌的龙。

──我很清楚。

人类只会怕我，不会爱上我。

从生下来就戴着根本不需要的王冠。

因为龙这种族实在太特殊了。

冷风吹抚着我的脸颊。

没有人会想温暖我。

虽然我不会冷，其实没那个必要。

可是我──

还是很希望有人能再次抱抱我。

＊＊＊

「零老师！想跟我结婚了没！」

「不会有那种念头喔～」

到了四月半，我又受到龙崎不知第几次的谜之求婚。

今天又在放学前的班会示爱，都快变成日课了。

「唔唔唔……还以为会有一点进展……」

「唉～花梨都求不腻啾～」

「啧，到底是来学校干什么的啦？」

「有什么关系嘛，右左美，这就是青春啊～」

「老师跟学生……有种禁忌之恋的感觉，好刺激喔……！」

「呼噜……」

高级班其他同学也愈来愈习惯龙崎的态度，使我有种护城河被逐渐填满的感觉。

「真亏你每次都被拒绝还能坚持下去……」

「哼哼！因为我们注定会结为连理！」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嘿嘿～！喜欢你！」

「……唔！」

拜托不要搞偷袭。猝不及防的我不禁别开脸去。

「……老吱，你该不会很容易晕船啾？」

「哼，超逊的啦。」

「并没有那种事，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根津用不敢恭维又好像在可怜我的温暖眼光看我，右左美也像是看到垃圾一样……

「……话说，花梨到底喜欢老吱哪一点啊？看起来很寒酸又阴沉啾？而且全身上下都很土气啾？他的衣服搞不好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啾喔？而且每次都不把睡乱的头发整理一下啾……你该不会是看过的人类太少，才会觉得他比较帅啾？」

根津同学？你的嘴会不会太毒了点？就算是实话，也有分能说跟不能说的喔。

「才没有那种事！零老师是长辈又没女友，教师也是脚踏实地的职业，根本是超级绩优股好吗？」

「龙崎……！」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超级绩优股，真的要我不窃喜都难。哇～得救啦～真的好想也给恶宅尼特渣时代的我听听看啊。应该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希望。以后会有学生说你是超级绩优股喔！恭喜你啦！未来一片光明！

「而且零老师他──」

嗯？还要继续啊？才这么想，龙崎若有所思地定住了。

「花梨？怎样啦？看右左美做什么啦？」

「怎么了啾？」

右左美和根津都不解地盯着龙崎的脸看。

「──啊，没事……零老师就算又土又寒酸，我一样喜欢！」

有种冷不防遭到背刺的感觉。结果她也觉得我土啊……

也罢，反正等她毕业，进入人类世界以后，就会发现条件比我好的人类满地都是。根津说得没错，就只是因为这里样本太少，才会比较能看而已。等到见过外面的世界，马上就会忘了我。不过不甘心用自己的嘴说出来，就留在心里了。我是不会得意忘形的，龙崎以后一定要找个高档帅哥喔。

话说回来──

「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尝试恋爱？」

我一直很想问她。

这不是需要成为人类才能实现的事吧。她现在，那个……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动不动就这样说──简直像个爱上恋爱感觉的青春期少女。嗯……也不是「像」，她就是吧。

龙崎忽然变成泄气的表情。

「因为我太强。」

得到的是有点出乎意料的答覆。因为太强而想尝试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

「还有就是！我只要接触人类的娱乐，随便都会听到什么恋啊爱的！所以想知道那是什么！」

问题被打断了。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更接近龙崎的本质……

后来，龙崎介绍了她至今接触过的人类娱乐──喜欢的漫画、电影和游戏。

这都是很良好的兴趣，她对RPG的喜好也和我颇接近。平时也有在追踪前几天刚上市的那款RPG的后续报导。

尽管平常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她的宅兴趣很对我的味，感觉我们很快就会因为这方面而混熟。

龙崎花梨，龙族，在学四年。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

那个消息，在我们的圈子成为热门话题。

「海洋管理者的独生女去念专门培训非人成为人类的学校了耶。」

「听说是很想和人类一样跳舞的样子。」

「她对海洋世界来说根本等于死了吧。海洋管理者那家族，可是经常为了继承人的事起冲突。」

那个独生女？

我有见过她那么一次。

当时只觉得她是个人鱼小丫头而已，没想到那么勇敢。

啊，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龙还能在天上自由遨翔的时代。

她一定也改变了很多。

我开始羡慕她了。

原来，王冠能够脱下来。

有方法能够抹消我的强大。

到时候，还能再遇到好比那当时的人类吗？

能明白那温暖究竟是什么吗？

能明白那寂寞的来由吗？

我也能尝到恋爱的滋味吗？

＊＊＊

「啊！零老师！我喜欢你！」

「要说早安才对。」

即使在上学路上，龙崎也一样向我示爱。我也开始了解怎么把那些近乎问候语的告白轻轻带过。

「那要跟我结婚吗？」

「不要。」

「呿～」

这种像是姑且问问的求婚，不知是多少次了。

「啊，星野老师。」

他真的很显眼。

我在前方约三十公尺处发现星野老师的身影。

他走路驼背又摇摇晃晃，远远就认得出来。而且他光是个子高这点就够显眼了。

我是可以等到办公室再为日前的咖啡道谢，可是既然都遇到了，便直接走过去。

「龙崎，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咦～？不～要♪」

「咿耶！」

才刚想往星野老师那边跑，龙崎就从背后用力抱住我。

应该说理所当然会接触到背部的物体，真的是有够……不行，不可以胡思乱想。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可是位在现实里的身体却僵在原处，什么也不能做。「零老师？」龙崎似乎是抱着我歪头问。她贴得我都能从背后的动静感觉出她怎么动作了，这样实在很糟糕，拜托不要动……喔不，不对不对！拜托快点放开！

「呀哈哈！老师～？你跟花梨梨在做什么啊？太好笑了吧～！」

「尾尾守……！快来救我……」

今天满月啊……看到满满辣妹成分的尾尾守，我的思绪顿时上了星际。

只有满月之日才见得到的少女──尾尾守一咲，笑呵呵地来到我眼前。

「是怎样？被花梨梨抓到啦？笑死！什么怪姿势啊──！不过有点可爱喔！还是很好笑就是了～！呀哈哈！一咲下次也来试试看好了～！好吗～！话说！一咲都是只能从小一咲的眼睛看事情啦，所以很好奇，花梨梨对老师是真心的吗？真的是真心的吗？还是跟一咲一样拿来当玩具？」

「首先不要拿我当玩具！」

「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满高兴的吧～！」

唔……老实说，学生愿意亲近我的感觉还不坏，可是──

「我真的是真心的喔！」

这么认真说这种话，让我很困扰。

「呀────！好可爱！等一下，花梨梨太可爱了吧！咦，超喜欢！我支持你！啊，可是一咲下次跟你见面就是一个月以后，今天就多帮你一点好了！唉──好开心喔──！」

啊，有不好的预感。

「一咲的这个样子我是第一次见，感觉很好玩耶。」

「真假？谢谢喔！希望你不止喜欢一咲，也要喜欢小一咲喔！」

「……那个，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相处愉快啦，可是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没错，在她们对话这段时间，龙崎一直把我抱得紧紧地。而且还稍微倚着我，腰愈来愈痛了。可能是整天都在家坐着，让我的腰变得很脆弱。有种……变老的感觉，好哀伤。三十岁就是这样吗……？

「……可以再一下下吗？」

还来不及理解，她抱得更用力了。

大约再抱了十秒，龙崎才轻轻松开，绕到我面前。然后用幸福得耀眼的笑容说：

「嘿嘿！谢谢零老师！」

「────唔！好可爱～～～～～～！咦～！花梨梨……喜翻！撒娇系超惹人疼的啦──！哇，惨了，可爱到我都流眼泪了，呀哈～！笑死～！」

……要是尾尾守不在旁边扭动，我搞不好真的把持不太住。

像我这样的阿宅，通常都很喜欢这种为爱牺牲的情境。

──可是，那毕竟是二次元，是幻想。现实没那么简单。

虽然是爱上恋爱的状态，调戏老师这件事也将在未来成为龙崎的黑历史。

我并不想有错误的认知，也不想促成任何人的黑历史。

而且，过去她没有身体接触，就只是一直说喜欢我。所以我都是用言词拒绝，没有用态度否定。然而现在她用亲密的接触表现爱意，事情就另当别论。困扰程度三级跳啊。如果今天她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心术不正的大人，说不定会利用她那不知有几成认真的感情，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想趁现在──不，在今天之内，澈底厘清龙崎的想法。

＊＊＊

「好～！花梨梨！搞定老师大作战现在开始！A计画！启动──！」

「一咲！拜托喽！」

「你们在做什么蠢事啦……」

而且我都听见了。晨间班会后，我也有听到一些作战怎样怎样的，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希望情况不会失控……

现在是第二节，我教的世界史下课后。

刚回答完勤学代表右左美的问题，她冷冷地看着不晓得在兴奋什么的龙崎和尾尾守。

「零老师！这堂课的内容～我有些地方想多了解一下耶～可以吗？」

龙崎拿着课本，踏着碎步钻进我与右左美之间。

嗯～果然又来了……目的明显到不行，但若真的是问课业上的事，我也不好拒绝。

「哪里？」

「咦！这──────个嘛……」

她想了一下。

……喂，想好再来好吗！就当是名目嘛！这不只是虎头蛇尾了耶！

龙崎的眼睛慌张地转来转去，往一段距离外的尾尾守求救。视线另一头的尾尾守小声说：「随便挑一个啦～！」但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花梨，你傻啦？」

右左美恼火地双手抱胸开骂。

龙崎也被右左美瞪得傻在原处。

啊……我帮忙圆个场会比较好吧。好。

「右左美，龙崎也没恶──」

「说不定──我是真的很傻……」

意外的回答凝结了教室的空气。

别用那么认真的表情领悟那种事嘛。

「唔唔唔……虽然上次失败了，这次一定要成功！花梨梨！启动B计画！」

「B计画是吧！」

……就说我听得很清楚。

午休时间，我在自己的办公室桌位啃面包。那是母亲从家里寄来的物资。今年春季活动，母亲为了换盘子，又买了一大堆面包。母曰：「这样才够分给出外生活的儿子吃。」因此我这几天三餐都是吃面包。

龙崎和尾尾守都在办公室门前。

「一起吃饭是一定要的！赶快去约老师一起吃吧──！」

「知道了！」

如此可爱的情境使办公室响起窃笑声。

是怎样？故意的吗？这样感觉很丢人耶？

我突然喉咙发渴，将手伸向最近流行的健康饮料。说什么内含十万垓益生菌。我是非常怀疑，不过SNS上很流行，忍不住就买来试喝。到底会有什么效果呢？

「零老师──！打扰了────────！」

「咳噗！」

我的益生菌啊──────！

根本是来踢馆。气势强到办公室里教师们的视线都被她独占了。要是我不在她还这样喊，该怎么收拾呢？

前面桌位的早乙女老师悠哉地笑着说：「人间老师好受欢迎喔～」我现在可是桌上都是细菌的惨状耶！……大概是摆在早乙女老师桌上的资料遮住了，从她的角度刚好看不见。接着，踢馆者龙崎向我直线走来。

「零老师！请跟我一起吃──呃……该不会现在不太方便吧？」

「…………是啊。」

诚如所见，我桌上满满都是益生菌。

文件没出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呜呼哀哉，接下来是我的打扫时间。

＊＊＊

「哇～！都已经放学啦～！花梨梨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呢，接下来还有机会──」

「快点回去。」

「真是的！话说，我觉得老师也有一点责任喔～！」

放学了。总觉得今天特别漫长。

其他学生早已离开教室，只剩尾尾守和龙崎。今天一整天下来，真的搞不懂她们为何如此缠人。

「啊，龙崎，我有话要问你，可以分我一点时间吗？」

「咦？」

正想和尾尾守一起回宿舍的龙崎转过头来。先往教室外走的尾尾守也注意到有状况而竖起耳朵，一脸尴尬地交互看着我和龙崎。

「啊……老师……如果你是要为今天的事骂人，这几乎都是一咲的主意，不是花梨梨的错喔……」

原来如此，她以为我是要留龙崎下来训话？

「尾尾守，我不是要骂人。」

「咦！所以是告白吗！」

「哇啊！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最好有那种事！」

真是的……才觉得欣慰她肯为朋友着想就这样……

尾尾守看起来是不太懂，但可以接受，轻声「哼～？」了一下说：「那么花梨梨！一咲晚点还想跟你聊，先到图书馆看时装杂志等你喔～！」然后挥挥手，笑着往图书馆跑去。

──现在，剩我和龙崎独处。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尾尾守走了以后，这空间变得非常安静，让人不晓得怎么开口。啊～直球对决好了……

「龙崎。」

「什、什么事！」

为何有点紧张？

龙崎一听我叫她就立正面对我，还破音。

喂，我不是才刚说不是告白吗，这个态度是怎样！感觉都要被她传染紧张了，不禁轻声叹气。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啊～真的好难开口。我的眼睛不禁从龙崎移开。

「对我那样搂搂抱抱实在很不好，以后不要那样了。还有……不管你有多认真，我都没办法答应，希望以后不要随便做那种像是告白的事。」

说出来了……

原本只想拒绝亲密接触的部分，但问题不在那里。

再说那些示爱的表现都是不应该的事，就算她不是真心，只是想玩我，每天都做这样的事，迟早会变成那样的结果。

所以，要是不趁现在严正拒绝，恐怕会引起不好的误会。

龙崎低着头，微微颤抖。

「──我不要。」

「……咦？」

我发出丢人的声音。

龙崎抬起低垂的脸，怒眼瞪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以后也要说我喜欢零老师！」

「啊？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零老师啊！」

那噙满泪水也仍将我射穿的眼神，使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龙崎比想像得还要认真──？

「那你先说，为什么是我……？」

「那是因为──」

「……你之前说我是绩优股，可是我并不是啊。自己说起来也有点可悲，可是在人类的社会里，长得比我好看、生活能力强、朋友多、个性好、做事仔细又不麻烦的人到处都是！真的随便丢石头都砸得到！所以你要是想成为人类来尝试恋爱，就不应该找我，而是──」

「不是！才不是那样！因为──因为零老师，其实我都知道！你私自带小彗离开学校过……！」

「咦！」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应该只有相关人士知情才对啊……难道被龙崎看见了？当时我很小心行动，但并非万无一失。还是说，是别人看见再告诉她的？其实早就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小彗真的很迟钝，完全没发现我从她离开宿舍就在跟踪。她一直都在注意周围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野生动物的直觉……兔子当成这样也真亏她能活到现在。该不会是被人呵护大的吧？真好……好羡慕喔。」

原来如此……真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龙崎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右左美原本是布偶，无法在野外生存。

「后来我也看到了等着和小彗碰面的人类──零老师你。」

龙崎和我对上双眼。那平静又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零老师，你那时候也有上几堂中级班的课嘛，所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样的老师。在那之前对你的印象都是不会乱来的普通人类──可是啊，那时候的零老师真的好帅。虽然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你还是选择把小彗带出学校了吧？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零老师的。」

「从……那时候？」

回想起那时候，使我心中五味杂陈。

有哪里值得她喜欢的吗？

龙崎浅笑着说：

「对呀，就是那里。我想成为人类，是因为想要谈恋爱；想要谈恋爱，是因为希望受到某个人的关心──之前你问的时候，我说不出口，现在可以说了。我是因为零老师在犹豫之中为学生采取行动，才开始喜欢你的。」

「……犹豫，不是挺难看的吗？」

「会犹豫就表示有在考虑怎么做最好吧？我觉得那样很帅喔。」

「说得好像真的很好的样子。」

「对我来说就是事实啊。」

这下我真的回不了话了。我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好喜欢的，但仍无法任意否定龙崎的想法。

「零老师就是一个懂得关心他人的高尚人类──以前，我身边也有过这样的人类……零老师，不如趁现在听听我的故事吧？」

龙崎像是想起久远的回忆，视线一垂。

「当时是我还住在人类社会附近的年代。在那之前，我独来独往也不觉得不自在。住在山洞里，全身有用不完的魔力，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每天就是偶尔把试图接近的人类或动物赶回去。」

赶回去是怎么个赶法呢？我本来想问，可是怕听见恐怖的答案就算了。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类。」

龙崎就此说起古老的故事。

来到山洞的人类是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身穿与险峻山势极不相衬的礼服。

龙崎像平常一样，想把她赶回去。可是人类受了伤，无法离开。

出于无奈，只好让人类暂时住在山洞里。

这个人类告诉她许多人类世界的故事。

以及，这个人类其实是遭到流放的公主──

「公主她啊，一直都很关心我，从来没有任何东西那样对待我……零老师知道吗，被人摸是非常舒服的事喔。而且啊，我以前都不知道早安、晚安、谢谢这些话。就是那些……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最后一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来的是邻国的王子，不晓得怎么传的，王子以为我抓走公主，关在山洞里。所以就带着大批军队来到我居住的山洞──」

王子对巨龙龙崎拔剑相向，为心爱的公主而战。就是如此经典的剧情。但实际上，龙崎并没有绑架公主，敌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看到有人对我挥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可是人类的攻击对我根本不管用……而且流箭还可能伤到公主……」

最后──是公主收拾了这个场面。

发生在居于弱势的王子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王子做出最后一搏之后。

公主跑到王子身边，用法术治疗他，并恳求巨龙「不要再伤害王子了」──

「公主和王子就这么回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把我给忘了。到那时才第一次觉得──我好羡慕王子，能受到公主的关爱、保护和拥抱。还猜想假如我那么弱小，她是不是就会继续陪在我身边了……后来我开始尝试与人类，或是其他种族一起居住。可是我终究还是太强了，其他种族不是怕得逃跑，就是吓得攻击我。因为比谁都强，所以没人会关心我……」

然后时代更迭，人类世界蓬勃发展，足迹愈来愈接近她居住的峻山山洞。龙崎不想再伤害人类，便躲到会泄出毒气的活火山口居住。

「极少数人曾经发现我，把我当成所谓的UMA(未确认生物)。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我听说海洋主宰的女儿去念可以成为人类的学校。」

──是水月。我只知道她家是非常厉害的名门，居然大到连隐居的龙崎都会听说……

「那使我心中充满希望。一旦成为人类，就能跟人类对等，可以长久相处，得到他人的关心……！公主说的故事都告诉我了，那种情绪就叫恋爱对不对？和人互相扶持着生活就是结婚对不对？……都是公主的错，害我开始渴望那种温暖。龙的强大，开始和那种强烈的情绪不相衬，我已经无法再当龙。公主因为尝到和王子恋爱的滋味，所以离开了我的身边。那我也想变成人类，和某个人恋爱，一起生活，想找到下一个可以去关爱的人类……想得到他的珍惜和他的爱。因为这样的念头，我现在才会在这里。然后──」

龙崎向我踏出一步。

「我找到了零老师。」

在放学后只剩我们两人的教室，龙崎用满泛泪光的眼睛注视着我。

「即使我们不是人类，零老师也一样与我们面对面，对等地听我们说话……所以才喜欢零老师，想得到零老师的爱……我就是要零老师。」

龙崎的手微微颤抖。见到她这个样子，就连我也不能说那是我自以为了。然而──

「……对不起。就算这样，我还是『老师』。」

「不能对学生出手？」

「……不只是那样。因为我是老师，很重视你和其他学生。所以，没办法对任何一人……那个……特别待遇，或者说……去喜欢她。」

我的口才真是烂得可以，连个重点都没有。谁教活到现在都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听了我这么说，龙崎露出无力又无奈的表情。

「如果要拒绝我，可以澈底一点吗？」

「……对不起。」

这种时候，态度应该要多强硬才对呢？可是身为教师，我必须与她维持一定的关联，也觉得不该给她多余的伤害，所以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龙崎直视着我，死了心似的笑。

「知道了啦。零老师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放心，我已经习惯孤单了。」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想让我好过点而说的，却重重压在我心上。

不是，我不是想看你孤伶伶一个人，不是想听你说那种话。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样想是伪善吗？毕竟会让龙崎孤单的就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她的感情，终将导致那种结果──啊啊烦死了！愈想愈混乱。总而言之！说不定真的是伪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伤得更深。我是不是又在自我满足了呢──好害怕。可是，也不想让不愿孤单却还是习惯了孤单的龙崎继续有那种眼神。

「龙崎。」

她的头发随侧首轻轻一晃。

为了不让声音发抖，我慢慢吸气说：

「我不会和你谈恋爱。不过，会让人想互相陪伴的感情，不是只有恋爱而已。身为老师，我也不想看你孤孤单单──至少在你毕业之前。」

龙崎直视着我。从她的表情难以看出想法和情绪。

怎么办，我是不是又说不必要的话了。

「零老师真的很奸诈。你这个地方──我也喜欢。」

那无力垮下，泫然欲泣的笑容，使我心头一酸。这大概就是罪恶感吧。

说不定情场高手就能断然拒绝，同时斩断关系，使对方厌恶并主动忘记他。这也是一种善良。不过我做不到。就算龙崎的对象是我，也不愿见到她后悔自己爱一个人。

不希望她像以前的我那样，宁愿自己没有努力过。

龙崎缓缓开口：

「那个，零老师，我现在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以后，那个……还是可以在适当范围内说喜欢你吗……？对……在我从这所学校毕业，成为人类之前的这段时间，希望我可以继续喜欢零老师。呵呵，我会好好利用你的优点！……因为零老师说不会让我孤单嘛？我当然知道这不会有结果，可是──啊！我不想听你的回答喔！那个，一咲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零老师，明天再见！」

「呃，喂！」

最后那边讲得超快的啦！

龙崎把话说完就拎起书包逃出教室了。

我注视着自己无处可去的右手。

呃……这样她算是明白了吗……

尽管心里还有点复杂，再继续讲下去也多半是重复相同论调而已吧。可是那样真的好吗……唉……

心里涌上的自我厌恶使我轻声叹息。

「……我也回办公室吧。」

我抓起留在讲桌上的点名簿和小小的笔盒，离开教室。

一到走廊就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图书馆的方向？好奇的我往声音来源走去。

「哇～！一咲～～！我被零老师甩啦～～！」

「花梨梨～～！很难过对不对，很伤心对不对……可是花梨梨真的很努力喽！很棒喔！我们今天多聊一点吧！」

「嗯、嗯……！」

是龙崎和尾尾守的声音。

那些对话又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没事的，龙崎还有朋友。

她未来一定还会有许多邂逅，与某些人结下关系。

然后毕业、成为人类，世界大为开阔──

到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呢……

或许和现在一样在这教书吧。

我一面想，一面往办公室走去。

＊＊＊

「呼啊～啊……唔唔……好困…………」

既然还没到学校，打这么大的呵欠也没关系。我如此相信。睡眠不足的身体，被朝阳刺得好痛。

昨天晚上，我难得对恋爱模拟游戏出手了。

当初看它是知名大作就买下，只是平常没碰这领域，堆到现在都没碰。

就结论来说，剧情真的很棒，难怪评价那么好。其实还没玩之前，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以为只是女生疯狂倒追主角的游戏。可是随着主角透过种种抉择逐渐成长，我也逐渐把自己代入角色，熬夜破完一条路线──多亏如此现在睡眠不足。午休就不吃饭，直接睡觉应该比较好……

「零老师！早安！」

「龙崎……」

她的招呼变成正常的「早安」了。

看龙崎用平常的笑容说反常的问候语，即使心里有些落寞，我仍回想着她用告白当问候的过去，觉得这是正确的改变。

这就对了。

「啊，龙崎，早──」

「还有，今天我也喜欢你！」

「……唔！」

改用补充的喔！

龙崎见到我被这场突袭吓得说不出话，眯眼微笑。

「那么零老师，我先走一步喽！」

然后留下这句话就越过我跑走了。

照耀她灿烂金发的朝阳，和先前刺痛我的光完全不同。

那是道无比温暖又柔和的光。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贪吃英雄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考验呢？

倒在眼前的妹妹，身上缠了好几层胶带，无法动弹。

只能看见她探出胶带缝隙呼吸的嘴。

「啾……」

──还活着。

我将刚捡来的食物凑近她的嘴。

妹妹检查似的动了动鼻子，把嘴凑上食物。

太好了，还能吃东西的样子。

幸好人类几乎不会到这里来。

妹妹只是身体被胶带黏在地上不能动而已。

没事的。

还没事──

只要有食物，我们就能活下去。

＊＊＊

黄金周过去，我也逐渐习惯新的班级。

龙崎依然动不动就告白，右左美对待自己和别人都很严厉，尾尾守认真念书，羽根田悠悠哉哉地暗地里维持班级秩序。

不过呢──希望根津能改掉上课偷吃便当的坏习惯，黑泽也不要老是上课打瞌睡。姑且叫得醒……但时效只有十分钟。

真亏她这种生活态度还有办法升级。其实今年这三名高级班新生，成绩都算优秀。龙崎的世界史像亲眼见过一样溜，有时甚至觉得她比我这专科老师还懂。根津也是不可貌相，理科很好，尤其对化学特别感兴趣。黑泽则是最教人意外，平常整天睡觉的她竟是全科皆优，理解度还很高，和右左美有点像。若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黑泽偏文组，右左美偏理组。

「啊，人间老师！要开放学前的班会吗？」

「早乙女老师？」

正要出办公室时，身穿白袍的白发美女叫住我。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好美啊……

手上好像有拿东西──包裹？

「这是你的，刚寄到的喔～！从收据看来，里面好像也有食品。然后明天不是星期五吗，所以我觉得早点交给你比较好！这样班会上就有话题跟学生聊了！呵呵！很棒对不对！来，拿好！」

寄给我的？只想得到下周才上市的附预购赠品特装版游戏。再说，那种东西是直接送到宿舍才对，不会送到办公室……

我莫名其妙地从早乙女老师手中接下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抱着的包裹。

「──啊。」

看到寄件人，我全都懂了。

「水月同学好像在专科学校过得很好喔。」

那个包裹是去年在高级班度过整整一年，然后成功毕业的水月镜花寄来的。

＊＊＊

「人间，太慢啦！不要以为开班会就可以随便啦！」

「啾！老吱～！你手上的是什么啾！好可爱啾！是篮子吗！里面像是饼干啾！」

不愧是根津，眼睛真利。

「对啊，其实呢，去年还在我们高级班的水月寄了信和包裹过来喔。」

「哇，镜花同学寄的吗……！」

尾尾守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印象中，水月和尾尾守的感情特别好。

「……镜花怎么说？她过得好吗？」

羽根田问起信中内容，语气似乎变得比较温柔。

那充满慈爱的表情，比较像是理事长──

「零老师？」

「──啊，抱歉。」

糟糕，不小心──不小心怎样？不小心看得出神了？哪有可能。是最近刚玩过恋爱模拟游戏，受到影响了吧。

「人间！快点说镜花怎么说啦！」

「啊，好……水月说她每天都在舞蹈学校学得很高兴，最近还对音乐剧产生兴趣。」

「对喔，镜花同学本来就很会唱歌嘛。」

「哦，这样啊。」

「人鱼族的歌唱技术是沟通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所以镜花的音乐细胞应该是比谁都好。虽然她变成人类以后已经做不到了，不过人鱼的歌声可以搭配鳍震动出的特殊音波，成为一种魅惑术……总之对人类有害。以前的人把他们叫成海妖的样子喔，所以后来才栖息到深海去。」

「原来如此……」

羽根田替我补充说明。她果然懂很多……

「啊～对了。然后她现在经常去看音乐剧，这就是当时买回来的礼物。」

戏名是《新说：人鱼公主》。水月从人类角度所见的人鱼似乎相当新鲜有趣。这些饼干的造型就是仿制主角人鱼公主送给王子的那些。所以她送这些饼干，便是「你们对我就是那么重要喔！」的意思。

太会挑了吧。

「鱼的形状好可爱啾！可以吱了吗啾！」

「好，我马上发──嗯？『这个饼干有一点游戏成分，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什么意思啾？不管啾！反正就是希望我们一起吱好吱的，一起开心吧啾！老吱～！万智想赶快吱吱看啾～！」

「好好好……」

我就这么在根津催赶下拆开饼干篮的塑胶袋。

呃，总共十片啊……先一人一片好了。

我随手拿出饼干交给学生。

「耶～！开吱了～啾！」

根津一接下就大口啃起来。

「万智，你太贪吃啦。」

「发了就要吱嘛！」

「班会还没结束啦！」

「没关系啦，右左美。今天可以放轻松一点。」

「人间太随便啦……哼！」

虽然念念有词，右左美也打开饼干包装一口咬下。

「嗯嗯嗯……哼～普普通通啦。」

「我也趁现在吃一吃吧～」

「我也要～」

「……啊嗯。」

「我、我也要吃！唉嘿嘿，形状好可爱喔。」

学生吃着饼干有说有笑，话题围绕在水月上。

在舞蹈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不用替水月操这种心之类的。

「对了，这里不认识水月的只有宁宁子同学吧……呃，宁宁宁宁宁宁子同学！你还好吗！」

我被尾尾守的叫声吓得看向黑泽，发现她整张嘴红通通地。

「咦！怎么会那样！」

「………………怎么了？」

黑泽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照常面无表情地歪起头。

「宁宁子的饼干……有超辣的味道啾！」

「什！是饼干吗？可是右左美的很好吃耶！」

「刚才不是说普普通通吗，结果还是好吃啊！」

够了，现在重点是超辣饼干。我急忙查看饼干篮的标签。

怎么看都是普通饼干啊……并不是！

～俄罗斯轮盘饼干～！十包里有两包是超辣口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月怎么送这种东西啊────！！！！！！

我想她没有恶意。

单纯是想用俄罗斯轮盘的方式给我们娱乐一下吧。

可是！！！！

「黑黑黑黑黑黑泽！！！不要勉强！！！！」

「………………勉强是指？」

黑泽情绪与慌张的我完全相反，若无其事地发愣。是我搞错了吗？

「难、难道说你很会吃辣……？」

「……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泽是味觉比较迟钝吗──不，再迟钝也有限。

「啾……宁宁子，借万智一下啾。」

黑泽往如此要求的根津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上的饼干拿到她面前。

「谢谢啾！」

超辣饼干从黑泽转到根津手上，根津讨饼干做什么呢？

该不会……

「吱吱看啾！」

「根津──────！」

以为她会吃，结果真的吃了！

「你你你你没事吧！」

「嗯～～～～～～辣得好好吱！」

「好、好强……！」

教室里自然响起热烈掌声。

根津以前有过这么可靠的感觉吗……应该没有。

她全力摆出臭屁脸和竖起大拇指的样子，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万智……还是一样什么都吃呢……」

根津没搭理不敢恭维的右左美，跳到桌上摆出胜利姿势高声宣告：

「啾呵呵……哪里有食物……哪里就有万智啾～～！」

「喂，不要站在桌子上。」

根津得意得像是在舞台上接受聚光灯照射一样。

「万智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咦？不敢吱的东西啾？嗯～～像高级烧肉、高级寿司，或高级甜点都超──怕的啾～～～～（偷看）。」

「是在演『我怕豆沙包（注：日本落语）』吗？」

「啊，那个我也很怕啾～怕到会口吐白沫昏倒耶～～」

「这个人绝对是在骗人啦！」

在我们进行如此古典的对话时，我逮到黑泽的脑袋晃呀晃地要睡着了。

「啊！黑泽！要睡回去再睡！……啊，对了，既然你吃到辣的，要不要再拿一片？还有剩。」

「…………喵？」

今天黑泽脑袋底下的枕头是《用漫画学黑魔术！》啊……又是非常好上手的……

睡眠在最后一刻遭到妨碍的黑泽脸上略显犹豫，最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啾！为什么啾！不公平啾！万智也要再来一片啾～～！」

「根津，你吃两片了吧？」

「一片半啾！」

「几乎两片了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

「十片里有两片超辣……？」

也就是说──剩下的四片里有一片是超辣的吗……！

注意到这个严重事实的我捧着篮子定格了。

「老吱？怎么了啾？可以吱的意思啾？」

「根津……其实这四片里有一片会辣……」

「啾？那就是这片啾！」

根津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知道？」

「哼、哼～！因为万智是老鼠啾！当然是靠厉害的嗅觉闻出来的啾！老鼠的嗅觉比人类强────上太多了啾──啊。」

「……根津。」

身为这所学校的老师，我不能装作没听到那句话。

「啾哇哇哇哇！老、老吱？不要误会啾？这这这、这是因为……唔！」

根津说得眼睛飘来飘去。不过很抱歉，公事公办。

「根津因行为有违人常……扣分。」

「啾～～～～！过分啾！根本钓鱼执法啾～～～～！」

「唉……白痴死啦。」

「呼噜……」

＊＊＊

妹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

饭也愈吃愈少。

为什么，怎么这样……！

再这样下去──我连妹妹都要失去了吗？

绝对不要。

明明我这么努力想让她活下去！

可是，我也不能再为她多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凭这双弱小的手要怎么拆开胶带。

不知道妹妹怎么会愈来愈衰弱。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想变强。

跟人类一样强。

假如我是人类──

是不是就能轻易救出困在眼前的妹妹呢？

＊＊＊

晨间朝会结束，学生在高级班教室闲聊时，门板忽然传来小小的敲打声并滑开。

「请问，万智在吗……？」

门后是个娇小的女生。

「咦，你不是──」

「千结！你怎么来啦啾？」

根津跑到突来的访客面前。

小女生发色与根津一样，穿着类似的制服。

她的名字是──根津千结。

比根津还小只的初级班学生。

「万智，那个，千结不小心拿到你的课本了。」

如此说道的根津（妹）将国语课本交给根津（姊）。

「万智同学跟妹妹住同一间啊？」

「对啾！万智升上中级班的时候，就改跟妹妹住同一间了啾！」

原来如此。

──学生宿舍房间分为三种。

第一是单人房，只有中级班以上且成绩优秀，或高级班学生可以使用。因为需要一定程度的自立能力，否则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再来双人房，中级班以上即可使用，且不需要皆为中级班以上。只要愿意照顾对方生活，并在有个万一时负起责任，就能和初级班学生同住。

最后是大通铺，供不符合上述房间条件的学生使用。将在舍监寮子阿姨的密集管理下生活。

「千结妹妹，好久不见。」

「花梨姊姊……上次真的很谢谢你。」

「千结～！好有礼貌喔，好棒啾～！」

「唉嘿嘿……」

她为行为受夸奖而开心的样子实在好可爱。

根津（妹）──千结在初级班里，也显得特别幼小。

「……话说，这里学生的年龄分布状况大概是怎样？」

「年龄在这所学校没有意义啦。」

「哇！我说出来了吗？」

「老是自言自语，恶心死啦。」

「可是你跟我说话以后，就不算自言自语了吧？」

「少废话啦。」

骂得这么直，我都变哑巴了。

「啊呜呜……请不要吵架嘛……那个，我记得我们的年龄，跟原先活了多久是两件事……」

「这样啊？」

我发现自己只有不时接收一点关于学校制度细则的资讯，对学生年龄方面仍是一无所知──不过，这种事和教学好像没什么关系。

「学生进入这所学校以后，原本的寿命就会暂停喔。这是理事长跟我说的～」

不就是你自己吗。我在心中吐槽的同时，脑袋里浮现几个疑问。

「那──如果是在寿命快结束时入学，不管离死亡多近都能活下去？毕业以后的寿命又怎么算？」

「──可以活下去啾。」

回答的是根津。

「因为在学校里寿命的时间会停止，就可以在这段时间活下去啾。要是退学了，时间就会继续前进啾……最后就是那样啾。假如毕业，就能得到和人类十八岁同样状态、同样年龄的身体，寿命……应该说，以后就可以用这样没有任何问题的健康身体，过毕业以后的生活。」

「原来如此……那事实上就像是延长寿命嘛。」

既然如此，有学生为了延长寿命而来到这所学校也不奇怪，但我还没见过。也就是说──算了，我也不是对每个学生的目标都很清楚。

不由得望向羽根田。

在我想像里，理事长多半会拒绝为了那种事而想当人的非人入学。毕竟那不叫「想成为人类」。而且学生都是理事长自己挑的──

「……怎样？」

「啊，没事……」

一想到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就很容易乱想些有的没的。嗯……这样不好……很不好呢……要赶快想想别的才行……

「那万智，千结今天也在图书馆等你喔！」

「知道了啾！千结！谢谢你送课本来啾！」

千结对根津轻轻挥手，对我鞠个躬就小步小步回初级班去了。

「姊妹同校啊，真难得。」

「说是姊妹啦，其实是像妹妹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妹妹啾～」

「这样啊。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或许她们不是真的姊妹，但关系和尾尾守有点类似，所以才引起她的好奇吧。

「发现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啾！其实原本还有更多兄弟姊妹……可是像万智这样的小动物要生存是很辛苦的啾～！右久美也是小动物，应该懂吧啾！」

「对、对呀，懂啦……希望千结也能赶快升级啦。」

「对呀啾！好想赶快变成人类，跟她一起生活啾！到时候应该是万智比较快变成人类啾，要先给千结准备好多好吃的东西啾！」

根津这番极其光明的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根津万智，老鼠，在学八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

──好甜。

味道和平常那些都不一样。

我像平常一样，送食物给妹妹吃。

从前些时候开始，妹妹变得只喝得下水了。

这个香甜的东西很软，弄成小块以后，妹妹或许就吃得下了。

我将它轻轻拿到妹妹嘴边。

妹妹鼻子动了几下，稍微张开嘴巴，把那甜甜的食物吃下去。

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妹妹那时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只有动嘴，不成声的一句话，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好好吃……」

从那天起，妹妹又能稍微吃点东西了。

我不知道那个香甜的食物是什么。

可是它救了妹妹。

──同时，也救了我。

＊＊＊

「老吱～～～～～～～～万智想回去了啾～～～～～～～～」

「不可以。」

教室里只有我和根津。

根津眼前是几乎一片空白的学习单，内容是基础词语填空和五百字报告。

「万智肚子饿死了啾！好想吃东西啾～～～～」

懒洋洋地在桌上耍赖的根津根本是小学生。

「谁教你要在我的课上偷吃便当。」

「……万智以为你不会发现嘛啾。」

这家伙……完全没在反省……再说人数那么少，一定会发现好不好……

「真是的……下次就不是出作业，直接扣分喽。这次写完这些就放过你。」

「啾～～～～～～那万智就来发出一点表示认真用功的声音散散心啾！」

「啊？」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

「吃什么仙贝啊。」

「吱了脑袋才转得动啾～～」

真的满脑子都是吃耶……

「唉……那么，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回办公室处理，晚点会回来。要是在那之前写完了，就交到办公室来吧。」

「没交会怎样啾？」

「扣分。」

「啾～～～～～～！」

很遗憾，无论她再怎么抗议，扣这个分是理所当然。

我就这么将根津留在高级班教室里独自努力，前往二楼办公室。

慢慢下楼梯时，有个小小的人影上来了。

「……老师？」

是千结。

「老师有看到万智吗？」

是来接根津的吧。

我配合千结的身高蹲下。

「喔，根津……呃，万智……同学？她今天要课后辅导，会比较晚回去。大概要一小时……不，可能更久……」

「这样啊……千结知道了。那千结去图书馆写作业等她。」

「千结好棒喔～根津──万智如果有千结那么懂事就好了。」

「啾……」

啊，糟糕！不小心在千结面前发根津的牢骚了！这完全是失言啊。

千结泄气地稍微低下头。

「对对对对不起！老师当然也知道万智有很多优点啦！呃，例如她吃什么都比别人香啊！」

第一个例子就举这个喔────！

不过我真的认为这是她最大的才华。啊啊但是，其他也应该──

「……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英雄……？」

千结骄傲地抬头看着我说：

「对。千结还是老鼠时，有一次被人类丢掉的胶带黏住，全身都不能动了。那次真的很严重。」

她抱着心爱之物般说起自己的故事。

「千结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万智让千结活下来了。万智一直送饭给千结──帮千结挡雨赶跑敌人──所以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说完还骄傲地微笑起来。原来根津在千结心目中──

「这样啊……对不起喔。千结的姊姊的确是懂事又帅气的英雄呢。」

「唉嘿嘿……」

根津具有比任何人都更能为自己所爱努力的才能……不过呢，现在就是努力过头才会落得课后辅导的下场。

「老师，谢谢你听我说。」

千结这么说之后鞠躬上楼，前往图书馆。

＊＊＊

「……喂，英雄。」

「呼嘎────唔呀唔呀……呼嘻嘻……万智还很能吱喔～～～唔呀唔呀……」

还以为听了千结的故事以后，我会对根津改观，结果并没有这种事。将办公室业务收拾得差不多以后，回到教室就见到千结的英雄已经在桌上睡到流口水，嘴还动来动去。

「咦咦～～？这个真的也给万智吱吗～咕嘿嘿……」

有够顺从欲望的……唉……叫醒她吧。

「根津，该醒喽。」

我轻敲桌面。

和平常叫黑泽的方式一样。

「嗯嗯？──啾！『夏季限定豪华特别版咔咔刨冰～奇迹炼乳草莓加现做汤圆，佐鲜奶霜淇淋～』到哪里去了啾！」

「你也吃太好了吧！」

「配料还是多加草莓跟汤圆，加爆奶盖再加巧克力酱啾。」

「是某巴克吗……」

根本就不是刨冰了吧……

「──既然你在梦里吃那么爽，作业应该写完了吧？」

「哎呀！」

……完全是还没写完的反应。

「那我先确认你写完的部分，拿出来。」

「唔……拿去啾。」

根津拿出学习单，角落沾到口水了……真拿她没办法。

我快速浏览一遍。嗯……看起来睡着之前都写得挺认真，已经填了八成，报告也只剩整理。

「嗯，还不错。剩下那几题再加油一下吧。」

「唔呃～加油啾～～」

根津浑身发懒，完全不想动笔的样子，可是拿回单子以后至少有摆在面前。看来她不是没干劲就会做其他事逃避的人，而是太有干劲而不想做其他事的类型。

「对了，先前我出教室的时候有遇到千结喔。」

「千结一样是在图书馆等吗啾？」

「是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

「啾……」

根津似乎因为千结在等待而进入专心模式，气氛有些改变，还写得很顺利的样子。

「──写完了啾！」

「好快啊！」

「吱剩一点点了啾～！而且千结还在等啾。」

「这样啊。啊，先等我看一下。」

我叫住抓起书包就想走的根津。

「根津真的很疼千结耶。」

「那当然啾！因为千结是万智的心灵吱柱啾！是万智的希望啾！而且千结很会找好吱的东西啾！之前还在山上找到枇杷树啾喔！已经约好下次一起去采了啾！」

「咦～那座山上还有果树啊……好，作业没问题的样子。根津，你还是做得到的嘛。」

「厉害吧啾！」

「好好好，很厉害很厉害。如果学乖了，以后不要再偷吃便当啦。」

「唔……这就没办法保证了啾。」

「为什么啊！」

我是尽量不想扣学生分数才改成写作业的，可是出题也不轻松。

学生都不懂老师的辛苦！不懂老师的辛苦啊……！

「那么老吱，明天见啾～！」

在我暗自扮演悲剧女主角时，根津已经溜出教室。

假如在课堂上介绍世界各地的美食，会让根津对世界史更感兴趣吗？喔不，美食这种东西就该从地理切入吧……常见的有当地特产……然后──

想着想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大声「砰！」响彻高级班教室。

「……唔！老吱……！」

那是根津粗鲁推开高级班门的声音。

「根、根津？怎么啦，这么紧张……」

忘记拿东西吗？不，样子不对。根津显得很不知所措，无力地往教室墙上靠。

「千结她……」

千结？对喔，怎么没看到千结。她说会在图书馆里等──

「千结不见了啾……！」

根津脸色发青地大叫，两眼泛起泪光。

「不、不是先回去了吗？」

「千结不会那样！……因为是她自己说怕被其他学生吱掉才要等万智的啾！这么胆小的孩子会一个人回去吗啾！」

「这样啊……那她可能去哪里？」

「知道的话早就去找了啾！」

大吼的根津完全失去冷静。

虽然担心千结的安危，现在让根津镇定下来才是第一优先。

「根津，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找，所以──先深呼吸，冷静下来，整理一下状况。」

根津犹疑地看看我，闭上眼深呼吸，慢慢吐气，再睁开眼睛。

接着见到的又是专心模式的表情。根津在胸前用力握拳，像在为自己打气。

「……谢谢老吱。」

「好，先从想得到的一个个消去吧。千结有可以定位的手机吗？」

「啾……初级班只能办儿童手机，然后万智觉得千结没那个必要就没帮她办了啾。」

「这样啊……我知道了。」

老实说，我也很紧张。根津所担心的被吃……在校长和理事长监督下应该不会发生。可是她还是有可能离开校舍或通学路线，到森林里头。要是越过结界，会发生什么事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和千结对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小时，足够她走出结界。说不定──不，还是先从想得到的可能消去，并为下一步做准备。

「……根津，我们先分头找吧。你从到宿舍的路上和自己房间开始找，我负责校舍里面，顺便问其他老师有没有看到。」

而且还有最后的手段──请校长或理事长用作弊能力找出她的位置，这样应该最好。

「我把手机号码给你，有需要就打给我。」

「知道了啾。」根津点头同意，也告诉我在校地内才打得通的手机号码。

「……千结会没事吗？」

根津以颤抖的声音询问。看似勇敢的她，其实还是很怕吧。我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可是──

「我──相信千结她没事。」

我也不敢随便说「所以不用怕」这种话。她会懂我的意思吗？

「千结是万智的希望啾。」

──希望。

千结也曾说根津是她的英雄。

「因为有千结在，万智才努力得下去──这一直都是万智的吱柱啾。所以没有千结，万智就不知道怎么办啾。千结真的没事吗啾？是不是很害怕啾？老吱拜托，万智没有千结就不行啾。为什么神一直想把千结从万智身边抢走呢啾？万智就只是想普普通通活下去而已啾，和千结一起吱好吱的东西，笑着说好好吱而已啾！──都是万智的错啾，没有一直陪在千结身边，没有看好她，都是万智的错──！」

「根津。」

我不禁喊住急坏了的根津。

她眼泪直流地看着我。

「……老吱……」

接着表情一垮──

「拜托老吱……救救千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叫得那么悲痛。

根津与千结真心相对的时间比谁都久，比谁都更重视、担心她，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根津。」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

告诉独自乱想得心慌意乱的根津。

「……千结不见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根津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

「～～呜！」

接着表情痛苦扭曲，落下大滴泪珠。

「什么叫做不是万智的错啾？那万智要怎么办才好啾？万智要怪谁啾？要找谁发泄这些痛苦啾？不找一个坏人出来，万智会一吱很痛苦啾！」

那时的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也不需要怪罪自己啊，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那时的我也希望听见这种话吗？

「……一直说不是万智的错……那万智到底要怪谁啊啾！」

「不需要怪任何人啊。」

我接着说：

「我了解你怪罪自己的心情，我也一直是这样。可是这样怪罪自己，看在重视你的人眼里是很难过的事，所以……希望你把痛苦说给别人听……我想人类也都是这样互相扶持活下去的。」

说到这里才发现。

原来，虽然我逃避了，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扶持着我。

或许发现得真的很晚，可是现在总算知道了。所以以后──

「…………不可以跟千结说万智怪自己怪到哭喔啾。」

眼前的根津擦着眼泪拗气地说。

「老吱对不起，万智太慌了啾。万智……一定会找到千结啾。讨厌！找到以后一定要骂死她啾！」

根津噘起嘴唇，想找个依靠似的瞪着我。

「──唔！万智到宿舍去看看啾！」

根津说完就转过身去，跑下楼梯。

该怎样鼓励她才是最好的呢……

根津从视线中消失后，我就此从高级班教室和图书馆所在的三楼找起。

＊＊＊

「人间老师，找到千结同学了吗？」

「早乙女老师……」

和根津分头以后，我没能在三楼找到千结，便到办公室和早乙女老师说明事情经过，请她协助搜寻女厕或更衣室等我不方便进去的地方和体育馆。我继续搜寻校舍、分馆及校舍周边，可是我们都找不到千结。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刚回来。我认为接下来应该去找校长谈谈。」

早乙女老师以夹杂不安的认真表情向我建议。

「好……说得也是……早乙女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根津万智到宿舍去──啊，不好意思。」

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

「──喂，我是人间。」

『老吱……怎么办啾……千结也不在宿舍这边啾……』

「……这样啊。」

还猜想她是不是先回宿舍了，结果也没有……

恐怕情况真的不妙了。

「那我知道了。根津，我现在要去问校长该怎么做，你先在宿舍等。等我们讨论好怎么处理以后会马上通知你。」

『千结说不定会在森林里啾！就让万智到森林──』

「根津，我知道你很想继续找。但要是知道千结的位置以后，你却离她很远也不好。所以请先忍耐一下，等我的消息。」

『……知道了啾。』

尽管不情愿，她还是答应了。太好了……

「那先这样，再联络。」

『要赶快把结果告诉万智啾！』

「我会的。」

感觉根津也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可是姑且吞回去，相信等待才是最好的。

「万智同学那边怎么样？」

旁听我和根津对话的早乙女老师担心地询问。

「……宿舍那边也找不到人。我现在就去请示校长。早乙女老师，谢谢你抽空帮忙。」

「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嘛！我也很担心千结同学……我继续在校舍里多绕几圈好了，说不定有漏看呢！」

「谢谢。」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稍微缓和我的不安。

对，我也会怕。

要不是我把根津留下来课后辅导，千结就不会失踪。而且我多半是最后见到千结的人，如果能在那时察觉她有哪里不对──够了，现在懊恼这些也没用。

于是拍拍脸颊提振精神。

身旁的早乙女老师看得直眨眼睛。

「──那我去找校长了！」

「好！」

在早乙女老师目送下，我迈向校长室。

＊＊＊

「打扰了。」

我敲门入内，里头品味一样是那么糟。

校长在桌前处理文件。

「人间小弟，大致状况我已经知道了捏。」

「咦！」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我可是顺风耳捏！初级班的根津千结同学失踪了捏？」

「是、是的。所以来请教您该怎么办……」

事情进展得这么快，有点错愕。

校长这鸦天狗还有顺风耳的能力啊……

「知道了捏。那么……既然是紧急情况，我就动用这个能力捏。」

校长站起来，慢慢闭眼并合掌。

气氛变得好紧绷，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森林啊，风啊，我奉乌丸四郎之名在此号令，将不能视之物呈现在我的眼前──鸦天狗秘技！千里眼！」

好、好帅啊────────！

他还有要念咒语的秘技喔！

校长猛然睁大的双眼中，浮现左轮弹巢般的图纹。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千里眼！

门窗紧闭的校长室里刮起阵风，办公桌上的文件有纸镇压着，只是不停掀动而已。不过会客桌上的花瓶就差点倒下，我赶紧扶住。

大约经过十秒吧。

风在校长再度闭眼后停下，我也放开花瓶。

「──千结同学在森林捏。位置在宿舍以北大约三百公尺……还在结界里捏。爬到树上去了捏。」

「怎么跑那么远啊！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而且人在树上──千结还会爬树啊。

「谢谢校长，能确定她没事真是太好了。可以直接向根津──呃，跟万智说吗？」

「OK的捏。」

得到校长同意后，我立刻联络根津。

『老吱！有消息了吗啾！』

根津像是手机随时握在手上，一拨通就接了。

「是啊，千结没事。」

『唔！太好了啾──』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根津松了口气。

『那千结到底在哪里啾！』

「校长说她在森林里，宿舍北边三百公尺远的地方。」

『知道了啾！那万智现在就──』

「等等，我只有说大概的位置而已吧。等我跟校长问到详细位置以后，我们再一起去。错过就不好了吧？」

『啾……那老吱赶快跑过来啾！』

「知道了……那我们宿舍门口见。我会尽快。」

『要用冲的过来啾────！』

根津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唔……我现在跑一百公尺都很吃力，可是没办法，状况特殊。好久没全力跑步了……

「校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捏！那么人间小弟，我们走捏。」

「咦？」

校长也要一起来吗……就算我现在跑得再慢，也不会输校长吧。

只要告诉我详细位置，应该就可以了。可是都请他帮忙了，现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当然，正确位置只有校长知道，有他跟着是很可靠没错……

「校长，那个……」

「人间小弟，你知道陆海空之中最快的移动方法是什么捏？」

「咦？那是什么意──呃，校长？」

校长对我露出微笑，身子一倾就往我身上倒。我不禁上前搀扶，发现他已失去意识。糟糕，搞不好又有紧急状况了！怎么办！

「校长！校长振作一点！校长！」

毫无反应，就只是个──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校长昏倒以后肢体愈来愈硬，这样下去很糟糕吧──

「人间小弟，冷静一点捏！」

「啊？哪里来的──」

「我在你头上捏！」

「咦？」

我随不知哪来的声音抬头看，见到一只白色的小鸟飞在半空中。

这只鸟──是总是停在校长肩上那只鸟。

「难道──」

「嗯？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我才是本体捏！」

「鸟说话了──────！！！！！」

「啊，人间小弟，『校长的身体』随便放着就行了捏。那是我最喜欢的捏！」

白鸦得意地说。

咦，仔细一看，好像比停在校长肩上时大了一点……

「人间小弟，帮我开窗户捏。」

「咦？啊，好。」

不晓得该做些什么的我只好先听从白鸦──校长的指示。

替他开窗后回过头，白鸦已经和我一般大了。

「咿！怎么变这么大！」

好强的压迫感。鸟这么大只超可怕的。他再来要把我怎么样？

「脱离校长的躯壳以后，我就会变大捏。」

「这、这样会不会太大……？」

离鸦远得很，已经是鸵鸟尺寸了。

「大一点，带你飞也比较方便捏！」

「咦？」

带我飞？

「人间小弟！Let's go to 学生宿舍捏～～！」

「咦，等等，哇！」

我被跳到背后的白鸦紧紧抓住肩膀。

随后身体轻飘飘地浮起。

难道这是──！

我还记得这种飘浮感，回想起去年和羽根田在楼顶上的那段回忆。当时最后是被她公主抱……这次就不一样了。

两只脚一把抓在我肩膀上。

感觉十分不稳，连吐槽「鸦」学什么「老鹰」的心力都没有。

「来！直接飞到宿舍门口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么跟校长一起飞出窗口。

＊＊＊

超乎想像的状况使我昏了又醒地飞了──应该说被抓了三十秒左右，我在宿舍门口发现根津。

根津好像没注意到我们。

这也难怪，因为她始终面色铁青地望着学校通往宿舍的路，不会想到我会从天上过来吧。我自己都没想到了。而且恐怖得都快哭出来，呼吸变得好奇怪。全身分泌出奇怪的液体。

校长霍霍地振翅减速，根津也注意到声响而抬头，与我对上眼。

「老、老吱！万智是真的很急耶，你在那里玩什么啾啊────！」

「不是啦，这超恐怖的好吗！哇！」

校长把我重重放在地上，我没能站稳，直接摔倒，西装也因此沾满灰尘。还好我没有很怕脏。校长也在身边落地。

「老吱，这只鸟是谁啾！有够大的啾！突变吗啾！好恐怖啾！」

「万智同学。」

「啾～～～～！还、还会说话啾！好聪明……原来老吱会操纵鸟吗啾？」

「不是啦，这位是……」

「我可是校长捏！」

「原来是校长吗啾！」

根津往我瞥呀瞥地，很疑惑的样子。我是很想解释，但现在办不太到。我的平衡感像是刚坐过云霄飞车一样混乱，头晕眼花，光站着就很勉强了。

根津窃窃地靠近我问：

「老吱，校长是万智知道的那个『捏捏校长』吗？」

「你给人家取绰号喔？」

她大概也偷偷给我取了一个。

「……那个，这才是我的本体捏。你应该有看过捏。」

「咦！真的吗？」

「我是没有公布，但也没有特别隐瞒捏，经常这样到处飞捏。还以为这是每个学生都知道的事，看来也不是这样捏？」

「万智就不知道啾。就算你真的是校长，为什么要特地变这样──啊！该不会是千结有危险啾！」

「这还不知道捏，我们先到千结同学那捏。万智同学，到我背上来捏！」

「知道了啾！」

「咦，那我呢……？」

「人间小弟跟刚才一样抓过去就行了捏。」

「不要啦，太恐怖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就这么和校长一起飞向森林了。

＊＊＊

「天上是这种感觉啊啾……好棒啾。老吱，是吧！」

「咿咿咿咿咿……！」

「老吱怎么那么开心啾？」

「哪哪哪哪哪里啊！」

「怎么看都很开心啊啾──千结！」

「咦！哪里？」

根津说笑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我连影子都还没见到，根津就发现千结了。

「在那棵树上啾！」

哪棵树啊。刚这么想，就在校长的行进方向上一棵约十公尺高的树上发现千结。她已经爬得很接近树梢，抱着树干维持姿势，不让自己摔下去。

千结也注意到我们，泪汪汪地看过来。

「千结！」

「千结！万智马上来就你，不要乱动啾！」

千结发着抖，对根津点头。

「我们先落地捏！」

「校长！快点救千结啾！万智什么都愿意做啾！拜托救救她啾！」

「这是当然的捏。」

校长降低高度，在千结所在的树底下着地。「哇！」被扔到地上的我又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万智同学，你要跟人间小弟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上去捏？」

「当然是要跟校长一起上去啾！」

「那好捏。为安全起见，人间小弟你在地上等，我跟万智同学一起上去捏。」

校长背起根津，再度展翅，随着风声飞上千结紧抓的树干位置。

原以为校长背上载不了两个人，不过根津姊妹个头都很娇小，好像勉强挤得下。

校长八成也是这样想才问她的吧。

「千结──！这边啾！校长，再靠近一点啾！」

我在地面看着校长背上的根津拼命伸手。她探得那么出去，害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她会先摔下来。

「万、万智……！」

千结的手也拼命往根津伸。校长也努力将他巨大的身体往千结的位置靠。

「千结！跳过来啾！我一定会接住你啾！」

「咦咦！这样好吗！」

「没问题啾！」

我对这大胆过头的要求担心得不得了，可是根津相信她会接住千结。

为防万一，我先来到千结正下方。

面对根津的极力呼唤，千结也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往根津跳过去了！

飒地一声，校长悬空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们还好吗？」

从我这位置看不到上面的状况。

应该是都在校长背上……

「──看吧，千结。万智就说会稳稳接住啾。」

「哇啊啊啊啊啊！万智────！」

空中传来千结安心的哭声。

「太好了捏。我要慢慢下去了，你们都抓好捏！」

校长逐渐接近地面。看来千结平安获救了。太好了……

「千结，不要那么前面，靠万智这边比较安全啾。」

「万智，这样你比较危险吧……？」

「根津，到落地之前都不能放松喔！」

「就是说捏。还很危险，不要乱动捏。」

两人像脚踏车双载一样，千结靠校长头部，根津靠尾羽这边。

从翅膀根部再往前，的确比较容易摔下去，可是这样一来……

「不用怕啾！万智可是一路骑在校长背上过来的啾──啾？」

「万智……！」

「根津……！」

在地上看着的我，忽然见到根津猛然一晃，差点从校长背上摔下来。校长也立刻调整重心，不让她摔落。但由于千结也在背上，倾斜太多反而换千结有危险！

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刚过五公尺，那么──我往根津伸出双手。

「根津！这边！」

「……！老吱～！」

根津往我的声音看来，像是看出我想做什么，随即采取护身的姿势。

「人间小弟！千结同学我撑住，万智同学就交给你捏……！」

千结仍紧紧抓在校长背上。太好了，我可没有自信一次接两个人。

校长在根津掉下去之前又降低了高度，离我的手大约剩两公尺。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呃啊！」

「──老吱？」

我「砰」地一声接住根津，可是刚上三十的我身体比想像中还虚，躯干和腰承受不住冲击力道，整个人倒进树丛里。幸好是往后倒，根津没事。

「老吱，你没事吗……？」

「没、没事……还可以……」

坐在我身上的根津担心地窥视。

啊，有树叶沾在头发上。

是怎样……难道我今天有土难之相吗？又摔又滚，弄得一身灰──现在还加上树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腰很痛，但没有闪到的样子，松了口气。

校长和千结也都回到地面。

「人间小弟，不要硬爬起来捏。我等等请晴香来接你，现在先躺一下捏。」

「啊，知道了……」

正想起身就听到校长这么说。晴香──保健室老师乌丸晴香，是校长的女儿。话说根津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该下来了吧。

「千结同学，幸好你没事捏！」

在我亲近土地和青草时，千结从校长背上跳下来。

即使校长变成鸟，也看得出他在对千结微笑，满有意思的。

「校长、万智、人间老师……」

千结泪汪汪地交互看着我们三个，慌了手脚，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

「千结……」

根津轻快地站起。

总算是不压着我了。本想说她两句，但现在气氛不合适。

「──千结，你为什么……为什么跑来这种地方啊啾！」

根津突然大声骂人，吓得千结浑身一抖。

「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还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要是校长和人间老师都不在，说不定就没办法找到你了啾！」

「对、对不起……可是万智……」

「给人家添那么多麻烦……你知道万智……万智有多担心吗……！」

堆在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

根津用力握住千结的手。

彷佛在确定她真的存在。

「呜……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啦，万智！」

根津将哇哇大哭的千结紧拥入怀。

「……千结，要好好反省，跟大家道歉啾。」

千结不知哭诉着些什么，根津抱着她，温柔地摸摸她的背。

「──嗯？千结，你拿着什么？」

环抱根津的手上，抓着黄色的果实。

这该不会──

「呜呜……这是……」

根津也退开，查看千结手上的东西。

「这是……枇杷啾……？」

是黄澄澄的大枇杷，大概是正好吃的时候。

「唔……万智好不容易升上高级班，每天都很努力……今天也在努力用功，所以千结觉得万智回来以后有好吃的能吃会很开心，所以就……一个人……去找这个了，所以──」

「……是为了万智？」

听千结擦着眼泪解释以后，根津的眼瞳似乎闪动了一下。她略低着头，小声低语：「这样啊……」并面对千结──

「千结这么卖力，都是为了万智啊啾。」

「可是千结……唔！」

「千结。」

根津以温柔眼神直视千结说道：

「谢谢你啾──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很恐怖吧啾。可是你还是努力去摘，表示很勇敢啾。不过呢，大家也都很关心千结，看你没注意到危险，会很难过的啾。要是千结受伤了，万智会伤心得不得了，在你好起来以前再好吱的东西都不好吱了啾。所以──可以答应万智，如果以后还要去摘，一定要找万智一起去喔啾？」

千结带着成串的泪珠大力点头。

「很棒喔啾！千结就是千结啾！」

根津脸上完全是作姊姊的笑容。

「对不起……害万智担心了……」

「嗯。万智也对不起，生那么大的气啾。」

「校长……人间老师……也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捏！」

「看你没事，我就没事了。」

没出事真的太好了。

咕噜～～～～

突然间，一阵破坏气氛的滑稽声响从根津那传来。

「啾～～一放心肚子就饿了啾～～」

「根津……原本还很帅……」

形象全毁了。可是看根津这样反而令人安心。

「万智，我们回宿舍一起吃这个！」

「好哇啾！枇杷啊啾……好！做成果冻看看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好的！」

「老吱～！」

根津这一喊使我和校长互看起来。

叫谁啊（注：在日本，称呼校长时通常也会加「老师」）？

根津也注意到没说清楚，赶紧改口。

「校长！人间老师！」

接着将千结采的枇杷捧到我们面前。

「老吱！枇杷果冻做好以后也会分给你们吱啾！今天……很谢谢你们，也很不好意思啾！万智不止想说出难过的感受，也想说出开心的感受啾！」

根津说得有点害羞，看起来比平常更可爱。

千结也在根津身边用力点头。

「万智同学，谢谢你捏。好想赶快吃吃看捏！」

校长也笑咪咪地回答根津。

「……人间老吱呢？」

根津不安地窥视我的脸色。

开心的感受……这样啊，不会只想宣泄痛苦──真像根津。她就是这样在我身边保持笑容的吧。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谢谢，我也很期待。」

根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万智一定会做得很好吱的啾──！」

「千结也会努力帮忙！」

两人乐得蹦蹦跳着讨论接下来的事，感觉今天晚上就会一起做出什么。

即使进入夏天，森林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凉。

既然根津姊妹要做清爽的枇杷果冻，就拿点家里寄来的好茶来配吧。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明月的去向

蝉声乍响。

我在下课时间穿过走廊，往下一节授课的教室去，途中不经意望向窗外。天空晴朗得不得了，一片云都没有，大方抹满了清新的蓝。

森林里的学校与大自然十分亲近，更容易感受到季节的变化。这说不定是今年听到的第一道蝉鸣。

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样的六月上旬。

「那、那个……老师……！」

狼人少女尾尾守一咲叫住我。

「就、就是……我想跟老师谈一下，或者说报告出路的事……呃……」

「喔好，知道了。今天放学以后怎么样？」

我的回答使尾尾守露出放心的笑容说：「好……！再麻烦老师了！」接着恭敬鞠躬，返回教室。

尾尾守的出路志愿。

四月的自我介绍上，她说成为人类以后的目标是「还在想」。

当时我姑且以夏天为期，请她好好考虑，不知现在是怎么想呢。

＊＊＊

「我们两个想成为个别的人类。」

放学后，尾尾守一咲头一句话就如此开门见山地说。

表情颇为用力，透露出她的紧张与决心。

「──这样啊。不是要成为一个人，而是成为两个人类个别生活是吧？」

狼人，尾尾守一咲。

进入这所学校前，她已经拥有只在满月会变成人类的特异体质，同时人格也会改变。狼形一咲个性内向文静，人形一咲活泼外放。原先的目标是「让人格成为一个」，可是……

老实说，听到她想把两个尾尾守都留下来，我也松了口气。

──喔不，等等？

「想成为个别人类，就是说……现在『一个身体有两个人格的你』，要变成一个人格一个身体……这样想对吗？」

「没、没错……」

「……这是可能的吗？」

「其实啊！我在入学时有跟理事长问过很多事，想要一个人格一个身体似乎是可能的……！」

「真的假的……」

理事长好猛啊，根本无所不能嘛？那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啊，可是──

「你一开始觉得不应该这样？」

「对……因为有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感觉好像不太舒服……」

啊，变身怪那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如果是我……或许不至于不舒服，但实际上谁也说不准。应该跟同卵双胞胎很类似吧……不过这不是一出生就在一起，另当别论。

「可是跟一咲谈过之后，她觉得分开也不错……所以我想跟一咲分别变成不同的人类……唔！」

尾尾守的手在胸前紧握得发抖，可见是经过多次犹豫才做出的决定。

「好，知道了。那我会去跟校长和理事长谈谈看。」

「谢谢老师……！」

大概是真的放下极大的忧虑，尾尾守绽放的笑容带了点泪光。

太好了，另一个尾尾守一定也很高兴。

「那么，你成为人类以后打算做什么？之前是想上私立的文科大学嘛，现在还是吗？那另一个尾尾守以后──」

「……呼咦？」

突来的错愕反应使我从手上的资料抬起头，望向尾尾守。只见她原本轻松的表情愈来愈铁青。

啊，该不会是──

「怎么办，老师……我没想到那么多……！」

＊＊＊

──尾尾守说，她对于出路都只是挑一个感觉可以的而已。也就是成为人类再说的态度。

说实在的，普通人上的学校里也有不少姑且找个学校念，延长观望期的人，没什么对错可言啦……

「老师！既然情况特殊，我想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以后要怎么走再说……！」

哇喔，斗志烧得好旺。

平时文弱的尾尾守难得用这么强的语气，干劲十足。

看来她是要从今后想学习的事物、想做的事开始找起。

一关过去，一关又来。

就这样，尾尾守一咲要重新寻找成为人类后的方向。

＊＊＊

隔天放学后。

我再度和尾尾守谈起这件事。

「啊呜呜呜……老师……我好像真的很没用……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啦……」

「哦，临时想这个也不是那么好想的啦。」

「呜呜……」

虽然有点对不起尾尾守，不过看她沮丧下垂的耳朵动来动去，反而为我的心灵带来了点滋润。

「但我还是很努力地把大家的出路问过一遍了。」

「喔，这样啊！不错喔。」

「然后──」

「右左美将来想当医生啦，所以要考医学系啦！可是右左美的学力还差得很远……所以要更努力更──努力用功啦！」

「嗯～我想上音乐大学，往作曲方向走吧～？把零变成一是很好玩的喔。」

「出路啾？一开始想走烹饪路线，不过万智一定抗拒不了本能就放弃了啾。所以万智要在食品科学的领域研究什么叫美味，对饮食文化作出贡献啾！」

「呃……想、想当新娘子……？大概吧？咦！不是说那种事吗……！咳咳，那我要上能研究世界史的大学！我对人类在我还是龙的时候做了什么很感兴趣。而且……呃，零老师也是社会科的嘛……？」

「呼噜……」

「──大家都对自己的出路很有想法的样子耶……！」

黑泽到底有没有在想呢……

「啊呜呜……我真的有想做的事吗……成为人类是想做什么呢……我都不像其他人那样特别喜欢什么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志向……」

「一般人都是这样啊。」

「咦……？」

「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不太能决定未来怎么走……可是我爸是老师。我当老师不是因为父亲的影响什么的，就只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不知不觉就进了教育科系，不知不觉拿到教育证照，一直到现在这样。」

「教育证照是可以不知不觉就拿到的东西吗？」

哎哟，很会问喔。我当然是念得拼死拼活，或者说是被学校逼着念才考到的，不过这样就扯远了，请恕我割爱。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思考是很重要没错，但也没必要硬逼自己下决定。」

尤其是尾尾守这样的人，想太多反而很可能使得视野变得太狭隘。

「呜呜……说得也是……凡事不可以操之过急……谢谢老师，我现在比较平静了……唉……」

我该不会害她平静到冷掉了吧……嗯……也不是不懂她在急什么啦。

「不晓得一咲怎么想……」

「咦？」

「啊，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

这脱口而出的呢喃，倒也不完全是自言自语。尾尾守也很想和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她谈谈吧，可是对方只会在满月之夜现身，只能耐心等候。也就是下周。

「好想见见一咲啊……」

但话说回来，那天只会见到满月的尾尾守，无法直接见到现在的尾尾守……一这么想，心里就酸酸的。最想见辣妹尾尾守的，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尾尾守。

这天我们到这里就解散了。

在下次满月之前这段日子，尾尾守都有点魂不守舍。

＊＊＊

六月的满月又称草莓月。晨间新闻的女主播说的。

今天，是辣妹尾尾守来上学的日子。

我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想起日前与尾尾守谈未来出路的事。

得和今天的尾尾守好好谈谈目标和将来才行……可是该怎么开口呢……嗯……先约放学以后──

「老师早──！唉～！你跟小一咲讲了很多出路的事嘛？没错喔！一咲要变成两个人喔！是不是超赞的！然后啊，一咲以后想做美容相关的工作！」

「哇啊！爆速解决！」

今天想问的事，早上打个招呼就全部结束啦──！

「啊？什么？」

「啊，没事，别在意……」

吓得喊出心里话了……

「嗯～？随便啦。话说，小一咲她啊，在交换日记上写了很多出路的事～可爱死我啦！不过她好像非常迷惘的样子耶。啊，一咲的出路啊～除了本来就有兴趣之外～之前不是有帮过一下花梨梨吗？是四月的时候吧？为了老师忙东忙西的。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把人打扮得很可爱，想帮助更多的人，所以就决定了！一咲以后就是要往那条路走！」

笑嘻嘻地比V字手势的尾尾守不仅对出路没有任何迷惘，还满怀希望，要为喜好勇往直前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谢啦，老师！小一咲的事交给老师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嘛……我会尽可能去帮她。」

「哼哼，那就好！话说小一咲说她没有特别喜欢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目标，可是一咲觉得不是那样喔！」

「嗯？那在你看来的『小一咲』是什么样的印象？」

「小一咲非常温柔体贴喔！而且个性老实，做事又认真！一咲最喜欢这样的小一咲了～！啊，对了老师知道吗？一咲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嘛，所以小一咲会帮忙整理最近流行什么给一咲喔！你看！都写在笔记本上了！节省超多时间的～！而且小一咲为了一咲这么用心，超感动的啦！一咲也好想做点事回报她喔……小一咲这种可以用心对待人的地方真的好棒喔！一咲都想向她看齐了！小一咲的优点就在这里！怎么说呢～比起她实际给的东西，关心一咲的部分才最让人开心！一咲觉得啊，小一咲不只是关心一咲，她对周围的一切也很注重喔。而且平常都是这样，真的超棒的，爱了啦！──好！想对老师说的话感觉都说完了！掰啦，老师，一咲也很期待小一咲怎么选喔！」

尾尾守畅述其怀之后就跑走了……真是个龙卷风一样的辣妹……

她往教室的方向跑去，是特地出来找我的吧。

原来是这样……平时的尾尾守算起来是辅助型，很为他人着想啊……的确，她平时有很多自然的体贴之举，像是话题扯远就帮忙拉回来之类的。

啊，我也该多多向她看齐呢……

之后，我在教室再向尾尾守多了解一点所谓的美容路线。

具体而言就是想要念专门培训美容师的学校。「另外，我也想考美甲师和服饰方面的证照！」谈起志向的尾尾守对未来充满希望，我也希望她能尽快实现梦想。

＊＊＊

隔天，满月的下一天。

「那个，老师……」

「嗯？怎样？」

平时那个绑辫子的尾尾守在上午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做什么呢？

「就是，关于一咲昨天讲的事……」

喔，出路的事吗？

「喔，好的？那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哇哇！不用，不需要麻烦老师！很快就能讲完，在这里就可以了……唔！」

「这、这样啊？」

「对……」

被她反过来顾虑我了吗？尾尾守稍微深呼吸，说道：

「听说昨天一咲跟老师说的事以后……我也决定好出路了，所以来跟老师报告──我，要继续报考私立的文科大学，不过不是先进去再说而已。我想念文学系，透过人类用文字留下的生命轨迹，来学习人类的沟通方式。因为用文字沟通，就跟我现在和一咲做的一样。」

接着尾尾守又腼腆地说：「小一咲她、小一咲她一直夸我，好害羞喔。」

她真的夸个不停呢。还以为是在晒恩爱呢。

「老实说，我在文学系和社会福利学系之间犹豫了很久。不过我觉得，一咲对我的印象，就是我的想法正确传达给她知道以后的结果……所以那个，虽然这和一咲对我的夸奖有点不太一样……这仍是我的选择。」

尾尾守说完害羞地笑了笑，小小地比个V字手势。

和昨天的尾尾守一样，却又不同的手势。

「嗯，知道了。我也觉得这个方向的确很适合你。」

「唉嘿嘿……谢谢老师。」

报告完之后，尾尾守表情清爽，似乎比平时多了点自信。

尾尾守借由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找到了新的路线。

与我们人类同样的生活，将在毕业之后等着她们。

为了在那之中生存下去，相信她们此后也会怀着迷惘不停前进吧。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林中暑假

那地方不存在于地图之上。

经过极其细心的保护，不让任何人发现。

那是一切的起点。

＊＊＊

明天开始放暑假！

结业式也结束了，再来剩班会而已。

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排程。游戏厂商大概也知道消费者在暑假的需求，推出了企盼已久的生存游戏续集。玩家要自给自足、扩大基地、制造武器、驯养巨型野生动物……新增部分，有更多的角色创建选项，更多的道具，地图也扩大很多。哎呀，很懂玩家想要什么呢！

「老吱！」

「哇！怎么，根津啊……突然找我做什么……」

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根津从背后叫住我。

「老吱，万智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在高年级的暑假里做一件事啾！」

「是、是喔……？」

绕到我面前来的根津两眼闪闪发亮。

特地找我说这种事，是为了……？

「所以说──」

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智想请老吱带一下啾～～！」

我就知道～～～～～～！

去年就到结界外的河边了……

老实说有够麻烦，又很热。可是去年都答应，今年就很难拒绝……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先说你要做什么吗？」

几番纠结之后，我才想到自己还没问根津要做什么。说不定会比去年轻松。

「我想跟高级班同学一起到森林里露营，吃烤肉！」

这绝对比去年还辛苦～～～～！

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各种苦差事都会落到男性头上。

……不过其实，即使她们不开口，在那种场合就是会想帮忙，所以还好。但如果没有这个必要，我自然是能免则免。累死人了……

「老吱？」

眼前根津歪头看着重新认识自身渣性的我。

「啊、啊啊，那你先去问问看其他人好不好？就是露营和烤肉那些。」

「嗯嗯！也对！谢谢老吱～！」

根津就此超过我，先往教室跑去。

啊，忘记叫她别在走廊上奔跑。

露营和烤肉啊……

不知道个性多样的高级班学生会怎么想。

羽根田一定会积极参与，尾尾守和龙崎好像会听她的主意，黑泽和右左美就会嫌麻烦了。

＊＊＊

「太好了，全部都要去。」

「啾～～！是万智的福报吗啾！」

「不要乱想啦。右左美是因为帷答应一起念书才去的。」

「啾！还有这种事啾！」

「我呢……那个，因为零老师要去？」

「要再接再厉喔！花梨梨！」

八月十二日。

立秋已过，残暑还很毒的时期。

我和高级班全体学生站在学生宿舍前。

「呀哈哈！老师，你真的很懒耶，笑死我了！」

「尾尾守……今天满月啊……」

一个月不见的辣妹又来到。尾尾守大露玉脐，一副要去度假的打扮。

「话说大家都穿得好可爱喔──！唉～一咲也好想再看看大家穿什么喔！」

毕竟是暑假，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是休闲服，感觉很新鲜。

「右小美～～！白色荷叶边上衣超清纯的啦！而且还遵守TPO穿搭原则，挑选方便活动的短裤和帆布鞋，太神了吧！小万跟吊带裤是宇宙第一搭！野得刚刚好，超赞！小帷的运动风穿搭我也很喜欢！大尺码T恤反而很少女，有反差萌的感觉！花梨梨这边呢，棉布格纹根本就是夏天的主角呢～！超棒！蝴蝶结跟蕾丝这么多，会不会太可爱？露肚脐多了点性感，很赞喔～！和一咲整个就是一对嘛！下次来个双胞胎风吧！宁宁喵也是连身裙啊～！跟小外套是一套的？阳伞也是黑色系的绮丽风耶！薄纱的透明感有妖精的感觉，太可爱了！」

尾尾守劈里啪啦把所有人夸过一遍。她真的很喜欢时尚……那方面的事呢。

「老师就……呃，再买好一点的来穿吧？T恤配牛仔裤是无所谓啦，可是会不会太单调？再多加点玩心比较好喔～！例如换个花俏一点的衬衫……最近流行鲜艳的图案，很可爱喔！然后再对裤子的颜色注重一点之类的。老师其实还满高的，底子不算糟，只要好好打磨就会发亮！啊，说不定很适合多加一点首饰喔～？」

「戴一点银手环比较好吗？」

「会不会太重？我是说可爱的男性项炼那种的！」

「这样喔……」

反射性地回答却得到认真回覆，害我接不下去。阿宅的缺点跑出来了……

「──好，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啾～～！好期待啾！」

羽根田一声令下，我们便往森林中的目的地前进。第一次走这条很像动物在走的路，但还算是路。

目的地是介于学生宿舍和温泉中间偏东南的一个小型开阔处。羽根田说的，应该不会错。带路的工作也是交给羽根田，我殿后以免有人走散。

话说这次没离开结界，不必申请戒指，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紧张。去年要出结界，就得时时注意戒指在不在呢……

过了一年，当时一起玩的水月已经毕业，完全以人类身分过全新生活。

今年也会有人离开吗？

一这么想，就有点感伤。

＊＊＊

我有个梦想。

想躺在吊床上摇晃。

「这、这不是……！」

「……呼喵……呼噜……」

「我带吊床来了，想说会比较有气氛一点。」

尾尾守、龙崎和我负责搭帐篷，根津和右左美准备食材，羽根田则是和黑泽在树边不晓得做什么，结果──

「……不错睡。」

「是喔？那就好～」

黑泽窝在里头边晃边睡，看得我有点羡慕。喔不，是非常羡慕，超级羡慕。我也好想试试看。

「咦～哇赛！我是第一次看到吊床耶！感觉好好玩喔～！等一下一咲也要躺～！」

「…………呼噜。」

吊床都快变成黑泽的宝座了。尾尾守这么吵也睡得着，真够厉害……

也是啦，吊床是架在一片颇大的树荫下，的确像是能睡得很舒服。

「然后呢～烤肉炉和柴都准备好喽～」

「谢谢。这边帐篷也搭好了。」

总共是学生用的大型家庭号帐篷，和我自己的单人帐篷两个。我这个小的是摊开就好的简易型，大的就是标准结构，组起来很累。要穿骨架，在地面打帐篷钉固定起来──至于大家应该都是露营新手，尾尾守和龙崎的手脚却比我俐落很多，心里五味杂陈的事，就保密吧。游戏里一个指令就办得到的事，为什么现实不行……！

「喂──！人间──！有空就来帮忙煮饭啦──！」

背后传来嘹亮的声音。

「右左美──呃，菜刀不要指着人啦！」

「少废话！快点过来啦！」

「恋爱（注：日文的「恋爱」与「来」的使役形同音）？」

「总觉得很火大，花梨也来帮忙啦！」

「咦咦！既然有零老师在，那好吧！」

龙崎……怎么自己冲过来吃流弹啊……

「真是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要混啦！」

「对不起喔～右左美。需要我帮什么吗～？」

「帷可以先去煮饭啦。」

「OK～」

「一咲也要帮忙煮饭～！」

尾尾守也跟随羽根田准备午餐。

切着玉米的右左美身旁，是切洋葱切到痛哭流涕的根津。

「啾～～～～！可恶的洋葱！不要以为自己跟什么都搭！从配角到主角都扛得起就这么嚣张喔～～！啾～～！」

加油啊，根津！别认输，根津！你期盼的烤肉就在眼前了。

＊＊＊

「噗哈～～！好好吱啾～～～～！」

根津坐在吊床上，豪放地在肚子上用力一拍，简直跟赖在居酒屋不走的阿伯没两样。很想递根牙签给她，不过这还是留在我的想像里就好。

「小万～！恭喜你喔！谢谢你的这个提议！一咲也超开心的！」

尾尾守往吃饱发懒的根津一把抱上去。尾尾守在高级班个子最高，根津最矮，简直像是将她整个包起来。

「一俏！呵呵呵……其实好玩的还没结束啾！锵～！烤肉就是要用这个收尾啾！棉花糖啾～！」

「真假──！太棒了吧──！」

哪来的棉花糖啊！先前完全没看到喔！

「零老师，怎么啦！该不会是怕吃棉花糖吧？」

「不是啦，怎么会有那种事！」

「老师，赶快过来烤棉花糖，夹饼干吃吧～」

「哇，这肯定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光想就流口水了。右左美、黑泽和根津已经先一步开烤，烤得香味四溢。啊啊～～焦糖的香味让我的脑袋都恍惚起来了～～炭火又是另一番风味呢～～哇～～棉花糖哪来的完全不重要了～～

「呀哈哈！老师表情好痴呆，笑死～！来拍一张！」

「……啊！」

喀嚓！手机快门声使飘飘然的我猛然回神。

尾尾守今天一直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拍那干什么啦。」

「咦～？这也是回忆呀？而且要给小一咲看嘛！」

此话一出，我就拿她没辙了。呃不是，她也看到了吧。不过同样的景物，看在一咲和「一咲」眼里的感受又会不同。

「唉，吃完后休息一下，然后去泡温泉怎么样？女浴池只开到晚上九点，不赶快去就没得泡喽～」

「哇！一咲还没跟大家泡过温泉耶，好期待喔！那我可以性骚扰你到哪里？」

「一本正经地讲什么鬼话啾？」

「话说，花梨梨胸部好大喔！」

「喂，你们是忘了我的存在吗？那种话到温泉里再说。」

如果平常在教室，我已经悄悄走开了，可是森林里无路可逃。

「好啦……呀哈！这对老师刺激太强了吧！」

「耶～老师是闷声色狼～」

「羽根田少起哄。」

「呀哈哈！害羞了～！笑死～！」

「零老师……感觉好可爱喔……这部分我也喜欢……！」

「唉……你们真无聊啦。」

「呼噜……」

「少废话！要泡赶快去泡！」

纯情遭人玩弄，有种被欺负的感觉。或许会有人觉得都这把年纪还谈什么纯情，可是我还是有点，那个……想保有梦想。

「老～吱！」

根津笑咪咪地凑过来。

那圣母般的微笑……她该不会是明白我的心情──

「逊咖才闷骚喔啾？」

我差点给她巴下去。

＊＊＊

温泉，那是深山里的乌托邦！

这所学校的温泉是分男女时段，男性晚上十点～早上六点，女性早上七点～晚上九点。前后间隔的两个小时，会有打工的学生来打扫。

我还没泡过这个温泉呢！搬进职员宿舍后，一直想来泡一次，但由于位置微妙就一拖再拖。

学生们前不久过去了。

天色渐暗，让人有点担心，不过……既然有羽根田在，应该没问题吧。

无论如何，现在终于有机会泡泡从求职网站上看到时就好奇到现在的温泉，实在教人高兴。尾尾守的性骚扰宣言我看也只是遮羞，不会真的动手吧。不知道她们泡得开不开心。我要来酝酿情绪了！

＊＊＊

「呜嘿嘿嘿～～！花梨梨！我可以捧一下你的胸部吗？」

「一咲……你这样好恶心啦……」

「咦～看到这么大的当然会兴奋啊！」

「哎呀？我倒是无所谓喔？」

「好耶～！谢谢花梨梨！作为回礼，一咲的胸部也给你揉！」

「说什么蠢话啦……」

「谢谢喔，一咲！」

「谢什么谢啊！」

「好……那一咲就不啰唆，赶快开摸……哇，好重！」

「就是说啊……平常是不怎么在意，可是泡澡不是会浮起来吗？这种时候就会注意到它很重。」

「真辛苦啦。」

「小彗就很轻松，真好。」

「想打架吗？」

高级班学生温泉篇。

我侧眼看着一咲光明正大性骚扰，并悠哉地泡在温泉里。

这是我这个理事长因个人兴趣盖出来的。

没有遮盖，往夜空望去就能清楚看见我所到访过的星星。

盖温泉就是为了能够这样放松。

虽然现在有点吵，偶尔这样也不错。

万智在冲洗区清洗身体，一咲和花梨……在揉彼此的胸部。这是在搞什么啊。从听见的对话片段来看，她们像是在谈论触感、形状跟大小。我心中曾闪过加入的念头，可是现在没那心情，旁观就够了。加上右左美在一旁不敢恭维的样子，这画面实在很有趣。对了，宁宁子呢──啊，她在角落，只有两只脚稍微泡进水里。于是我向她走去。

「宁宁子，你不泡吗？」

「……不泡，我讨厌水。」

「咦～很舒服的喔～」

「……湿答答不舒服。」

「不过你还是想待在这里？」

「……」

这会是默认吗？

「那小心不要着凉喔。」

「知道了。」

我说完就回到原位去。

宁宁子这孩子看似冷淡，还是会参与我们的活动。

像今天，我真的没想到她也会来露营，而且事前的申请手续也都是她办的。不愧是成绩与右左美相当的孩子，我申请书还故意设定得相当难呢。由于这样的背景，即使今天大家忙着准备时她一个人在睡觉，也没有人想说什么。说不定宁宁子也在努力融入班级呢。

「右久美～～！来跟万智去三温暖比谁更耐热啾～～！」

冲完水而浑身亮晶晶的万智缠上右左美。常有的事。我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她们。

「右左美才不想做那么无聊的事啦。」

「哼哼～？万智看你是怕输吧～～？噗噗～！」

「万智的挑衅也很无聊啦。小孩子才这样啦。」

「还没比～就怕～了♪不～敢比的右久美♪比小孩子还逊♪」

「什────唔！！唱那什么诽谤歌啊！太差劲啦！」

「不高兴就来比耐热啾！」

「要比就来啦！」

哎呀呀，右左美……这么容易就被万智利用好胜心骗到手啦……右左美就是这点容易利用。

接着，我再度仰望夜空。

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

当吵闹的学生睡去，我也获得了安宁。

从温泉回来以后，她们都是快累趴了的样子。

右左美和根津似乎在三温暖比过头。八成是右左美着了根津的道。虽然最后是右左美靠毅力获胜，但这其实很危险，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拿出这种毅力。

后来是尾尾守和龙崎背她们回帐篷。黑泽似乎不太喜欢温泉，脸色比平时差了一点，一回来就直接进帐篷。羽根田给右左美和根津喂了很多水，并守在她们身边。由于我不能进学生的帐篷，她真是帮了大忙。

经过如此小插曲后──时间来到深夜。

我终于得偿所愿泡到温泉，好好消除疲劳。然而大概是糜烂生活打乱了生理时钟，睡不太着，于是溜出帐篷偷偷躺在吊床上。

吊床以一定节奏摇晃，令人感到安心。

直接在这里睡觉会不会感冒啊。不过好想一直留在这里喔。

我就此望着没有一片云的夜空。

那些星星上会有生命吗──啊，我现在超中二的。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不禁莞尔。

不是长大以后就每件事都好啊。

视野是变宽了，可是会连不需要看的都看见。

这一路上，有很多不知道会比较幸福的事。

──啊，有流星。

一道光芒抚过夜空。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许愿的呢？

实际的星空比想像中更高、更远。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愿望不会实现呢？

即使始终明白自己的手碰不到星星。

「──老师，还没睡啊？」

「羽根田？」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大概是刻意换了衣服，还是白天那件。

「我才想问你咧，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大家都睡着喽，万智还在梦里不晓得吃什么呢。」

啊啊……实在很容易想像……不过这表示她没热坏，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老师，要陪我来吗？」

「可以吗？」

「可以呀。这边，跟我来。」

完全想不到她要去哪。见到她转身就走，我也抱起冒险的心情跟上。

羽根田走的方向连兽径都没有，完全是森林。与我们的来时的方向，宿舍和温泉的方向相反，更往东南方去。即使有满月的光辉，全无人工照明的森林还是有点阴森，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呃啊！」

突然有个东西撞上额头。

「啊，抱歉。忘记老师比较高，会撞到树枝。抱歉喔，没提醒你。没事吧？」

树枝？树枝啊……我也没注意到……

「我、我没事……谢谢你回头担心……」

我完全不习惯在森林中走动，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总之先专心注意前方吧……

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建筑物。

「──神社？」

那是一座颇为古老的木造神社，屋顶盖满植物，却没有腐朽。

似乎有人定期维护，使它存续至今。

「这里啊，是我们学校的起点喔。」

走在前头的羽根田向我转身。

夜风吹起，森林与之呼应般沙沙作响。

「学校的起点……？」

「对。起初啊，我是用四郎的神社当学校。」

四郎的神社？也就是说，这里是祭祀鸦天狗的神社……？

「好怀念喔──一开始是树的妖精说想成为人类，我什么都没多想就把她变成人类，送进人类社会里，结果好像不太顺利。」

羽根田坐在通往正殿的阶梯上讲起从前。眼睛望着遥远的过去，表情透露那是段宝贵的回忆。

「我那时真的不懂为什么会不顺利──仔细听那个树精说过以后，原来是她不了解人类的礼仪和文化。所以我就想，以后替他们做好准备再让他们成为人类就行了。」

羽根田倚靠阶梯扶手，抬起头，牵动我的视线。

「这所学校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那个妖精后来怎么了？」

「最后还是无法融入人类，不过她还在学校里……记得那棵樱花树吗？」

樱花树。我去年天天都会在结界边缘见到一棵，难道──

「『小樱』她啊，是因为照顾她的贵族去世了，留下一个独子，所以想成为人类照顾他。」

那棵树也曾经想成为人类啊。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它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还以为是因为生长在结界边缘的缘故。

「老师，你有发现吗？这里是结界的中心点喔，也就是建立这所学校的核心。」

「核心……」

「对，所以我会定期来看情况。说是看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啦，就只是回想初衷而已～」

「这里不会被学生发现吗？」

含之前千结那件事在内，还满常有学生到森林里探险的样子。

「不会喔。平常有双重结界，不会被人发现，今天是我来才开放的。让学生乱碰也不好，会对她们造成影响吧。」

「啊，是这种考量啊？」

「咦？不然你以为是结界还是神社会怎样吗？这可是由我直接严密保护喔，当然没问题啊？不过呢……如果力量强到能得到我的认同，或许就没问题了。嗯～花梨算是在及格边缘吧？」

「原来如此，听不懂。」

力量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晓得她是以什么为基准。再说──

「我进来没关系吗……？」

就刚才那些听起来，这里好像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好像根本不该来到这里……

「有我在就没关系。」

羽根田说得像是没什么大不了。

表现出绝对的自信。

掌管这学校一切事物的理事长说一不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事。」

羽根田说完站起来，用学生的脸微笑。

「谢谢喔！陪我聊以前的事。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只见她竖起食指指向天空，然后又往地面一指──

「──啊。」

是流星。

难道我在吊床上看到的流星也是她……？

「老师，你有许愿吗？」

「许愿……？」

又不会实现。

可是羽根田却说：

「就是许愿啊。我许的是希望你可以实现愿望喔。」

这句老掉牙泡妞金句般的话，却直接打响我的心。

羽根田替我许愿。

我的愿望──

「希望能重新喜欢人类」，可笑到不敢说的愿望。

我碰不到星星。

可是羽根田不一样。

不死鸟应该连星星都飞得上去吧。

我的愿望，不是我自己所能实现。

不过──如果我不是一个人，有羽根田作伴，或许就可以实现。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安宁魔法

爱丽丝今天又整天窝在床上。

为了让她多理我一点，我跳上床。

结果她凹凸有致的身材翻过来，富有弹性的肌肤撞上我。爱丽丝是用魔法的力量保持年轻，实际年龄比外观年长许多。

她总是戴着大大的黑帽子，穿黑漆漆的衣服，成日游手好闲，在床上也照样吃着饼干。

「啊～～有没有好玩的事啊～～」

她在我头顶上边吃饼干边说话，害得饼干屑一直掉到我头上。

我擦着头，轻轻喵一声表示同意。

「嗯？你也这么想啊？」

对，我也跟她过了好多年这种生活，实在是闲得可以。

爱丽丝是女巫，在几百年前还很认真地钻研魔法，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无所不知。最近都在玩人类制造的娱乐，可是几年下来还是渐渐腻了。

「啊，我突然想到。」

爱丽丝站起来──正确来说是用魔法飘浮并直立身体，前往房间角落的羊皮纸堆。

「前阵子──我听说那孩子开始做一些好玩的事……」

那孩子？

好久没听她提起我以外的生物。

爱丽丝在羊皮纸堆中一阵翻找，抽出一张笔记。

「是这张吧？啊……就是这个！」

上面写着陌生的文字。

那是──日文？

「唉，你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

星期一的早晨总是忧郁。

而且今天天气很不干脆，阴阴地要下不下，平添忧郁指数。而且没想到现在才九月底就开始冷了，有点后悔出门时没多加件外套。其实昨天FPS游戏战绩不理想，说不定才是情绪低落的主因。我看那家伙一定有作弊……竟敢来亵渎我们的圣地……绝对不放过他……

「零老师！早安呀！今天我也喜欢你！」

「啊！龙崎，早安。」

在心中开抱怨大会到一半，后头忽然传来学生活泼的声音，我便将脑袋切成工作模式。

「零老师我问你喔，你星期日有在看晨间节目吗？」

「星期日的啊～有一段时间追过，现在不太清楚呢。」

「这样啊！跟你说，现在的战队英雄很有哏很好玩喔！大概是零老师也会喜欢的类型！不过因为学校要先审过，会比外面的世界晚一星期……」

对喔，理事长会过滤学生接触的媒体。或许是有点不方便。

「还有啊，后面的少女动画档很热血，也不错看呢！卖点是肉搏喔？很新鲜吧！」

「少女动画卖肉搏战啊……」

血气会不会太多了点。原来最近的少女动画不流行闪亮亮那种的啊……总觉得有代沟。

「对了，现在的人类跟以前的人类很不一样，都不用魔法了呢。」

「咦？还在说少女动画吗？是说以前都是魔法少女吗？」

「不是，不过我也是因为魔法少女才想起来的……那时候我还是龙，还能在天上飞……好怀念喔。当时有很多人类会用魔法喔？还记得之前讲的公主吗，她也会。可是现在那种人类变得很少很少……」

「……人类不会用魔法喔。」

「咦？」

龙崎愣愣地歪头盯着我。

忽然间，一团影子在我俩之间摇然而生。

「────女巫……不是……人类。」

「哇！吓我一跳……」

从我和龙崎之间钻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黑泽。

照例一副睡眼惺忪的她，难得主动加入对话──啊，今天她拿的书是《完全图解！纯正黑魔法的全貌！～超级入门篇～》。

「……女巫……因为魔力的关系……没办法……在人类世界……正常生存。」

「也就是说，来到我那的公主其实是女巫，不是人类喽？」

「…………大概吧。」

黑泽忽然移开视线。

「黑泽很了解女巫嘛。」

「…………并没有。」

留下这答覆后，黑泽就摇摇晃晃地先走一步了。

还以为总是携带黑魔法书籍的她，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黑泽宁宁子，猫，在学两年。自我介绍时，她隐瞒了想成为人类的原因，而那其实是──「因为有人要求」。

＊＊＊

「哇啊！人间老师救救我～～！」

结束放学前的班会，回到办公室时，早乙女老师泪汪汪地跑过来。

「早乙女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好像坏掉了……」

「咦！」

记得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是我来到这里那时刚买的──还很新才对啊。

「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坏掉了！」

「呃……是怎么个坏法？例如画面出不来之类──」

「对！就是这样！画面出不来……」

「这样啊，那我去看一下。」

「哇～！谢谢！不愧是人间老师，果然可靠！」

这所学校有两间视听教室，主校舍是旧的，别馆是新的。我就此跟着早乙女老师前往新视听教室。

＊＊＊

「人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

「哪里哪里！这没什么啦！」

我一到视听教室就先查看电源连接状况，然后是讯号线，发现输入部分没接上，接好就行了。

「真的对不起……为这种小事麻烦你跑一趟……要是我有仔细看的话……」

「没关系啦，这些输出输入的有时候很乱嘛。」

看早乙女老师这么惶恐，我简单安抚她两句。

「对了，你上课也会用到视听教室啊？」

我还没用过，想问来当作参考。

「没有啦，因为明天这里要开教职员特别讲习，校长要我来准备一下。」

「教职员特别讲习？」

「对，可是我也不知道细节。听说是只有校长点名的人才要参加，所以要我来看器材能不能用。」

「这样啊。」

当天检查就行了吧，还真是小心。这讲习有这么重要吗？

「人间老师，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很谢谢你！」

唔……！被那种闪亮亮的眼睛盯着，会让人胡思乱想啊！早乙女老师死会了！早乙女老师死会了！──好，回想着星野老师的脸，让我镇定下来喽。

「哪里，有事随时可以找我喔。」

「哇～！谢谢！」

好闪耀的笑容……

每次和早乙女老师对话，都觉得自己被她强大的清纯气场压倒，心里的坏念头全都受到净化……直至一片雪白……

「那么，我们回办公室吧！人间老师，再跟你说一次谢谢喔！」

「很高兴能帮到你。」

视听教室在别馆三楼，回主校舍要走二楼的联络走廊，或是从一楼出去。我和早乙女老师下了楼，往二楼的联络走廊走。

「──嗯？」

路上经过别馆二楼的美术教室。

过来时没注意，但门是开着的。

窗户有遮光窗帘挡着，里头很暗，不过感觉就是有人。

我不禁停下来一看，在画布后面发现了黑泽宁宁子。

「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早乙女老师对突然停留的我询问。

「没、没什么，就是……」

「…………老师？」

当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开口时，美术教室里的黑泽也注意到我们了。

「哎呀，黑泽同学……原来如此，那我先回办公室喽！」

「咦，早乙女老师！」

「好啦好啦，下次见～！」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早乙女老师已经往主校舍走掉了。

留下我和黑泽，气氛尴尬。

「……老师，这边。」

黑泽从美术教室叫我，手好像指着椅子。

「…………过来。」

她满月般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有种不容我拒绝的感觉，像在下令。于是我顺着她的催促进入美术教室。

「打、打扰了……」

我坐到黑泽所指的椅子上，是个能清楚看见画布的位置。

「那是……」

「喵。」

黑泽画的是一只黑猫。

「自画像吗？」

「…………对。」

「你喜欢画画啊？」

「……普通……因为这是……作业。」

「作业？」

「……准正规升级的作业。」

原来如此。

对了，校长在春假期间提过这件事。黑泽在春假擅自离开结界，本该大幅扣分或取消升级资格，最后在本人的意愿下采取作业很多的「准正规升级」。

她总是能睡就睡，该不会就是因为作业的关系吧。

「──哎哟哎哟～？这位是人间老师吧？」

「绘本老师。」

美术老师绘本四季从隔壁的美术准备室进来了。他也是圆胖身材，只比校长瘦一点，留着及肩的中分黑发，身穿黑色长袍般的衣服，外头加了件颜料斑斑的丹宁布围裙。

「你来看黑泽同学啊？」

「对、对啊。」

啊，一不小心就顺着应话了。搞不好会被他当成越权行为。不是的，绘本老师，我不是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纯粹只是发现原来有这种作业，抱着围观心态进来看一下而已，不要误会啊。我对天发誓，这不是在暗示绘本老师督导不周或能力不够──可是这些话我该怎么说才对啊！

「──人间老师。」

「咿！请、请说……」

绘本老师对思绪陷入死胡同的我说话了。

不、不要紧张。已经做好被他训话的心理准备……！

我绷紧全身，准备挨骂。

「你有兴趣当模特儿吗？」

「……什么？」

意外的请求使我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说什么？模、模特儿？

「那个……请问什么意思？」

会是我听错吗？

「模特儿啊──写生模特儿。」

真的不是听错啊……

「黑泽同学，那幅画快画完了吧？那下一次，拿人间老师当模特儿怎么样？人间老师黑黑的，跟你的主题『黑』感觉很合适……」

黑泽停下手，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点个头表示同意。

「好，那就说定了！人间老师，每个星期一都拜托你过来当个模特儿啊！」

「咦！这样就决定了？」

「黑泽同学都同意了嘛，是吧？」

「…………不行吗？」

唔……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每个星期一的几点到几点？」

大概是我太好说话吧。

「放学以后到下午六点。你放心，不用一直保持同一种姿势，拿办公室工作过来做也可以喔。」

「了解……」

那就没想像中那么累了吧……

「黑泽同学，是不是需要再推人间老师一把啊？」

「…………说得也是。」

绘本老师和黑泽用我完全听得见的音量说悄悄话。

「……老师。」

黑泽起身往我走来，揪住我的衬衫──

「…………拜托。」

绘本老师还在她后面摆胜利姿势。

目的有够明显的撒娇──可是没办法。

「唉……知道啦。星期一放学后，到下午六点是吧。」

就这样，我每周星期一都要跟黑泽去美术教室。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爱丽丝难得这么开心。

还替我烤了蛋糕。

很久没接触过的外界空气格外清爽。

脚下的土有点凉凉的。

远处传来阵阵鸟鸣。

蓝天万里无云。

绿油油的树木像是在欢迎我们。

花朵色彩缤纷，彷佛在说自己很幸福。

这都是爱丽丝家里看不见的景色。

眼前的种种，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一样讨厌。

今天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

我的一切遭到否定的日子。

＊＊＊

隔天，我莫名其妙来到视听教室。

「好的～那么特别讲习『人类与亚人』正式开始～」

「理事长亲自授课，真是太荣幸了……」

早乙女老师受命准备的特别讲习竟然是专为我一个人办的。

班会一结束，羽根田就把我拉来这里，一回神就开始了。

宽敞的视听教室里，只有我和羽根田。

「假如只有我一个，不需要用到这里吧？」

「咦～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偶尔也想用一下视听教室的大画面啊，就当是检查保养状况～？」

尽管不以为然，但我的确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机会来视听教室。

「那我开始喽～虽然说是讲习，其实很随便啦，轻松听就好。」

「知道了。」

理事长轻轻点头，按下手上按钮。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啊？」

放映在布幕上的是正在整理资料的我。

「啊，放错了。这是偷拍你心情好到哼歌的时候。」

「不要乱拍！」

「话说，我拍的时候星野老师也在旁边喔。」

「我的蠢样也被星野老师看到了吗……？」

「好了，暖身到这里结束──」

「是要暖什么东西。」

也太随便了吧。

傻眼到一半，眼前的布幕刷一下显示出原本要用的投影片。

「正题开始喽。今天的讲习题目是『人类与亚人』──而这个讲习的起因呢，就是你之前和花梨跟宁宁子聊到的女巫。」

「你有听见啊。」

「正常啊，上学路上嘛。」

一时还以为被她窃听了，后来才想到那是场室外的对话，其他人听见也不奇怪……应该吧？

「好，所以呢──我觉得让你知道这些，在教学上也会比较有帮助。所谓的近亲呢，和人类之间有个灰色地带──就先从简单易懂的亚人开始说好了。像是一咲那种『狼人』，或是镜花那种『人鱼』都是大宗，啊，然后小雪的『雪女』和校长的『鸦天狗』也是喔。」

「也就是外型类似人类的？」

「不愧是老师，反应很快喔～就是这样没错。这些亚人在我们学校的升级速度通常比较快，想也知道，因为生理方面比较接近嘛。」

「原来如此……」

印象中初、中级班最主要的扣分项目就是行为有违人类……最近根津也是因为这样扣分了……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嗯？什么事？请说～」

「世界上有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跟超能力者吗？」

「也对啦，老师这么宅，当然会想知道嘛～」

理事长带着一脸就等我问这个的贼笑，播放另一张投影片。

「其实这个原本是后面才要讲啦──首先是超能力者，也就是具有极微量魔力的人，人类社会也普遍认为这种人存在。可是真正的超能力者极为稀少，绝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魔术师或假装有超能力的骗子。说个题外话，魔力强的人，全都是在魔法师的聚落或人迹罕至的地方，和使魔一起住的巫师或女巫──基本上啦。」

投影片有假超能力者和女巫的插图，和一些简单的说明。我茫然地想像魔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是第六感的加强版那样吗？

「再来是未来人。未来人嘛──如果能超越光速，或许就能超越时间了～顺便说一下，在我的观测范围里还没见过喔。异世界人也一样，不曾出现在我所能观测的范围里。」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斩断了我最近关注的异世界转生之路……亏我还有点向往……亏我那么想到异世界放无双……

「……老师，你很容易把心思写在脸上耶。」

「是吗！没这种事吧！」

「未来人和异世界人说不定都存在，只是我观测不到而已。别那么丧气嘛～老师～」

理事长哄小孩似的猛摸我的头。

可耻啊……这么大了还被人摸头，也让人很难为情。连我妈都不会摸了。

「然后──啊，外星人。说到外星人──」

摸着我脑袋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脸，强迫我往上看。

「你眼前就有个算是喔。」

「……好近。」

距离大概只有十公分。理事长的头发碰到我的脸，搔得有点痒。另外，那是洗发精的味道吗？有种淡淡的香甜。然后……胸部整个碰到了耶，是故意的吗？在我锁骨这边。啊────怎么办，该说吗？

理事长看到我这么为难，更是微笑调侃。

「喜欢这种不无聊的讲习吗？」

「……老实说有点伤脑筋。」

这样我完全没办法专心。而且现在的理事长不是学生型态，是她自己的样子。不知怎地，前提一变态度好像也会跟着变，心情很复杂。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呵呵，是喔是喔。这对你还太早了吗？」

理事长这就放过我似的又回到布幕边。

有点失落，又有点安心……

接下来，这场亚人介绍讲习──一路说到精灵、矮人，甚至河童去。

「──就是这样。如何，多少有听懂吧？」

「多少是有啦……」

亚人比想像中还多种，无法一次消化完，但感觉和奇幻世界很类似。

「嗯嗯，现在这样就好。实际见过以后印象可能又会不同了。」

实际见过──

我注视点着头的理事长，想起她先前的话。

「原来理事长是外星人啊。」

「这个嘛，看你从什么角度的感觉吧～？我连自己是从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而且有知觉以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宇宙瞎逛一段时间以后，就来到这里了。」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这机率应该很低吧……」

「是啊～我也是这样觉得～」

理事长事不关己地说着自己的事。

活久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对了，女巫最近要来我们学校，到时候想介绍你给她认识。可以吗？」

「咦！好的。」

这么突然，吓我一跳。正牌女巫要来了！

这场讲习会不会是因为女巫要来访才开的呢。为什么是我？想见见人类之类的？

她会骑扫把飞过来吗？我不喜欢飞，不想再有下一次了，但还是想看女巫骑扫把飞来飞去。好想在现实里看看虚构故事经典设定！完全是迷弟状态。

「顺带一提，她还是宁宁子的家长。」

「咦……」

难道这是……家长日……？

可以感觉到原先还有点兴奋的心情一下子枯掉。这间学校也会有这种事喔……

「她这个人可能有点难搞，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怎么会没问题。」

难搞是什么意思。

不要一边说那么恐怖的话，一边用那么爽朗的表情比大拇指。

要是像社群网路上有点夸张化的怪物家长那样怎么办……我绝对拿她没辙……

「那么，特别讲习开到这里就行了吧～只要知道亚人是什么东西，有哪些种类和范例，容易学会人类的技能，所以升级比较快就行。」

「好，知道了。」

最后扔出来的炸弹，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黑泽的家长是女巫啊……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

＊＊＊

一星期普通地过去，我要和黑泽共度的第一个星期一的课后时间到来。

我把笔电带到美术教室办公。总不能在学生面前出试卷，所以主要做的是上课用的资料。幸好这所学校的运动会或是校庆这类周年活动并不多，两者都是三年一次的样子，准备工作也因此大幅减少。所以我们这些教职员，能分配在自己学科的时间比普通学校更多。不过学生都是非人少女这点就够累人的了……

哒哒的键盘声在安静的美术教室响个不停。黑泽看着我和画布，默默地作画。

油画颜料有种独特的浓郁香气。

我没画过油画，就只是莫名觉得那很帅。高中的艺术课程，因为觉得比较轻松而选择音乐，所以美术教育只停留在义务教育阶段。除了教社会科让我会画地图外，没画过称得上「画」的画。

黑泽的手悠悠地动着。感觉比上我的课还要专注，有点不甘心。

「…………什么？」

「啊，没事。」

想黑泽的事，似乎使我停下了手边动作。

「那个，你喜欢黑色的画啊？」

黑泽周围的地上摆着几面画布，似乎都是她画的。

有上次画的黑猫、穿黑洋装的人物画、黑色的森林风景画、黑皮书的静物画──之类的，没有色彩的画围绕着她。

「…………普通。」

「……这样啊。」

对话结束。

还是不要随便跟专心做事的学生说话比较好。嗯，一定是这样，应该不是她讨厌我。应该吧……

「……我不喜欢颜色。」

才刚继续办公，就听到黑泽喃喃开口。

「…………会让我……不正常。」

黑泽停下手，双目略垂。有那么一刻还以为她要哭了，害我紧张一下，但她一样面无表情。

对黑泽来说，「正常」是指什么呢？

被黑色图画围绕的黑泽，彷佛活在停止的时间里。

对于她忽然脱口说出这句毫无情绪的话，使我答不出话来。

＊＊＊

我和黑泽的课后美术教室活动就这么持续了几周，图也将近完成。

「老师，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羽根田啊，什么事？」

星期三的班会结束后，学生们都在准备放学。

羽根田那魅力四射的笑容，给我很不好的预感。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之后通常没好事。

「就是之前约好的那个啊～」

「……？」

自己答应她什么了吗？想不起来的我脖子愈来愈歪。

「老师，你忘啦？」

「人间已经是大叔啦，记性变很差啦。」

「右、右左美同学！老师还不是大叔喔！三十岁应该还不算大叔才对！」

尾尾守的温柔平时总是暖心，这次却有点刺痛……帮我到这样……真是谢谢你了……

「可是，零老师还满娃娃脸的吧？」

「啊～如果穿制服搞不好勉强像高中生喔！」

「这也太勉强了吧……」

我有这点自知之明，不会把那种客套话当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事，在网路上看多了。

「──喵！」

「哇！」

趴在桌上睡觉的黑泽冷不防跳起来。

还像是受到不小惊吓，喘得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眼睛睁这么开。其他学生也吓傻了。

黑泽困惑地四处看了看，思考三秒左右之后失望地垂肩叹息。

「…………搞错了。」

「宁宁子？还好吗？」

羽根田前去关心反常的黑泽。

黑泽再一次确定某件事，又叹口气。

「……我没事……回去了。」

「好、好喔。路上小心！」

黑泽晃动倾身，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脚步比平时还要飘忽。

「怪怪的啦，右左美也跟去看──宁宁子！等一下啦！」

「我、我也去！」

「我也要！」

右左美、尾尾守和龙崎匆匆跟上黑泽。

她是怎么啦，作恶梦了吗？

「啾……突然叫那么大声，吓死了啾……还以为她在威吓啾……」

根津不知何时躲到了我的背后，抓着我的西装衣摆探出头来。

「受不了，她是怎样啾。」

「真为她担心呢。」

「万智是担心和害怕各半，很复杂的啾！」

「这么夸张？」

「啾～～！万智在老鼠时代被猫搞得很惨过啾！当然会怕啾！」

「嗯……宁宁子应该不是那种类型吧。」

「谁吱道啾！……话说根本就没人吱道宁宁子在想什么啾！平常都不说话，万智直接跟她面对面说也不理人啾！连架都不跟万智吵啾！这摆明是把万智──对，当成猎食对象了啾──────！」

实在不觉得是猎食对象耶……

不过黑泽真的是极端低调。根津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同意。虽然人本来就很难清楚了解他人的想法，可是黑泽……会给人自我封闭的印象。

「唉……千结还在等，万智先回去了啾。老吱，小帷，掰掰啾～～！」

用某个与面包对抗的国民级坏蛋的方式道别后，根津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我和羽根田。

「那么老师，我们先去校长室吧。」

＊＊＊

「搞什么！太慢了捏！」

一到校长室，就看到校长气得脑袋喷烟。

对了，我是羽根田一讲就跟着她过来的，「之前约好」的事是什么啊……？

「对不起嘛～她在理事长室？」

「没错捏！今天也真够没礼貌的捏！」

校长难得这样说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那么难应付吗？

「别气啦，爱丽丝就是这样嘛。」

「爱丽丝？」

脑中跳出梦游仙境。

「女巫啊，宁宁子的家长。」

「啊！」

我想起来了！

特别讲习那天，她说过有女巫要来。

羽根田打开校长室里通往理事长室的门说：

「爱丽丝～好久不见啦。最近好吗？」

「哇～～！不知火大人～～～～～～！少了你我就无聊到不知道怎么办啦！」

传来的是最近流行的反派大小姐那种气质的嘹亮嗓音。

说不定是因为事前的相关资讯都比较负面，才造成这种印象。

名叫爱丽丝的女性身高与我相仿，黑袍尖尖帽，长长的银发美得宛如银河，两鬓还垂挂着细细的辫子。深邃细长的眼瞳和衣服一样黑。

外表比我想像中年轻很多。

「啊，这是我家孩子的导师？」

「对对对，叫人间老师喔。」

「是喔～」

很没兴趣的样子！

女巫评分似的对我瞥了一眼，马上就转向羽根田。

手还不停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很亲昵的样子。

「老师，我跟你介绍。她是宁宁子的家长，爱丽丝·梅狄亚。」

「您、您好。我是宁宁子同学的班级导师人间零。」

「宁宁子？喔对，那孩子现在叫宁宁子嘛。」

「对喔～」

「呵呵！话说不知火大人，你现在这样小小只的好棒喔～～！像乳臭未干的小鬼一样可爱！」

「啊哈哈，谢谢喔～」

那是在夸奖吗？

「所以不知火大人～～～～你到底要在这种荒郊野外待多久嘛？天狗这种土包子种族很啰唆耶。来找我谈什么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会一～直待在我附近耶～～？」

「咦～？那时候我就有说会在这里念书了吧？不过你有帮到我很多很多喔，谢谢你。」

「～～～～唔！喜欢你！」

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啊……

女巫将羽根田抱上大腿，从背后抱着她卿卿我我起来。看得我如坐针毡，好想回去。叫我来做什么的啊……

「咳哼！──那么，请问您今天是有何贵干捏？」

校长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啊？最主要是来见不知火大人啊～然后跟我们家猫咪的导师问问看她的状况这样，不然呢？」

「听到了吧～那老师，宁宁子在你看来怎么样？」

忽然要发表看法，使我不禁一愣。

「啊，那个，她过得很好啊。毛病就是经常上课打瞌睡吧，可是那对她成绩没有影响，一直都是一流的。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她也很用心在做──」

「准正规升级……？」

这个词使女巫眉头一咒，样子不太高兴。

难道那是不该说的吗？冷汗流过太阳穴。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啦～」

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羽根田已经迅速打起圆场，但女巫还是不领情。

「啊？发生一些事──是什么事？」

压迫感。

宛如撞见野生猛兽般的恐惧袭向我。空气顿时凝重黏腻，呼吸变得急促。糟糕，站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好重，好难受。身体使不上力，不禁跪倒。

「拜托喔，爱丽丝。那样会影响到老师，不要再放出魔力啦。」

女巫冷眼朝我一瞥──

「──啧，所以说人类就是麻烦。」

她的埋怨也听起来很朦胧。

然后身体忽然变轻了。

「所以，她是怎么了？」

「擅自离校。」

「离校？」

「对。」

「为什么？」

「天晓得。」

「不知火大人，其实你知道吧，告诉我嘛。」

「嗯～不要。」

羽根田最会的少废话微笑出现了。

「……我不喜欢不知火大人这个地方。」

「是喔？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种会想激我的地方喔。」

「真是的！笨蛋！」

女巫孩子气地嘟起嘴。

「算了算了。那孩子是愈早离开我愈好，你就尽量快点让她成为人类吧。」

「那就看宁宁子自己的造化喽～」

「……请问，爱丽丝小姐为什么想让黑泽同学成为人类呢？」

「啊？人类，你还在啊？黑泽是我家猫咪？叫我爱丽丝就行啦。」

「黑泽宁宁子同学，就是爱丽丝……小姐您养的猫没错。」

我还不曾直接称呼女性名讳，忍不住就加上敬称。

女巫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眼神轻蔑地往我看。

「哼～黑泽宁宁子啊。不知火大人，你满会取名字的嘛。」

「嘿嘿，谢谢喔～」

这我也想问很久了，原来学生的名字是理事长取的啊。

我当然知道她们原本不是用日本名字过活的啦……

「那刚才在问什么，为什么要让猫咪变成人？」

「是的。」

「我原本的想法，只是打发时间啦。可是那只猫，大概是在我身边待太久，开始拥有魔力。等我发现，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呢，虽然一开始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想放她走，可是魔力太多是真的不好……我就马上联络不知火大人，请她接收了。」

「魔力太多为什么不好呢？」

「倘若超过限度，猫就不再是猫喽。」

「猫就不再是猫？」

「对。啊～这边叫猫又？是这个名字吧？天狗啊，对吗？」

「对的捏。」

校长点头之后，爱丽丝小姐的视线从校长回到我身上。

「听到了吧……到时候，会变得很辛苦喔。我这样的高阶种族就算了，猫又就只是畜生变成的吧。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力，再不情愿也会伤人或造成破坏。你觉得那孩子受得了吗？所以我才想让不知火大人把她变成人类，以免她再继续吸收魔力。」

「就是啊。爱丽丝难得拜托我，宁宁子自己也同意，所以就让她入学了。而且待在结界里，时间就会停止在进入时的状态，魔力也就不会再增加。」

「……黑泽自己同意的啊。」

那她为什么会跑出去呢？

若没有结界保护，她有可能会变成猫又耶。

难道是故意想成为猫又──？

──喔不，这恐怕不太可能。照刚才那样听来，无法控制魔力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而且很危险。

「那个，今天和爱丽丝小姐见过面的事，可以告诉黑泽同学吗？」

「咦～～～～～～不……唔……好吧。」

「爱丽丝，到底行不行？」

「因为这样好像我舍不得她，很丢人嘛！不过刚才放射魔力那时候应该已经被她发现了，所以不如……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嗯？爱丽丝，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吗～？」

「啊！……对喔！没错！人类你听好！我来的事，爱怎么跟她说都可以！」

「好、好的……」

是怎样？这位家长其实是傲娇吗……

校长也唏嘘地看着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对话。

对了，理事长怎么到现在都还保持羽根田的样子啊。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喽。正好打算在这附近停留几天，近期内还会再来喔。掰啦，不知火大人。」

「好～再联络喔～」

女巫一个弹指，就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魔法是这种感觉啊……比想像中还朴素。

比前一阵子校长的法术简洁很多。

「老师，你觉得爱丽丝怎么样？」

「……看她其实很在乎黑泽，我就放心了。」

「是吧～很有趣对不对。尤其是她自己好像没那种自觉。」

没错。起初还以为她漠不关心，结果还是挺在乎黑泽的状况。

所以才会让黑泽进入这所学校，以免她变成猫又。

可是……既然这样，黑泽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就该是「不想成为猫又」或「防止魔力侵袭」之类的吗？她是真的想透过这所学校成为人类吗？

与爱丽丝小姐对话后，我开始有个疑问。

黑泽对爱丽丝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

星期一放学后，美术教室。

「……是喔……主人她来了。」

黑泽听我说见过爱丽丝之后停下画笔，喃喃地说：

「那果然是……主人的……」

说到这里就停住不动了。

爱丽丝小姐来访那天，黑泽突然跳起来，会是因为感应到她的魔力吗？

「黑泽，可以问你吗？」

黑泽慢慢转过头来。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的问题使黑泽稍微抽了口气。

片刻之后──

「主人她……想要的话……」

别开的金色眼眸深处，透露一丝纠葛。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重复相同问题。

那对金瞳摇晃得更加厉害，然后伴随叹息慢慢合上。

「…………我不知道。」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这里可是静悄悄的美术教室。

「因为我……不正常……所以……再这样下去……并不好……」

黑泽慢慢挑选字词，挤出喉咙。

「我也需要……保持……正常才行……」

这些话，彷佛是说给自己听。

「黑泽，你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

黑泽突然用力握紧了笔。

「……主人……想要的，就是………………普通。」

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有过先前那些对话，黑泽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那样。

她是知道才不想说出来吗？如果是，再问下去会太深入吗……？

「……老师……你觉得……颜色是……必要的吗……？」

「咦？」

手上调色盘只有黑与白的黑泽，用另一只手上的笔沾了沾黑色。动作很熟练。

「听说大家的正常……有……很多颜色……」

她将黑色轻轻抹在画布上，往下滑动。

「主人也是……」

彷佛是放弃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陪她做作业时，她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颜色。

──会让我不正常。

那是她当时的回答。

黑泽的正常与身边人们想要的正常不同，不愿意接受它。

我从一开始，就是在问黑泽的愿望。

「……我，喜欢你的画。」

即使画布几乎被黑色填满，却有着确切的存在感。

她用观察般的视线注视着我。

我继续说：

「虽然你的画没有颜色，却能感觉到你在那里。大概是因为，那是你眼中的景物吧。或许我和你看见的颜色不一样，但不一样并没有错。所以──我不认为一定需要颜色。」

黑泽的正常，不是我的正常。若说黑泽的颜色是黑色，那我看起来是什么颜色呢？

黑泽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盯着画布。

＊＊＊

「啊～～～～建设游戏就是可以放松玩啊～～」

现在是即将换日的时段。建设游戏正适合东摸摸西摸摸地玩到深夜。

每周一放学后陪黑泽做作业，刺激了我多年没爆发过的创作欲，很想大肆建设，玩起用地图上各种材料方块盖东西的神作。这款游戏有建筑模式，不需要到处搜集材料，可是我就是独钟生存模式，喜欢用努力搜集来的方块打造自己的天地。我觉得给自己这样的限制，会对作品比较有感情。

「好，就这样吧。」

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了，以前的我也囤积不少。干得好啊，以前的我。好，来盖个特大魔剑──嗯？怎么了？

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响了。

响好久……是电话？我正在兴头上耶……

良心学校盖的宿舍房间很大，床有点远。我离开心爱的电竞椅到床边，萤幕显示的是不知火高中。学校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不好的预感。

「喂，我是人间。」

『人间小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捏，有急事捏。黑泽同学又想擅自离开结界了捏。』

「咦，擅自离开？她现在──」

『幸好很快就逮到了，现在她没事捏，不过还有处分公告要发捏。人间小弟，能请你来一趟校长室吗？真的有困难的话不勉强捏。』

「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我赶紧整装。

啊啊真是的！就先换个能见人的衣服吧！

要发处分公告，表示有异议就得趁现在说。到了明天，就很难推翻学校的决定了。

我七手八脚地在T恤上套一件外套，下面穿牛仔裤和好跑的帆布鞋就行了吧。怎样都好啦。黑泽也在校长室吗，为什么又惹出擅自离校的事呢。都给她准正规升级了，再犯不就是──慢着慢着，事情还没确定！

我没关电脑也没关灯，只给门上了锁就往学校跑去。

＊＊＊

「抱、抱歉来晚了……！」

跑出宿舍五分钟后，我抵达校长室。

缺乏体力的我喘得快死了。

「人间小弟，谢谢你赶过来捏。先坐下捏。」

黑泽也在校长室。

我在沙发坐下，呼吸还很乱。

「就结论来说捏，这是黑泽同学第二次擅自离校，校方无法再保护她了捏。因此这次的处分──是退学捏。」

这是合情合理，却又最严重的处分。

黑泽像是愿意接受任何处置，静静地听。

「……校长，还有办法挽救吗？」

「准正规升级就已经是挽救了捏。第二次就──」

校长没有再说下去。黑泽现在等于是假释再犯吧。

这样就很难救了。

「老师。」

黑泽转向我。

「……我，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啊。或许我该问──

「你为什么又想溜出去？」

之前春假一次，现在又一次。

黑泽直勾勾地对着我说：

「因为，我想去除颜色。」

她缓慢且仔细地说。声音虽然小，却有着坚定的意志。

「……老师，我不想、成为、人类。」

其中没有任何迷惘。

黑泽是主动选择退学。

那为什么──

我用力握紧拳头，压抑想追问的自己。

即使有话想说，也不能任凭冲动说出口。

毕竟我不是想责怪她，只是想了解而已。

于是我慢慢吐气，说道：

「……我知道你不想成为人类，希望退学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该怎么说才最好呢？我不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想了解黑泽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去呢？是想去哪里吗？」

「这个……」

黑泽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糟糕，该不会说错话了吧。

这是我「第二个」遭到退学的学生，我也很难受，所以至少想了解缘由。这样自私吗？什么也不多问直接送她走才正确吗？

黑泽是猫，还是只有魔力的猫。离开结界就有可能一不小心变成猫又，四处作乱。有多危险，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所以我不懂她为何要为了退学选择擅离结界这种手段，为何做出使自己暴露在危险中的事──而黑泽始终低着头。

「……因为我认为……主人会来。」

「爱丽丝小姐？」

这名字使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

是认为自己有危险，她就会来解救吗？还是说，她知道爱丽丝就在附近，所以想去找她呢──？

不对不对。黑泽对主人有感情，所以──

「你也该出来了捏？──爱丽丝。」

咦？

我和黑泽背后漫出阵阵紫烟。

接着是毛骨悚然的沉重压迫感。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天狗连闭嘴都不会吗？所以我才讨厌畜生。」

「别这样嘛，这次状况比较特殊吧～？」

是爱丽丝小姐的声音，而且羽根田也在的样子。

身体好重，回不了头。

理事长以我听不见的音量对爱丽丝小姐说了些话。

随着爱丽丝小姐的叹息，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主人。」

「一只猫也敢呼唤我，胆子不小嘛？」

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啊，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两人都倚在我们背后的墙上。

爱丽丝小姐不太高兴地抱着胸，一只脚踩在墙上。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回我家只会落得变成怪物的下场喔？」

「我看了、书……」

「啊？什么？」

「看很多、黑魔术的书……寻找……控制自己……的方法……」

黑泽又低下头。她总是带在身上的那些书，全都是随便找间书店就买得到的人类著作，而且还标明了初学者或基础什么的……

「那你找到控制的方法了吗？」

「…………没有。」

「哈！那还是不行嘛。」

女巫刻薄地说。

「可是我……不想成为、人类……所以……」

黑泽慢慢抬起头。

「想请主人……替我结束……这一切。」

霎时的沉默。

在场所有人都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黑泽离开结界，变成名叫猫又的怪物以后，让女巫亲手──

「──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黑泽清晰地打断女巫的话，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郑重地站起，走向女巫。

「主人，把我捡回去……主人，养育了我……从主人，那里得到魔力──然后……现在，来到这里。所以──」

那是尖锐且平静的视线。

黑泽和女巫近得几乎要碰到彼此。

黑泽的手撒娇似的抓起女巫的衣服，将嘴唇凑到女巫耳边说：

「──爱丽丝，你要……负责。」

语气甜得像包着蜜糖的毒药。

表示谁起的头，谁就要负责收尾。

黑泽轻飘飘地放开女巫退后，依然是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不要呢？」

女巫的声音在发抖。

「不行。」

黑泽不准女巫逃避。

「怎、怎样啦。怎么可以……是你自己同意成为人类的不是吗？为什么突然又说这种话……」

忽然间，黑泽与我四目相对。

「因为那个老师……让我明白了……」

我？

突然被她点名的我吸引了黑泽以外的所有视线。黑泽继续说：

「我不需要，成为爱丽丝想要的正常……可以有我的愿望……我的正常……我只要有爱丽丝、就行了，其他都、不需要。」

接着──我第一次看到黑泽这种表情。

「我只想要、爱丽丝。」

──她笑了。总是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令人醉心的甜美微笑。

那就是黑泽选择的结果啊。

「……唉…………知道啦。」

女巫深深叹息，死心了似的低语：

「为什么要逼我做这种事？」

「因为黑色……就是我的、世界。」

「哈！什么啊……如果还有时间，我说不定就有办法治好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注意到啊……」

「这是有时间就治得好的吗～？」

理事长用傻气的声音插进女巫与黑泽之间。

「咦，有、有时间的话……如果可以控制魔力，做出一个合适的容器，就算她变成怪物也能负荷失控的力量。再把这些教会她──」

「那再三年。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把宁宁子身上的魔力锁定三年，你能在这段时间想出办法吗？」

理事长的提议使女巫睁大眼睛。

「可、可以……！」

「嗯，那好──宁宁子呢？」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泽反射性地竖起耳朵，可是脑袋似乎未能跟上事情的变化，交互看着女巫和理事长。

「…………你是说，我说不定、可以……跟爱丽丝……一直在一起了？」

「对，成功的话。」

「真的……？」

黑泽对女巫投以期待的眼神。

「你也会吃点苦头，不过至少比现在好吧。」

女巫虽然话说得冷淡，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黑泽似乎也察觉到了，跟着浅浅微笑。

「我想跟、爱丽丝……在一起……！想跟爱丽丝小姐……一起学、魔法……！」

话里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不会就此结束。

接下来黑泽还能和爱丽丝小姐一起生活。

理事长也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嗯，以后要加油喔。」

「──对了，你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虽然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毕竟是相处了半年的同学。

「我是不知火理事长，是第一次用这副模样和你见面。」

理事长调皮地刻意对黑泽弯腰鞠躬。

「啊，你是面试那时候，会说话的光……？」

「对对对。」

面试时是会说话的光啊……好吧，这样可能比较方便。

「那是本体……？」

「嗯～算对吧。」

「不知火大人，你要怎么锁住这孩子的魔力？」

「有两个方法。」

理事长竖起两根指头说：

「第一是把老师手指上的那种戒指借给你来抑制魔力累积，然后你在爱丽丝家学习怎么控制魔力。第二，就是请你住在森林里的神社，在那里学习。那里有双重结界，不会有学生进去，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也方便支援，所以比较推荐第二个喔～」

「哇～！我不想欠天狗人情啦！」

理事长笑嘻嘻地给出选项，女巫却面临终极抉择似的抱头苦思。

她是真的很受不了校长吧……

同时，校长也对女巫的反应很感冒，轻声叹息。

「唉……虽然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既然是不知火大人的意思，我就没意见捏。」

「……不会一直碎碎念？」

「只要爱丽丝少说些冒犯人的话，我也不会多抱怨捏。」

「我就是说这个啦。」

「所以呢？怎么决定？」

理事长出声催促与校长互瞪的女巫。

女巫挣扎了好一阵子，看看黑泽再看看校长，又苦恼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说：

「……知道啦！唔唔……虽然很不想欠天狗人情……还是决定借你们神社用一阵子！」

理事长露出「这就对了」的表情。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

理事长将手伸向黑泽，手镯上光辉闪动。

「黑泽宁宁子，退学。」

一团橘红色火焰随这句话包起黑泽全身。

火焰瞬即消逝，黑泽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只金瞳小黑猫。

＊＊＊

黑泽突然退学，给高级班学生造成不小的震撼。

尤其是根津，还跑来对我哭诉说没跟黑泽说到什么话。

我在能说的范围内，向学生们解释事情经过。

羽根田始终遥望窗外。

＊＊＊

「哇！好破的神社！」

「爱丽丝是吐不出象牙捏？」

「这里能用魔法吗？还是禁魔法？」

居然用「这里能抽菸吗？还是禁菸？」的感觉谈魔法……

「因为结界的关系，不能对建筑物用魔法捏，所以请人间小弟来打扫捏！」

对，因为我先前是黑泽的导师，便将打扫工作交给我。

「哼，那你就好好把地板擦亮吧。」

「知道了～」

黑猫在爱丽丝怀里喵了一声，会是在替我加油吗？

啊，对了。

「黑泽……现在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在美术教室给我画的画，已经完成很久了嘛。后来我有点在意，便去问绘本老师你画得怎么样了，结果──」

咦？黑泽同学给你画的画？那个早就完成啦！只是黑泽好像不太想结束的样子，是有哪个细节不满意才不停修改，还是她很喜欢你呢？……总之人都退学，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黑泽怎么想，真相其实也不重要。只是觉得那段与黑泽共度的时光很宝贵。

黑泽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黑泽，谢谢你那时候画我。」

黑泽所说的黑色，是我心中的颜色。我们就是像这样以此为出发点，去认识各式各样的颜色吧。

这便是黑泽告诉我的事。

黑猫眨眨眼睛，跳出爱丽丝怀里，一步步朝我走来。

然后在我脚上蹭了蹭，轻轻喵一声。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帷中追忆

我好羡慕。

无论是生，是杀。

根源之处，都有着感情。

一下爱，一下恨，一下伤悲。

人类真是麻烦又忙碌。

我还想多看看人们心动的瞬间。

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

冬季澈底到来。

黑泽已经退学一个月。到了十一月，就觉得今年快过完了。

「那么老师，我要报告宁宁子的近况喽。」

「好，谢谢。」

放学后，理事长室。

今天羽根田仍保持学生的模样。

我随口问了问黑泽的近况，她就把我带到理事长室。

黑泽和爱丽丝都在神社地下做研究的样子。

黑泽现在的魔力就像是刚好斟满杯子的水。光是汤匙伸进去就会满出来，想捞也不好捞，而现在理事长将水冻住了。

这段时间，黑泽要训练如何削冰，并做出盘子垫在杯子底下，以免魔力溢得到处都是。

「所以黑泽就是正在跟爱丽丝小姐一起研究了。」

「嗯嗯，因为事先预习过，爱丽丝夸她以魔法初学者来说进步得很快呢～不是在面前夸就是了。」

「为什么，要夸就当面夸啊。」

「因为现在不是主人而是师父，有面子什么的要顾吧？」

「这样啊……？是喔……」

如果想成斯巴达社团的顾问，好像也能理解。

不过那种教育是针对一受夸奖就容易怠慢的学生，对黑泽说不定是反效果……不对，这恐怕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你又～在那边自己偷笑了～」

唔……好像又写在脸上了，真害羞。

我不是想引人注意。只对羽根田说就没问题了吧！

「……我想，黑泽应该是愈夸会愈好的类型喔。」

「真的～？是喔是喔，谢谢你的建议喔！我会跟爱丽丝说的。」

「你跟爱丽丝小姐认识多久了？」

「咦～！从发现这里之前吧。就是罗马兴盛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很青涩，很可爱喔～」

罗马兴盛的时候，也就是──西元前一世纪到西元三世纪……？古早到不行，想想就快昏了……

「看人类社会一直在变化，很有趣喔。房子也从木头变石头，现在还盖起摩天大楼。」

「对你来说，那大概是一下子的事吧……」

「嗯～不晓得耶？真的有那么快吗～」

真亏她记得住，我连学生时代的事都记不清楚了。十年前的事也模模糊糊。

「对了，你之前说小樱想照顾的那个贵族家儿子后来怎么了？」

她在露营那时说了这个故事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让人颇好奇。

「喔，四郎预见那孩子如果继续留在人类社会，会被争继承权的人杀掉，所以就把他藏在那座神社里了。那孩子也根本不想继承，说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救命之恩呢～哎呀，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时代的确动不动就为了权力争得死去活来，很可能会有那种下场呢……

「而那时候我刚好想多认识人类，就在学校给了他永远的生命──应该说，是停止了他的时间。」

「咦！太可怕了吧！」

「因为他说什么都愿意做啊？」

这种话真的不能随便乱说……

「那个儿子愿意吗？」

「我不知道他实际怎么想啦，可是有经过他的同意。」

「这样啊……那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让他教了一阵子人类的事～那个时代还没有教师证之类的东西──所以算无照教师吧？」

「变得有点像漫画主角，满帅的嘛……」

「不过他不是住在能看海的断崖边，而是到处都是山的森林里喔。」

原来小樱真的用结界保护了贵族的儿子。

小樱没能成为人类，要是那个儿子遭遇不测会很可怜，幸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嗯？她说「一阵子」，所以不在这里了吗？

「那孩子现在怎么了？」

「进入人类社会啦。忘了过去的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他的时间也恢复流动，会和普通人一样老化喔。」

「咦？他还活着啊？」

「是啊，算是最近的事嘛。我看世道变得很和平，觉得差不多能放他走了。」

现在还活着，只是失去记忆。难道说──

「该不会我就是那个儿子吧──！」

「你想得美咧。」

羽根田冷笑着斩断我的期待。

「怎么这样……亏我那么期待漫画或轻小说那种常有的特殊身世……！」

「啊哈哈！老师就只是普通小康家庭养大的普通人啦，真是太遗憾喽～要感谢爸妈喔～？」

任职于这所学校的非日常过于融入日常，让我期待自己也有些特殊情况了。是喔……我只是普通人啊……有点失落的同时，我也为自己真的是父母的儿子感到庆幸。对于他们从出生就扶持我到现在，真的非常感谢，只是没什么机会能表达而已。话说，我连称得上叛逆期的时期都没有呢～

「说真的，如果要以普通人身分过活，还是完全忘了这学校比较好喔。老师小指上那枚戒指，其实也不够完备。离开这个结界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失效，替换掉这段时间的记忆。」

「那……这个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是我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吧。」

「太模糊了吧……」

还以为只要有我戴在左手小指的这枚银色戒指，就会永远记得这所学校……难到我真的总有一天会忘了这里的日子吗？

「知道什么时候会忘，反而比较残酷吧。」

这么说的羽根田隐约有些感伤。

＊＊＊

「啾～～！升学考完全没准备啾……！」

「咦咦……根津……」

「都十一月，第二学期过一半了，太慢啦。」

高级班开班会时，正好响起关于升学考的广播。当然，考试时间是因个人路线而异。考一般大学组基本上都是明年，要推甄的尾尾守（平时状态），和准备考专科学校的尾尾守（满月状态），结果都已经出来。当然是考上了。

「我都知道喔，万智只是平常贪吃，在这种时候就会拿出实力吧？」

「就是这样啾！开始觉得没问题了啾！」

「真的吗～」

「真的啾真的啾！万智可以拿今天晚餐，寮子阿姨用自栽马铃薯特制的香酥可乐饼来赌！」

「根津居然拿食物来赌……！」

所以她是真的很有自信吗？

「万智同学，要是会怕，跟老师谈谈看或许比较好喔……！」

「是啊，这样比较好吧。」

若要认真回应，的确是谈谈比较好──然而根津的成绩虽不平均，绝对称不上差，数理还排第三，只输给羽根田和右左美，其他科目也有达到她志愿校的标准才对。可是，疏忽大意最要命。

出路啊……

这类辅导基本上是由星野老师负责，不过这毕竟是我带的班级，从今年也开始兼任出路辅导了。

「啊，那我也来找老师谈一下志愿好了～」

「咦？」

羽根田也要？总觉得有其他企图的味道……

「啾！那万智也要！」

「请便请便～」

「玩这个哏不嫌人数太少吗啾！啊！该不会等万智上钩以后才让给万智的吧……！」

「你说呢？」

竖起食指，轻巧地眨个眼睛的羽根田究竟是算计了多少呢？

「啾～～！超不爽的啾！小帷也来跟老吱做出路辅导！」

「好哇～」

「咦！」

──就这样，我要和根津还有羽根田谈出路的事了。

＊＊＊

冬天的理事长室温度刚刚好，像钻进暖桌里。

与根津谈过出路后隔天，我怀着保险心情问问看羽根田是不是真的需要，她便带我来到理事长室。羽根田说她的能力在这时期会不太稳定，想找个可以恢复不知火模样的地方说话。话说去年这时候，她也曾课上到一半去保健室，保健室的晴香老师也说羽根田这时候总会弄坏身子。是能力愈大，所谓的副作用也就愈大吗？一进理事长室，羽根田全身就被橘红色火焰包围，恢复理事长的模样。

「……不管看几次，那些火都很恐怖。」

「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尽量不在你面前变身喽。人类好像都满怕火的。不过我这样比较舒服，今天就请你包涵一下喔──来，开始说吧。请坐。」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指着理事长室的沙发。

我听话坐上沙发，羽根田则坐到我对面。

「那个……羽根田……喔不，该叫理事长？」

「喔，叫羽根田就行啦。虽然用这个外表，讲的还是羽根田的事。」

「好、好吧，知道了。」

这时候该怎么称呼她都很犹豫。我清咳一声重整心情问：

「羽根田，你成为人类以后想做什么？」

「想玩音乐吧。」

「……真的？」

「嗯，一半是真的喔。」

大概是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羽根田拄着颊，歪唇贼笑。

玩音乐的事，羽根田在自我介绍上也说过。但我分辨不了多少是她扮学生的人物设定，多少是她的真心。

「剩下一半是什么？」

「过像你那样的人生。」

「啥？」

什么垃圾愿望啊。

「你在挖苦我吗？」

「没有喔？我可是很认真的呢。」

……愈来愈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过我这样的人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听不懂。根本没有哪里好啊。」

「是吗？你不是都泡在自己的嗜好里吗？今天晚上也很期待吧？」

「是没错，不过这样说太那个了吧！」

少误会，我只是打电动而已！

羽根田贼呼呼地笑着，在我抗议以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沙发稍微晃了晃。

「……我也好想和老师一样，培养各式各样的兴趣喔。或许会遇到讨厌的事情没错，可是心肠也会因此变得更好喔──像老师一样！」

「我又不好心。」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很好心啊，后悔是好心的人才会有的嘛。我啊，听了老师以前的事以后，觉得你很有人性喔。」

她是在调侃我吗？不，是我疑心病重。羽根田应该没有那种想法。

「有人性是什么样子？」

「不完美的样子。」

「其他动物也不完美啊。」

「会觉得不完美，就是很有人性的想法。」

愈听愈像诡辩。

「这不是我唯一想过的人生喔。我想想～右左美的那个彗子小姐那样的人生，或是舍监阿姨寮子的人生都不错……其他嘛……」

羽根田就此说起许多人的人生，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平凡人生。平凡却刻划了那人一生经历的人生。

说得很羡慕的样子。

「亏你能举这么多例子。」

「因为见过很多嘛。」

羽根田究竟在永恒的时间里见过了多少人生呢？

她在成为我们所知的羽根田之前，都是怎么过的呢？

「我很喜欢人类喔。」

咚，左肩有重量压上来。身旁的羽根田倚着我的重量。她翘起脚，将手放在膝盖上，柔亮的头发滑过我的西装外套。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说……你这件衣服胸部露太多了吧？」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尴尬得我忍不住移开眼睛。

「老师真的是闷声色狼耶。」

「可以告你性骚扰吗？」

「对不起嘛～」

说是这么说，她应该不会改吧。

再说就算要告，我能去哪里告啊。

反正那也没有冒犯我什么，无所谓啦。可是人类不会都这么想，要是羽根田就这样变成人类，遭到坏人盯上──

「人类不是每个人都好心，有的人还会以虐待他人为乐，这样你还喜欢吗？」

羽根田若有所思地往我瞥一眼，视线又垂落自己脚边。

「人性就是这样，所以我喜欢。」

用同样的语气，去认同那种污秽的人性──我实在不想认同。

「那只是自欺欺人吧。」

即使觉得这样讲很不好，我的嘴还是没停下来。

「真的遇过一些很糟的事，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人，我就不信还能说出那种话。做人都会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了，哪还会喜欢啊。你这样就是因为不是人类，比人类强大太多──」

说到强大那瞬间，脑海里浮现龙崎的脸。

她就是因为强大而孤独，为找寻爱而期望成为人类。

会不会羽根田也是──

「嗯～或许吧。也就是说，如果我也开始讨厌人类，就表示我更接近人类了吧。」

即使受了我的怨怼，羽根田仍笑呵呵。

「……是不用故意去讨厌啦。」

「是喔？……实话呢？」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我是大人了，黑暗的情绪都要压抑住，不能让人看见，请不要刻意引导我暴露出来。你又不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情在掩饰这种情绪！

「唉，说嘛。我不会生气啦～」

「这样说的人最后都会生气喔。」

「是吗？嗯～好难喔……可是老师，我很想听你怎么说耶，告诉我什么叫人类嘛。」

别闹了。我什么都不想讲，情绪也是支离破碎，哪会有什么道理能说。至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开口，也只会诉诸感情而已。

可是我的嘴却违反我的意识，言语倾泻而出。

「……人类总是会不知不觉去期待某个人。所以希望别人对你好，因为别人做了无法原谅的事情而生气，便讨厌别人。不过我认为，那是想站在对等立场去接近对方才会那样做……那样的想法，最近可能比较容意受到否定吧。可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这样想，只是不表现出来……而你因为是不死鸟，才什么都承受得了……我也很想说喜欢人类啊，但就是说不出来──抱歉，这完全是我的偏见，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可是听见你说你多喜欢人类，会给我一种自己心里讨厌人类的部分被完全否定掉的感觉。所以──」

「对我来说，你讨厌人类也没关系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沉默回荡在理事长室里。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即使我忍不住骂人，羽根田态度依然平静。可恶，这样不是更突显我的愚蠢吗？成熟不起来，始终不着边际，我真的好讨厌自己……

「你道歉做什么……应该是我道歉才对……真的很对不起，生你的气是我无理取闹。这种时候你大可骂回来，我还宁愿你开骂……不，拜托你骂骂我……」

「哇～我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我骂他耶。」

「……你以前有生气过吗？」

「咦～嗯……想不太到耶～」

「有讨厌的事吗？」

「没有耶。」

也是啦。听她说了那么多，多少感觉得出来。

「有开心的时候吗？」

「成为人类的学生成长茁壮的时候吧。」

「要是她遭遇不幸呢？」

「那也是人生啊。」

「难过的时候呢？」

「没印象耶。」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尴尬地笑。

她和我完全不一样。说不定我就是那种所谓很难活下去的个性，像她那样什么都能包容的生活态度就绝对不会吃苦。我知道现在风气就是这样，可是还是有所期待，希望这世界可以尽可能多一点善良，少一点悲伤。羽根田的想法，就是所谓大人的想法。

我讨厌人类是太任性吗？只是在怨天尤人吗？唉～乳臭未干，蠢毙了。到底要幼稚多久才甘心，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总觉得愈想愈难过。

这时，羽根田对想不开而沮丧的我轻声说：

「……对不起喔。说不定这样说又会惹你生气，可是我还是觉得你非常有人性。」

「咦？」

她口中的人性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意思呢？

「老师，你有生气过吗？」

「……有。」

「有讨厌的事吗？」

「……有很多。」

像现在就在讨厌我自己。

身旁的羽根田听见我的回答便「是喔是喔」地点着头。

「有开心的时候吗？」

「……也有很多。」

「有痛苦的时候吗？」

「很多很多。」

「有放弃过吗？」

「每天都想放弃些什么。」

「难过的时候呢？」

「数也数不完。」

「幸福的时候呢？」

「……也是数不完。」

这一连串的问题，和我问她的差不多，但每一句都非常温柔。与其说是想知道答案，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拥抱我人生中的每一种感受。

「这样啊。老师的人生，是由很多很多感情点缀起来的呢。这些总总塑造出现在的你呢。」

不只是伤悲，也不只是喜悦。这就是我的人生。

不管活了多久都不断羡慕别人，无可救药的人生。

「你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呢。」

「你也有很多我没有的啊。」

「真的？」

「要是我能像你那样想，应该会活得很轻松吧。」

「嗯～？」

羽根田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刚才就说了，我想过你那样的人生……有很多喜悦和悲伤的人生……好好喔，有真的活着……我一直很空虚。你刚说要是能像我那样想，就能活得很轻松，可是活得轻松不一定快乐吧？不会变得空虚吗？啊，我不是说一定要有痛苦的经历喔……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心里激动的时候愈多就愈有活着的感觉。所以啊，我觉得老师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比谁都更有人性──好羡慕喔。所以说，开心和悲伤也都保持现状就行了──再说你这些激动的时候不会害别人伤心难过吧？」

「……我不是刚刚才对你乱发脾气吗？」

「你道过歉，也很努力在反省了嘛。而且现在也非常后悔，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觉得自己不该表示意见，便沉默不语。

「啊哈哈！老师你那什么脸啊！皱巴巴的很好笑耶～啊……真像人类……」

「羽根田……」

说不定我们只是想追求彼此缺乏的东西而已。

羡慕隔壁翠绿的草坪，看不见自己拥有什么。

我拥有什么呢？

「老师啊，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你会努力面对悔恨吗？」

「什么意思？」

莫名具体的唐突疑问，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是想问一下啦。」

「……不要跟我说你还能让时光倒流喔。」

「我不是在特别讲习上说过没有未来人吗，没办法控制时间啦。啊～你该不会忘光了吧？要再办一次吗？」

「啊！差点忘了有这件事！放心，讲习的内容我还没忘……大概吧……」

来到这所学校以后遇过太多超乎常理的事，记都记不完啊！明明大学时期那个用功的我就能记住很多东西……！

「所以呢？」

「就算你这么说……」

问题笼统成这样，我该从何答起呢。

面对悔恨是什么意思？前一个学校的事？就算是，那也都过去了……而且她说过无法控制时间……嗯……是某种比喻吗？

「……假如，有机会重头来过，我大概会试着去面对吧。」

现在的我，知道自己以前有哪些缺点。

与这所学校的学生相处后，我学到──依靠身边的人、认真与他人对话、尊重对方的意思等，觉得理所当然，却做得不确实的事。

「呵呵！这样啊，老师变坚强了呢～」

「……真的有就好了。」

我还是对很多事没有自信。

在沟通上完全处于被动，因此希望以后能把话说清楚，以免造成误会。

如此思考的我，开始想持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赤诚真心

因手机闹铃而恍惚睁眼的瞬间，我心想：「啊，今天说不定会下雪。」

今天很不一样，冷得令人浑身一缩。我关掉闹铃拿起手机，把头顶到脚尖都用棉被盖住。萤幕上的时钟显示上午六点。熟稔地点击萤幕，输入大学时代的机车车牌号码解锁，顶着依然迷糊的脑袋启动气象应用程式。

「啊……真假。」

现在气温是零下二度，已经在下雪了。

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

「来，人间老师请用。」

「谢、谢谢。」

温暖从送到我手上的杯子渗入掌心，瞬时缓解紧绷的冰寒。

好暖和啊……扑鼻的微苦中带有淡淡香甜，这是──

「天气冷嘛，我就先给大家都冲一杯了。今天是容易入口的咖啡欧蕾喔。」

「星野老师，谢谢关心。」

我看着杯中柔和的米黄色，慢慢附口啜饮。香甜圆润的滋味令人不禁叹息，鼻头一热。该怎么形容这种安全感呢。

自从去年圣诞节，就没喝过星野老师这款极品咖啡了。

「昨天还暖暖的，今天突然就下雪了，吓一跳呢～」

「就是啊～」

还以为要再过几天才会下呢。是因为环境靠山，天气容易变化吗？

「啊，雪老师也要咖啡欧蕾吗？」

「哇～！太棒了！谢谢你！我喝喽！」

「也给我来一杯。」

「晴香老师啊，请用。」

刚进办公室的早乙女老师，和保健室的乌丸晴香老师也加入喝咖啡的行列。乌丸老师平常难得来办公室，运气不错。

「呸咕啾！」

「晴香，你打喷嚏好夸张喔。」

「会吗，还输给你吧？」

「我哪有那么夸张！」

乌丸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感情不错的样子，互动起来像学生一样，令人莞尔。女人是不管几岁都能那样对话吗，太可爱了吧。

这部分就先说到这里。

「……星野老师，实际上是怎么样？」

「嗯……不予置评。」

「咦咦！星野老师好过分～！不是我自夸，我真的很不怕冷喔！」

见到早乙女老师骄傲地挺着胸说这种话，星野老师脸都绿了。

「……你昨天喝了多少？」

「啊，那个……一升？」

「早点改掉喝酒取暖的坏习惯比较好喔。」

「咦～唔……好喔。」

在星野老师面前，早乙女老师总是有点孩子气。

现在也是不太服气的脸。

「喂～不要在工作场所打情骂俏啦～」

「啊，晴香老师，对不起喔。」

「嗯，适可而止的话，也不是不能放过你喔。」

「呼哈！」

若只论资历，完全是星野老师在上，乌丸老师却笑得比他更跩。不过大概是个性讨喜什么的，大家都不排斥乌丸老师这样做。应该是因为气氛轻松吧。

「人间老师，你在笑什么啊？」

「哈哈，不好意思。」

「──好，闲聊就到这里，今天也要认真工作喔。」

「就是啊！今天第三学期开始，而且还下雪了，是很好的兆头喔。我也会拿出干劲的！」

「啊，我差不多要去补货了。悟老师，谢谢你的咖啡。走啦。」

「好～不客气。」

乌丸老师叫星野老师也是用名字加敬称啊……

乌丸晴香是个有点奇特的老师。她是校长的女儿──可是长相和校长完全不一样。她会像校长那样有特殊能力吗……

啊，说到这个。

忘记对大家说新年快乐了。

注意力全被雪和咖啡抢走，忘了现在是新的一年。随着年龄增长，对季节更迭的感想也变得稀薄，渐渐在意起自己的衰老。没有啦，我才三十岁而已……才三十岁……

我登上阶梯，前往三楼的高级班教室。

现在爬起来是没什么，以后会愈爬愈辛苦吧。我就这么担心着现在根本没必要的事，来到教室前拉开了门。

「老师，新年快乐～」

「喔，大家新年快乐。」

「零老师！今年我也喜欢你！请多指教喔！」

「好，谢谢。」

「不要一过完年就在那边傻笑啦，很难看啦。」

「我哪有啊。」

「老师，今年也请多指教喔！」

「彼此彼此。」

「老吱～！新年快乐啾～！压岁钱直接换成物资就好了啾！」

「谁会准备那种东西啊！……喔不，等等喔。」

「咦！真的有啾？耶～！好在有问啾！」

对，虽然不是现在给，但我的确有东西要给她们。

「下星期就要宣布毕业作业的题目了，这里有些事要先通知。」

「这么重要的事不要说得那么随便啦啾～！」

＊＊＊

──就这样，今年又到了毕业作业的季节。

作业和去年一样，由校长个别面谈后宣布。

时间在预告后一星期──也就是今天的第一节课。

学生依序前往校长室，下课时间愈来愈近。

在教室等候的其余学生有的自习有的午睡，自己做自己的事。现在是根津在面谈，下一个龙崎就是最后了。

「……啾～～～～！好重啾～～啊！」

一片寂静的教室响起活泼的声音，激起莫名的紧张。

「万智……」

「咿！右久美对不起啾！不小心说出来了啾！」

到了第三学期，右左美变得更加紧绷。由于她是一年前才改变出路目标，成绩说实在有点勉强。而且去年的大幅扣分，使得她今年不仅毕业作业需要拿满分，还要设法额外加分，否则连毕业都有问题，状况是雪上加霜。现在，我就是在讲台上看着她拿考古题自习。

右左美烦躁地瞪了根津一眼，然后大叹一声，无力地说：「……算了，赶快坐下啦。」继续做她的题目。

根津似乎想对右左美说些什么，但大概还是觉得现在别吵她比较好，便慢慢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将手上的大纸袋「咚」的一声摆在桌上。听起来好重，到底装了什么啊。那就是根津的作业吗？

龙崎与她交班，前往校长室。在离开教室之际，她与看着她的我对上眼后甜甜一笑，接着──

给我一个带媚眼的飞吻。

然后快步往校长室去了。

啊……就当作没看见吧。

＊＊＊

「大家拿到什么样的作业啾！为什么只有万智带这么大的东西回来啾！」

「我才想问咧，那是什么啦？」

「这是金缮工具组啾。」

「金缮……？是吗？」

「没听过呢，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补破损餐具的技术啾。万智的作业是『金缮实习』啾！里面还有装破掉的碗啾！」

「咦，还有这种作业喔？」

从没听说过。我都是觉得餐具破了就丢掉，直接买新的就好呢……

「万智也是第一次听说啾～右久美是什么作业啾？」

「右左美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咦～！右久美的作业太简单了啾！这种的两～～～～三下就能写完啾！不公平啾！」

「瞧不起人啊？随便乱写会没分数啦。」

「说得也是啾。」

「感觉好欠揍啦……那一咲是什么？」

「啊呜……！我是『十篇小说、漫画、散文等著作的心得报告』……唔！」

忽然被点名的尾尾守答得很慌张。咦，连漫画都可以啊。

「那有指定作品吗？」

「有、有。校长给我清单……从《源氏物语》、卡夫卡的《变形记》，到《哈利○特》和《蝙○侠》，范围很广。」

「从古典文学到美漫都有，真的很广耶。」

我算是书看满多的，涉猎范围也没那么广。古典文学更是只会在课本上看的感觉。

「啊，也有老师好像会喜欢的恋爱喜剧轻小说喔。」

「你对我是这种印象吗！」

是不会排斥没错啦！

「零老师喜欢怎样的恋爱喜剧呢……！」

「咦，这个嘛……我喜欢主体是闪亮亮的青春故事，用多一点搞笑来调味。这样看得也比较顺。」

「原来如此……又学到一件事了……」

「龙崎是什么作业？」

「我的是从后天开始『替舍监寮子阿姨代班十天』。」

「真假？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羽根田走向龙崎。

寮子阿姨平常会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呢？

「呃，就是在宿舍煮饭……这样？」

「寮子阿姨的工作才不止那样呢～要照顾初级班同学、打扫洗衣，出问题也都是她在处理～」

「问题？」

「嗯，例如洗澡没有热水，协寻失物等很多杂务。」

「真辛苦……」

每天都要做这些事啊……可以了解寮子阿姨在这所学校有多伟大了……

「我做得来吗……」

从羽根田那听说寮子阿姨的业务内容后，龙崎的尾巴不安地蜷缩起来。

「花梨一定没问题～加油喔。」

「小帷……谢谢！嗯，也对，当作以后跟零老师结婚做准备！」

「人间，你会希望太太当家庭主妇吗？」

「呃，并没有啦……」

其实平常很少有机会聊到这里来，想都没想过……

「是这样吗？不过我不管什么都愿意挑战看看！所以零老师，我会好好加油的！」

「好、好的……」

无论动机为何，有斗志都是好事，这里就先别深究了。

「那小帷是什么样的作业呢？」

「我是『制作手工乐器』喔。」

「手工乐器是怎样的？」

「不晓得耶～」

「现在开始想啾？」

「是啊。」

「好像也不简单……」

「嗯，可是──我很期待喔。」

羽根田这句话使教室气氛轻松不少。多半是让担心做不好作业的学生，多了点乐在其中的余裕吧。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因为羽根田帷是站在学生的立场，才能改变她们之间的氛围。

就这样，今年的高级班毕业作业季开始了。

＊＊＊

到了这期间，一般课程几乎都上完了，每天主要是处理毕业作业。

今天是第一天，羽根田用锯子嘎吱嘎吱地锯着一大块厚木板。

「你想做什么？」

就像星期天木工一样，而且很正式。

「做吉他，我想仿制一把Les Paul的电吉他看看。配线和用来检测的器材都已经订喽～」

「这样啊。」

都是音乐专有名词，听不懂。

「吉他感觉还满难做的。」

「不知道耶。不过我一直都很想做做看，感觉很好玩。」

我看羽根田有一半……不，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来选作业。

她一面哼着歌，一面滑动她的锯子。

「啾～～～～～～！这会不会太麻烦啾！」

根津的金缮作业要用到漆，听说碰到皮肤会有红肿的危险，便穿上手套围裙澈底做好防护。光是怎么处理漆就很麻烦了的样子。

「万智！吵死啦！」

「啾～～！小帷锯木头的声音应该比万智吵吧啾！」

「帷是在做作业，没关系啦。」

「偏心！偏心啾！老吱觉得呢！」

「咦……？啊，先问一下，根津作业做得怎么样？」

「万智的工具组是传统的金缮工具组，好像从头到尾都要用漆啾。现在刚结束第一步，把碎片的断面上完生漆啾。然后要放到漆室里保存，需要控管温度和湿度啾。真的有够麻烦啾！」

「哼～好像在培养细菌一样。」

我大学别系的朋友也做过类似的事。他是理科生，为了培养某种细菌，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维持器材的温度与湿度上。研究室里的微生物好像地位比人类还高，理科真够可怕。

「这样啊啾。培养……原来是这样啾。」

根津如此低语之后，拿瓦楞纸箱默默做起简易漆室。大概是按下专心开关了，目前是没问题吧。

先前和根津拌嘴的的右左美正在与数学问题集对抗。她因为入学考和毕业课题日期重叠的关系，还请考试高手星野老师替她排了时间表，分成作业日和念书日，而今天是念书日的样子。

尾尾守一直静静地看她的书。手上的书到处是五彩缤纷的标签贴，不知颜色是否代表不同分类。

龙崎捧着一本笔记看，很苦恼的样子。后来听说，原来是寮子阿姨有事要离开学校十天左右。在龙崎上学的时间，乌丸晴香等女老师会帮忙分担宿舍工作。

学生们都在苦战中各自努力呢。

真亏理事长和校长每年都能在题目上玩那么多花样。

＊＊＊

出题后一周过去，今天午饭后的第五、六节课是作业时间。

羽根田用送来的木材切好吉他组件并做完表面处理，正在最大的吉他面板上挖洞。方方正正的木板愈来愈像吉他，真厉害。见到器物的制作过程，总会令人想到身边种种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都是某人制作出来的，不禁一阵感慨。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我心中有种像是进工厂见习的兴奋。

「老吱～～～～！你听万智说～～～～！花梨好过分啾！拜托你说说她啾～～～～！」

「拜托喔，万智！跟零老师告状太奸诈啦！」

「咦！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发呆时，根津突然发神经。是她们在毕业作业上起了冲突吗？

「再这样下去就没得添饭了啾！」

「……啥？」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预算吃紧！规则就是这样定的！」

「花梨的工作不就是包括调整这个吗啾！动不动就说规则怎样……花梨是黑心法务官啾！代官大人要大发雷霆，万智的肚子要变巴别塔了啾！」

「时代跟词汇混得乱七八糟啦！」

这表示根津就是这么急吗……

「你们都不懂弱者的心情啾──！根本绝对君主制────！！！！」

「是、是怎样！我也是──」

「吵死啦！！！！！！！！！」

怒吼和书本敲桌子声，使教室立刻安安静静。

声音的主人右左美呼吸急促地低着头。

「右左美……」

听我一唤，右左美才赫然回神，紧绷的脸逐渐崩垮。

「啊，对、对不起啦。」

「呃，那个，万智太吵了，对不起啾。」

「我也是──呃，一咲！」

龙崎所望之处，尾尾守抱着书缩在教室角落，眼泪流个不停。

「啊呜呜……！我、我没事，就是那个，呜呜呜……有、有点吓到而已……唔！」

尾尾守急忙擦眼泪的模样，看得右左美脸色愈来愈青。

「──都是右左美的错啦。」

自言自语似的吐出这句话之后，右左美的脸猛然一歪，紧锁眉间忍住泪水后，就这么跑出教室。

「右左美！──啊，抱歉！今天自己下课就行了！」

远处似乎传来羽根田喊「OK～」的声音。

「会不会太快！」

我看见右左美跑下阶梯，便追过去。

仔细想想，现在其他班级还在上课，在走廊喊右左美恐怕会变成公开处刑，让其他班级知道我们这出事了……虽然已经叫过一次，但我相信这应该蒙混得过去！

总之先一路下到一楼，却再也不见右左美的影子。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外出的迹象。为保险起见，我还看了鞋柜，而鞋子仍在里面。

「不会吧……」

「──人间老师。」

「哇……乌丸老师。」

在我垂首头痛时，乌丸晴香老师来到我背后。

「乌丸老师，你有看到右左美吗？」

「右左美同学在保健室啊，我还是问过她才过来的咧，觉得你会担心就先把你带过去这样。」

「谢、谢谢……」

她一样是个缺乏紧张感的人，但现在我却因此稍微镇定了点。

我就此跟随乌丸老师来到保健室。继去年羽根田那次，这是第二次。

右左美蹲坐在病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

「右左美……」

我的声音使她的耳朵抽动一下。

「……右左美好差劲。」

右左美无力地低语起来。

「急得快疯掉了，动不动就生气，还把一咲吓哭了啦……」

看她失去平时的强势，使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右左美同学，你要喝柠檬水还是绿茶？」

「……绿茶。」

「OK～人间老师呢？」

「啊，我也一样。」

「了～」

乌丸老师晃到保健室窗边，用快煮壶烧起水来。

我和右左美之间的气氛依然凝重。

「……还在上课就突然跑出来，对不起啦。」

沉默之中，右左美先开口向我道歉。

「右左美变成打乱上课秩序最多的人了。」

「哎，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啦？」

右左美用眼睛责怪我随便说说。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跟别人处不来的时候嘛。」

「就是啊～」

托盘上有三个茶杯。乌丸老师将绿茶递给我和右左美。

「茶很烫，小心喝喔～」

「啊，谢谢。」

「谢谢老师……」

「喝点热的，心情会平静一点喔……这是跟悟老师学的啦。」

的确像是星野老师会说的话。

「乌丸老师跟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交情好吗？」

「还好，普普通通吧。」

只是普通啊……从称呼和距离感来看，还以为他们挺亲近──不过乌丸老师是校长的女儿，说不定从小就是在学校看这些老师长大的。

「茶很好喝。」

「那就好。」

「……回教室以后，我会跟大家道歉。」

「喔，我也没管好班上秩序，对不起。」

「嗯，知道就好啦。」

「好，看来是平复些了。」

我也知道右左美说话大多是在逞强。但既然右左美希望我认为她恢复了，我也很乐意顺她的意。

「右左美同学。」

在自己桌边喝茶的乌丸老师对右左美出声。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啦，不过很高兴你到保健室来休息喔。我都会在这里，有需要随时欢迎来找我。」

「乌丸……老师，谢谢。」

「叫我晴香就行了。」

「晴香。」

「很好很好。」

「晴香怎么会想当保健室老师？」

右左美的问题使乌丸老师想了想，缅怀着过去般望向窗外。

「我──是想提供一个能躲避的地方。」

「能躲避的地方？」

「对呀。我在这间学校已经很久了，有时候就是会出现几个努力过头的学生。」

「不要看右左美啦！」我不禁往右左美看，却被她瞪回来，看得乌丸老师都笑了。

「反正，能待的地方是愈多愈好──啊，也随时欢迎人间老师来坐喔。」

「咦。啊，谢谢……？」

答完话的同时，下课钟响了。

「右左美要回教室啦。」

「好～慢走～」

浅笑着挥手的乌丸老师，真的是个气质特异的人。

第五节下课时的走廊上，到处是往来的学生与教师。

使我们在返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并不显眼。

能从敞开的门看见班上的样子──啊，和羽根田对上眼了。

「回来啦～」

「回、回来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羽根田，右左美显得很僵硬。

「羽根田，不好意思。把教室交给你管。谢谢。」

「右左美也对不起啦。」

「嗯～？我没关系喔～」

羽根田一派轻松地摆出OK手势回答，让我好放心。啊啊，虽然这次是突发事件，但还是有太依赖羽根田的感觉，要改进……

「右久美！刚刚对不起啾！」

「万智……」

根津注意到我们，也跑过来低头道歉。

「万智，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右左美也向根津低头道歉。

「那个，万智后来跟花梨讲过了啾！以后可以添饭了啾！」

「对呀，不过条件是要帮我打扫餐厅……小彗，刚刚对不起喔。」

「没关系啦，花梨。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教室弥漫着温馨的气氛，看来大家都和好了。

「对了，小彗……有件事想问你一下，那个……你和零老师出去那么久，是到哪里去啦？」

龙崎不时偷瞄我，假装随口问问，但明显很在意的样子。

「哇，有够麻烦。人间，交给你啦。」

「咦咦！」

「零老师！」

臭右左美，还以为乖一点了……！

唔……！真没办法，今天就不跟她计较吧……！

在我被龙崎问得七荤八素时，右左美都在和尾尾守说话。

为突然大吼、动不动就骂人，和吓到她道歉。

尾尾守始终温和地听她道歉，最后说：「谢谢你说出来。那时候只是有点吓到，我还是很喜欢右左美同学。」和乐收场。

＊＊＊

大概是因为右左美昨天爆炸过，今天的作业时间每个人都比较收敛，在适度的紧绷中做作业。

羽根田在组装不知哪部分的电路。大概是……电吉他的机械部分吧。我对乐器一窍不通。组电脑时有做过类似的事，不过当时是请懂电脑的朋友线上教我，我自己对电路的知识与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她动作还真俐落……

尾尾守还是一样安静读书，桌上书堆的标签愈贴愈多。大概是想全部看完再一口气写完吧。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怕这样负担反而大，却又觉得是自己多虑，决定先看看情况。

右左美今天是写毕业作业。

视线不经意对上。

「……怎样啦？不要盯着人看啦。」

「进度怎么样？」

「这根本就不是该出给右左美的作业啦……写东西的应该给一咲才对啦……」

「就是为了让你克服不擅长的事才出给你的吧？」

「不要认真回答牢骚啦，现在不需要那个。右左美自己也知道啦。」

被她连呛的我心想平常最会认真回答的就是她，同时也为她完全恢复正常，又是那个难搞的小丫头而松了口气。羽根田说的「人性」就是指这部分吗？我好像渐渐懂了。这么说来，右左美已经很有人性了吧……

她依然是绷着一张脸，写了几行又作废，如此反覆。

根津现在来到等漆干的阶段，说她无事可做。金缮需要管理温度与湿度，便将工具组带回宿舍做，所以现在在自习。

前几天碰巧遇到千结，就顺便问一下根津作业的状况，而她爆料根津现在很疼那个碗，出入房间都会跟它打招呼。

看来是当宠物一样照顾。

龙崎依然在其他教师的协助下辛勤打理宿舍的一切。宿舍是男性止步，我无法直接视察，但能从学生口中──尤其是初级班学生，听说龙崎的优秀表现。譬如「一开始我也会怕龙姊姊，可是她晚上会陪我睡觉喔。」或「煮的饭和寮子阿姨一样好吃。」等。

她现在在做针线活，好像是缝补初级班学生做出非人行为而弄破的衣服。

虽然辛苦，龙崎仍凭借着她的毅力努力完成作业。

＊＊＊

过了一个周末，时间来到星期一。

今天是龙崎作业的最后一天。

在这个即将放下重担的日子，她却表现得十分不舍。

羽根田也在做收尾工作，不时嘎吱嘎吱地调整吉他表面。她的吉他是单纯的木制吉他，老实说真的很帅。

「嗯，好。应该可以了！」

做完最后的调整后，羽根田将吉他接上放大器。

「你真的做出一把吉他啦啾！」

「哇，好厉害喔！」

「木纹超帅的啦。」

「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电吉他呢！」

高级班学生不知何时都围到羽根田身边。

「那我就先来调音喽～」

羽根田拨拨每一根弦，转动像螺丝的部分调整音阶。我只听得出升降，完全不懂哪条弦是哪个音。

「嗯，可以了吧。」

调完音之后，高级班学生们不约而同给予热烈掌声。

「小帷，不如唱首歌来庆祝一下啾！」

「帷，吉他是做好了，可是你会弹吗？」

「一点点啦。现在还在上课，我唱安静一点的歌。放大器就不接了吧。」

羽根田拔下吉他接线。纯吉他的声音刷刷刷地，听起来很新鲜。

那是首轻柔的歌。有点粗糙的吉他配乐，反而有种烘托了曲中柔情的感觉。

羽根田真的很会唱歌。

只唱个一小段就改变了周围的气氛。

「嗯，感觉真的不错～谢谢喔～」

「羽根田的歌真的唱得超棒的。」

「真的？嘿嘿，谢谢老师！唉，老师会弹吉他吗？试试看好不好？」

羽根田将吉他拿到我面前。

「我、我没碰过乐器耶！」

「好啦好啦，摸一下就好。说不定会很好玩喔？」

真的吗……

不过看到羽根田弹那一下，的确是让我产生了点兴趣。我小心翼翼地接下吉他。

这可是她的毕业作业，说什么都不能弄坏。比想像中沉重许多，是因为木造吗？我抱起来随便拨了一下弦。

澎～

「哇……」

拨出声音的感动使我不禁惊叹。哇塞，吉他是这种感觉啊。我只有一时好奇，用电脑程式稍微碰一下音乐而已，几乎没碰过真正的乐器。能奏出音乐的只有音乐课学过的直笛。

「羽根田……你好棒喔……！」

「嗯？」

「会做乐器真的很厉害耶。」

我怕弄坏，很快就还给羽根田。

「嘿嘿～谢谢喔！那我去跟校长交作业了～」

羽根田说完就离开教室，往校长室去。

今年也是她第一个交毕业作业。

可是话说回来……

「会弹乐器真的好帅喔……」

「零老师喜欢会乐器的女生吗？」

龙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呃……会的东西愈多，愈值得尊敬嘛。」

「原来如此……又上到一课了！谢谢零老师！喜欢你！」

「……唔！呃，谢谢喔。」

差点被龙崎不时投出的直球告白砸中，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

右左美低喃：「败坏风纪啦。」不太高兴的样子……

尽管经常抱怨，右左美仍会在念书的空档写写信，写得还算顺利。桌上已经堆起几个信封。

「右左美也满努力的嘛。」

「……还好啦，作业派下来就是要做啦。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的一咲根本就是被虐狂。」

「咦咦！有这种事吗……！」

「尾尾守，不要当真喔。」

我姑且对有可能当真的尾尾守提醒一句。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啾～」

「那万智做的怎么样了啦。」

「就等你问这个啾～！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碗』今天要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了啾！」

「啊？洽碗……？什么啦？」

「洽碗碗，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的名字啾。」

「第一次看到给茶碗取名字的人……」

「哎呀，我说零老师，其实人类经常给器物取名字喔。」

「是吗？」

「对呀，像以前就有王子什么的给自己的武器取名字。」

「大概就是一样道理啾！」

应该不一样吧……尽管这么想，可是多嘴也不好，便留在心里了。

「哼～万智也会珍惜东西，不错啦。虽然名字有点怪，不过洽碗碗应该很高兴啦。」

「啾～！就是啊啾！万智好期待用洽碗碗吃饭啾！你们看！现在万智的手机锁定画面就是千结跟洽碗碗啾！」

根津展示的锁定画面中，千结在一口小碗旁比V字手势，背景像是宿舍房间。

真的有够溺爱的。从根津雀跃的模样来看，似乎是非常期待今天的施作。

她的作业多半也会在这一、两天就结束了吧。

感觉今年跟去年不同，大家完成作业的时间会很接近。

不过尾尾守还在苦战的样子。

每一本的感想限制在两千字以内，但她就是整理不好。

不管怎么写，字数就是会多一倍。尾尾守说，写少了就是不对，写到这个情节，就会想提一下那个情节……犹豫到最后，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她会先写个草稿出来，为决定如何取舍而反覆阅读，对作品的理解也愈来愈深。类似所谓的推敲。

当今天的作业时间结束，下课钟声响起时，有人敲响高级班的门。

──来了吗。

学生们都是一脸问号的样子。

「来了。」

我就此过去开门。

门后是几个初级班学生。

「打、打扰了。」

队长样的学生微微敬礼，进入高级班教室，其他学生也随之入内。

「咦？你们不是……」

初级班学生毫不犹豫地走向龙崎，队长将手上的礼物袋捧到她面前，大口吸气说：

「花梨姊姊，谢谢你这十天的照顾！」

「谢谢花梨姊姊！」

其他学生跟在队长之后向龙崎道谢。龙崎一时间慌了手脚，姑且先收下他们给出的礼物袋。

「谢、谢谢？」

突发状况使得龙崎不知如何反应。初级班学生见到龙崎收下礼物袋，带着完成一项大事的脸，欢呼着匆匆离开高级班教室。

整个过程像是女校学生送情人节巧克力给心仪的学姊。

「她们是怎么啦……」

「花梨，她们送什么给你啾？有种甜甜的味道啾……！」

龙崎动手解开刚收下的礼物袋，里头有个小盒子。慢慢打开一看──

「啊，这是──」

盒子里的是彩绘饼干，画的是龙崎。

「哇～！好可爱啾～！这个万智也不敢讨来吃了啾……」

其实上个星期五，初级班学生曾经来问我，能不能在龙崎替舍监代班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星期一的放学后，给她们一点时间向龙崎道谢。我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们……突然要我教她们做彩绘饼干，当时还觉得奇怪……」

原来是为了这个。龙崎宝贝地将盒子抱在怀里。

尽管宿舍不是我看得见的范围，但我相信龙崎一定把舍监的工作做得很好。

手上的饼干，就是无与伦比的勋章。

＊＊＊

隔天，已经完成作业的羽根田和龙崎悠哉自习。

右左美今天是念书日，一整天都抓着问题集猛写。大概是考期将至，她的煞气比平时还要重。

右左美的考试是从本周末的联考开始，而她的志愿是难度相当高的国立大学医学系。当天要在别馆的视听教室单独应试。据说是理事长和人类社会里和学校有关的有力人士居中协助，才得以用这种方式应试。

在毕业作业的时段外，右左美总是像这样找考古题来解。放学后还会到数学准备室，请美国大学第一名毕业，本校脑袋第一好的星野老师个别补习，精益求精。知道这件事以后，平常会泡在数学准备室休息的我也不敢去了。

由于出路方向在去年才急剧转向，右左美也拼了命地念书。

现在的我除了守望她，什么也不能做。希望会有好结果……

根津也在自习，不知道她的作业是否完成了。以她的个性，应该会将完成品大肆炫耀一番再交给校长，可是……

「根津，你作业怎么样啦？」

「啾！」

……摆出明显是出事了的脸，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啊──很快就会交出去的啾！」

「你完成了吗？昨天不是说已经是最后一步什么的……」

「啧，你怎么还记得啾……」

「别咂舌啊。」

为什么要打马虎眼，难道是──

「最后一步失败了吗！」

「没礼貌！洽碗碗已经漂亮完工了啾！」

「那你怎么还不交？」

「啾……！」

还有其他生物像她这么适合「唔唔唔」的状声词吗？

根津额头上冷汗直流。现在是冬天耶。

「因为，要是交出去了……交出去了……！洽碗碗就不会回到万智身边了啾！」

「根津……！」

根津含泪的泣诉使我大受震撼。

她真的那么宝贝那个碗吗……

「所以……所以万智想把洽碗碗在房间里摆到最后一天再交出去啾！这样在那之前，万智就能陪洽碗碗──」

「咦～？那种的可以拿回来吧～」

「真的吗啾！」

「五年前也有人接到那种作业，给校长打完分数以后就拿回来喽～」

「原来是这样啾？……嗯嗯嗯，就算校长有意见，拿出这个前例来也比较容易说服啾……谢谢小帷啾！这样应该可以啾！搞～什么！白担心了啾！万智明天就拿去给校长打分数啾！」

先前的眼泪不知上哪儿去了。根津瞬间破涕为笑，笑嘻嘻地开始自习。

无论以前是否有过这样的作业，羽根田都那样说了，就表示最后可以行使理事长权限把作品还给根津吧。

恭喜喔，根津。可以用洽碗碗吃饭了。

尾尾守似乎整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忙着润色，斟酌恰当的比喻。话说明天是满月的日子。

辣妹尾尾守会对现在尾尾守的作业有何感想呢？

＊＊＊

「呀哈哈！有意思～！小一咲好会整理喔～！唉～！《源氏物语》有那么乱吗？人际关系跟午间剧有得比耶，笑死～！咦～不过还满深奥的啦！一咲好像喜欢末摘花喔～！专情萌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午间剧……」

「在社群网站上看到喜欢的模特儿有演出以后就开始看了！」

「这样啊。」

为了宣传，选角也很重要呢。

「啊！还有《蝙○侠》和《哈利○特》耶！是说西洋电影的原作？一咲好好奇这个喔～！小一咲太厉害了！一个人整理这么多出来喔！真老实耶！」

真的……

尾尾守在这次作业上没做过引人注意的事，就只是认真面对必须做的事。那些报告也是尾尾守努力的成果。

我也简单浏览过一遍，发现她这种表达想法的文章写得更好了。

「真的超天才的！啊，贴一个『一咲喜欢这里』好了！」

辣妹尾尾守一边说，一边在报告上贴花俏的便利贴。

啊，那是尾尾守昨天为怎么整理烦恼很久的地方。

「话说这个写得很好耶！根本装满了小一咲的优点嘛。如果小一咲可以毕业就好了……毕业以后，一咲要跟小一咲一起去电影院，看这本书的电影！不然平常都是在学校看蓝光或电视重播……唉～！右小美会看电影吗？」

「什……右左美没在看电影啦。」

今天是右左美的写信时间。和问题集时段不一样，气氛变得很松散，比平常的右左美还松。是念书太累了吗……

「这样啊……话说右小美今天很没精神耶！怎么了吗？」

尾尾守，胆子也太大了吧……！

「一咲……」

被尾尾守担心地搂着肩的右左美真的是累垮了的样子，简直是刚出洗衣机的布偶。表情恍惚的右左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然睁大眼睛，从书包里郑重地取出一只信封。

「一咲，帮右左美做作业啦。」

「咦！是一咲，不是小一咲？」

「就是你。右左美的作业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这是说一咲也算在全班里面？」

「……？当然的啦。」

见到右左美不敢相信她这么问的态度，尾尾守用力咀嚼起这句话。

尾巴霍霍霍地左右摇摆，耳朵往后摊平。

「右小美～～！」

「哇！干嘛啦！不要贴这么近啦！」

尾尾守抱起右左美，不停蹭她脸颊，让人看得心里都温暖起来了。班上流淌着温馨的气氛。

「一咲，坐下啦！」

「汪！」

「很会嘛！」

右左美一催，尾尾守就笑呵呵地摆出手放膝盖的乖孩子跪坐。右左美见状哼了一声，将手上信封交给尾尾守。

「右左美写文章没有一咲那么厉害，请多包涵啦。」

「哎哟，信又没有厉害不厉害的！咦～！好高兴喔～！太棒了！唉～可以现在看吗？等不及啦！」

「呃，这、这个嘛……信都给你了，什么时候看是你的自由啦。」

「好耶～！谢谢！」

尾尾守纯真的喜悦，似乎缓解了右左美的紧张。

接着她打开信封，小心地取出总共四张信纸，慢慢地一行一行看下去。

右左美坐立难安地在旁边看。其他高级班学生对右左美的信也很好奇，根津更不只是偷瞄，完全是盯着看。

读到最后一张信，看得出尾尾守的不舍，愈读愈慢。最后，她徐徐眨动微泛泪光的双眼，往右左美伸手。

「右小美──！谢谢你！说一咲平常都是笑哈哈，别人有困难时还是会去担心，而且很自然，不会让人不舒服等等，感动死一咲啦！原来一咲在右小美眼里那么棒啊！咦？啊，糟糕～！都忍得很用力了耶，惨了惨了！这种的是要一咲怎么不哭啦！哇～！开心死啦，右小美……！」

「哇！就说不要贴那么紧了啦！」

「一咲也超～喜欢右小美！虽然能见面的时间很短，但还是会关心一咲，连作业的信都没忘记写，超感动！谢谢你，右小美～～！」

「哼！这么吵的人，想忘也忘不掉啦！」

「咦～！那一咲以后还要继续吵～！」

尾尾守这么娇羞的样子，也让右左美乐在心里。

「嗯～我也好期待右左美的信喔～」

「帷不要提高难度啦……」

「一咲好感动喔！右小美！」

还没完成毕业作业的，还剩尾尾守和右左美。

不过看样子，她们都能在期限内结束。

＊＊＊

高级班最后的考生右左美终于考完，作业期限也进入倒数阶段。

右左美和星野老师表示，联考部分有达标的把握，可是前期考试在及格边缘而已。

「──人间。」

「啊，右左美？怎么啦？」

正好在想着她的时候找上门来，让我有点吓到。

「信都写好，也送给大家了……这是最后的信啦。」

她将一只信封交给我。

「给人间的啦。」

「给我？」

「高级班全班，当然也包括人间啦。右左美才不会被这么明显的陷阱题骗到。还有……这个。」

右左美又拿出信封。

「给宁宁子的啦。右左美有点不知道需不需要写给宁宁子，可是她也是今年……这个学年度的学生啦。所以……」

信封上贴了个小小的猫咪贴纸。是右左美特地挑的吧。

「谢谢喔，右左美。我先替你保管这封信。」

「哼，拜托喽。」

该把信交给黑泽吗？

晚点问问理事长好了。

我注视手上的两只信封。一只有黑猫贴纸，一只素色。

没想到我也会收到右左美的信。

我对自己是否成了陷阱题有些疑问。但假如我是右左美，而事情也跟她猜的一样，那自己八成会上当。一般说全班，很少会包含教师嘛。学生的校园生活，又几乎是由学生组成……而事实上，那才是健全且正确的形式。

收到右左美的信，龙崎惊喜地说：「我是第一次收到信耶。感觉小彗就在信上一样，好开心喔！」尾尾守很高兴地说：「右左美同学说话不会刻意去修饰，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你的用心和温暖，我好喜欢！」羽根田微笑表示：「右左美把我跟你自己都看得很清楚呢。我觉得你的好胜心是一个很棒的优点喔。」根津则兴奋地逗弄了右左美一阵子：「啾呵呵～！右久美～～！原来你是这样看万智的啾～～！讨厌啦！其实右久美超──喜欢万智的吧啾～～！」又突然沉默不语，泪珠一颗颗掉下来。

「万智！你突然哭什么啦！」

「万、万智同学！不要哭嘛！你哭成这样，我会……呜呜，害我也哭了啦……唔！」

「咦，不要把一咲也弄哭好不好。我自己也在忍耶……！」

「什！连花梨也哭了？……帷！人间！糟糕了！快来救人啦！」

右左美在眼泪流不停的根津、尾尾守和龙崎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感觉非常新鲜。

「耶～右左美把人弄哭了～！」

「什！帷！太难听了啦！」

「就是说啊！右左美同学好坏喔！」

「居然连一咲都说这种话！」

「因为小彗平常很严厉，信却写得很温柔嘛！」

「就是啊啾！是怎样啾！傲娇都只剩下娇了啾！讲优点也讲得太夸张了啾！右久美纯真过头了啾！你的看法都是那么美好的吗啾！太容易相信每一件事啾！这样……简直是比万智自己还喜欢万智嘛！」

「万智你要哭还是要生气选一个啦！」

「那万智要生气啾～～！」

「怎么选那个啦！」

根津就此扑向右左美，右左美用尽力气想推开她却推不走。尾尾守和龙崎两个一直在旁边哭得唏里哗啦。

啊啊，这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一刻就是所谓的幸福吧。我心里某个角落，希望这样的吵闹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老师看过右左美的信了没？」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

「还没耶。」

「你不看吗？」

「我想回宿舍再看。」

「咦～怎么不现在看？」

「不要，我怕我也会哭。」

「呵呵！说得也是！」

我对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我一定会哭。

学生写信给我的杀伤力就够强了，何况还是右左美的信。而且从学生的反应来看，是猛挑优点出来讲。嗯……说得客气点，绝对会哭。

「啊，对了。她还有写给黑泽喔。」

「喔～右左美很有心耶。那晚点就要帮她送一下了。」

羽根田的视线彼端，右左美仍和根津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结果就是不打不相识那种吧。感觉上，她们俩其实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一旁的龙崎和尾尾守已经不哭了，正在对话。

「──那一咲的作业也快好了吧？」

「对。虽然我不敢保证有确实说明作品的魅力，不过先前一咲夸了我很多，给了我一点自信……她的建议，也让我在犹豫的时候更能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哇，太棒了！」

啊，尾尾守的作业也要完成啦。

我瞄一眼尾尾守的课桌。上头堆放着大量书本和笔记。

真亏她能在这么短时间看完那些书……而且每一本要写两千字感想……我一开始对那有多累人没什么概念，就只是觉得很辛苦而已。现在实际看到那一大堆书和笔记，才明确感受到那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事。

如果只认识尾尾守胆小的一面，或许会觉得意外，但她其实是个很有专注力和毅力的人。一进入自己的世界，就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看过右左美同学给我的信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更努力了。右左美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哼，一咲赶快把作业写完啦。一咲文笔这么好，一定可以的啦。右左美挂保证啦。」

「好！」

听了右左美的鼓励，尾尾守显得斗志高昂。

答得笑容满面的她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写作业。

已经是进入一人世界的脸了。

笔头又开始舞动起来。

「──写完了～！」

下课前五分钟，尾尾守按下最后一个钉书针，趴在桌上。

「小咲！辛苦了！真的好努力喔！」

「花、花梨同学，谢谢……！」

「辛苦啦～」

「干得好啦。」

「一俏好厉害啾！」

「你、你们……谢谢你们……」

先前专注得生人勿近的尾尾守，现在像是关机了一样软趴趴的。哎呀，能够坚持到现在，真是太厉害了。

「尾尾守，辛苦了。你真的做得很好。」

「老师……」

成功完成作业的安心感，使尾尾守弱弱地笑了。

「唉嘿嘿，谢谢老师。」

「嗯，实在太厉害了。能整理出那么多书的报告真的很不容易，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只剩下交给校长了吧。」

「哇！对喔！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呢……！」

「不急不急。距离期限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就行了。」

「唔唔……我、我马上交去校长室。」

尾尾守取出书包里其他报告，与刚完成的报告整理在一起。

「小咲，都好了吗？有没有忘记带的？」

「我看看……一、二、三……应、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啾～」

「一咲，校长应该在校长室，赶快去吧～」

「谢谢帷同学。」

尾尾守抱着纸叠，在出门前说声：「我马上回来。」随即便前往校长室。

「一咲一直都很努力，希望她能拿高分啦。」

「就是啊。」

不仅是尾尾守，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好成绩。

尾尾守出发后几分钟，下课钟响了。

同时高级班的门「砰」一声打开，一团黄色物体突然跳进教室。

是校长，尾尾守跟在后面。

「高级班的同学～！Congratu～～～～lation捏～～！！！！」

不知在嘹亮什么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离他最近的尾尾守也「呀！」地小声尖叫。

既然校长现身，就代表──

「好的，校长这边确定收到所有同学的毕业作业了捏！然后经过长时间的严正审查，已经决定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了捏！」

说什么长时间，右左美和尾尾守的作业才刚完成，而且右左美的信是私人性质，根本无从审查吧！──但仔细想想，校长有未来视和千里眼的能力，说不定早就借此决定谁能毕业了……录用我也算是靠未来视决定的……

「本年度的毕业生──」

校长夸张地竖起食指。

一……继去年的水月之后，今年也只有一个人毕业吗？

这事实说明了想从这所学校毕业有多困难。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校长下一句话。

「这个人比谁都认真、替人着想，对自己的喜好义无反顾。即使心中有许多的迷惘和苦恼，也始终『同心协力』地手牵着手走到这一步。这位活泼善良的学生学会了珍惜自己，并且在毕业作业中，透过古今东西的著作学会怎么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也就是更准确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或感情。」

校长的话，使全班视线聚集在一人身上。

「──根据上述评价，本年度的毕业生是尾尾守一咲，以及尾尾守一咲，你们两个捏。」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巡礼的彗星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和最后一场考试都平安过去，今年度的结尾已近在眼前。

剩余时间改成自由到校，班上学生很少到齐。尤其是尾尾守要为新生活做准备，需要整理行李什么的，忙碌得很。

龙崎还是老样子，受到这几天右左美的刺激后，也写信给我。内容是需要分好几天看的高密度超甜情书，令人难为情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右左美的信，我当天回宿舍就看了。一点都不可爱的文体，写出她的温柔，平时校园生活的快乐，值得珍惜的人增加的喜悦，为去年擅自离校把我卷进来道歉，也感谢我愿意冒险带她去见木崎女士。

然而这样的她，从校长宣布考试结果那天起，一直显得闷闷不乐。

这也难怪。今年右左美因为去年的停学，以及难以补回扣分，无法毕业，而且考试也差一点点就合格了。

接到这消息时，就连右左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整天不说话。

现在也是在教室望着窗外发呆。

薄薄的云，慢慢地飘过蓝天。

＊＊＊

「人间，当右左美的邮差啦。」

「什么？」

有一段时间不曾和右左美对话了，结果──邮差？

「右左美写作业的时候顺便给小彗子写了一封信，帮忙送一下啦。」

她给出的信封上，贴了大波斯菊的贴纸。

「右左美也很想自己去，可是没能毕业啦。所以──要请人间替右左美送信。」

右左美无力地微笑。

「……去上个香啦。」

是寂寞与缅怀从前交杂的语调。

「右左美……」

我是很想帮，但决定权并不在我。

这所学校环境特殊。例如可以接收社群网站的资讯，然而不能发讯。

「……能不能送，要先问过校长才知道。信可以先放我这吗？」

「知道啦。其实右左美也不抱希望，不能也会接受……只能这样啦。人间，谢谢啦。」

而校长回答，这次只要他确定信中内容没问题就可以送，而我也立刻将信交给校长审核，得到了准许，并一道请教木崎女士的位置。距离三个县，在假日可以勉强当天来回。

右左美听我这么说之后安心微笑，小声说了：「谢谢。」

＊＊＊

今天很晴朗，好久没离开结界了。

感觉穿正式一点比较保险，所以在假日穿了西装。上次出结界是几时啊……年底回老家那次吗？父亲在上个学年度届龄退休，我也离家了，于是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得很多，母亲经常带他出去游山玩水的样子。难得回一次家，发现玄关处多了很多不知哪来的纪念品。父亲是个木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玩得愉不愉快，可是母亲给我看的照片上，他表情都很享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购买新干线车票。

车站也令人怀念。新干线月台我很少去，不过这里是距离我过去服务的高中最近的车站。时间过了四年左右，当时的学生不知过得如何。如果大学能应届毕业，今年就要成为社会新鲜人了。假如进的是职校，说不定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

时间之下，众生平等。我拿着右左美的信看了看。信封与给我和其他学生的信不同，没写收件人，缄封处也黏死了，只有静静平躺在信封上的大波斯菊贴纸显示这封信的要旨，给人强烈印象。

听说木崎女士原本是北方人，因为结婚才搬来关东。我前往的即是她老家附近的站，再搭二十分钟公车即可抵达目的地。

喜悦与悲伤，都不是永无止境。

我在前一所学校度过的时光，右左美与木崎女士共度的时光和此时此刻，也都是如此。

在陌生的车站下了新干线之后，要直接转乘公车。我借车站地图确认，走向公车站。

距离不远，走走就到了吧。

「──啊，不好意思！」

「咦？」

向我搭话的人，穿着像是职业妇女。气质开朗大方，年纪与星野老师相仿。

「请问你是当地人吗？我有点迷路……」

「啊……」

我虽然不是当地人，但既然对方有困难，听听也无妨……

「你是要往哪边走？」

「那个，我在找这个地方……」

迷路的女子将显示着地图的平板电脑拿到我面前。

咦？这不是──

「家母去年一月过世了……我今天是来扫墓的。可是我平常都在国外，上次来是家父那边的亲戚带路，之后就没来过了。人生地不熟，真的很头痛……」

说来也巧，她平板上显示的目的地，就是我要去的墓园。

＊＊＊

「哎呀，这样啊。你是代替学生来见见她的恩师啊。」

「对呀，就是这样。」

「那位学生也很想自己来上香吧，真是辛苦她了。全科都差点就及格，还要把整个春假都花在补习合宿上。」

右左美，请原谅我这样说。

「已经到学生放春假的时候啦～」

这也是谎话。尽管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制造右左美不能来的理由也只能这样。

而既然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自然就上了同一班公车。

不知为何，她还坐我旁边。

「说什么都要把信交给恩师啊，真是太浪漫了。她一定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叫我Sae就行了。」

「Sa、Sae小姐。」

是绰号吗，还是姓佐伯(Saeki)之类的？或是名字？住国外都这样吗？Sae小姐近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使我疑惑都写在脸上。

「我的名字是家母取的，我还满喜欢的，写起来也好看。『纱』是糸字边加一个少的纱，『彗』是彗星的彗，纱彗。」

是名字啊，好少见的写法。彗星的彗……呃，不会吧。

「的确是很棒的名字呢。」

「就是啊……虽然家母在世时，我老是跟她吵架，现在怎么想都只有开心的事。」

说完，纱彗小姐望向绿意渐浓的窗外景色。

＊＊＊

「这座墓园比想像中大好多……不晓得要找多久……」

「对呀，要在没来过的墓园找陌生人的墓，真的满难的。」

「就是说啊。我只有问过大致位置而已……」

大致位置是借用校长的力量找出来的，实际位置还是得自己找。

嗯……只能从大致位置一个一个看过去了吧。

「那个，就当是答谢你带路，让我帮你找找看吧？」

「咦？可以吗？可是──」

「再说，要是帮助我的人有困难，我却视而不见，家母会骂我的。」

纱彗小姐快活地笑道。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拒绝。

「不好意思喔……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那个，位置在B1区这边，姓木崎……」

「咦？」

纱彗小姐错愕地看着我。

「木崎……？那位学生的恩师该不会叫做木崎健一吧？」

「不，木崎彗子。」

「木崎彗子就是我刚说的家母。」

「咦！」

先前听到她的名字时，我是有过这想法，但觉得不会那么巧……结果纱彗小姐真的是木崎女士的女儿啊……

「为什么……喔不，世界真的很小呢。那么我来带路，这里的路我还记得。」

纱彗小姐就此领着我前进，和车站那时反过来了。

木崎家的墓地，比该区任何一处都还要气派。

「爸、妈，好久不见。」

纱彗小姐在墓前问安，我跟着深深鞠躬。

来是来了，可是我真的该留在这里吗？

回避一下比较好吧……

「那个，纱彗小姐，谢谢你带我过来。我就不打扰了，去那个休息室等一下再来。」

「不会不会，真的不打扰！谢谢你替我着想，那晚一点再请你跟我聊聊那位学生的事吧。」

不停互相鞠躬之后，我退到墓园里的休息室等候。休息室外设有吸菸区，里头有几张没靠背的大沙发，和三台香菸跟饮料的自动贩卖机，非常简易。

屁股一坐上沙发，许久不曾与陌生人对话的疲累一下子涌了上来。

啊啊……原来我这么紧张啊……

本来就不擅长与陌生人对话了，而且立场也颇为怪异。接受归接受，代替学生来上香仍是个奇怪的状况。尽管没做任何亏心事，还是怕惹来纱彗小姐的反感。唉……都进休息室了，就好好喘口气吧……

于是走到贩卖机前，买了小罐咖啡。

这两年来，每当遇到困难就会一边喝星野老师的咖啡，一边请教他的看法，养成了喝咖啡缓解紧张的条件反射。

我心想着好久没买罐装咖啡了，拉开拉环。最近的罐装咖啡很好喝，但还是比不上星野老师冲的。可以感受到那滋味和香气镇静了我的心灵。

啊，不如也帮纱彗小姐买一罐吧……不，喝陌生人给的饮料太恐怖了，我就不会收。嗯，算了吧。

我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回到沙发。

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呢？

内容是校长审核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人间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啊，哪里，别这么说。我才不好意思，根本是外人。」

「那个，你去送信的时候，我是不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都、都可以。」

「好，那我就留在这里。」

纱彗小姐说完就去贩卖机买汽水和菸。

原来她会抽菸啊。

我就这么和她换班，前往木崎彗子女士的墓地。

＊＊＊

木崎家的墓经过清扫，比一开始干净多了。墓碑擦亮，供了鲜花上了香，还有杯小小的水。有那么一瞬间，我后悔自己应该留下来帮她扫，不过这似乎有点太多余，何况都已经过去，就不多想了。

「……木崎女士，幸会。我是右左美的导师，人间零。」

我深深鞠躬，说道：

「今天我是来代替右左美，把她心里的话告诉您的。右左美每天都很努力念书，和班上同学互相扶持。在我这个导师看来，她是个非常勤奋的人，也是个懂得敬重他人的学生。她给了我一封信，要转交给您。」

我从公事包里取出右左美的信。

看着这个有大波斯菊贴纸的无记名信封，我为是否该开封念出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和花跟水一起供在墓前。

我还是别看比较好。

这个内容仅限于右左美和木崎女士之间。

＊＊＊

「纱彗小姐，谢谢。」

随后我回到休息室，她正在门外抽菸。

「人间先生，都跟家母说完了吗？」

「啊，对，谢谢你的帮助……那个，请问一下，这个墓园有规定供品要怎么处理吗？」

「供品？哦，公车上说的信啊。嗯……原本是要自己带回去啦，如果你愿意──我有个想法。」

纱彗小姐干脆地在菸灰缸熄菸，走向木崎家墓地。

想法？她想做什么？

我跟在纱彗小姐后头。

一起来到墓前。

「就是这封信？」

「对，就是它。」

「大波斯菊……」

纱彗小姐拾起右左美的信，表情有点鼻酸。

「这位学生，真的很了解家母的样子。大波斯菊是她最爱的花。这种花的花季在秋天，颜色和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兔子布偶很像……可是那个布偶在几年前不见了，让她非常难过……」

──是右左美。不仅是木崎女士，纱彗小姐心中也有右左美的存在。

「人间先生，这样做说不定其实不太好，可是──要不要把信烧给她呢？」

「烧给她？」

「对。这封信一定写满了对家母的思念，我很希望能直接送给人在天国的她。」

烧成烟，送到天国去啊。

「该怎么办呢……」

不知右左美会怎么想。与其把信带回去，她应该会以送给木崎女士为第一优先吧。

「人间先生，我觉得这样最好。」

可是烧了感觉有点可惜，然而──

「那就这么做吧。」

这里还是尊重家属的想法吧。

听我这样回答，纱彗小姐便取出先前用的打火机。

给信点了火。

纸一下就烧得劈啪响，化作轻烟升上天际。

伴随着烟的焦香。

右左美的信就此全烧成灰烬，烟也在空中消散无踪。

＊＊＊

我和纱彗小姐在回程公车上聊了很多。

她说自己有个快满十四岁的女儿，父亲那边是当地有名的资产家，自己在国外当会计师，这次回日本是因为工作。母亲有个看得比任何珠宝都还要贵重的兔子布偶，可是最后怎么找也找不到。没能让母亲把布偶带进坟墓里，使她遗憾至今。

我不能透露右左美的事，说了她也不会信。但还是想解开她的误会，该怎么做呢……

公车到车站了，纱彗小姐要在车站附近的旅馆过夜，明天就要离开日本。我的末班车也快到了，要澄清误会只能趁现在！

「──那个！」

下了公车，纱彗小姐在临别之际被我叫住而愣了一下。

「那个布偶，已经被令堂送给我的学生了。去年──不，前年秋天去看她的时候收下的……所以，所以你不用难过，布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纱彗小姐表情错愕，见到希望似的看着我。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

布偶现在以右左美的身分，今天也过得很好。

「太好了……呜！」

纱彗小姐像是再也忍不住长期压抑的情绪，捂着脸蹲下来。

「我一直好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把布偶丢掉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被罪恶感折磨了很久吧。纱彗小姐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失态了……那个布偶叫做兔美。那位学生可能已经知道了，兔美是个很爱聊天的孩子，要跟她多说一点话喔。啊啊……原来是这样……谢谢。」

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右左美在纱彗心中也占了很大的地位。她和右左美──和「兔美」共度的时光，相信也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取代。

「很高兴今天能够遇见你，可以知道兔美在哪里真的太好了。麻烦替我向那位学生打个招呼。啊，还有，如果不麻烦……」

纱彗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名片盒，取出一张递给我。

「呃……？」

糟糕，我没带名片。

不过纱彗小姐并不介意的样子。

「这里有我的联络方式，请转交给那位学生。如果有困难，或许我能帮上她一点忙。就算没事，我也想找机会和她聊聊看……！人间先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纱彗小姐对我频频鞠躬。

她看起来是个行动直爽的人，基本上还是细心有礼，姿态很低的人。

真想赶快把见到她的事告诉右左美。

为了木崎女士，「兔美」每天都在学校努力。

很高兴能解开纱彗小姐的误会。

＊＊＊

假日过完，来到星期一。出这趟远门使我脚部肌肉隐隐作痛。搬进学校宿舍再也不用通勤以后，可以感觉体力愈来愈差，说不定这样很不妙。要是以后连进高级班之前这段楼梯都爬不了该怎么办。

「啊，右左美。」

「嗯？人间啊。」

上楼到一半，右左美出现了。从方向来看，是从图书馆往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吧。

随我上完楼梯，右左美也走过来。

「信有送给小彗子了吗？」

大概是很在意，一开口就这么问。

「有，送到了……而且还碰巧遇到纱彗小姐。」

「遇到纱彗了！她还是那个小屁孩吗？」

「她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啊？」

「叛逆期的臭小鬼啦。」

纱彗小姐……和我对话时完全是个姿态很低的职业妇女，难道以前很不乖吗……

「人间跟纱彗说了什么啦？」

我如实对右左美说出纱彗小姐的近况和现在的样子，以及我接受纱彗的建议，将信烧给木崎女士。「纱彗还是一样乱来啦，不过她还是有在为彗子着想，右左美很高兴啦。」右左美笑着说道。

「──对了，纱彗小姐有给我她的联络方式。」

「咦，是可以告诉右左美的吗……？」

「校长说，他会替你保管到你毕业。」

「这样啊……」

右左美会想见见纱彗小姐吗？

「知道啦。右左美会更加努力，赶快毕业去看长大的纱彗！又有新目标了啦！人间，谢谢你跟纱彗说话啦。」

「啊，说到说话，她还说兔美很爱聊天，要跟她多说一点喔。」

「……爱聊天的是纱彗和小彗子啦。」

右左美才刚往高级班教室走，忽然又回过身这么说。

喔对，纱彗小姐的确说了不少……

「希望右左美也有一天能跟纱彗说说话。」

那自言自语似的低语，我没漏听。

右左美离毕业真的只差一步而已。

她也明白这点，所以最不甘心的就是她自己吧。

右左美的背影，似乎比平常小了些。

那背上的期待和悲伤，不知道有多大。

毕业典礼就快到了。

但愿右左美毕业之后，真的能和纱彗小姐说很多很多话。

我将愿望寄托在那小小的彗星上。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亲爱的毕业典礼

最先提出来的，是羽根田。

「一咲的毕业典礼，真的只需要一次吗？」

三月上旬，接近满月的时候，我们趁确定毕业的尾尾守为此做准备而不在时谈起这件事。

「就是说啊。听一咲说，毕业以后她们就要变成两个人了啦。」

右左美说得没错，尾尾守毕业以后会变成两个人类──一个人格一个身体。

「那既然这样，就给一咲办两次毕业典礼嘛～」

「哇～！好棒喔！下次满月是什么时候？」

「四天后啾！毕业典礼是一个星期啾！」

「老师怎么想？」

我当然赞成，可是四天有点赶。

「我个人是觉得非常好……可是地点这些的准备怎么办？」

「一星期以后的是学校办的正式毕业典礼吧，那我们趁这四天在这间教室自己办一个怎么样？」

「哎呀！真是好主意！感觉像婚礼耶！一场只有亲戚的婚礼，和一场招待亲朋好友的婚礼那样，好棒喔！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婚礼？」

「呃，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说只有亲戚的──喂，现在是在讲毕业典礼吧！」

「呵呵，可以当作未来的参考呀！」

「花梨真的很会把握机会啾……！」

「受不了，不要岔开话题啦。赶快认真想一咲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啦！」

「既然是自己办，就办成惊喜怎么样！」

「啊～我也觉得这样不错。惊喜啊……」

「在教室准备会露馅吧啾。」

「那用空教室怎么样？图书馆隔壁就有一间。」

就是尾尾守曾在满月时拉我进去的空教室。那里原本好像是电脑教室，但后来随整体设备强化而移到了别馆，现在成为专门存放多余桌椅的空教室。

「空教室可以喔～就在那边吧～」

「一咲去图书馆的时候好像会发现啦。」

「小咲这时候还会去图书馆啊？」

「说不定会有想查资料的时候啾！」

「这样啊～那会议室呢？二楼楼梯旁边那间。」

「的确也不错啦。可是离办公室很近，要顾虑其他老师……好玩又辛苦啦！」

「嗯……那哪里好呢～」

全班闷头苦想时，龙崎忽然有了主意。

「啊，那新视听教室怎么样！」

「喔！不错啾～！新视听教室隔音还不错，还可以用投影机，感觉很棒啾！」

「右左美也觉得不错啦。」

「嗯嗯，那就这里吧～我也觉得视听教室最好，老师呢？」

「嗯，我也觉得不错。先确认一下那天能不能用好了。」

「没问题！谢谢老师～」

「啾呵呵！一俏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啾！」

「要办就办得欢乐一点吧！」

「严肃的才有重要时刻的感觉，会比较认真啦！严肃的比较好啦！」

「两边都有优点呢～」

学生们为如何举办尾尾守的毕业典礼热烈讨论起来，亲手制作感觉特别可爱。我得早点确认视听教室的日程才行。就目前所知，应该还没人预约，我们可以订下来才对。

我也开始期待这会是怎样的一场毕业典礼了。

＊＊＊

「大家最近对我好像比较冷淡耶。」

视听教室的准备进入尾声，尾尾守以外的学生这几天都是放学后直接过去。尾尾守觉得不太对劲，在满月前一天找我谈这件事。

「她们最近一放学就不见了。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没什么时间陪她们，可是……啊呜呜……可是她们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想说她们是不是在躲我……呜呜……」

尾尾守沮丧得耳朵尾巴垂得低低的样子，阵阵刺痛我的良心。

不是那样的，尾尾守……！那应该只是在忙着为满月那天的你准备毕业典礼，找你帮忙就不是惊喜了嘛……！所以绝对不是躲你什么的啦……！

──但心里话说得再多，尾尾守都听不见。

该怎么办呢？

为满月的尾尾守办毕业典礼，却使得现在的尾尾守伤心落寞，感觉是本末倒置。就算照这样办完惊喜毕业典礼，满月的尾尾守也高兴不起来吧。

「你刚刚说的，我可以跟她们说吗？」

「咦？这……要是她们真的在躲我……呜呜……我恐怕会再也站不起来……」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真的吗……？」

满心不安的尾尾守含泪问道，而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

「……那，呜呜……好吧。」

「谢谢，对不起喔。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啊呜呜……好……」

眼神虽然怀疑，但还是有一半相信我。

我就此将尾尾守留在高级班教室，前往视听教室。

应该全都在那里吧。

就跟她们解释清楚，请她们早点揭晓好了。

＊＊＊

「你说……视听教室？」

「对，答案都在那里。」

「唉……知道了……」

在视听教室解释过以后，我回到尾尾守等待的教室，带她过去。

尾尾守不太懂这是在做什么，还是乖乖跟来了。

「视听教室，我只有跨年倒数派对的时候去过耶。」

「这样啊。也是啦，平常上课很少用嘛。」

我也只有在理事长那次特别讲习用过而已。

虽然会觉得什么都有比较方便，可是没有视听教室也能过一般校园生活，或许真的没必要。特殊活动就另当别论了──

「到了。」

「窗帘都拉着耶。」

视听教室由于会使用投影机，靠走廊的窗户也装了遮光窗帘。

因而看不见内部状况。

「那个……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

听了我的回答，尾尾守慢慢开了门。门口的窗帘仍遮着里头的模样。

接着她提心吊胆地拉开窗帘。

「一俏──！恭喜你毕业啾────！」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拉开，根津就跳出来。

根津扑上尾尾守，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俏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啾──！」

「万、万智同学……？呃……」

尾尾守被根津的热烈反应吓住，仍弄不清情况。

根津马上就扑过来，应该几乎没看到窗帘后面的样子吧……

随后，视听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到我们这边来。

「一咲～对不起喔。明天不是满月吗？所以我们是打算帮另一个一咲办毕业典礼啦～」

「就是啊。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害你担心也不对，所以讨论过后改成现在了。」

「一咲，恭喜你们两个毕业啦。」

她们终于拉开视听教室的窗帘。

「哇……！」

里头和去年的体育馆一样做好了毕业典礼的布置，还用纸花和纸环加上简单的装饰。

装饰比我先前过来时还多。

是我去带尾尾守时加的吧。

「好棒喔！这都是大家替我准备的吗？」

「唉嘿嘿！就是啊啾！」

「有特地装饰得可爱一点喔！」

「普普通通啦。」

「右左美只是嘴硬，她自己也做得很高兴喔。一直在问你会不会喜欢。」

「帷！没必要的不要乱说啦！」

「哈哈哈！抱歉喔～」

「你们……」

尾尾守泪汪汪地环视视听教室。

「太好了……好怕你们是在疏远我……」

「尾尾守……这里每个人都很祝福你，不用怕啦。我们都爱你。」

「……是！谢谢大家！」

「不过呢，毕业典礼是明天才要办啦～」

「其实……我也很希望能替一咲办一场毕业典礼，所以……所以看到大家那么替一咲着想，我真的好开心！」

「哼，不要搞错啦。不只是明天的一咲，现在的一咲也很重要啦。」

「就是啊啾～！不可以忘记这件事啾！」

「右左美同学……万智同学……」

「小咲，其实我好羡慕你们两个喔。你们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又都很重视彼此……真的好令人尊敬喔！所以，你们两个以后也要一起创造灿烂的未来喔！」

「花梨同学……谢谢你！」

高级班自己布置的手工毕业典礼，就是明天了。

明天的尾尾守见到了，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呢？

身旁的尾尾守，和班上学生一起幸福地含泪而笑。

＊＊＊

隔天，我们很早就进了视听教室。

「满月的」尾尾守站在门前，较平时安分许多。

话说得少，浑身上下都是紧张混杂着喜悦的气息。

我们昨天就把流程表交给尾尾守了。

我在门边守望着她。

「请毕业生进场。」

司仪由龙崎担任。她声音很嘹亮，正适合这个角色。

尾尾守双耳一竖，小声说：「哇，天啊！」缓缓踏入视听教室。

「咦，是可以直接坐下来的？」

「是啊。」

她小声询问在门边的我。

然后坐到唯一摆在教室中央的椅子上。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

尾尾守挺立而起，迳直上前。

「一咲，恭喜你毕业。」

「谢谢小帷～」

羽根田扮演校长。老实说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相信你毕业以后，依然可以成功地当一个人类。我的眼光准没错。希望你能走出一个没有悔恨的美丽人生。」

「嗯，有小帷这么说，一咲就安心了。改天我们一起用人类的样子去吃好吃的甜点吧！」

尾尾守的答覆使帷一瞬间眼睛瞪大，然后想像了遥远的未来似的，眼带慈爱地微笑。

「嗯，改天一起去吧。」

羽根田就此将手上的毕业证书交给尾尾守。

微笑充满自信的尾尾守，受到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这场小小毕业典礼后半，在根津和右左美的相声、龙崎的魔术和羽根田的歌曲点缀下，即使是学生手工布置出来的，也十分多采多姿。

＊＊＊

三月十日，这天是不知火高中今年的毕业典礼。

体育馆同样冷飕飕，设置了几个煤油暖炉。

尾尾守站在校长身旁，直挺挺地动也不动，大概是太紧张了。

这让我也有点紧张。能够顺利结束吗……

典礼很快就开始了──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今年也是早乙女老师担任司仪，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有……！」

尾尾守声音颤抖地应答。

全校学生都注视着她。

尾尾守动作僵硬地走上讲台。

「尾尾守一咲同学，Congratula～tion捏。」

「校长……」

「你能够毕业，是拜自己的努力所赐。这是没人能够撼动的事实。有你这样的学生，是我永远的骄傲捏。」

「谢谢校长……！」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尾尾守手上。

春天的柔和阳光也予以祝福似的照耀着她。

＊＊＊

「噗耶耶耶耶耶耶！一俏要毕业了，好舍不得喔啾～～～～！」

「万智！不要吵啦！」

「哪有什么办法！啾哇～～～～！」

「万智同学……不、不要哭嘛……啊呜呜呜……」

典礼过后，我对先回教室的高级班学生讲了些下学年的事。告一段落时，尾尾守也回到教室里──根津开始大哭。

尾尾守也被根津传染，眼泪掉个不停。

「连一咲也哭了啦！」

「没关系啦，今天就让她们哭个够吧。」

「对呀对呀，小彗不会舍不得吗？」

「什！这……是有觉得少了什么啦。」

「右左美同学～～！以后看不到你傲娇的样子了，感觉好寂寞喔～～！」

「重点是那吗！」

看着学生们吵吵闹闹的过节气氛，我心里有点感伤。

再也看不见这个情景了吗……

「老师！」

尾尾守叫住悄悄离开教室的我。

「人间老师，谢谢您这两年来的照顾……！我心里的一咲一直都是我的希望。她好帅气……又漂亮……让我好羡慕……所以，真的很谢谢老师替我们制造了解彼此的机会，谢谢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我和一咲，谢谢老师……！」

「尾尾守……」

我眼头一热，用力忍住。

「我也谢谢你。你的行动和结果，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这都是你凭自己的力量做到的。有这样的能力，相信你未来也能过得很好才对，要相信自己。祝福你以后能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老师……谢谢老师的祝福……！」

「万智也祝福你啾！」

「我也是！」

「呵呵！谢谢大家！」

她们想说的话，应该说也说不完吧。

我注视着她们，退出了教室。

＊＊＊

照惯例，每年毕业典礼过后的酒会又开始了。

在酒精催化下，我又不由得感伤起来。

啊～继去年水月之后，尾尾守也毕业啦……

毕业成为人类是每个学生的目标，我心里当然更多的是祝福，但以后见不到她们还是会寂寞。教师年年都会留下，学生却不是，会年年成长然后毕业，走上自己的路。

「咦？人类，怎么没在喝啊？来，姊姊给你倒酒。」

「啊，不好意──咦咦！为什么！」

「哎呀，还记得我啊？」

什么记得不记得，想忘还比较难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爱丽丝小姐！」

几个月不见的女巫样子完全没变，在我身旁喝着酒。她是黑泽宁宁子的主人，目前住在结界中央的神社，和退学的黑泽研究魔术。她这是干什么啊……

「难得有机会喝酒就混进来啦，看起来满好玩的嘛。」

「这、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有用魔法，只有见过我的人看得见我──」

「……人间老师，她是谁？你朋友？」

「咦！」

还是看得见嘛！

不知道是魔法失败还是被酒精减弱，星野老师对爱丽丝小姐略有警戒的样子。

「咦，你──」

「咦，我？」

爱丽丝小姐猛然贴近星野老师。

「爱丽丝小姐，这么接近有妇之夫不太好喔！」

「咦？这家伙结婚了？」

「人间老师，这个人到底是谁？」

啊哇哇……该怎么说才好呢……

「──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捏！」

校长～～～～！

以前有哪次如此感激校长的存在呢？肯定没有！

「哇，糟糕！」

这一声之后，我也看不见爱丽丝小姐了。

而校长到房间角落，在半空中抓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后说起话来。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呃……校长认识她？之类的？」

被单独留在原地的星野老师从校长的反应察觉了部分情况。

「呃……对……可以那样说……」

我不晓得该说多少，姑且含糊应对。

星野老师频频点头，自个儿明白了些什么似的。

「悟老师、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乌丸老师，这个……」

乌丸老师信步来到星野老师身边并询问，我一样不知该怎么解释。

「嗯……好像是校长的朋友来玩了……」

星野老师先替我解释。

「啊……了解。」

乌丸老师朝校长瞥一眼，表示领会。

「那个人只是嘴巴坏了点，还算人畜无害，不用怕啦……话说悟老师，雪老师已经喝光第六瓶了，感觉有点危险喽。」

「咦咦！谢谢你来跟我说！」

星野老师急忙赶到早乙女老师身边。她正抱着日本酒瓶，一脸幸福的样子。

「……爱丽丝是吧？」

「……」

是没错，但我真的能照实回答吗……在钓鱼怎么办？

「……呵，你也太老实了吧。一脸慌张的样子超～好笑。」

乌丸老师低调地吃吃笑着说：

「不好意思，害你头痛了。我知道爱丽丝现在住在我们家，不用怕啦。」

「咦，我们家是……」

「就是神社啊，只是我们现在没住那了。哎呀～宿舍真的方便太多～水电都没问题。」

在我观念里理所当然的设备，在她口中却是方便……不过说得也是啦，方便是真的方便……不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水电是现代社会理所当然的基本设施啊！

乌丸老师看起来很正经，却有点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挺有意思的。

因为是校长的女儿，所以先在那些设备出现之前就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呼，人间小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捏。」

「啊，不会……」

校长回到我这里。爱丽丝小姐那边处理好了吗？

「爸，爱丽丝来做什么？」

「她想给她的猫吃点好东西，来偷饭的。」

「咦，她人还不错嘛……」

做的事和根津差不多就是了。

「爱丽丝能用魔法变出蛋糕或饼干，可是这些寿司和牛肉就不行了捏。」

「魔法也有限制啊……」

在我来看都很厉害啦，但看来魔法并不是万能。

「哼～直接问不就好了。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讨厌不了爱丽丝呢～真是卡哇姬～」

我知道喔，最近年轻人会把「卡哇依」讲成「卡哇姬」……！乌丸老师还对爱丽丝小姐离开的方向比手指爱心说：「爱了。」

总之看起来，爱丽丝小姐依然很疼爱黑泽，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对了，刚刚爱丽丝还想去闹悟老师喔。」

「……居然有这种事捏。」

啊，校长的神色变了。

「能拿来训爱丽丝的材料变多了捏。」

真可怜……校长凶起来很恐怖。下次有机会，拿点寿司或肉去给爱丽丝小姐跟黑泽好了，她们会很开心吧。

再向理事长问问看好了。

这学年的高级班原本有六名学生，经过黑泽退学，尾尾守毕业，如今剩下四个。

尽管有些落寞，但她们都实现了愿望。

邂逅与别离，总会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反覆。

明年会是什么样呢？

又会有学生升上来吗？

无论如何，身为教师的我都得诚心面对每个学生。

如果能在这过程中，找出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我是不是也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好好走下去呢？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尾声

今年的樱花季又照常来到。

这片樱花，不晓得见过多少次了。

我仰望盛开的樱花树。

心里是有那么些犹豫。

可是我相信老师一定能让我见到──

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

呃啊────头好痛──

在爱丽丝小姐来捣乱的酒会上，早乙女老师推荐她很喜欢的酒给我喝，害我喝多了。

酒的确是很好喝，符合她的推荐，但愚蠢的我完全是用不考虑明天的方式在喝，简直是初尝酒味的大学生……好想大声呼吁，喝酒一定要记得等二十岁以后，在了解自己能耐的状况下喝。

而且今天理事长还找我过去做周年面谈。

啊啊，我这样行吗，会不会一身酒臭……已经吃过薄荷味的凉糖和喷点除臭剂应应急了……至少能安个心吧……

我敲响理事长室的门。

「请进～」

自从和羽根田谈出路那次，我就没进过理事长室了。

门一开，就感到里头温度还是那么热。

「好久不见。」

「是吗？昨天才见过吧。」

那是羽根田的外表。我在心中补充。

「我们就直接开始面谈吧。」

理事长离开办公桌，来到靠房间中央的沙发。

「老师坐啊，站着做什么。」

「这方面的礼貌还是要顾一下吧。」

「哈哈，也对。你不嫌麻烦啊？」

「麻烦啊。」

「是吧～？不用注重那种事啦。」

「可是礼貌是出自尊重对方啊，麻烦也还是要注重一下。」

「……你跟右左美有点像耶。」

「是吗？」

「嗯。有时候不知道在固执什么，还有老是在顾虑别人。」

「……那是巴南效应吧？」

「被发现了。」

「喂。」

羽根田不怎么正经地进入正题。

「──话说，你对一咲毕业有什么感想？」

「觉得有点落寞，不过那是她应得的。她比谁都还脚踏实地在累积分数，虽然没有特别出色，但就是那样朴实无华的努力才累积成今天的成果。」

其实尾尾守去年就只差一点点而已，只因为学力测验分数不够，又做出非人行为遭到扣分才错过毕业。而今年学力测验达标，且完全没有违规，再加上校长为她的毕业作业打了高分。

尾尾守能毕业，的确是长时间老实积攒分数的结果。

「嗯嗯，而且一咲的毕业标准，其实比其他学生还要高呢。」

「是啊……」

没错。尾尾守选择的是成为两个人。满月的尾尾守原本就是人类，而这里总归是高中，满月的尾尾守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接受学力测验。

所幸她们所见过的事物是两者共通，不需要重教考试或课程内容，不过她们的强项和弱项却是各自分开。

平时的尾尾守擅长文科，满月的尾尾守则偏理科。弱项科目若不做重点补强，会拿不到分数。就这点来说，两位尾尾守真的是够努力了。

「尾尾守什么时候会变成人类？」

「后天喔。」

「进入人类社会以后，是设定成双胞胎没错吧？」

「对喔～同卵双胞胎『尾尾守一咲』和『尾尾守一咲』，户籍上一个是汉字，一个是平假名。行政上应该是没问题，所以就OK了。」

「这样啊。」

一咲今年春天就要进入她志愿的私立文科大学就读。那里有我们高中的推荐名额，所以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决定好了。另一个一咲则是要读美容专科学校，各自往不同方向同时起跑。

「好期待喔。真希望她们能走出精彩的人生。」

「就是啊。如果她们协助彼此去创造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就好了。」

尾尾守她们从小就看着彼此长大，说是姊妹也没错吧，何况未来是以双胞胎身分生活。

或许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才这么想吧。往后的人生中，说不定会有某个转折拆散她们。但在我的想像里，她们仍能保持会在对方遭遇困难时出手相助的关系。

「这一年怎么样？」

理事长淡淡地询问。

回想起来，今年也发生了很多事。龙崎对我告白、和根津寻找千结、见到校长的能力、露营、黑泽回到爱丽丝小姐身边、知晓学校的过去、好像多认识了理事长一点、右左美写信给我、尾尾守毕业。

「……这一年来，我又学了很多。像是柔弱也有其必要、其实周遭的人比想像中更愿意支持我、夏天的流星很美、要有主见。然后，如果心里有话，趁能说的时候说出来比较好。」

还有就是认识了很多自己以前不太会有的情绪──这想法在脑里晃了一下，但还是别说了吧。

「呵呵，这样啊。那最后──」

理事长轻轻闭眼。

接着慢慢睁开，看着我说：

「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去年也问过同样问题。

记得去年是回答：「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现在又如何呢？

理事长带着看不出想法的笑容，等待我的答覆。

「我讨厌人类。」

对，我还是无法喜欢人类。

可是──

「──可是，感觉比起去年，我能包容得更多了。」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今年的答覆，也让理事长很满意的样子。

＊＊＊

「下学年会有中级班学生上来吗？」

「有喔～还会来一个新老师喔。」

「真的吗！」

去年没有新教师，好期待啊。

不晓得这位得知这所学校的真相时会是什么反应。起先会像我一样无法相信吧，可是看着看着，会逐渐明白这是现实，和自己的常识抵触。嗯嗯，我都懂。会得到这所学校录用，就是喜欢奇幻世界的人吧。不晓得能不能和他聊游戏呢～

也有可能是早乙女老师那样的毕业生回锅。这样会想问问看学校当时的事，和他当时的目标。

「会是怎样的人呢……」

「嗯？要看资料吗？」

「可以吗！」

「哇，很有兴趣喔～」

大概是我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兴奋，不小心大声了点。

有点难为情。

理事长在半空中叫出火团，从里头取出一张纸。

「为什么不会烧起来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样啊。」

该不会理事长的火不是火吧。在我怀起这无谓到极点的疑问时，理事长将刚出炉的纸递到我面前。伸手拿了，她却不肯放。

「……？结果还是不能给我看吗？」

「不是。然而，劝你先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啊？」

「我是打算让这位老师担任高级班的副导师。」

原来如此，所以和我相处的时间会很多吧。可是有必要这样卖关子吗？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是要准备什么啦，真的这么夸张吗？

我担心自己带不好的同时，也为多了个能和我一起努力的教师而高兴。幸好这里的前辈都很照顾我，万一怎么了还能拜托他们协助。嗯，下学年一定没问题。

「是喔？那就看吧。」

理事长放开资料。那是一张履历表。

──是我见过的名字。

瞬时想起来到这所学校之前的事。

那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履历表上的照片，比印象中成熟了些。

我最后见到的表情，是满怀怨恨的哭脸。

也认得履历表上的字迹。

没错，这个平假名的「KA」是她独树一格的写法。

──她交给我的笔记本。

──都会风的深靛色学生外套。

──格子裙。

──履历表上那所高中的校舍。

──那个冬日的教室。

全都闪现在我的脑海。

为什么是她？

是我在这学校过得太愉快的报应吗？

是在惩罚我老是蠢蠢地笑吗？

──春名未来。

这位新教师，就是四年前因我而退学的那名学生。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人间对不起，害你难过了！……所以说，还会有第三集！好耶～！这全都是因为喜欢这故事的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

那么，第二集感觉怎么样呢，希望大家能乐在其中。其实字数比第一集还多，使得后记只剩一页的篇幅。

这次插画、角色设计，同样请到泉彩老师担纲。而且有三个新角色，以及不知火大人的外观也解封了！快看！超赞！兼具华丽、高雅和可爱的花梨。活泼可爱，表情丰富的万智。充满神秘感，拥有无比决心的宁宁子，与富有成熟魅力，又神似羽根田的不知火大人……！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在泉彩老师的笔下扩展作品的世界。真的非常感谢。

而且这次的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中，一样也有平时很照顾我的诸位绘师参与！

ふー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对比和角色搭到不行的女仆装万智和宁宁子。ようか老师，感谢您画出气氛宁静，非常疗愈的小帷和宁宁子。さくらしおり老师，感谢您画出亮丽又可爱活泼的小恶魔万智和右左美。ななかぐ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充满女孩气息的花梨和一咲。最后再一次感谢泉彩老师画出会让人心里揪一下，涌出怜惜和怀旧的浴衣版右左美和一咲！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本集部分篇章同样使用三主题形式，各位如果能乐在其中我会很开心！

感谢各位看到这边，我们下集再见！

二○二二年八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插图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特典 讨厌人类和黑猫的午餐

“呼噜……”

“宁宁子，已经中午了哟。一起去吃饭吧？”

那是4月也已过半的时候。

周三第四节课的日本史已经结束，学生们摆好桌子，做起吃午餐的准备。

学生们的午餐，有的是宿舍管理员寮子小姐做的便当，也有的是自己制作的，各式各样。

“咕……”

从刚才起，羽根田就一直在叫黑泽起床，但黑泽却仍在视睡觉。

“呜哇，完全没醒来呢。”

对于雷打不动的黑泽，羽根田反而露出了钦佩的模样。

“是不要吃饭啾吗？”

根津歪着脑袋，但已经一口一口地对便当出手了。话虽如此，由于她在刚才上课时提早吃了便当，那份便当已经没了一半……

“明明上课时间还勉强醒着呢……”

要我举例的话，若是在上课时间叫醒了睡着的黑泽，那么黑泽就能在那一段时间内不出问题地听课。

然而，在下课前3分钟左右吧……黑泽可能是再也无法忍耐，脑袋会一垂一垂地在梦境与现实之中来回穿梭。

我看着黑泽这副模样，在上课的同时也一直对她发送着“加油……加油啊……！”的意念，但她还是在下课铃响的瞬间扑倒在课桌上，向梦的世界启航了。

……我应该夸你努力到了最后一刻真了不起吗？

“宁宁子为什么总是一脸倦容喏？”

“是因为晚上没有睡觉吗……”

“难道她是夜行性的吗？”

“啾！？这是人类脱离行为啾吗！？老师！”

“不……上课时睡觉的确让人头疼，但夜行性——或者说只是午睡现象较多而已，应该算不上吧。”

再说了，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夜行性。

过分的时候甚至会直接通宵到看到太阳。反而可能算是日行性了。

“会不会让她睡下去比较好呢？”

龙崎也困扰地歪了歪脑袋。

“哎……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喏……”

已经超越愕然，有了半分钦佩的右左美叹了口气。

“………………呜”

“啊，醒来了。——早啊宁宁子，到吃饭的时间了哟。”

即便被羽根田搭话，黑泽似乎还是半睡不醒的样子。

“……吃饭？”

“对哦，一起吃吧？”

黑泽盯着羽根田数秒后，又重又慢地点了点头。

由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让我有些担心，但看现在这样似乎没问题吧。

我也回办公室慢慢吃饭好了。

我这么想着准备离开黑泽身旁的时候。

——咕。

我感觉自己夹克的袖子被抓住，回头看来。

眼前的是抓住我夹克一端的黑泽。

“……能、一起……吃吗？”

“诶。”

这过于出乎意料的提议，我不禁感到困惑。

“…………开、玩笑的。”

黑泽这么说完便放开了手，我的夹克得以解放。

是以为被我讨厌了吧……

才没这种事，应该说我只是被这突然的话语吓到了还是什么的。

“那个……”

尽管我打算为我的态度辩解，但我又觉得特地说些借口出来又有点不对劲。

而且，我也没法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黑泽的脸上读出她的感情。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打算才做出这种行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

倒是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认真的回答……

“宁、宁宁酱……你难道……！”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结果便看到龙崎铁青着脸，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颤抖起来。

“——宁宁酱也盯上了零老师吗！？”

“怎么可能啊！”

“…………没这回事。”

被过于干脆地否定，我也感到了一丝悲伤。

“老师被甩了好可怜啾~！不过拥有会喜欢老师这种特别兴趣的也只有花梨了啾哟！”

“根津，说实话可是会伤人的——喂，为什么你有两个空便当盒啊。”

“啾？你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啾啊？那当然是因为吃了两份便当啾啊？万智总是拜托要准备两份便当的啾哟。”

在吃完的便当盒前的根津，哼哼笑着露出了有点傻气的得意表情，对着我舔了舔舌头。总觉得……有种迷之强者感啊……

“万智……就觉得为什么你莫名安静，原来一直在吃的喏？”

“毕竟说话的嘴和吃东西的嘴是一样的啾啦，也是没办法的啾呢。”

“哇，真的呢。”

“一咲佩服的地方好怪喏。”

看着吵吵嚷嚷地闲聊起来的学生们，羽根田再次向黑泽搭话。

“呐，虽然万智好像已经全吃完了，不过我们可还没有，所以宁宁子也来一起吃吧？”

羽根田露出了带有安心感的微笑。

“……嗯，我吃。”

黑泽如此回答黑泽之后，向我看了过来，缓缓地在自己嘴前竖起了食指。

“…………老、师……就、等、下次……好吗？”

就像是和我立下秘密的约定一般的氛围。

“啊，好……”

黑泽那莫名色气的动作让我感觉遭到压制。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也打算近期和今年的上级班学生们一起吃次午饭。

“我也想再多听听宁宁酱的事情！我想想……那么首先从喜欢的类型开始怎么样！”

这别有贪念的龙崎的话语，让黑毫无头绪地歪了歪脑袋。

在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为黑泽能不能融入班级感到不安，但看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吧。黑泽将桌子凑到一块，从包里拿出便当。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教室。

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留下印象的事情意外都是每天不经意间的一瞬。

而终有一天，这些学生们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也会来临吧。

说不定还会把我都忘得一干干净。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们某天回忆起这所学校发生的事情时，想到的会是对学生们来说非常美好的事情。

——什么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日的阳光令我心醉，我开始纯粹地祈愿起和平日常的幸福。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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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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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老师。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怎么问这个？」

「假设而已啦。」

「这个嘛……把还没玩的游戏都玩一遍吧！」

「哈哈哈，什么啦～」

「春名，你可能不明白，不过那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想听没听过的故事，看没看过的风景！在游戏里我能找到那种浪漫喔！」

「嗯～？」

「……还是不懂吗？」

「嗯。是说都世界末日了耶？还有更多事情比打电动重要吧？这种时候，一般不是都跟恋人或家人一起度过吗？」

「……那你呢？」

「我啊──」

我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序曲

「──啊。」

游戏控制器摔落的声音唤回了我。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我把盘在电竞椅上的腿松开放回地上，弯腰去捡掉落的控制器。地垫还凉凉的。

同时想着「如果是有线的游戏控制器，就能像拔地瓜一样轻松拉回了」这种没营养的事。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玩得心不在焉。

──春名未来。

我以前的学生。

她似乎也来到我任职的不知火高中担任教师。

不知火理事长通知我这个消息后，已经过了一星期，我却依然无法整理好心情。

春名现在怎么样了呢？

为何选择从事教职，又为何选上这所学校？

虽然在这里上班的我没资格说，这所学校的征人启事不是普通的可疑耶。

春名这么正经的人，应该一开始就会把它从选项中删除才对……

──不，倒也未必。

已经四年不见了，说不定她有所改变。

那时候的事，现在的她会怎么想呢？

还会恨我吗？

会恨吧。因为我是多管闲事且搞乱她人生的存在。

我想向她郑重道歉，却又怕唤醒她的恶梦。

话说回来，春名知道我在这所学校吗？

收到不知火理事长的通知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些没用的事。

无论怎么想，从四月起，春名都会成为我的同事。

况且──我是约聘教师。

学校给我的雇用契约是三年到期。

今年就是第三年。期满之后，可以在年末选择是否续约。

一想到这个，感觉情况再糟都撑得下去。

而且在前一所学校时，我完全是个菜鸟，校风又严谨，所以没人可以商量。在这里我有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这些同侪。

因为这所学校的情况特殊，有种容易与校长或理事长对话的氛围，然而在一般学校根本不可能。所以在重演上一间学校的惨剧前，能借助他人的力量避免悲剧发生……应该。

想来想去，也抹不去我对未来的不安。

于是我又轻叹一声，回到游戏里。

萤幕另一边的战场，看起来比平时更遥远。

我很清楚在同一件事上兜圈子不是办法。

明明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才埋头打电动，结果还是这样。

为了稍微逃避现实，我继续玩游戏，却因为无法专心导致战绩一塌糊涂。在掉了第五次控制器后，我总算死心关机，并且上床躺平。

＊＊＊

四月一日，新学期开始了。

春暖花开，落樱缤纷，彷佛在祝福这一切。

我也是第三次见到这棵樱花树盛开。

学生还要再过几天才会上学，而我们教职员从今天开始处理一般业务。

天空晴朗，走向校舍的我心里却是乌云密布。

春名还要再一会儿才会到学校吧。唉，我能感受到脚步变得多么沉重。

去年秋天，我在理事长室说过「想面对自己的过去」。

然而谁能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又直接呢。

再怎么苦恼，该来的终究会来。

和长大成人的春名见面的日子，就是今天。

＊＊＊

「早安。」

「喔，人间老师早……呃，你脸色不太好喔？」

「哇～绿得好糟糕喔～」

踏进办公室，星野老师和乌丸老师正在悠闲地喝咖啡。

「嗯，我没事。」

我的脸色糟糕到人家劈头就讲吗？

难道是昨晚想太多，没睡好的关系吗？

新学期才刚开始就让人担心，我怀着歉意在平时自己的座位放下后背包。

「奇怪？早乙女老师怎么──」

「小雪去迎接新人了。」

「这样啊。」

难怪没看见她。

来办公室的路上没遇到，所以是走另一条路去大门吗？

我那时是星野老师负责替我介绍兼指导，这次换早乙女老师的样子。

「人间老师，距离全校朝会还有时间，你要做什么？要不要先休息？」

在我不知该如何答覆温柔建议的星野老师时，邻座的乌丸老师和我对上了眼。

「人间老师～现在可以特别开放保健室给你用喔～」

她稍微歪头傻笑。

「那么……不好意思，我去躺一下好了。」

虽然有点犹豫，能休息的时候或许趁早休息比较好。

与其让他们操心，不如老实地休息。

「OK。那就去保健室吧。」

「好好休息喔～」

我留下轻柔微笑的星野老师，跟着乌丸老师前往保健室。

「──你是熬夜吗？」

刚走出办公室，乌丸老师就这么问。

「啊～不好意思，我熬夜了。」

我下意识隐瞒了原因。

不过从结果来看，一样是彻夜未眠。

「哼～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啦。」

乌丸老师与我的距离感，远得刚刚好。

这种没兴趣却依然关心的感觉，令人奇妙地放心。

「保健室的床跟被子都刚晒过，暖呼呼的很舒服喔。人间老师是第一个体验。」

「这是好事吗？」

「咦～？不好吗？是我就很开心啊，像第一个泡澡一样。」

乌丸老师呵呵轻笑。

澡有第一个泡，被子也有第一个盖吗？

「啊～不过收进来的时候我有钻入被子一下，所以你应该是第二个吧。不好意思。太阳的味道太香了，受不了嘛。」

当乌丸老师慵懒地这么说时──

「──哇！这些瓶子好可爱喔！」

忽然传来开朗的声音。

来自校舍正门。

令人怀念的声音使我胸口揪紧，呼吸似乎稍微加快了。

我和乌丸老师正好下楼梯到一楼，还看不见说话的人。

「呵呵，这些瓶子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喔～？」

这是早乙女老师的声音。

也就是说，先前的声音果然是──

「……人间老师，你还好吗？」

乌丸老师担心地窥探不禁伫足的我。

「没事，不好意──」

「咦？那不是晴香跟人间老师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抖。回头见到的，是依然楚楚动人的早乙女老师。

纤细的手脚加上蓝宝石般的瞳孔。还有白色的长发闪闪发亮。

跟在她背后的，是一位身穿灰色套装的娇小女性。

「──人间老师？」

那是长大成人的春名未来。

和高中时期没什么变化。

才过了短短四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水灵的大眼睛和轻盈的中长发，还有娇小的身材皆与记忆相符。我们最后一面的记忆也因此鲜明地重现在脑海。

在冬季的教室里，春名未来哭着怪罪我──

「小雪，这位是新老师吗？」

乌丸老师自然地进入我和早乙女老师之间。

「对呀，就是她！这位是春名未来小姐，负责的科目是国文，今年才刚从东京的女子大学毕业，是很FRESH的新人喔！」

「好久没听到FRESH这个词了。」

「唉嘿嘿，我就是FRESH新人！初次见面，我是早乙女老师介绍的春名未来。上个月才刚从大学毕业，没有实务经验，对教育现场还不习惯，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为了学生，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请各位多多鞭策与指教。」

「你好。我叫乌丸晴香，是保健室老师，请多指教～……然后这位是负责教社会的人间──呃，人间老师，你名字叫什么来着？」

「这、这个──」

糟糕，我完全没在听。

她刚刚问什么？是名字吗？

「──叫『零』对不对？」

回答的人是春名。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春名没有因此慌乱，反而腼腆地笑了出来。

「唉嘿嘿，人间老师，好久不见。我记性还不错吧？」

亲切的笑容，在完美中有点少根筋，这样的春名一直人见人爱。

「这、这个……对啊。」

怎么办？该怎么应对才好？

不要提那件事比较好吗？

春名表现得像是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咦？春名老师认识人间老师吗？」

春名身旁的早乙女老师瞪圆了双眼，在我们之间看来看去，眼睛眨了又眨。

「呃……」

「对！我们认识没错～！人间老师是我的高中导师，其他学生也把他当成哥哥，很受欢迎喔！」

「哇～原来是这样啊！呵呵，人间老师的确有备受学生敬爱的感觉呢！现在春名老师也来到同一所学校啊……听起来好梦幻喔！有命运的感觉！」

「命运啊……小雪，你也差不多吧？」

「咦，晴香，你是说我也是备受学生敬爱的老师吗？」

「不是。我是说跟以前的导师在同一所学校这部分。」

「还有这种事？好想听喔！早乙女老师也有跟自己的导师在同所学校就任的经验吗？难不成就是这里？拜托详细告诉我！」

「哇哇……！」

「哈哈，过程大概很有意思吧？那么，我跟人间老师还有事，先走了。小雪，加油喔～」

「讨厌！你说完话就想跑吗？」

「抱歉──来吧，人间老师，我们快溜。」

我发呆到现在才回神。

「啊，好。呃，春名……老师，以后请多指教。」

「好的！也请您多多指教！」

＊＊＊

许久不见的保健室，笼罩在暖洋洋的阳光下。

空气比上次追右左美而来时更加轻盈。当时还是冬天才觉得有点沉重吗？保健室是个会伴随季节改变印象的地方。

「人间老师，你要咖啡还是红茶？我想喝红茶。」

「不用麻烦了，谢谢。」

「是喔。」乌丸老师往快煮壶里嘟嘟嘟地倒起矿泉水。

然后放下水瓶，喀叽一声按下加热键后，返回自己的座位。

「和以前的旧识在同个职场，你感觉如何？……之类的，是我多想了。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呃……没关系。谢谢。」

眼睛一对上，我就赶紧撇开。

表情都写在脸上了吗？

「外套挂那边就好。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叫你起床，就慢慢睡吧。我也要休息一下。」

我就这么被乌丸老师带到保健室的床边。

在还有太阳香气的床铺躺下后，远处传来喀叽声。

大概是热水煮好了吧。

适度的生活声响有助于放松身心。

「和以前的旧识在同个职场，你感觉如何？」吗……

我也有话想问春名。

当时怎么想、现在怎么想之类的。

还有，她来到这所学校究竟是巧合，还是……？

理事长插手了多少，又设想了多少呢？

「想面对自己的过去。」虽然我对理事长这么说过，现在真的能跟春名面对面交谈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点具体的想法也没有。能跟春名正常对话，就可以解决问题吗？再说要解决什么？我对现在的春名一无所知，而我又打算怎么看待当年那件事呢……我接下来又想怎么办……

一旁飘来红茶的香气。我对红茶所知甚少，但认得洋甘菊的味道。

接着我小睡了片刻。

＊＊＊

结果，这天我一直在保健室睡到朝会开始。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和春名说些重逢的场面话，这天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之后的一星期，春名都是在早乙女老师的辅导下努力学习这所学校的业务。

当时我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这间学校，不晓得春名又是如何。

春名也是突然被带进校长室，被告知「这里是为了训练非人学生成为人类的学校」吗？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所学校的学生样貌或业务内容有点特殊。如果她第一天就想辞职，我也不会意外，不过她完全没有那种样子，像是大方地接受了。

而且还快速地融入教师圈中。

「咦～雪老师这么爱喝酒吗？」

「没错！前阵子买了好多……这个时代可以上网订购全国的酒，真是方便！啊，未来老师有什么兴趣吗？」

「我的兴趣只是打扫家里，不怎么有趣啦～别管我了，多跟我说一些你的事嘛！我不常喝酒，但酒量并不差，算是没什么机会喝吧……雪老师，你有推荐给新手喝的酒吗？」

看来春名已经跟辅导她的早乙女老师打成一片，能这样子聊私事了。

其他老师对春名的风评也不错，在办公室不时有人说她「很好聊」、「容易亲近」、「善于倾听」或「柔顺乖巧」之类的。

春名在学生时代，也是这种讨人喜欢的类型。

「啊，学生差不多要进校门了。」

离席冲咖啡的星野老师望着窗外对我说。

「都这个时间啦。」

今天是开学典礼。

是春名老师第一次在学生面前亮相，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是我负责的高级班的副班导。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们讨论过很多东西，也对她讲解过业务内容。

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一点问题也没有。

只是从未聊过当年的事。

或许是自我满足吧，我想为了那件事再次道歉。

然而还没找到时机，开学典礼就先来临了。

明明知道这种事愈早结束愈好……

当事人春名正在和早乙女老师开心地闲聊。

离开学典礼还有一点时间。

我小声叹气，翻开新升上高级班的学生资料。

──小此鬼真纪和若叶葵。

今年升级的学生是这两位。

没有去年那种准正规升级，两人皆是正常升上高级班。

根据资料，两个都对人类世界颇为熟悉。

这让人放心不少，但资料总归只是资料。

我只有在中级班的课堂上见过她们，印象中比其他人安分一点……吧。

学生上下课大多为两样情，很期待认识真正的她们。

我偷瞄了春名一眼。

有些事，只有在课堂上才看得到。

「──啊，人间老师，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吗？」

「对、对啊。」

看着看着，视线就对上了，我赶紧装作是时间快到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

即使想早点去，也仍有十五分钟的空闲。

春名迅速准备，我也整理好桌上资料，一起前往体育馆。早乙女老师有事找其他老师的样子，此时只有我和春名两人，路上没有其他学生或老师。

这是机会吗？

可是真的独处了，我又开始犹豫。

「呃……春名，你习惯这所学校了吗？」

到头来我只能提出这种人畜无害的问题。

「习惯了！一开始有点紧张，不过指导我的雪老师很为人着想，完全没有感到困扰的地方！」

……果然是我想多了吗？

春名早已忘记当时的事情，积极向前了。

或许不要旧事重提比较好。

＊＊＊

我顶着恍惚的脑袋结束开学典礼。

不需要做事，主要是站着听校长致词，没什么问题，只是……

「今年校长是讲四坏球保送啊～」

「雪老师，你说今年……所以校长每年都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未来老师是第一次听他致词，所以还不清楚吧。」

典礼过后，我和春名、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先集合，再一起走向各自的教室。

春名和平常一样笑盈盈地和大家对话。

「去年记得是内野高飞球。」

「内……？那什么？」

「呵呵，棒球用词有点难呢。」

「……这个校长好特别喔。」

春名弯下腰，窥探早乙女老师的表情。

接着她们继续在我和星野老师背后闲聊「棒球要几个人」、「至今有没有特别做过什么运动」之类的事。

「我跟雪老师往这边走，晚点见。」

「未来老师！这一刻终于要到了！加油喔！」

「好！谢谢雪老师！我会尽量请人间老师教我！」

我是高级班的班导，春名是副班导。

面对春名淘气的笑容，我还是无法好好地回以笑容。

＊＊＊

「啊～！若少爷看这边！」

「射穿我的心！」

「啊啊啊感谢您的电眼！」

一拉开教室门，就看到一群中级班学生围着讲台尖叫。

起先还以为走错教室了，但这里的确是高级班的教室。

「哎呀，零老师！我终于见到你了，好高兴喔！今天也爱死你了！」

龙崎在讲台上不知道在摆什么中二动作，另外还有一个羽翼斑斓的学生。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嗯，伸展台游戏啊。你也要玩吗？」

无与伦比的空灵感。

她的嗓音介于少年少女之间，有头略带波浪、犹如丝绢的浅绿色短发。皮肤像陶瓷般细致的中性脸庞，朝我转了过来。

背上的羽翼像宝石一样闪亮。下半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小短裤，毫不吝啬地露出两条长腿。

「若少爷～！今天也超帅～！」

「若少爷真是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升到高级班……」

「话说我也好想赶快升上高级班～」

「嗯。你们一定很快就能升级。」

若叶搂住中级班的学生，用食指挑起她的下颔。

我知道这个，是撩妹必杀技。

中级班的学生轻叫一声，整个脸都红了。

你没事吧……

若叶见状满意地微笑，将她美丽的脸蛋转向我。

「对吧？人间，你不这么觉得吗？」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赶快回自己教室。中级班这学年的第一次班会也应该要开始了。」

看见学生少这么多，星野老师会吓到吧。

新学期刚开始就让人操心……

中级班学生纷纷说着「好～」、「少了若少爷的班级好冷清」等怨言，返回自己班上。

这位若少爷，就是今年升上高级班的精灵学生──若叶葵。

那具有神秘感的美貌使她在中级班获得「若少爷」的昵称，甚至还成立了粉丝团。

先前那些学生就是团员吧。

若叶依然笑咪咪地对离去的中级班学生挥手。

春名在我背后目睹这一切，大步走向若叶。

「若叶同学，老师觉得这样子玩耍不太好喔。弄得这么吵，会对课堂造成影响吧？而且面对『老师』就应该称呼『老师』，好吗？」

语气温和，但该说的都说了。

若叶注视春名片刻，最后将她琥珀中带点亮橘的眼眸凑上去，轻轻托起春名的手，露出花开般的微笑。

「嗯。你是先前开学典礼上跟我们打招呼的……春名吧？如果我的行为引起你的反感，那么我道歉。不过，我愿意称呼『老师』的只有一个人而已。不好意思，这部分还请你体谅。」

接着若叶轻吻春名的手背，并对她眨了一个教科书等级的眨眼。她明明正在搭讪，画面却美得像西洋画作，看得我不禁入迷。

「呃，那、那个……！」

「哈哈哈，春名老师害羞了～脸好红喔？该不会是对这种事没抵抗力吧？」

「才、才不是！若叶同学，还有羽根田同学，不可以这样闹老师！够了！快、快点放开！」

羽根田看着春名粗鲁地甩开若叶一直握着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话说春名已经把学生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住啦？真厉害。

「这个老吱好像很好骗吱。」

「感觉很天真，比人间还不可靠。」

「呼嘻嘻，不过这样～比较有新人的感觉～不是很口爱吗～？」

我随着看戏群众的声音望去，从右依序是鼠耳、兔耳……尖角发型？

正与根津和右左美有说有笑的，是鬼族后裔──小此鬼真纪。

最具特征的双角用头发缠住了看不见，乍看之下只是发型特殊的人类。穿了一件略大的宽松连帽外套，身上带了些夸张的小装饰，也就是原宿风格的学生。

「不晓得真纪对可爱的定义是怎么样呢？」

「嗯咦～？会让人心动就是口爱呀～像右左美的发夹、万智的尾巴、若叶的翅膀、小帷帷翘出来的头发、花梨的角，还有人间老师的领带这些都是呀～？」

「更让人搞不懂啦……」

「翘出来的头发是说我这两条长长的吗？」

「好了～赶快回去坐好。要开始今年第一次的班会了。」

散乱的学生随我这一声回到自己座位。

今年的高级班共有六名学生，座位和去年一样采取三列两排。

「那么我先自我介绍。我是人间零，教社会科。今年从中级班升上来的两位同学，都上过我的课吧？我喜欢吃寿司，兴趣是打电动，请多指教。」

都第三年了，自我介绍也已经定型。能说的没变多少，学生也不想见到老师一开口就又臭又长吧。

「然后，我们今年多了一个副班导。」

我请春名自我介绍。她端正地挺直背脊，面带优雅微笑，双眼有神地扫视学生。

「大家好！我是春名未来，先前在开学典礼上也打过招呼了。教的是国文，兴趣是打扫家里，还有让家里变得更舒适。今年刚从大学毕业，完全没有教学经验，所以往后要跟各位一起学习成长，希望能跟大家相处融洽。请多指教。」

春名说完后，深深一鞠躬。

她有练习吗？是很标准的自我介绍。

「唉～听说春名老师以前是人间老师的学生，那是真的吗～？」

第一题就问这个啊……

羽根田用十分做作的天真语气，笑呵呵地询问春名。

「有吱种事！来吱里以前的事吗吱！」

「我不知道的零老师秘话……！」

那个问题使教室一片哗然，春名的关注度顿时提高。

面对学生们的视线，春名吓得呆愣了几秒，最后又露出那张亲切的笑容。

「──对！就是那样没错！我高中时受过人间老师的照顾。是吧，老师？」

「对……对啊。」

羽根田的问题该不会是在试探春名吧？还以为一定是想看我的反应……不对，都有吗？

眼前学生正为这个话题闹成一团。

春名对她们双手一拍，吸引注意后开口：

「我的事以后再聊！现在我想听各位介绍自己！人间老师，平常是怎么做的？从前排照顺序吗？」

「啊，对啊。谢谢你帮我拉回来。」

「哪里哪里。」春名对我微笑着说。

真的很正常。

善于控制场面，待人接物也很优秀。

彷佛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让我觉得自己不该那么钻牛角尖。

是这样啊。向前进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感觉自己可以再正面一点。

原本还很担心，可是春名本来就是个优秀人才，早已跟当时的自己妥协，根本无须我操心吧。

「那么，我们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

「好～」

被叫到的羽根田站了起来。

见到学生都在原本的位置上，让我想起去年最后没有换座位。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的是音乐喔～最近因为兴趣，在学习制作乐器。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玩音乐』。春名老师～你平常都听什么音乐？有特别推荐的吗？」

「我只会偶尔在订阅平台听流行歌单而已，不太清楚耶。」

「这样啊。订阅平台有很多东西能听，满不错的。现在真的是个很棒的时代耶。人间老师呢？」

「我是被游戏原声带或节奏游戏曲目养大的。」

「哈哈哈，我都忘了。那么我就介绍到这里～」

羽根田坐回去，换邻座的右左美站起来。

「我是右左美彗，是兔子啦。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为成为医生，替人类治病』啦。」

右左美哼地一声坐了回去。简单扼要，很符合右左美的风格。

原以为右左美能在去年毕业，不过很可惜，分数仍然差一点点才能达标，她还得在这个教室待上一年。

由于她距离志愿学校只差一步之遥，我希望她今年能成功毕业。

「下一个是我吧？我是龙崎花梨，高尚的龙族。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了解恋爱』。然后我将来会成为零老师的新娘。」

「咦，所以说……人间老师，你该不会跟学生……？」

「我们清清白白，我也没那种打算。」

即使否认了，春名也不信。能感觉到她用轻蔑的视线盯着我。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啦！」

「老吱～否认得这么激动，反而像是真的有喔……」

「这就是所谓的既定事实吗！」

「根本就不是事实好吗？」

不要一脸错愕啊。

「吱呼呼！看老吱可怜，玩笑就到这边，再来换万智吱吧！」

根津……！谢谢你救场！

「万智是根津万智，是非常可爱的老鼠妹妹吱！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吱！最近感兴趣的食物是生甜甜圈吱！听说口感比普通的甜甜圈还软Q，入口即化喔！而且可以是甜点，也可以变成像是主餐的咸食，无论是哪种都很适合，变化幅度很广，每个店家都能发挥创意吱～！不过万智还是喜欢甜的吱！里面装满软绵绵的奶油的那种吱！一口咬下就会有一大堆奶油从旁边挤出来吱～！既然要吃，万智就要从经典款开始吃吱！」

生甜甜圈？从没见过。根津还是一样对描述食物很有一套，听得我的肚子都不禁要叫了，只能用力忍耐。

虽然不是很懂，感觉很美味。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啊……

「啊，我大概一个月前有吃过，很好吃喔。」

「吱！真的吱？听说那要排很久耶吱！」

「确实排了一阵子，可是我跟大学朋友一起排队，感觉没有很久。其实自己想做的话也做得出来，改天你可以试试看喔。」

「吱～！万智想试吱！谢谢未来老吱！」

春名在大学有交到朋友啊。

不知为何，这件事让我有点放心。

「嗯，再来是我吧。我的名字是若叶葵，从前住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的精灵。兴趣是收集美丽的事物。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让人类知道我的美丽』。这世上有非常多人类，如果能成为第一美的人，那不是很棒吗？」

好强的自信。

看到学生资料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以「想让人类知道她的美丽」作为目标，实在非常罕见。

然后──还有林梢城市这种地方啊。

继去年的龙崎后，又来了一个奇幻色彩强烈的学生。

第一年有人鱼水月与狼人尾尾守，知道还有那种世界时让我很惊讶，不过现在步入第三年，果然觉得已经习惯了。我不经意地侧眼瞥视身旁的春名，发现她一点也不惊讶，听得很自然。

「嗯嗯～？真纪是最后吗？真纪呀～叫小此鬼真纪，是鬼族后裔喔。因为某些原因，对人类了解得还不少～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啊～是『不想骗人』喔～」

小此鬼说话缓慢，有点呆呆的，想成为人类的理由却很沉重。

再说，我认为人类很常骗人……她所谓的不想骗人，究竟跟想成为人类有怎么样的关联呢？

这样的忧虑闪过我心中，而小此鬼本人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奇怪的感觉，是否会随时间消解呢？

「──好，谢谢各位的自我介绍。接下来会简单说明从明天开始的行事历，接着就是放学。所以请再多陪我一下喔。」

我将行事历发给学生们。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这所学校了吗？

感觉这个班级比去年沉稳许多。

＊＊＊

「零老师，可惜要告别了，明天见喔！最喜欢你了！」

「好好好，明天见～」

送走在教室留到最后的龙崎之后，我又和春名独处了。

气氛有些尴尬。

「龙崎同学总是那样吗？」

「哪样？」

「让人觉得攻势很猛烈。」

「啊……」

我一直以为那很正常，所以现在并不在意。不过，确实如果突然用那种方式进行沟通，应该会吓一跳吧……

「是啊。龙崎这个学生非常直率喔。不过随着她的世界变得更加开阔，对人的态度应该也会逐渐转变吧。」

直率是龙崎的优点，然而有时可能稍嫌尖锐。

无论好坏，这部分都会随着与人接触而逐渐变得圆滑。

「春名，第一次进教室感觉怎么样？跟学生合得来吗……？」

在我看来，她有点困惑，但不至于造成问题。

毕竟这里环境特殊。

也许私底下，她也有难以克服的部分吧。

「这个嘛……大部分的学生都很有个性，我学的东西可能不太适用，可是感觉每个人都很有干劲，也有明确目标，所以我想尽力协助她们。」

她笑着给予积极的答覆，让我松了一口气。

「因此，我想跟人间老师多学学怎么跟学生相处！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嘛！」

春名来到我面前，又露出那张可爱的笑容。

和高中时期的春名一模一样。

……说不定我现在说得出口了。

于是我向春名低头。

「春名，那时真的很对不起。在你难过的时候，我还在瞎搅和……」

最后导致春名的推荐入学泡汤并且退学，而我也辞职了。

春名听我那么说后，瞬间错愕地愣了一下。

果然还是别说比较好吗？

特地说了会害她想起往事的话，才是最让春名反感的吧。

而且这种道歉，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人间老师，我没事喔。」

林间阳光般的声音，使我慢慢抬起头。

春名淡然微笑着。

「那时候我也很幼稚，不是老师的错。」

「春名……」

轻柔的和风从春名开启的窗户流入教室。

那是彷佛寄予祝福，带有淡淡花香的春风。

让我获得宽恕，得到救赎般的安心。

「我们忘掉那时候的事吧？因为彼此都已经长大了嘛。」

「……既然你这样说，好吧。」

真的这样就一笔勾销了吗？

看她接受得这么快，我不禁胡思乱想。

可是，春名真的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

她微笑着说：「以前的事就当作时效已过，就算了吧。以后就以同事关系一起努力。」并且关上为了换气而开启的窗户。

放不下的──还在后悔的人，只有我吗？

春名留下一句：「那我先回办公室了喔。」接着离开教室。

我害怕面对春名。

因为对她有所懊悔。

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懂重逢后，该如何面对那件事。

她本人说时效已过……

然而现实中有这种事吗？

春名真的是碰巧求职找到这所学校吗……？

有这种事吗？

不行。愈想愈不明白。

「……我也回办公室吧。」

即使今天只是开学典礼，教师也有事情要处理。

我跟春名──还不清楚能否和平相处，总之先表现得自然一点吧。

就像当年，在社会科准备室对话时一样。

＊＊＊

「打扰了，请问人间老师在吗？我收齐世界史的笔记了！」

「啊，谢谢……春名？」

开门进入社会科准备室的人，是春名未来。

是一位功课好、人缘佳，而且人见人爱的学生。

「是的！」

「今天的值日生不是你吧？」

是谁来着，赤泽吗？

「理央说她今天有事要早点回家，我就代替她了。」

「这样啊。之前是不是也有过一次？」

「呃……委员会那时候吗？还是分组作业那次？」

「太多次了吧？」

「哈哈哈。不过人家拜托我，我也不排斥帮忙啦。」

春名说完，又露出亲切的笑容。

「哦～你这个人……满特别的。」

「嗯……应该没有吧？」

她又笑了。

「最近有拜托别人帮忙吗？」

「这个……没那个必要啦。」

这次是拒绝的笑容。

其实春名的笑容，总是给我隐瞒着什么的印象。

她是不喜欢别人踏进内心世界的类型吗？

明明表现得落落大方，眼里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那我要出作业！」

「咦？」

「在下星期以前，找一个人帮你的忙！」

「咦～不做不行吗？」

「没有啊。只是看你这样子，我有点担心。这只是我的鸡婆，不设期限也可以喔。」

春名用看见怪东西的鄙视眼神盯着笑呵呵的我。

「……奇怪的老师。」

「是『有趣的女人』那种意思吗？」

「啥？」

「对不起。」

跟她开玩笑，她就压低声线凶回来了。

接着她不敢领教地轻叹一声。

「要是我真的遇到困难，能依靠的也只有老师了吧。」

春名肯定是遇到困扰，也不会选择「找人商量」的类型。

「好啊，那也无妨。毕竟老师不会一直待在学生身边嘛。」

如果有我以外的人能依赖，绝对是找别人比较好。

反正我又不是希望她来找自己讨论。

只要春名有困难时，能懂得选择找人商量就好。

况且──

「太不负责任了吧。」

「没办法吧，本来就是这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多了解一些在往后的人生路上，一个人也走得下去的方法。」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桌上立葵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

是精灵最大的城市。

我带着胜过城中所有人的美貌出生。

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呢？

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老师始终陪在我身旁。

老师告诉我很多事。

如何铺床和觅食、如何飞翔、如何说话歌唱、各种礼仪，还有怎么交朋友。

以及──

无论我成了什么模样，老师都会爱我。

＊＊＊

「咦～可是雪老师的肤质这么好，绝对没问题啦。」

「真的吗？那我试试看……」

第四节下课，教职员办公室。

教师群聚在这里吃午餐，春名和早乙女老师今天也聊得很开心。

「小雪、春名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晴香！跟你说喔，我们在聊今年的夏装。」

「是喔，已经到了准备夏装的时候啦。太快了吧？」

「才不会呢，店家在五月时就会把夏装摆出来，现在不趁现在早点锁定好想要的衣服，到时候就没得买了。」

「哦～春名老师很懂呢。」

乌丸老师也加入后，女生聚会变成了三个人。

好像在聊喜欢哪种类型的衣服，但是我完全听不懂。

或许是同为导师，兴趣和外表年龄又接近，春名和早乙女老师经常有话聊。

然后和早乙女老师交情好的乌丸老师再加进来，成了最近的一贯流程。

「人间老师，今天放学后，来数学准备室喝一杯如何？」

「星野老师。」

我恍然地思考着，兴奋得飘飘然的星野老师用单手俐落地比了个手势这么说。

这样的星野老师让我特别安心。

他好久没邀我喝放学咖啡了。看样子是入手了好豆子吧。

「谢谢，请务必让我参加。」

「我才要谢谢你呢。」我的回答让星野老师开心地微笑着这么回答。

「……那个，星野老师。你们放学后会留在学校喝酒吗？」

春名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不敢置信地往这边看。

「啊，这个嘛……」

明知该说点什么，我却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还在烦恼开学典礼后教室里的那件事，是否真的就那样算了。尝试比平常更努力，却反而变得拘谨的感觉。

她基本上都接受我的道歉了，我却依然纠缠不清。这让我觉得自己既恶心又讨厌。

「怎么可能。我的兴趣是冲咖啡，所以经常请人间老师试喝新配方，然后听他的感想。」

「哇，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要开酒会！」

春名害羞得捂嘴大笑，早乙女老师也跟着笑了出来。

「呵呵呵，未来老师也真是的，星野老师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就是啊，又不是小雪。」

「晴香！我没有在学校开过酒会哟！」

「哦～是这样吗？」

和乐融融的气氛让我坐立难安，便拿着没吃完的便当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糟糕。我看大家围着春名聊得那么开心，忍不住就躲到外面……说不定反而弄巧成拙。这样未免太难看了吧！可是我现在不晓得要如何面对春名。

午休还有十五分钟，怎么办呢？到社会科准备室处理点工作吗？目前没有东西需要急着做，只有几个迟早要处理的……

「那个！人间老师，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往楼梯走时，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春名……」

「我借来会议室的钥匙了，很快就会结束，可以吗？有些话我想趁早说一说……」

叮铃。春名对我展示右手的钥匙。

会议室很近，就在眼前。

她大概是把我的沉默当作同意，迳自用钥匙开门。

空荡荡的会议室，有一点灰尘味。

上个月的毕业典礼后，教职员在这里开酒会时还很干净，现在却有一张不知是否有必要的大沙发、运动会的标语布条等杂物堆在后头，看样子目前被当成仓库使用。

春名要说什么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七上八下地进入会议室。

接着她关起门。

两人之间荡漾着奇怪的紧张感。

「那个……人间老师，你该不会在躲我吧？」

「啊，没有啦，我只是……！」

她的一针见血让我明显动摇了。注意到这样的态度根本等于承认，更使我满头大汗。

「呵呵，不用紧张啦～要是我换成你，我也一定很尴尬，所以我并不介意。人间老师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喔。可是这些话……实在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说吧？」

春名怕我太紧张，尽可能微笑着轻声说话。

谁才是学生啊……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所以才来会议室吗？」

「是的！」

春名还懂得挑没人的地方说话……跟我差太多了。

「我们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这件事，还是别让别人知道比较好吧？」

放下过去的春名，不知为何在这时使用暗示性的讲法。

但是，这句话让我重新认知到──

我和春名，一位是问题教师，一位则是因为我而遭受处分的学生。

「那么，我想说的话只有这些。老师接下来要上初级班的课吧？那么下次遇到就是班会了。会议室的钥匙我先──对了，老师要在这里吃便当，还是去别的地方吃？」

春名看着我手上的超商便当问道。

「啊……也好。来都来了，我就在这里吃吧。」

「我知道了。钥匙留在这里喔。」

春名将钥匙放在会议室桌上，就这样离开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

春名都要我别介意了，今天还特地花时间找我谈这些事。

我现在心里还很混乱吧。

所以才会依然无法相信春名会来到我面前，跟我说当时的事。

用平常心相处。至少先以这个为目标吧。

要是能强迫自己过了这一关，肯定迟早能自然地对话吧。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果能把这种心情全部吐出去就好了。

我不经意看向时钟，发现午休只剩一点点时间。

五味杂陈的我，在桌上打开超商便当。

这时──后头的沙发忽然叩地一声。

「有、有人吗？」

糟糕，我跟春名的对话被听见了？

我躲避春名、我们不是单纯师生关系等，不想被人听见的各种对话浮现在脑海。

要是被人胡乱猜测或大肆宣传怎么办？我和春名在这所学校都会待不下去……！

我慢慢接近声音来源。

发现沙发另一边，有一头蓬松的浅绿色。

那团眼熟的蓬松物体，该不会是──

「──嗯，被发现了呢。」

「若叶，你在这里干嘛……」

高级班的丽人若叶葵，就缩在与她毫不相衬的廉价老沙发后头。

（插图010）

＊＊＊

「花梨同学，你看。放学后的我是不是很美？」

「是啊，我真的觉得小葵好美喔！」

「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都吱好吱的东西吧！」

「万智同学，你答对了。」

「还真的喔！」

「嗯，开玩笑啦。」

「小葵也会开玩笑呀？你看起来不太像这种人呢。」

「嗯，因为在沟通中加点幽默很重要嘛。」

「幽～默～？那是什么？」

「风趣的意吱。」

「嗯～？」

今天的班会也结束了，学生们像往常一样闲聊。

在午休时遇到的若叶，说自己偶尔会在会议室独处。

因为粉丝团的学生会在午餐时间追星，她拿会议室来避难。

问她是怎么开锁，她说升高级班时偷偷跟校长借了备用钥匙──「想一个人静一静就用这里捏。如果有老师问起，就说校长允许捏。」校长这么说。

很像校长的安排。

问她为何不用保健室，则是不想造成其他学生的困扰。被粉丝团发现，会给乌丸老师造成麻烦，尤其对不起真正需要保健室的学生。

若叶对我和春名的对话什么也没问起，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拜托她别说出去。而她这样回答：

「嗯，当然。我对这片天空发誓，我会尊重人间的意思喔。」

若叶葵，精灵。在学五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让人类知道她的美丽」。

＊＊＊

──莉芙，这场利芙加尔德防卫战太完美了。

「嗯，我还一时觉得有可能失守，多亏大家都撑住了。」

──再来还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战斗得有点累了，想暂时休息一下。」

──想找个地方放松心情？

「嗯。而且我很喜欢利芙加尔德，想多认识这个城市的魅力。」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再多看看利芙加尔德吧。肯定又多了一些新的店铺和设施。对了，又有孩子想加入你的行列了。

「谢谢。老师什么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全都是你教我的。

──因为有你，我才能看见这世界的一切。

＊＊＊

「早安～呃，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漫画吗？」

「老师早安～」

我照常进入教室，准备开晨间班会时，发现学生们在专心看漫画。

「万智，看完给我喔。」

「右久美，你会不会看太快吱？」

「是你太慢啦。」

「喂～班会时间到喽～真是的……班上有时就是会突然流行这种事。」

「我那时候也流行过，班上有一群人轮流看漫画。主要是少女漫画就是了。」

「哎呀！未来老师也懂少女漫画吗！我也很喜欢少女漫画，有推荐的作品请告诉我！」

「好、好啊……呃，你有特别喜欢哪一类吗？例如霸道总裁、同窗情侣，或是学长学妹……」

「我当然想看喜欢上老师的漫画！」

「这样啊。那么──」

啊……春名被龙崎逮到了啊……

春名如何我不清楚，总之龙崎对少女漫画颇有研究。她曾说过，自己有好几部作品都是只看作者就买了。

我对少女漫画是外行，龙崎则喜欢到连很小众的杂志都有关注，被她逮到恐怕很难脱身。

「好吧……今天没什么大事要宣布，就放你们一马……羽根田，你们在看什么？」

「嗯～？说这么多，结果老师也有兴趣嘛。等一下喔～我记得在这边……」

羽根田从漫画堆中抽出一本。

「啊，就是它。老师请看。这是第一集喔。故事很有趣，你慢慢看。」

「呃，这是什么漫画？」

我垂眼看向封面，上头写着熟悉的词汇。

《林梢城市　利芙加尔德》

而且封面上的人是──若叶。

我的眼睛一时离不开封面。

上面有自我介绍时听过的单字，而封面上微笑的角色，像极了表示自己来自利芙加尔德这个家乡的学生若叶葵。

「嗯──说穿了就是传教啦。」

「哇！若叶……」

封面人物突然向我搭话，害我夸张地吓了一跳，还弄掉了漫画。

「嗯？人间，你不知道吗？」

若叶看着我嘻嘻笑，捡起我掉落的《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每动一下就闪闪发亮的羽翼，让她看起来更美丽了。

「我啊，就是从这里来的。」

若叶将漫画交给我。

我小心地接下。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

「嗯，没错。其实我是老师创造出来的存在。所以我要让全世界知道自己的美丽，然后──」

若叶指着天空，满怀自信地宣告：

「让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漫画家！」

＊＊＊

──莉芙，对不起。对不起。

「老师，你怎么了？」

──莉芙，你喜欢冒险吗？

「当然！冒险可以丰富我的见闻！」

──你觉得利芙加尔德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宝贵的故乡。是必须守护的地方。」

──莉芙，你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老师？」

──对不起，莉芙。我不能再陪伴你了。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人想攻占利芙加尔德吗？还是──」

──都怪我能力不足。

「老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想看看你的世界。

──想证明你是这世界最受宠爱的人。

＊＊＊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是描述主角莉芙为了守护故乡而战斗，与同伴一起复兴城市的故事。

分类上，属于偏日常生活的战斗奇幻类漫画吧。

有热血情节的同时，基本上是主角莉芙与同伴幸福生活的温馨故事。

作者名为「青井夕暮」。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是其出道作，也是第一次连载。笔触细致具高水准，而且画面富有张力。

调查结果显示，他当了其他作者的助手很多年，几乎以职业助手的方式维生。

「……真厉害～」

我在宿舍床上看完若叶借我的漫画后，对作者进行了一番调查。

若叶的「老师」实在厉害，让我愈查愈惭愧。

虽然我也知道不应该这样比较……

青井老师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完结后，连载了下一部作品。

那是有动画和电影，人人皆知的超热门大作。我也看过电影，赠品还摆在老家吧。

他还记得若叶──记得莉芙吗？

笔下有如此大作的人类，会怎么看待旧作呢？

而且若叶说「想让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漫画家」，然而青井老师的地位已经相当崇高。

我特地买了青井老师正在连载的漫画杂志，封面正好是他的作品。不仅开头彩页由他绘制，作品还摆在第一篇，甚至有动画第三季的采访报导，以及担任新人奖评审等。

若叶希望这样的青井老师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他的社会评价是「在沉潜时期经过长久磨练的实力派作家」，早已享誉国际。

《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我主要是游戏宅，对漫画所知普通，而且不怎么关心书讯，只知道那是知名作家的出道作，评价不错而已。

该不会若叶不晓得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吧？……不，这所学校虽有不少限制，好歹可以上网，也能网购。除了以防止意外为由限制初级班使用电器外，中级班以上的限制就很宽松。

总之，能取得人类社会资讯的管道多得是，所以若叶不太可能不知道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

嗯……愈想愈不明白若叶的目的了。

现在的地位还不够吗？

要到什么程度才够呢？

而且她说要让全世界知道她的美丽，这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疑点愈来愈多。

一个人在房间里闷头思考这种事也没用。

不过这关系到若叶的毕业，所以很重要。

我再找机会问她好了。

＊＊＊

「──好，今天的课上到这边。」

第四节下课钟声响起，我放下粉笔准备离开教室。

中级班的学生不像初级班那样难管，但还是非常顽皮，指导人类会怎么做的机会比较多，不过成就感也不少。

「唉～人间老师，我有问题～」

「哦，绀野。什么事？」

觉得难得的同时，我也因为有学生提问而高兴。她是中级班的狐狸──记得好像是妖狐吧。

「那个，若少爷在高级班感觉如何？」

「咦？」

意外的问题使我不禁一愣。

绀野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呆愣，和其他学生一起「呀～！问出来了！」、「可是就是想知道呢！」地嬉闹。

对喔，这些孩子也是若叶粉丝团的成员。

「若少爷在中级班就很帅了，一直都是我们的偶像喔！而且今年能升上高级班也是应该的，不过高级班的人都很帅气优秀，感觉不太容易接近不是吗？所以要问的话，最好问人间老师！」

学生全部围了过来，散发出对若叶的热情，把我节节逼退。

喜欢的力量真强大……最近「我推」的概念日渐普及，这也能算在那里面吗？

「这个，感觉很正常……」

「啥？应该是每天都很棒吧！」

「什么意思？」

「吼～人间老师是男生，不会懂啦～」

「就是说啊～」

「啊～绀野，你在问人间老师若少爷的事吗～？好好喔～」

「嘿嘿～！对吧！」

又有其他的粉丝团学生聚过来了。

感觉这场对话会渐渐往感情八卦的方向发展。

「那么老师，若少爷有跟谁比较要好吗？个人觉得她会跟龙崎姊姊关系特别好！」

「咦～这样啊。」

我印象中不常见到她们待在一起，有点讶异。

「老师，不要打马虎眼，告诉我们嘛～！」

「那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因为！她们两个在一起的话……画面很棒！」

「什么跟什么……」

讲得那么肯定，结果不仅没根据，根本是感想嘛。

「人间老师很没概念耶！龙崎姊姊不是很高贵吗！」

「喔、喔……」

我被她的热情压倒，只有点头的分。

「可是啊～龙崎姊姊跟我们这些普通妖怪，或是常见的畜生不一样嘛。」

「不可以讲畜生。」

「因为啊！连万智都能上高级班，太奇怪了吧！她在我们这边很逊耶！」

「根津有根津的优点啊。」

别看根津那样……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总之她是很用功的学生，尤其是理科。生活态度上──特别爱偷吃这点，我则无法否认……

「是喔？可是那种的还是有吧？」

「是啊，应该说阶级吗？」

「龙崎姊姊跟我们不一样呢～」

「对呀对呀。看到她我才知道，原来龙真的存在啊。」

听她们这么说，我有点惊讶。

「……原来你们也会这样想吗？」

「当然啊！我一直都待在这个国家耶？当然会以为西洋传说等级的高贵龙族只是传闻啊！」

对我而言，妖狐和龙都是奇幻生物，不晓得她们之间也有同样想法，是个新鲜的小发现。

「所以，她们两个在一起肯定很配！感觉空气还会特别香！」

「呃……龙崎也是普通的学生，不要跟人家乱讲这种事喔。」

「咦～」

是很不服气的声音呢。

不过就算龙是奇幻生物，对我来说也已经是眼前的学生。

龙崎和若叶都是。

「唉……若少爷为什么那么帅啊……」

「我可以走了吗？」

还以为要问课堂的事，既然不是，那我想早点回去吃午餐，接着准备下一堂课。

「啊，等等！再问一题就好！」

绀野见我准备离开教室，赶紧把我留下。

她难以启齿似的移开视线，紧张地说：

「……若少爷，她会不会因为我们喜欢她，而觉得……很烦啊？」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吧。

「这种事去问若叶本人比较好吧？」

问别人只会把事情复杂化。

「因为……若少爷虽然愿意让我们推崇，平常很有距离感……」

「是啊，有时候都不晓得跑去哪里。」

「刚才人家去高级班看就没看到了～」

「这样啊，好想跟她一起吃饭喔。」

「不过这也是若少爷的魅力啦！神秘感！」

「就是啊！」

快变成若叶魅力的分享大会了，于是我赶紧离开中级班教室，前往办公室。

话说绀野刚刚说若叶偶尔会不见，中午去找她却扑了空等。

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若叶也有钥匙的会议室，她今天也是去那里避难吗？

去看看状况好了。

可是若叶想在那里独处，我显然会打扰人家。

甚至……会像以前那样──

「人间，你有心事吗？」

「有个学生的状况让我有点担心，可是我又怕管太多──呃，若叶！」

若叶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

她稍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美丽的微笑，一手拿着便当盒。

「……你吃完午餐啦？」

「嗯，在老地方吃的。」

老地方八成是指会议室吧。

说不定她都是在那里一个人用餐，只是我没注意到。说到这个，我也有段时间没跟高级班学生共度午休了。

这表示个人的私事占用太多，我反省了一下。

话说回来，若叶是不是无法融入班上呢？沟通方面，我认为爱起哄的根津和正经的右左美会帮她圆场，但这只是教师的自以为是。

「嗯，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呢？」

若叶发出「嗯嗯」的声音观察并接近我，闪亮亮的头发随之摇摆。

我的心事就是你啊──我说不出实话，却又不知该怎么否认，不知不觉被她逼到了墙边。

「若、若叶……？」

「人间。」

她抬起橘色的眼眸看着我。

怎、怎么说呢？美形本身就具有压迫感。

「你跟我来一下。」

＊＊＊

她带我来到会议室，不过──

「这里是……」

「是会议室喔。我们不是之前在这里见过吗？」

「是这样没错……」

上次来这房间时，我不知为何对这里与记忆中不同感到疑惑，而现在答案揭晓了。

是为了隐藏这个空间。

入口由那张大沙发和活动用具堆成。里头挂了布幕遮光，布幕之后是她优雅的秘密基地。

有张装饰豪奢的桌子，还有两张同款座椅。

小小的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小型古董饰品与餐具，像是具有实用性的装潢。

窗户挂了优雅的蕾丝窗帘，遮挡外来视线之余，为室内洒下柔和光线。

彷佛要举办茶会的氛围，与若叶十分契合。

「站着不累吗？这里刚好有两张椅子，你也坐吧。」

在若叶的催促下，我惶恐地坐上看起来很高级的椅子。

抬头一看，发现她根本不管我，优雅地看起自己的书。

……

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发生。

「呃……」

「嗯。怎么了？」

若叶的视线从书本移向我的样子也美得像幅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有事要找我谈吗？」

我的问题让若叶先是一愣，然后──

「呵、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呵呵，没事，抱歉。的确是我解释得不清楚。」

她将书放在桌面，继续说道：

「嗯，我看人间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像这样带你过来放松。」

「原来如此。」

「可以接受吗？」

「可以。」

「嗯，那就好。」若叶满意地微笑，又看起自己的书。

嗯……我在为若叶烦心，却被她本人安慰了。

不过看样子，情况不是她无法融入班上吧。

不如说是故意想独处……

不是无法融入，只是不擅长团体行动吗？

啊，对了。

「我看完《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了。」

听我这么说，盯着书的若叶触电似的抬起头。

「真的吗！谢谢！我的故乡很美吧？我特别喜欢疗愈之泉。沮丧的时候，那里的精灵都会安慰我。从世界树顶端看利芙加尔德的景观也是一绝，我经常在晴天上去吃饭。人间，你有喜欢的地方吗？」

「啊，呃……」

她的满面笑容和滔滔不绝使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健谈。

「……这个嘛，你说得没错，那个世界树的跨页图真的很漂亮。」

「嗯嗯！很美吧！」

若叶双眼发亮地点头。

还以为「校园王子若叶」一定会贯彻酷妹路线，笑容只点到为止，看来并非如此。

若叶的表情比我想像中丰富，而且由衷重视自己的故乡。

眼前的她仍在畅谈故乡的魅力，或是骄傲地描述战斗的对手。

一下重述漫画内容，一下聊点背后的秘辛，羽翼随着手势灿烂反光。

然而──

「……真想不到漫画角色能这样成真。」

「嗯。因为我也是老师的一部分。」

微风轻吹窗帘，像是呼应她的话语。

「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有点难解释。这是校长跟我说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正确……哈哈哈。」

若叶难为情地干笑，搔了搔头。

「我啊，好像是老师的生灵。」

「生灵！」

「嗯。校长说人类的意念很强烈，偶尔会发生像我这样的无机物拥有意志的事。」

竟然说自己是无机物……

再者，漫画角色能算是无机物吗？

说起来，她应该是意识体吧？

我基本上不相信神鬼，然而若叶就在眼前。

「人类在生命中对某个东西贯注强烈意念后，它可能会拥有生命──所以我是老师的一部分，就像生灵那样。」

「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觉得若叶说的生灵属于付丧神的一种。

「若叶，你毕业以后具体上想做什么？例如要怎么让世界知道你的美丽。青井老师不是知名漫画家吗？所以在我看来，他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嗯？人间老师也称呼我的老师为『老师』啊？」

「呃，这是……宅性使然……」

御宅族的习性会在称呼漫画家或作家时冠上老师。

我的回答让若叶笑了出来，掂着下颔歪头说：「嗯，也对。」这样的动作很有漫画感，而且很美。

「人气这种事，是说变就变的。」

她双眼略垂，低声说道。

语气沉稳柔润，却显得有些寂寥。

「我希望老师能永远幸福，所以我大概也想过，故事完结、时间不会再前进的我，究竟能为老师做些什么。」

「所以你觉得传递自己的美丽，可以为老师带来幸福……没错吧？」

「嗯。如果我能成为人类，就可以说自己的努力都是为了成为像『莉芙』那样的人。这样的我成名后，老师的作品不就会获得更多关注吗？我和老师的故事还没结束，我还能帮助老师。事实上，我比谁都美丽，可以完美扮演COS『莉芙』的人。因为我就是本人嘛！」

若叶愈说愈亢奋，我却愈听愈不安。

我了解若叶的意图。尽管如此──

「若叶，你那样──」

「嗯？」

预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这表示五分钟以后将正式敲钟，开始上课。

怎么办，该把话说完吗？可是，我也很犹豫该不该问。

我看向若叶，若叶也注视着我。

「……对了，我突然把你拉过来，你吃午餐了吗？」

「啊！忘记了！」

我太专注于对话，不小心忘记吃饭了。

不过今天打算吃泡面，所以不觉得惋惜。更重要的是──

「糟糕！还没准备下节课的东西！」

「嗯，我下节是体育课，也该准备了。」

「亏你在这种状况还能优雅喝茶！来得及吗？」

「嗯，因为我想在这里换衣服。应该来得及。所以人间，能麻烦你回避吗？」

若叶放下杯子，就此解开制服蝴蝶结。

「我、我马上离开！你不要急！」

我不希望她直接在我面前更衣，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会议室也很糟糕。

于是我赶紧脱离深处的优雅空间，穿越路障般的仓库区离开会议室。

「唉……没想到若叶会这么干脆……」

就这样，我回到办公室准备下一堂课。

最后的问题有机会再问吧。

──要是青井老师拒绝你的愿望怎么办？

在那个当下，我问不出口。

不过若叶所谓的「为了老师」是她自己的想法，青井老师不一定希望她那么做。

现在的我能明白。

一厢情愿的行动，很可能成为对方的困扰。

──就像我当年那样。

＊＊＊

「人间老师，你今天有点恍神喔？」

「……啊，春名、老师。」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思考若叶的事。

若叶的目标让我觉得怪怪的，想多挖掘一点。

「讨厌啦！我一直在叫你，你都不理我！啊～还以为被老师无视了～」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啊？」

「高级班的学生啦。」

「嗯～？有哪里我帮得上忙吗？」

春名指着自己歪头微笑的样子，一瞬间让我见到当年的影子。

去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只是制造困扰，没事找事而已。

因为我不是故事里的英雄，只是普通的老师。

「人间老师？」

「啊……抱歉。」

「有那么严重吗？」

「没事，是我想太多了……是若叶的事。」

「若叶同学啊～」

春名「唔唔唔」地用手扶着下颔思考起来。

「对了，若叶同学当主角的漫画，我看完了哟。」

「哦，怎么样？」

「我基本上只看少女漫画，那种奇幻类型？有点难懂。不过图画得很漂亮，我也想多看看若叶同学的精采表现！」

我为若叶烦心的事就此带过，春名和我简单交换联络事项后，这天就平静地过去了。

今天应该有做到「用平常心相处」。

＊＊＊

隔天早晨，我抱着低落不安的心情前往学校。我也知道再怎么为若叶的目标烦恼也没用，可是……

「唉……」

「咿～呼～嘿呵～老师～叹气跟深呼吸哪里不一样啊～？」

「小此鬼……先说早安吧。」

懒洋洋的气氛使我的烦闷淡化不少。小此鬼傻呼呼地回答：「嘿嘿嘿，晚安～」但是我没力气吐槽，当作没听到。

「早上打招呼要讲早安啦。真纪，这种事连初级班都会喔。」

「是右左美耶～早晚安～」

「你想吵架吗！然后，叹息跟深呼吸差在长短不一样啦。」

「右左美懂好多喔～好厉害～」

右左美在上学路上被小此鬼抱住，猛蹭脸颊。

「嗯呐～！真纪！很黏耶！」

「嘿嘿嘿～！」

右左美骂得很大声，小此鬼却很高兴的样子。

「早上不要闹得太凶喔。」

「都是真纪太随便了啦。笨蛋啦！太无知啦！故意的吗！不要随便乱抱啦！」

「够喽，右左美。不要骂得太过分。」

「唔……」

右左美似乎也有一时冲动骂人的自觉，难堪地低下头。

「……说你笨蛋太过分了，对不起啦。」

「没关系喔～脸颊胖嘟嘟～」

小此鬼笑呵呵地比出两个OK，贴在脸颊上。

那是什么姿势啊。

再说该指正的不只右左美。

「小此鬼，你也──」

我原本想念念小此鬼，可是忽然想到最近身边的事，若叶和春名一并浮现脑海。

「人间？」

回神时，就见到右左美疑惑地盯着我的脸。

「呃，我没事──有些事自己能接受，可是别人会讨厌，不要太不顾他人的感受喔。」

现在的我，有立场说这些话吗？

不过小此鬼当然不会懂我的心情，坦率地摆出厌烦的表情。

「咦～我不要～」

「你也要反省啦。知道老师在骂你吗？」

「开玩笑的啦～当然知道～啊，万智在那里耶～那么真纪去找万智喔～掰掰～」

小此鬼对我和右左美摆出敬礼的姿势，用不知快还是慢的步伐，轻飘飘地走向前方鼠灰色头发的两人组。

真是的……小此鬼走到哪里都是这样。

「右左美今年第一次跟真纪同班啦。真是个怪人。」

右左美在我身旁无奈叹息。

「右左美，你以前有跟其他级别的学生同班过吗？除了现在的高级班。」

在这所学校，学生不会像人类学校一样逐年晋级。

只有各班级的成绩优秀者可以升级。

「帷一直都在高级班，所以只有现在啦。花梨和真纪升级的时间没重叠过，两人都是在高级班才同班啦。万智在中级班有同班过，她一直都是那样，最爱吃饭跟妹妹啦。葵的话──」

原本畅谈其他学生的她，突然在这时停下来想了想。

「葵以前不是那种感觉啦。」

「那种感觉是指……？」

「她原本也很美丽，看起来也的确很华丽。可是她的内心好像跟外表不太合啦。原本很低调……气质像一咲那样，不太会凸显自己，很不起眼啦。」

「真的吗？」

真是意想不到。

「真的啦。她很爱看书，老是在看有自己的那本书啦。」

「跟现在的若叶完全不一样耶……」

「还有，当时她根本不会介绍有自己的那本书啦。」

「现在却这么爱传教？」

「人类会把推荐讲成传教吗？」

……把推荐讲成传教算是宅宅语吧。

「可是右左美只知道三年前的葵，说不定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啦。」

「对喔，右左美是在两年前升上高级班的嘛……」

「……今年一定要毕业啦。」

「是啊。」

低头揪起裙摆的右左美，已经在高级班送走两名毕业生了。

原本已经非常接近毕业，却因为两年前擅自外出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是，那次外出对右左美来说绝对有必要。

这么说来，右左美起初以「报恩」为目标，其实和若叶的目标类似，都是为了他人。

为了他人……两者真的类似吗？

「好像哪里不太对……」

「嗯？什么啦？」

「右左美，可以问一下吗？」

「有话想问就赶快问啦。」

见到右左美神气地站成八字抱胸，给我莫名的安心感。她嘴上冷淡，实际上很会照顾人。

「你一开始的目标是『想对照顾过自己的人类报恩』吧？」

「对。现在的出发点也没变啦。」

「具体上，是『想在木崎彗子小姐的家一起生活』吗？」

右左美直视我的双眼回答：

「没错，但不只是那样啦。我想跟小彗子一起幸福，告诉她右左美有多么感谢她的陪伴……现在也是这样啦。」

她小声补上最后一句时，语气非常柔和且温暖。

右左美现在的目标是「成为医生」。

见过木崎小姐最后一面，给了她新的目标。

「……因为你是曾经陪伴她的『兔美』？」

「……右左美也不知道，要看小彗子怎么想啦。如果她不相信右左美就是『兔美』，我也能装成邻居啦。」

「这样啊。有点意外呢。」

还以为右左美和木崎小姐的感情会更深厚。

「只要小彗子能幸福就好，右左美不想给她添麻烦啦。右左美一开始只是希望她再也不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泣，希望有个人类陪着她而已啦……布偶能做的事太少了啦。」

右左美说到这，又垂下了头。

这副模样让我有点罪恶感。

「……对不起，这么早就破坏你的心情。」

「没有啦！人间能多知道小彗子的事，右左美也很开心啦！」

右左美猛地抬头靠近我。

「人间，右左美想再跟你说小彗子的事。右左美有好多不想遗忘的回忆啦！」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右左美。」

我们在鞋柜处分开。

校舍正门口的众多小瓶子里，每个都放了闪亮亮的石头。

右左美的瓶子曾在两年前清空，而现在又快满了。

＊＊＊

右左美在上学路上说若叶和以前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认为最有可能是思想产生了变化，也问问其他老师的看法好了。

「──若叶同学啊。对喔，你说得没错，三年前她还满文静的。」

首先是星野老师。

这位前辈一直很照顾我。

三年前啊……当时右左美仍在中级班，是在那时发生什么事吗？

「她的成绩很优秀，说她文静也不是内向畏缩那样，还能跟同学正常对话。就是若叶粉丝团那三位，你有印象吧。」

「粉丝团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两年前左右吧？若叶同学说：『我要让世界知道我的美丽！』于是那三人决定用粉丝团的形式帮助她。」

照星野老师所言，粉丝团是在若叶产生变化后才成立的。

「──若叶同学很棒对不对！我刚入学时，她给人的印象很文静……后来大概就是人间老师来的那年吧？她突然变成现在这样，非常活泼──」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可爱得像个少女，笑呵呵地回忆。

「早乙女老师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呢？」

「我是在你一年前才开始当老师喔。」

「咦！我还以为会更久！」

一年前……这样啊……我明白了。正好是若叶发生变化的那年。

「当时若叶同学经常问我美容的事……然后到现在都没做过坏事，也很用心念书，非常可爱喔。」

早乙女老师边回忆边笑的样子，让我想说她也很可爱，但想到星野老师就忍住了。

早乙女老师已经死会，已经死会了……

「咦，若同学吗？她不太来保健室耶。」

「我想也是。没事的话很少有人会来吧。」

我也姑且问了乌丸老师，结果不出所料。我也不记得学生时代那时去过保健室。不是自夸，当年我实在既健康又优秀──

「就算有，她也不会说出来吧。没受伤还来保健室的时候，不会想让人知道吧？大概啦。」

也对，保健室经常是学生的避难所嘛。

「不好意思，是我想像力不够。」

「没关系啦，我自己并不介意。有些事情，我也是到最近才开始知道不太好的，人非圣贤嘛？啊，可是──人间老师。」

乌丸老师双眼略垂，试探我似的盯过来。

和校长一样的黄眼睛像锁定猎物般，让我忍不住紧张。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问她本人也可以。」

「……是啊。」

感觉比起到处打听，我应该直接面对她。

我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询问。

然而我很迷惘。

不知道向本人探听的界线在哪里。

可以体会昨天绀野的心情。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这……需要反省。

「啊！」

乌丸老师不知发现了什么，往我背后一望。

「呃……还有，人间老师，你也许来得不是时候……？」

她尴尬地搔头别开眼睛，我便往原先的位置看过去──

「嗯，看来人间想多认识我呢？」

若叶就站在我背后。

＊＊＊

「──若叶。」

「若同学也真是的，这样会吓到人啦。还以为你会一直躲下去，结果一声不响就跑出来了。」

「嗯，吓到你们了。」

完全没发现。看来若叶是从拉上帘子的床位走出来的。

「还好啦，我一直在想『你人就在这，谈这件事很尴尬』，完全没吓到。」

原来她一开始就在啦……

「嗯，那么……都出来了，或许人间会尴尬，既然是聊我的话题，这样刚好吧。」

若叶说得没错，我现在相当尴尬。不如就别再客气，直接问个澈底。

「若叶，那个──」

「三年前，就是老师新连载的动画开播那年。」

若叶打断我，娓娓道来。

语气平稳，美丽的脸蛋漾着浅浅的微笑。

「跟我那时候差很多。读者的数量、声量，还有剧情的幅度都十分庞大，让我忍不住猜想老师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所以你才想改变吗？」

若叶轻轻闭上眼睛。

「嗯，因为我希望自己成为人类以后，能让他想起莉芙。」

「──来，我觉得会讲很久，先把茶泡好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嗯，谢谢。」

「需要我避一避吗？」

「晴香留下来没关系。不好意思，占用你的地方。」

「完全没关系啦～反正这所学校的保健室老师很闲。大家都很健康呢。」

乌丸老师笑道。

杯中升起淡淡白烟。

这味道是什么红茶呢？不晓得名字，总之闻起来让人放松。

若叶坐在我身旁，喝了一口乌丸老师泡的茶。

「嗯，真好喝。」

「谢啦。」

「那么──对了，在说老师大受欢迎的时候嘛。」

若叶放下杯子，开始说道：

「我先澄清，我不是不想见到老师受欢迎。只是……只是觉得如果那是我会更好。」

她指尖绕发丝几圈又弹出去。

「因为我是老师创造出来的存在。因为老师而诞生，因为老师而冀望成为人类。我也怀疑过，明明不清楚老师是否需要我，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人类以后，会不会依旧无法引起老师的注意。」

若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后，轻叹一声。

「……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会这么想。」

若叶其实都懂。

知道我担心的每个问题。

还以为若叶对青井老师太盲目相信，没想过会遭遇否定的情况。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说话强势，是因为她害怕。

看似充满自信，是因为缺乏自信。

若叶又啜饮一口红茶。

「嗯──可是，我毕竟是主角。所以现在我还是会思考自己能为老师做什么。或许老师不需要，可是我已经诞生为我了，知道老师已经不会为我指引方向。所以我必须自己思考、选择，然后独自前进！为了让更多人认识老师跟我的世界！」

若叶大展双手诉说野心。

闪亮的羽翼也随之大幅晃动。

若叶──有点危险。想法太直接了。

「若叶。」

「什么事，人间？」

那对充满光辉的眼眸，现在看起来有点不稳定。太刚直的想法，反而容易折断。

「若叶除了青井老师和自己，还有觉得什么很重要吗？」

「嗯，当然没有。我的世界只在《林梢城市利芙加尔德》里面。」

「这样啊……」

我有想过会是这样，但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乌丸老师没说话，只是听着我和若叶的谈话──啊，眼睛对上了。这时，乌丸老师转向若叶说：

「……若同学，我可以说句话吗？」

「嗯，请说？」

「你觉得上学快乐吗？」

「……」

若叶只是默默浅笑。

然后眨几次眼睛，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紧紧闭上。

「不快乐吗？」

「不是那样！」

这倒是答得很快。

「虽然不是那样……」

她声音细小地低下头。

与先前充满自信的样子差很多。

「……我不想在没有老师的地方觉得快乐。」

音量小得坐在旁边的我也只能勉强听见。说不定乌丸老师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保健室流淌起凝重的沉默。

若叶是怎么看待青井老师的呢？

原以为是尊敬，但她执着成那样，说不定有别的感情。

「──对了，若同学。脚怎么样了？」

「脚？」

这么说来，若叶怎么会在保健室呢？

「你的脚受伤了吗？」

「嗯。那个房间不是很多东西吗？我不小心绊倒，结果扭伤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若叶站起来跳两下给我们看。

很多东西的房间是指会议室吧。

乌丸老师知道若叶有会议室的钥匙吗？

「嗯，就是这样，我没事了。害你们担心的话，我道歉。」

若叶说完就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离开保健室。

怎么办，我好像还有话想说。希望她能更融入班上之类的……呃，这时候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若叶！你喜欢章鱼烧吗？」

脱口而出的，是我自己都感到奇怪的问题。

「………………嗯？」

第一次看到若叶疑惑成这样的表情。

＊＊＊

「咦────！这全部是老吱请客吗──！这怎么好意吱～！吱嘿嘿嘿嘿……」

「哇～万智的口水流得好夸张喔～」

「脏死了……」

「口水都要流成池塘了啦～」这么说的小此鬼她们是切料组，其他三个则是烧烤组。

真怀念这种感觉。

好像是尾尾守在我第一年时建议的。

与若叶对话时，我脑袋里冒出尾尾守说：「大家一起做东西来吃，会比较容易谈沉重的话题！」

不知道是否有效，但目前气氛确实不错。

我正在为烧烤组准备瓦斯炉。

「老师，这次真的有章鱼啊？」

同为烧烤组的羽根田问道。现在还没开火，所以很闲。

「是啊，现在每个人都能吃章鱼了嘛。隔了两年的正牌章鱼喔。」

「上次变成蒟趴了嘛～」

「蒟、蒟趴？那不太好吧！」

「老吱～吱样不行喔～」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蒟趴是蒟蒻派对的简称──喂，不要在那边说悄悄话！」

你想嘛……是啊……吱……龙崎和根津窃窃私语起来。一半是想故意闹我吧。

「哈哈哈！这个好笑！不过真的是蒟蒻喔～」

太好了……羽根田愿意跟龙崎和根津聊着当时的样子。这样就不怕误会了。

那么，若叶的状况如何呢？

不知何时，她似乎和右左美与小此鬼两人聊起来了。

「你们那边感觉怎么样？」

「嗯，我跟万智换组了。」

「万智太会乱晃了啦。」

「不过啊～万智好像很会煎耶～」

「她很重视食物嘛。啊，我也来帮忙。」

「耶～谢谢～」

所谓帮忙也只是把章鱼切块，搅拌面糊而已，没什么事情要做。

总之，我先把散乱的厨余收拾干净。

「话说我们还是第一次跟小葵吃饭耶。」

「嗯，是啊。」

「是啊个头啦吱～！若少爷一到中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吱！」

「你是跟中级班同学吃饭吗？」

「咦～？可是若少爷在中级班的时候，也常常不见喔～？」

羽根田以外的学生都渐渐靠近若叶。

若叶尴尬地愣了一下，然后竖起食指眨眼道：

「嗯，这是我的秘密。我想保持一点神秘感。」

「竟然用不准再问的表情施压吱……！」

若叶以一声轻笑闪躲根津的吐槽。

用章鱼烧增进感情的计画，果然不会像第一年那么顺利吗？

我很希望若叶能认为学校是快乐的地方，不过……

「咦～可是啊，我看若叶好像不太想跟我们混耶？」

场面稍微紧张了起来。

羽根田边往烤盘倒面糊边这么问。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没、没有啦……」

突来的质疑，使若叶含糊回答。

羽根田瞥了若叶一眼，继续说：

「咦～因为你都不讲自己的事，我也不喜欢你老是躲避我们啊～」

「哎呀？小葵不常讲自己的事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若叶的确很常说自己的事，但是几乎没提过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说清楚我们应该跟你保持多少距离。你也不喜欢我们靠太近吧？」

「才不是那样吱！」

「根津？」

「吱～！」

根津用力嘟嘴。

这表情……其实有点好笑，她真的在生气吗？

「万智生气也没什么魄力啦。」

「啊，我也觉得。」

「吱～！」

「对不起。」

我对大声威吓的根津道歉后，她转向羽根田说：

「万智啊！也想跟若少爷当好朋友吱！就算若少爷不想跟万智太亲近，万智也要吱！」

「嗯，谢谢。」

若叶的微笑漂亮得像面具。

那是谁也看不出其真心的笑容。

「吱呼呼～！」

根津往坐着的若叶抱了上去。

「万智～心情好好喔～」

「吱嘿嘿，若少爷，万智很喜欢你吱～」

根津对若叶蹭起脸颊，若叶犹豫了一下，摸起她软绵绵的头。

「万智喔，你真是……我也不是不想跟若叶交朋友啊。」

羽根田无奈叹息。

「啊，换我来煎。」

我这才想到到现在都是羽根田在煎章鱼烧。

「谢啦，老师。」

「我想吃零老师煎的！」

「好好好。」

「吱……」

根津像是保护若叶似的瞪着羽根田。

「不需要这么凶啦～其实我很担心喔～」

「担心什么吱？」

「若叶。」

若叶不解地看着羽根田。

「她看起来很外向，实际上却不与人来往，所以在想她是不是讨厌我们。」

「并不是……！」

「哇吱！」

若叶忽然站起，吓得根津往后退。

注意到自己吓到人后，她对根津说：

「啊，万智，对不起。」

「没事啦吱～」

羽根田默默看着她们。

「嗯，帷，我并不是讨厌你们。」

「是喔？那就好～不然感觉有点失落呢。」

「嗯？失落？」

「吱！万智也有点觉得吱！不能跟若少爷玩好失落吱！」

「失落……」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真纪啊～可以跟你说喔？失落其实～就是想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喔～」

「你难得会说真话呢。」

「咦……？」

第一次看到小此鬼这种表情。原来她眼睛能张这么开。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呃……原来是这样……」

「嗯，真纪好像只是随便说说耶。」

「这也太好运了吱。」

「这样算是好运吗？」

「她本人倒是很哀伤的样子。」

已经是哭哭脸了。小此鬼说不定很擅长颜艺。

「──嗯，总之。」

羽根田将章鱼烧堆上盘子。

「从今以后，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章鱼烧出锅喽！」

她手上的盘子堆满了煎得漂漂亮亮的章鱼烧。

「吱～！给我吱！给我吱！」

「根津，你不是也要煎吗？」

「啊！对喔！……吱呼呼，可以吃到刚出锅的章鱼烧吱！」

「要记得留给别人啦。」

「万智会看着办吱。」

「眼睛都发直了，很难相信啦……」

「零老师，我也要……给我嘛？」

「好好好，等一下喔。」

──就这样，我们热热闹闹地解决章鱼烧，最后根津总共吃了大概一百三十颗。

＊＊＊

「吱呜呜呜……有点吃太撑了吱……」

「嗯，不只有点吧。」

「太得意忘形了啦。」

「因为……是老吱请客嘛……」

「是因为这样才狂吃吗……」

傻眼之余，我也有点担心。

派对结束后，羽根田、龙崎和小此鬼好像负责今天宿舍的打扫工作，先回去了。

留下的只有根津、右左美和若叶。

「万智，你能走到宿舍吗？」

「……若少爷一起走的话。」

「今天万智特别黏葵啦。」

「抱歉喔，右久美，身边少了万智很孤单吧吱？」

「闭嘴啦。」

「好了好了……」

本来还很担心根津的状况，看她还有力气开玩笑就放心了。

话说回来，今天的根津真的很黏若叶。

「若少爷，上学好玩吗吱？」

「咦……？」

我随若叶这一呆愣而紧张起来。

乌丸老师昨天也问过若叶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

若叶对根津投以圣母般的微笑。

「……万智常常会去初级班找千结吱。」

根津慢慢开始解释起来。

「然后，初级班旁边的楼梯再过去不就是保健室吗吱？所以──万智不是故意偷听啦，但还是听到晴香老吱跟人间老吱与你讲的那些了吱。」

「嗯，原来是这样……」

根津也知道偷听不好，讲话吞吞吐吐，然而她大概还是放心不下若叶。而若叶也静静听着根津说话。

「然后，万智开始想成为若少爷的快乐吱……可是吱……闹得太过火了吱……」

「根津，你还好吗？想吐就吐，会比较舒服喔。」

「不要，万智的自尊不允许这样吱，死也不吐吱。」

那就不要吃那么多嘛。但为了根津好，现在还是别说了。

「万智是深爱食物，也被食物深爱，甚吱打算成为人类的老鼠喔？决心跟一般的贪吃鬼才不一样吱！」

「……是没错。」

「说得也是啦。」

「在吱所学校也是很罕见的喔？大家的目标都很伟大嘛吱。想报恩、不想骗人等，每个人都很不一样吱！不过万智！就是要吃好吃的东西吱！」

「呵。」

一开始，我还听不出那是谁的笑声。

毕竟她平常根本不会那样笑。

只会露出美丽优雅，谁看了都会喜欢的笑容。

「啊哈哈哈！」

那是若叶的笑声。

笑得毫无顾忌，声音大得甚至有些粗鲁。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万智！」

若叶开怀大笑。她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我和右左美都吓了一跳，因此面面相觑。

「哈哈哈！万智的目标也很棒，可是说得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哎呀，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吱呼呼！」

根津开心地绕着若叶跑来跑去。

「吃饭吱～♪吃饭吱～♪吃饱喝足♪暖洋洋♪吃饭吱～♪」

「哈哈！好了啦，万智！」

「吱哈哈！这样一来，若少爷在学校就只能觉得好开心了吱！」

若叶擦着眼泪，表情像在思考。

「呵呵，这可难说喔。」

「吱嘎────！」

根津大受打击的样子──不，应该说现在根津的每个举动都会戳中若叶的笑穴吧，她笑得好开心。

「哈哈哈！老实说，我还不知道上学快不快乐。可是──」

若叶蹲下来，托起根津的手。

宛如故事里的王子。

「和万智一起上学的话……呵呵！或许会很快乐。」

闪亮的眼神，和不太体面的笑脸。

让我觉得她眼里晃荡的光芒，不只是因为笑到流泪。

「那当然啦吱！万智可是万智呢吱。」

「自信过头了啦。」

「不过根津就是有那种力量呢。话说你这样没关系吗？转这么多圈……」

「吱……」

根津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忘记了吱……」

「根津────！」

──最后根津在呕吐边缘成功守住，平安返回宿舍。听说千结知道这件事后，骂了她一顿，隔天只给她吃好消化的食物。

＊＊＊

「嗯，打扰了。」

「欢迎～」

「若叶，怎么连我也找来啦？」

章鱼烧派对后几日，若叶找我到保健室，乌丸老师也在。

「嗯，我好像让两位担心了，所以来报告一下。」

若叶如常面带美丽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之前晴香不是问我：『你觉得上学快乐吗？』」

「啊～是啊。」

「我啊，把老师在的世界视为一切，因此──一开始不是这样想，但渐渐地……嗯，渐渐地觉得没有老师的世界没有价值，愈来愈焦虑。」

若叶难为情地拨弄着头发。

「可是──其实我自己也清楚，我是从老师的世界跑来这里，有很多快乐的事在等着我……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原来是这样。」

「嗯。我现在这个状况，老师看了也会笑吧。老师喜欢新鲜的东西，什么都想画进作品里！眼里总是看着未来喔。」

「是喔，心态很灵活呢。」

「嗯，老师永远是我的骄傲。所以『过于重视老师，以至于看不见现在的自己』这种事太丢脸，会没脸见老师。于是，现在我要作出决断──我要为了自己重新回答当时的问题，所以请两位特地拨空前来。」

「找我来没关系吗？」

那个问题是乌丸老师问的，我感觉有点奇怪。

「嗯，当然。之前那个活动不是人间主办的吗？听说你还自掏腰包。」

「什么活动？」

「喔，章鱼趴。」

「咻～不错喔。」

「那么，晴香。能请你再问一次吗？」

「OK～」

那对若叶而言是很重要的问题，可是乌丸老师个性懒懒的，没有那种重量。不过，那个问题也可能是在这种气氛下才会诞生吧。

乌丸老师轻吸口气说道：

「『若叶同学，你喜欢学校吗？』」

刹那间，若叶的气氛变了。

她露出不太好看的幸福笑容说：

「嗯！我很喜欢！」

彷佛草木新发的嫩芽。

若叶的──若叶自己的非人教室正式开始了。

＊＊＊

──在那时，我已经隐约有点预感。

「学校好像监狱喔。」

「好可怕的比喻。」

从那之后，春名经常来社会科准备室，聊些课堂的事或生活琐事。

考试期间当然不会放她进来，可是这几天几乎天天报到。

「……在规定的时间，把出生时间相近的人类召集到一个地方，让他们接受规定时间的教育。有时候还会强迫他们集体行动。」

「你不擅长那种事吗？」

「擅长的人才是少数吧。」

「哈哈，没错。」

聊着聊着，我感觉彼此之间的隔阂愈来愈薄。

她实际上怎么想，我不知道，只能肯定我们愈来愈容易对话。

忽然，春名对我柔柔一笑。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啊。」

「耶～抓到逃狱犯。」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上课时间的校舍比平时还安静，彷佛换了地方。

操场传来遥远的哨声。

春名从第三节下课就一直待在这间社会科准备室，是常有的事。

而我也照常在上课钟响时要她离开，可是今天的她只说了「我考虑一下」，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身为学生，这样的状况并不好。

完全就是跷课。

但是春名一直都是好学生──身为好学生，不可能没有理由就跷课。

「所以呢？你不生气吗？」

是想要我骂她吗？

对于春名的挑衅行为，我轻叹一声。

「偶尔一次也不会怎么样吧？反正我现在有空。」

「耶～共犯。」

「才不是～我要在空闲时间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上课内容的预习兼小抄。」

「哼～」

春名一副不知道有无兴趣的表情，恍然看着我的笔记。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她。

例如为何跷课。

是不是在犹如监狱的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问出来的话，好像在侦讯春名。

所以我什么也没问。

现在，只想守住这平静的气氛。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幸福的贪吃鬼

生存三大事。

吃饭、睡觉，以及安全的窝。

除此之外，对我来说都太奢侈。

只要有最低限度就够了。

明明我要的只有这些。

＊＊＊

「昨天的可丽饼大会好好玩吱～！」

「是啊～我喜欢焦糖的～」

「呼嘿嘿，大家这么喜欢，我好开心喔～下次来办麻辣版的好了～」

「你认真？」

「骗人的啦～」

「那我就放心了！」

「嗯，好惊人的提案。」

与若叶的对谈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梅雨结束，时间来到七月。

那场章鱼烧派对似乎让学生们爱上拿各种食材举办派对，几乎每周都会一起在宿舍餐厅弄广岛烧或松饼来吃。

「还以为可丽饼做太多，结果都被万智吃完了，真是大开眼界呢。」

「那只是早餐前的开胃菜吱。」

「算起来是晚餐前啦。」

「话说可丽饼就是晚餐吧？后来我没吃晚餐。」

「嗯，我也没吃。」

「真纪也是～」

「吱？万智回房间以后还是有吃晚餐吱。」

「万智的胃是什么构造啊？」

「因为千结都煮好了吱……」

「啊～那就非吃不可了～」

「你晚餐吃什么？」

「猪排饭吱！」

「分量这么多！」

「嗯，不要弄得像上次章鱼烧那样喔。」

「那次太拼了吱～」

学生们开心地聊个没完。

春名彷佛没事一样，在看着学生的我身边读着她包得很漂亮的口袋书。

「唉～未来老吱吃可丽饼喜欢加什么料吱？」

「我、我吗？」

忽然被点名，让春名有点慌张。

即使她在看书，根津也照聊不误。

「因为未来老吱知道好多好吱的东西，万智想知道你爱吃什么吱！」

「可丽饼啊……我喜欢砂糖奶油吧。」

「噗咦～！未来老师～砂糖奶油是什么东西～？」

「就是字面上那样啊。在饼上抹奶油以后再洒砂糖上去，简单又好吃。」

「食材的味道吱～！」

还有这种啊。

我对可丽饼的印象是满满的鲜奶油。

会是吃起来像松饼的可丽饼吗？

「老吱呢？」

根津接着问我。

「我很少吃可丽饼……要说的话，是香蕉巧克力……吧？」

「老师的口味好幼稚，好好笑喔～」

「呼嘻嘻，老师真可爱～」

「你们也觉得这样对不对！人间老师在以前的学校也是那种地方备受学生喜欢喔。」

「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一个可丽饼可以聊成这样。

女生的对话真神奇～算了，开心就好。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喜欢零老师！」

「会不会太奸诈？小孩口味的大叔很故意啦。」

「别叫我大叔，我会有点在意喔。听说香蕉巧克力很好吃，所以很受欢迎。是吧，根津？」

既然聊的是食物，我自然征求根津的同意。

这里还是听听专家的意见比较好。

根津得意地点头：

「吱嗯嗯嗯……这个嘛，香蕉巧克力很普遍，所以给人小孩爱吱的感觉，实际上减肥的人也很常吱喔。」

「万智，减肥的部分可以多介绍一些吗？」

专家根津钓到龙崎了。

「吱……其实那个还是有不少热量，不能吱太多……但营养其实很均衡的样子，饱足感也很高，很适合在非常想吱甜食的时候吱。然后巧克力酱用可可粉做的酱取代会更好吱。」

「嗯……学到了……」

「花梨～你在减肥吗～？」

小此鬼从龙崎后面捏了捏她的上臂。

龙崎和日前的右左美不同，不排斥小此鬼的亲密接触。

小此鬼经常像这样和其他学生玩闹。

是私人空间比较小吗？

「对呀！我想再苗条一点。」

「嗯～？现在这样也不错啊～」

小此鬼想捏到什么时候呢？

愈看愈像按摩。

「……零老师，你怎么说？」

「咦？」

龙崎这句话让教室里所有学生和春名的视线都聚到我身上。

这股压力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聊女学生的身材，最不方便评论的就是我吧？健康不就好了吗？」

「嗯，没胆。」

「没胆啦。」

「呃，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这种话题在这年头太敏感，我必须谨慎。

「是啦……也不是没有道理。」

春名也给出同情的赞同。

＊＊＊

「噗咦咦咦咦咦咦！老吱────！」

「哇！根津？」

往办公室的路上，根津像漫画一样大哭着从楼梯跑下来。

然后扑到我身上，沾得西装满是鼻涕。

「先放开我再说。」

扒开根津以后，她的鼻涕牵出一条好长的丝，害我差点笑出来。

这下西装不得不拿去洗了……

根津还是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

「你突然哭什么啊？怎么了吗？」

看样子不是很严重，但哭成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动作还那么灵活，应该不是受伤或生病吧……

「其实……其实……！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吱……！」

根津又落下大颗泪珠。

糟糕的事？

难道千结又有危险了？

「万智的私房点心不见了吱────！」

私房点心。

看来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

根津说，私房点心摆在高级班的私人置物柜里。

私人置物柜比较小，学生们通常用来放体育服或鞋子，有人还会放课本。

根津会定期拿收在柜子里的点心出来吃，今早开柜时确定还在里头。

可是上完第二节体育课回到教室后，她想吃点心休息而打开柜子时，却惊见柜子里全空了。

「咦？全空了？没有放其他东西吗？」

「吱……其实啊……吱……」

根津支支吾吾，羞于启齿的样子。

「点心不是盒吱都很大吗？所以万智不是放在自己的柜吱，而是没人用的柜吱……」

原来如此，她自己拿空柜来用啦……

一般来说，柜子都是一人一格。

「会不会是别人拿错了？」

「万智在用那个柜吱是大家都吱道的事，应该不会吱。」

大家都知道？这也不好吧……

算了，跟现在的事情无关。

「……我先确定一下，不是你不小心吃完了吧？」

「不要瞧不起万智好吗？万智对自己的点心一向严格管理，不然就来不及补了吱。而且还有赏味期限的问题吱。」

「还有严格管理喔。」

窥见根津对食物的真挚超乎我想像的地步，使我不禁赞叹她是个认真又严谨的人。虽然平常给人爱耍宝的印象，实际上很照顾人，对喜爱的事物也非常仔细。

「而且万智不是直接把点心放进柜子而已吱，还有用束口袋包好吱。」

「什么样的束口袋？」

「那是千结在去年的期末考作业，有大耳朵很可爱吱。你看，就是这个吱。」

根津对我展示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是一个鼠灰色布料的束口袋，加上了同色的耳朵装饰。大小有A4吧？以束口袋来说略大，造型一眼就看得出是根津的东西，不太可能会拿错。

「老吱，可以帮万智找吗吱？」

根津紧抓着显示束口袋照片的智慧型手机，让我明白她真正想找的不是点心，而是束口袋。

「──知道了。总之先到办公室问问看有没有人捡到遗失物吧。」

「好吱！」

回答得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幸好。不管什么状况，我都不想看到学生的眼泪。

我和根津一道前往办公室。

办公室有个暂时保管失物的柜子，大多情况都会放在里头。

「……报告吱。」

根津进办公室时也不忘打招呼。几位老师往我们这一瞥，看到她跟着我就回去做自己的事。

失物柜就在门边不远处。

我们直接过去。

「吱……没有吱。」

先前照片里的束口袋不在这里。

老实说，我对这里并不抱期待，但还是会失望。

有种乐透没中奖的感觉。

「不在这里，就很可能是故意犯案吱……！」

「别乱想。也有可能是找到的人放到其他地方而已吧？这不是遗失物常有的事吗？」

「吱唔唔……那再来要找哪里吱？」

「这个嘛……」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怎么了吗？」

「未来老吱～」

春名在我们查看失物柜时从背后出声。

「未来老吱～你有看到万智的束口袋吗？长这个样吱……」

根津也给春名看了我刚才看过的照片。

那个鼠灰色的大耳朵束口袋，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根津的东西。

春名将头发拨到耳后，弯腰仔细看照片。

「喔，这个束口袋被我没收了。」

「咦！」

「没收了吱？」

意想不到的答覆让我和根津都惊讶得大叫。

叫得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弥漫异样的沉默。

沉默只有几秒钟，但还是很难受。

根津大概也这样想，拉低春名在她耳边询问：

「……为什么要没收吱？」

她将声音压低，但我还是听得见。

春名往我看了一眼，以同样的亲切态度回答：

「别忘了，这个束口袋不是放在你自己的柜子，而是在空柜吧？」

说得没错。

「再说里面也不是上课需要的物品，所以我就没收了。」

「你、你随便打开看了吗！未来老吱好变态吱！」

「才、才不是！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开的～！」

春名转身背对我们，回到自己座位。

「那长得像是你的东西，可是没写名字，还有可能是可疑物品，我当然需要检查。」

说完春名稍微蹲下，从最下层抽屉取出已经看过几次照片的鼠灰色袋子。

「啊！万智的点心袋！」

实物看起来比照片更大。

春名将袋子咚地一声放在自己桌上。

「一开始还以为里面是体育服，结果拿起来沙沙作响，打开一看发现是饼干，吓了我一跳。」

「未来老吱要吱吗？」

「不用了。」

春名断然拒绝。

「话说春名老师，这次先把袋子还给根津吧？」

身旁的根津听了猛点头，然而春名依然板着铁面孔，重重叹息。

「人间老师，你会不会太宠根津同学了？……咳咳，我觉得你太宠她了。根津同学不是很常在课堂上吃便当吗？是时候让她学习忍耐了。」

「怎么可以吱！没人教你有饭能吱就要吱吗！」

「请你在该吃的时候吃。」

「也是啦吱。」

竟然点头了。

尽管如此，我看根津一样照吃不误。至今为此都是如此。口头警告治不好她上课偷吃便当的习惯。

「呃，那如果她能持续一星期都只在规定的时间吃午餐，就把袋子还给她怎么样？」

「一星期？会不会太久吱！」

「什么太久，每个同学都一样啊……」

「就是啊，我还觉得短呢。一个月会不会比较好？这些点心没那么快过期吧？」

「拜托一星期就好吱！」

「根津同学，加油喔！」

就这样，根津为期一周的上课禁止吃零食生活开始了。

＊＊＊

「饿死人了吱……」

「万智好可怜喔～」

「万智有办法一星期都不吃零食吗……」

「今天是第几天啦？」

「吱……第六天……吱……」

「嗯，赶快回去吃饭比较好喔。我想看到吃饭吃得很幸福的万智。」

「万智也是这么想吱……」

看着万智日益虚弱，我不禁心生同情。

可是只剩今明两天了。今天总算撑到放学后，马上就要结束了，希望她能再加把劲。光是不偷吃零食就伤得这么重，也是件稀奇事。

「万智啊，今天晚餐不是咖喱吗？要多吃一点喔。」

「小帷，现在不可以讲咖喱……唔！」

咕噜噜噜噜噜噜～～……

肚子叫得好大声。

「吱～～～～～～～～！」

不晓得是害羞还是生气，只见根津胀红了脸，双眼含着眼泪，愤恨不平地瞪着我。

明明上课就经常肚子叫，现在怎么还有这种反应。

而且讲咖喱的不是羽根田吗，瞪我干嘛？

「哼！老吱大笨蛋！万智要回去了吱！啊，未来老吱～万智会继续加油，要保管好万智的点心袋喔吱！」

「当然。」

根津挑战春名似的如此宣告。或许是逞强吧，她还握拳做了使力动作并「吱！」地一声说道：「那万智先回去了！」之后便离开教室。

气势不错，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

根津距离挑战成功只剩一天，最后一天了。

第四节后的午休时间。

我前往社会科准备室，拿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

第五节课是高级班，刚好。

和社会课准备室同样是三楼。

机会难得，顺道去看看高级班的状况好了。

往视窗一探，她们正开始吃午餐，根津的便当开得比谁都快，双眼发光地扒了一大口饭。

大概是苦等很久吧，根津十分幸福的样子。

目标已近在咫尺。真亏根津能努力到现在。

「万智～你好棒喔～再撑一下下喔～」

「万智，我配菜分你一点～」

「嗯，我也分你吃。」

「谢谢吱吱！」

「你们太宠她了啦。不偷吃便当只是理所当然啦。」

「不过，改变习惯真的很困难。」

「嗯，万智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呢。」

高级班学生也都在根津最后一哩路上为她打气。

加油，根津……！我也会在旁边默默支持你……！

＊＊＊

「那个，万智在吗啾？」

「千结～～～～！什么事吱？」

第五节下课，和学生们闲聊时，根津的妹妹──千结来到高级班教室。她们姊妹感情还是一样好，让人备感温馨。

「万智，那个，千结刚才在家政课做了这个啾！想说万智说不定会喜欢啾……」

千结拿出一个小纸袋。

袋里传来阵阵香甜，连稍有距离的我也闻得到。

「吱……千结……你做了什么呀……？」

根津……！

她应该早已发觉。

根津的眼神变得空洞，嘴巴流出口水。

她双颊泛红，摇摇晃晃地接近千结──不对，是千结手上的纸袋。

「是玛芬啾！」

「我马上吱～！」

「根津────！」

咖噗。

──根津挑战放学前不吃零食，已经努力了大约一星期。

她还主动封印没被春名没收的饼干，在课堂上强忍饥饿，只靠午休撑到现在。

但是，她无法抗拒刚出炉的玛芬。

而且还是千结亲手做的。

看样子，千结并不知晓根津正在禁吃零食。

根津被突然大喊的我，以及紧张万分的高级班同学们吓到。

哎呀，抱歉吓到你。

可是，只差一点了。

（插图012）

这段时间约零点五秒。

「万智！你在做什么啦！」

「吱！」

根津像是被右左美叫回了魂，顿时冷汗直流，尴尬地往我们这边看。

她一副「惨了……」的表情。

「万智……怎么了啾……？千结，做错什么了啾……？」

根津不寻常的样子，使千结不安地发问。

根津慌忙转向千结，紧紧抓住她刚接下的纸袋。

「你不要紧张！只是千结的玛芬太好吱，感动了一下吱！右左美是因为我下堂课跟她分组，要交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在生气而已吱！是吧，右久美！」

「咦，啊，对、对啦。就是这样啦，嗯。」

右左美注意到根津不想害千结难过，当场陪她演戏，用力摇头否认。平常她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万智……」

千结眼神哀伤地注视根津。

是她蹩脚的善意谎言失败了吗？

与根津对视片刻后，千结说：

「……既然啾样，那你写作业加油啾。」

接着露出软弱无力的微笑，回自己班上了。

看千结那样子……恐怕……

「万智～不太会骗人呢～」

「真纪吱……」

小此鬼抱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根津。

根津整个人都陷进她松垮的连帽外套。

「骗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喔～真纪出生到现在都没骗过人喔……」

「你也太快展现矛盾了吱……」

小此鬼摸头安慰含泪的根津，简直就像姊姊一样。

「根津，你没跟千结讲这件事吗？」

「……感觉很逊，所以没讲吱。」

如果有讲，千结也不会特地在这时候拿玛芬过来吧。

她一定是单纯想让根津尝尝刚出炉的玛芬而已。

「那个～最好先把那个玛芬藏起来比较好喔？下节课不是古典文学吗？也就是说──」

「是我的课呢。」

「春名老师……！」

说曹操，曹操就到。给根津出作业的春名本人来到了教室。

根津手上拿着咬了一口的玛芬，嘴边还有残渣。

偷吃零食的铁证摆在眼前，想赖也赖不掉。

「根津同学……」

「不、不要误会吱！虽然没有误会，可是！未来老吱！这是……！」

「我们放学以后再说。」

第六堂课的钟声响起。

＊＊＊

「──事情我都听说了。」

「听说了……从哪里开始？」

放学后，只有我、春名和就快坠入黑暗的根津。她的眼神都死了。

其他学生似乎很识时务，早早离开了教室。

「从一开始。根津同学──啊，千结同学到高级班教室开始。」

真的从最一开始。

「我觉得不方便出去，就躲在楼梯口查看状况，结果……」

春名尴尬地闭上嘴。

根津的努力她也看在眼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吧。

根津也在反省了，是不是该网开一面呢？还是说承诺就是承诺，这次已经判定出局，出别的作业比较好呢？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的事，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春名难得感到不知所措。

这时候我该出主意吗？可是她都问了，不回答也不行。

「根津。」

双眼绝望无光的根津转向我。

平时的开朗荡然无存，彷佛坠入深渊。

感觉她平时虽然爱玩闹，实际上责任感很强，看待事物比我们想像中都还认真。

「我把那件事当作意外，认为她通过挑战了……不过，什么也没跟千结说，想说谎混过去这部分，恐怕不太好。」

「吱……」

「所以有讲总比没讲好，你要跟千结解释清楚，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知道了吱。」

根津缓缓点头，有把话听进去的样子。

「春名老师，你觉得呢？」

我接着交棒给春名。

「问……我吗？」

对于如何处置根津，春名似乎还没找出自己的答案，答得很不干脆。

「我……我觉得重来比较好。」

春名抬起低垂的头，作出对根津的决定。

「很可惜，真的只差一点点……但也因为这样，我想请你再挑战一次。或许会很辛苦，可是我认为总比半途而废好……只是个人想法啦……」

我没理由反驳。

根津则沉默不语。

不久，她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知道了吱。再努力一星期吱。」

如此宣言的根津没有平时的氛围，紧绷得像是面临重大考试。

＊＊＊

此后的根津别说上课期间，就连休息或在宿舍都澈底坚守用餐时间，轻易克服春名的考题，成功取回束口袋。

上次遭遇波折，这次却一口气过关，她果然是有心就办得到的人。

于是这件事和平收场。

不过──

「这样感觉很不像万智耶～」

「你也这么想啊？」

我在理事长室与化为理事长的羽根田谈论这件事。

过关之后，根津一样不在课堂偷吃东西，也不再带点心了。

这应该是好事，根津却变得怪怪的。

不是没精神，但也算不上有精神。

「嗯～就是很普通的感觉。吐槽没什么力，只是个乖学生。」

羽根田在理事长室的沙发上打滚。

要放松没问题，不过她好像有点太不在乎我的存在了。

「只是个乖学生……」

经验告诉我，看起来愈乖的学生，心里愈容易藏着无处宣泄的思想。

去年毕业的尾尾守一咲就是这样的学生。

还有──春名也是。

必须在炸弹爆炸前设法解决才行……

「所以呢？老师之后打算怎么办？」

「唔……」

被她说中痛处了。

没错，我还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现阶段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根津也没有直接求救。

只是凭着一股模糊的感觉担心她。

「总之对我来说，只要每个人都能笑着毕业，实现梦想就好。」

毕业……

记得根津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我似乎看见解决问题的头绪了。

＊＊＊

「──根津。」

「人间老吱，有什么事吱？」

放学后，我请根津留在教室。

春名也想留下，但临时有急事，所以先回办公室了。

「这个请你吃。」

我拿出假日时在超商买的糕点。

根津平时吃的点心，都是上网购买整箱饼干或直接跟店家订货。

因此，只在超商贩卖的点心反而是最难取得的一类，我经常帮她跑腿。

平常她总会马上就吃，然而现在……

「谢谢老吱。万智回去再跟千结一起吱。」

根津小心翼翼地收下糕点，没开封就收进书包。

很明显有问题。

「老吱，就吱样而已吗？」

不解歪头的根津不太对劲之余，我切入正题。

「不是，今天我想请你多说一些『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根津的耳朵有了反应。

「你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吧。」

「没错吱。」

根津脸上的微笑，和春名颇为神似。

我只认识她一年几个月，然而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笑脸。

「你对『好吃的东西』是怎么定义？」

「好吱的东西就是好吱的东西吱。像是鱼子酱、鹅肝，还有高级的肉或鱼之类的吱。」

「价格就是全部吗？」

这问题使根津沉默了。

或许这样问有点故意。

根津难受地低下了头。

话题稍微换个方向好了……

「……去年千结那件事，刚好就是这时候吧。」

根津的妹妹──正确来说是就像妹妹的千结，为了根津独自到森林里摘枇杷，结果回不来的事件。

「是啊，闹得好大吱。」

根津也从学校跑到森林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千结。

当时我第一次见到宠爱妹妹的根津对她发脾气。

「……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有印象。」

根津不安地看过来。

我现在的笑脸，不知道是否足以让她安心。

「那时候你说了『在千结好起来以前，再好吃的东西都不好吃了』吧。」

听完我说的话，根津张大眼睛像是想起来了。

那是千结得救之后的事。

「可以告诉我，当时的『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吗？」

放置了一年的问题。

和前一个问题有点类似，但是应该不同。

「这……」

根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声音有点发抖。

「万智的『好吱的东西』……是『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的饭』吱……」

她表情哀伤又为难，却又用不愿退让的语调回答：

「万智要变成人类，跟千结一起住在安全的地方，吱温暖的饭吱。说不定偶尔会吵架，可是万智还是想跟她一起吱饭、一起欢笑，然后一起活下去。以后也都不会变……」

根津的梦想，对某些人而言只是平凡无奇的日常。

可是，那是无可取代的梦想。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那么现在的你，觉得饭好吃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

原本就很娇小的根津，缩得更小了。

然后──

「…………一点都不好吱。」

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

「这样啊。」

现在的根津看起来伤痕累累，不忍卒睹。

「可是万智那样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吱，这种事万智明白吱。所以需要改善的地方就要改吱。」

「嗯，你自己也想了很多嘛。」

「为了改变吱己而努力忍耐，难道是错的吗吱……？」

「努力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忍耐得太过头，我也会担心。」

「……害老吱担心了，对不起吱。」

「不需要道歉啦。不过你还是往自己想要的样子一点一点去努力吧？」

根津小声地回答：「好吱。」

萎靡的样子令人有点心痛。

「那个，最近有件事让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愿意听我说吗？」

根津不解地看过来。

「前阵子不是举办了章鱼烧派对吗？其实那是为了替若叶做点什么才办的。」

「……万智有想到可能是那样吱。」

根津无力地笑了出来。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结果你碰巧看出我的意图，代替我逗若叶开心不是吗？那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棒。」

「吱哈哈，真的有逗她开心就好吱。」

「这是我自己觉得啦，你的优点就是诚实面对欲望。」

「吱是称赞吗吱？」

「完全就是称赞喔。」

她一脸怀疑，而我则非常认真。

「你对于喜欢的事情这么热情，让我很佩服。」

「……」

啊，有点害羞了。

根津的嘴角半扬，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根津。你『重视的人』里面，有包含自己吗？」

「万智吱己……？」

「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包含你、右左美、羽根田、小此鬼、若叶、已经毕业的学生、一起工作的老师，还有──这也是我刚刚才加进去，不敢说得太大声，不过──我想把我自己也算进去。」

「万智……」

根津眼中带泪，看着自己的手心说：

「万智，其实一直都非常非常重视吱己吱。真的吱。」

她把手握起来。

「可是不吱道为什么，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吱。万智其实很喜欢吱己，觉得吱己是世界第一可爱，什么都吱道的天才吱……」

「……你该不会振作起来了吧？」

开始疯狂自捧了。

「吱嘻嘻。」

啊，这个笑容不错。

「万智，想起吱己是宇宙最强了吱！」

「哦哦～没错没错～！」

根津奋力站起，我也随她起哄。

「万智是最强最棒的吱！要把欢笑带给全世界吱！万智成为人类的目标是『吱好多好吱的东西』吱！不对，吱样说不定不太正确，要改成『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饭』吱！」

说不定现在的根津有点逞强，豁出去了。

即使逞强，她的心态仍坚强得足以继续前进。

「万智！要继续用万智的样吱，成为一个帅气的人类吱！规矩的部分……也会尽力遵守吱！」

「再说，你只是偷吃啊。」

「那是什么？缺点吗吱？吱呼呼，万智吱么完美，当然什么都有吱！」

有缺点就不算完美了吧……

「是没错啦……不过你被扣分都是因为偷吃喔。」

「吱！」

没错。其他学生大多是因为生活态度或人际关系发生问题而遭到教师扣分，而根津是从不迟到、缺课，功课准时缴交，成绩又好，与同学的沟通也很确实的优等生……只要不偷吃的话。

「该不会万智……不偷吱的话早就能毕业了吱？」

「很有可能喔。」

「吱嘎──！」

难道别说出来比较好吗？

「……老吱！」

「什么事，根津？」

「可以说句老实话吗吱？说不定万智还不想毕业吱。」

「这──是不想成为人类吗？」

我想起了黑泽。

一只其实不想成为人类的黑猫。

想永远待在原本与她一起生活的女巫身边。

根津露出尴尬的表情。

「吱……不是那样啦吱。万智还是想成为人类，吱是──毕业以后就要丢下千结了吱。」

「你该不会是这样才偷吃吧？」

「一开始是吱样没错……但渐渐变成是为了万智吱己。不过如果万智真的改掉习惯毕业，千结就要孤单一人了吱。」

「千结应该比你想得还要坚强喔？她在班上也有朋友的样子。」

「万智知道……对不起吱，说错了吱。一开始是为了千结，现在已经是为了万智吱己吱。万智吱己放不下妹妹吱。」

我该对这么说着、双眼低垂的万智说什么才好呢？

根津看起来并非不了解自己，感觉我没什么好说的。

「万智会有离得开妹妹的一天吗吱？」

「……我觉得没必要为了离开而离开啦。」

「吱？」

「我──在立场上会努力帮助学生毕业，但是我更希望学生能过得幸福。」

说着，我察觉到自己想要什么。

原来如此──我只是希望学生幸福。

「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好。」

自然流露的这些话，使我不经意想起羽根田。

幸福地活着。

她曾说永生不死等于没有活过。

「……生活又是什么呢？」

「吱？吱个万智吱道喔！」

根津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呓语，开朗地回答：

「生活吱个东西啊，就是吱！多吱多睡！能笑就笑吱！」

说完，根津仰首望天。

「万智最近都没在生活吱。」

并且如此低喃着。

「万智终于明白老吱的意思了吱。万智吱几天都好像行尸走肉，老吱当然会担心吱。」

根津直视着我。

「抱歉让老吱担心了。也谢谢老吱为了万智说吱些话吱。万智已经没事了，不是逞强，是真的没事中的没事吱。」

可见根津也觉得刚开始那些话语是在逞强，也清楚我看得出来。

根津果然很聪明。

「嗯，太好了。」

「从明天起！万智真的要变回正常的万智了吱！」

「请嘴下留情喔。」

「吱很难说～今天回去以后，就先跟千结吃一大堆饭暖身好了吱！」

根津非常适合这样的贼笑。

后来我们又乱聊一通，根津说她还想在教室办餐会，我就交给她安排了。

看来根津的「能跟重视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饭」，可以在学校期间一点点地实现。

＊＊＊

「原来是这样啊！根津同学……太好了！」

隔天，我向春名简单报告自己跟根津的谈话内容。

根津的异状，也让春名颇为担心的样子。

「是啊，在我看来已经好很多了。」

她说会尽量改善上课偷吃或提早吃便当，早上见到她时也笑得很有精神。

「我一直觉得她变得无精打采搞不好是我害的，觉得很对不起她。多亏人间老师帮我关注她，这下总算能放心了！谢谢！」

「别这么说。」

回想起来，事情的开端就是根津的点心袋失踪事件吧。说起来，事情的确就像春名所说，而以春名的立场来看，除了担心，或许还有点责任感。

嗯，换成我就要被责任感压垮了吧……

「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也是考虑很多才会那样决定。」

「嘿嘿嘿，谢谢人间老师。」

那是耀眼的笑容。

看样子……应该没问题？

总之，春名没有过度内疚的感觉，让我真的安心许多。

＊＊＊

──肯定是我做错了。

看着撕烂的课本，我乱糟糟的脑袋恍惚地这么想。

我知道自己并不普通。

所以长久以来都在扮演一位开朗、可爱、善良、亲切──人畜无害的人，结果还是这样。

……是我松懈了吧。

人间老师那种半吊子的温柔，害我的判断失准了。

我的朋友理央──赤泽理央是班上的女王。

她是大企业的千金小姐，家里是学校的大金主。

不知为何，她很中意我。

大概是我的人设对她来说很方便吧。

与我形影不离，什么事都跟我聊。

现在却变成这副德性。

听说是『跟未来在一起，愈来愈无聊了』。

因为我渐渐不说她想听的话，开始做自己了。

我开始会拒绝理央的「请求」了。

因为我想做自己。

这就是我犯下的错。

我竟然会怀有这种期待。

以为真实的我还可以和她当朋友。

我想起社会科准备室的柔和气氛。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地方。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徒花满天

这场恋爱的开端，说不定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因为几乎没有哪个人类会在乎我们这样生物。

其实我本人也有发现，我把过去曾陪伴自己的公主投射到零老师身上了。

可是，随着认识零老师愈多，我愈来愈喜欢他。

包含我接近他时的苦笑。

上课闲聊时偶尔会出现的少年脸孔。

被人恶作剧时受不了的表情。

睡眠不足而有点疲倦，却努力保持清醒的脸。

还有我明明这么喜欢他，他却不肯接受我爱意的善良。

我整颗心都觉得他令人怜爱。

稍微有点哀伤。

＊＊＊

「放暑假了吱～～！」

漫长的学期终于结束，明天开始放暑假。

成绩单都发给学生了，教室里充满暑假氛围。

「哦？万智很有精神嘛。」

「万智，你太激动了啦。」

「就是啊，根津。这样跳到桌子上很危险。」

「吱哼哼～！是暑假耶！哪有不激动的吱！」

「赶快从桌子下来啦！」

根津在桌上跳来跳去，看起来很危险。

完全兴奋过头了。

根津完全恢复正常令人安心，但这样未免太夸张了。

「我说根津──」

「咳咳。根津同学，你第二学期的生活态度，我先在这里扣分喔。」

「吱！」

春名刻意地大声咳嗽并予以警告，吓得根津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哈哈哈！好久没看到有人因为行为有违常人以外的事被扣分了。」

「不好笑吧吱！」

「不过三秒内下来乖乖站好就不扣分。」

「万智马上乖乖！」

不错嘛。

春名逐渐与学生打成一片。虽然根津和春名之间发生过点心袋那件事，她们还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哭哭～第一学期结束了，好寂寞喔～真纪还想再跟大家玩～」

小此鬼抵着脸颊叹气。

「真纪很怕寂寞嘛。」

「花梨不寂寞吗？」

「能见到零老师的机会变得很～～～～少，当然会寂寞啊。是吧，零老师？」

「这个我不方便回答。」

最近的龙崎感觉撒娇功夫进步很多……是错觉吗？

拜托不要手抵在下颔抬眼看我。话说最近智慧型手机游戏里的新图也有这个动作，很可爱。

「可是啊，真纪，今年不是有运动会吗？要不要趁暑假跟大家一起练习？」

「真的吗？咦～我要～！」

羽根田的邀约让小此鬼开心地傻笑。

不知何时，羽根田从小此鬼的桌边冒了出来。

──运动会。

原订于去年举办，但因为黑泽逃跑而中止，延宕至今年。

这所学校的运动会基本上是相当罕见的三年一次。由于学生人数稀少，全校活动只分为红白两队的竞技。

竞技项目跟人类学校差不多，无须特别提出，不过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参加运动会，难免有点兴奋。

「要练习什么啊？」

「啦啦队比赛呀～这是高级班和中级班的联合项目喔。」

「记得根据名册……羽根田同学、小此鬼同学，以及若叶同学都是白队嘛。」

「对呀对呀。而且我是队长。然后右左美、万智，跟花梨是红队。」

春名也感兴趣地问起羽根田运动会的事。

「啦啦队比赛，是跳舞之类的吗？」

「我还在想啦～穿黑色学生制服喊队呼其实也不错。」

「红队也会努力不输给白队吱！是吧，花梨！右久美！」

「这个嘛……右左美会视情况努力啦。」

「右久美～！吱可是三年一次的运动会耶！多拿出一点干劲来吱！……吱～花梨～花梨一定会努力吧！」

「……零老师，你喜欢啦啦队吗？」

「咦，我吗？」

静待我回答的龙崎背后，根津正用力地使眼色。

这是要我回答喜欢吗？

难以回答的问题，加上这么困难的要求……

「呃……其实我不讨厌啦……」

哇，根津明显摆出「这家伙真没用」的表情。

「……可是！我觉得龙崎穿什么都好看喔。」

「零老师……！我喜欢你！」

「吱是在演哪出。」

「轮不到你来说。」

搧风也是你在搧，情绪冷得太快了吧。

「嗯。不过既然有我在，啦啦队比赛是白队赢定了吧。」

「呼嘻嘻，真纪啊～会帮你们做无敌可爱的衣服～」

「红队不会输的吱！」

「万智很难缠，好可怕喔～」

「我会努力让零老师觉得我很可爱！」

「花梨的动机太不单纯了啦。」

就这样，学生们似乎要把今年暑假用在练习啦啦队比赛上。

＊＊＊

学生放暑假时，教师依然要上班。

我在开了冷气的办公室里忙着文书工作时，听见远处传来学生的声音。

「大家都好努力喔。」

春名望着窗外低语。

从我背后的窗口，能看见上学路和操场。

往窗外一看，学生们正在操场上练习啦啦队舞的动作。

上午就这么努力……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在操场画出略强的明暗对比。天气太好，使我一时担心她们会中暑，不过有羽根田在，应该不会有事。

高级班同学不分队伍，似乎全部一起练习。

为青春写下闪耀的一页。

学校就是一页页累积这种事情的地方呢。

学生们齐声呼喊并做出各种动作的样子真是灿烂。

「──啊。」

她们停下舞蹈散开，大概是要休息片刻。

右左美和若叶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当场坐下。

根津也在大口灌水。

小此鬼大概是因为跳得很慢，还有力气的样子。

羽根田和龙崎则一脸轻松，一边拿水和毛巾，一边照顾有需要的学生。

这所学校的高中生，感觉都能维持健康的体魄。果然是体能本来就有差吗？

现在想想，已经毕业的尾尾守和水月都属于体力好的这类吧。

第一年初次见习体育课，已是令人怀念的往事。

想着想着，我忽然与龙崎四目相对。

龙崎立刻展开笑容，对我用力挥手。

注意到的学生也好奇地往龙崎望着的方向看来，结果发现我和春名都在，便心领神会地温情守望。

我也稍微挥手回应。

「龙崎同学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身旁的春名稍微无奈地叹气。

＊＊＊

下午，高级班的学生分成红白两队。

看着学生舞动的模样，让我不禁想起毕业的水月。

自从去年的问候礼以来，我们都会定期收到她出演作品的传单。

尾尾守她们都没有联络，不晓得两位过得好不好。

现在这群学生里面，应该有人能成功毕业。由于这所学校不是读完三年就毕业，学生突然毕业时的失落感比一般学校更强烈。突然就必须调整心态，目送学生离开。

操场上的学生好像还要再练习一阵子。

我在学生时期不曾长时间练习过什么。运动社团的同学在大清早来学校忙社团活动时，我都在家里稍微看看书或打打电动。

运动会则是努力去配合气氛的类型。

所以看到学生挥汗练习的模样，我打从心底敬佩她们。

机会难得，不如再买点运动饮料之类的慰劳她们好了。

我从后背包取出钱包，离开座位。

＊＊＊

这所学校唯一一台自动贩卖机就在体育馆旁边。

听说贩卖机由校工管理。校工平时负责校舍打扫、从校外仓库运送宅配货物进来等，联系内外物资的工作。

离开凉快的办公室多少有点遗憾。

今年盛夏的气温与湿度都很高，彷佛黏在身上，简直是换了国度──话说理事长室好像都是这种环境，又闷又热……虽然学生们有羽根田陪着，应该不会有事，我还是有点担心她们。

下楼梯走出正门后，我尽可能避开阳光往体育馆前进。校舍外有森林，穿过林间的微风为这场盛夏带来些许凉意，舒服极了。

这大概是让我觉得「学校周边自然丰富真好」的时刻第一名吧。

没走多久便看到贩卖机。

以及──人影？也有人来买啊。

身材娇小。是初级班的学生吗？

初级班在暑假应该不用来学校啊……

而且那对猫耳……很像某人──？

「…………老、师？」

「咦？你该不会是黑泽吧？呃，怎么变这样──哇噗！」

对黑泽的模样诧异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

「喂！声音小一点啦！唉，所以我才讨厌人类……」

在贩卖机旁边的，正是去年退学，住在校内神社的黑泽宁宁子。然后──

「爱丽丝小姐……」

她不只单手捂嘴，几乎抓着我的脸，表情很不耐烦。这种姿势让我的背贴在爱丽丝身上，不知为何十分尴尬。

「我不想让人知道猫咪跟我到这里，少给我鬼叫喔，废物。」

「……老师……我能用的魔力……更多了。」

魔力──记得她还需要学习怎么控制魔力。

「啊？不要只是能控制的量稍微多了一点就得意忘形。搞清楚，你只是一只猫。」

「爱丽丝，是因为我……能自己……变成人类，所、以……来跟、理事长……炫耀唔嘎唔嘎。」

「不、要、得、意、忘、形！没听见吗！」

爱丽丝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改捂黑泽的嘴。

女巫竟然用手让人闭嘴，太直接了吧……

「没关系啦，爱丽丝小姐。这没什么……」

我想她们只是打闹，姑且劝了一声。

不过，爱丽丝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

「只能变成这种小矮人算什么？再说耳朵尾巴也没藏起来。要能够变成我这种大人，才算通过控制魔力的第一阶段，别以为这样就行喽！」

没错──不久前见到的黑泽，还是只只会喵喵叫的黑猫。

而现在，虽然眼前这位黑泽长相幼小很多，也变矮了，依然接近当时的她。

「那个，抱歉……我对魔力一无所知，能用的魔力变多，就可以变成人类吗？」

爱丽丝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放开黑泽说道：

「啥？你是这所学校的人，怎么连这都不清楚？能用的魔力愈多，对物质的干涉能力就愈高。与其说能成为人类，应该说更容易变成人类比较恰当。」

原来如此？好像有听懂的感觉。

「你班上也是这样啊。」

「咦？什么意思？」

是在说高级班吗？

「本身魔力多的人能变成大人，魔力少的就是小鬼模样。」

「……一咲、帷、花梨，大……万智、右左美，小。」

「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啦。总之不知火大人把自己的魔力混进她们原本的魔力里，才让她们在这所学校保持半人状态。如果本身没有魔力，只靠不知火大人的魔力也变不出太大的身体……呃，你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啊？」

「我只知道离开结界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我并不知情魔力那些事。

爱丽丝傻眼地看着苦笑的我，大声叹息。

「拜托……这种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你啊，多对周遭有点疑问好不好？不要什么都傻傻接受，不然迟早会后悔喔。」

唔……好刺耳。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目的已经达成，我和猫咪去不知火大人的房间鬼混好了。」

「目的？」

「…………」

「臭猫，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有事想跟这家伙报告吗？」

「报告？」

「……这个，样子。」

黑泽这么说，然后原地慢慢转一圈。

啊，对喔。虽然只能变成小孩，她还是想跟我报告自己能变成人类模样了。

「黑泽，你也很努力嘛。」

黑泽面无表情，但我的回答让她满足地喵了一声。

「我再拿点食物过去。」

爱丽丝勾唇一笑。

「谢啦。等你喔。」

爱丽丝就这么与黑泽化为一阵青烟，消散于风中。

不知道是真的消失了，还是我看不见而已，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又起了一阵风，只是什么也没发生。我想起原先的目的。

对喔，我是来买运动饮料给学生喝的。

我将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按钮。

宝特瓶必须每次投币才能拿取，有点麻烦。不如上网买几箱饮料放办公室的冰箱冷藏，下次给她们就方便多了。

＊＊＊

「喂～我拿冰的过来了～」

「吱！有冰吱吗！」

对操场上的学生一喊，根津第一个跑过来。

该说根津就是根津吗……

「不是啦，是运动饮料。有记得补充水分吗？」

「嗯，说不定补得不太够喔。」

「不能确定一点吗……」

「不要把没做到的事说得这么得意啦。谢谢人间特地送饮料过来啦。」

右左美稍稍敬礼，接着收下宝特瓶。

「不客气──咦，羽根田呢？」

发送饮料给学生后，发现多了一瓶。

操场上有五个学生，唯独羽根田不见踪影。

「小帷啊～她刚才说有事，然后就走掉了～」

「是不是去上厕所吱？」

「反正很快就会回来啦。」

这时我想起先前见到黑泽和爱丽丝的事。对喔，羽根田是理事长，所以去接待她们了吧。

「零老师第一次送我礼物……！」

「只是慰劳品而已。」

看见龙崎的眼神因为饮料闪闪发光的样子，我姑且补充说明。

「谢谢老师！我会保存一辈子！」

「不用，赶快喝掉吧。」

龙崎珍惜地抱紧宝特瓶，但那是没意义的行为。

「吱～太肉麻了吱～」

「呼嘻嘻，这不是很可爱吗～？不错喔～」

「哎呀？真纪也向往这种吗！」

「嗯～？很有青春的感觉～谁都会羡慕吧～？」

「……不可以抢零老师喔！」

「真纪对老师没兴趣～不会抢啦～」

被软绵绵地拒绝了……

我并不想和龙崎或其他学生发生什么事，但还是有点受伤。

「老吱！别在意吱★」

你还落井下石啊。

不能再待下去了，感觉会伤得更重。跟远一点的若叶聊聊吧。

「若叶，你练习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进度不错喔。今天的目标是复习以前体育老师须藤教的啦啦队基本功。」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两队一起练习啊。

「我也想尝试一些特技动作……禁止用翅膀飞这条规则，是不是很令人雀跃啊？」

「嗯～可是目前还没打算加那样的特技动作耶～」

「啊～小帷帷～你回来啦～」

羽根田对小此鬼摇摇手说：「我回来了～」接着回到操场上。

已经跟爱丽丝和黑泽她们聊完了吗？

「来，给你喝。」

尽管羽根田或许不需要，这也是我的自我满足，而且只有羽根田没有饮料也怪怪的……所以我给了她宝特瓶。

「谢啦～老师。」

羽根田接过我递出的宝特瓶，就这么对嘴喝了起来。

「若少爷～特技是什么吱？」

根津小步地靠近若叶。

我也想问，可惜错过时机，真是太好了。

「万智上课都没在听啦。」

「没关系啦，右左美。你看，老师也很想知道的样子。」

「也、也没有啦……！」

这么明显吗？

若叶看了我和根津，柔柔一笑。

「嗯，特技指的是啦啦队舞蹈中常有的那种，人站在人身上的那种表演。那种跳上跳下的样子，就像没有翅膀也能飞舞。」

看若叶说得这么陶醉，我也不禁想目睹那种场面。

夏天的空气会助长雀跃的心情。

今天的天空依然是万里无云的无垠青空。

＊＊＊

后来我上班的日子，学生不是每次都在学校。

每天不时见到她们练习，就觉得她们好努力。

「啊，人间老师，早安。」

「人间老师！今天要上班啊！」

「乌丸老师、早乙女老师，辛苦了。」

在办公室用完午餐，到社会科准备室拿资料的路上，我遇到她们在走廊上对话。

「今天春名老师不在吗？」

「对呀，她上星期回老家了。」

「哎呀，是这样啊。这学期是她第一次工作，应该特别辛苦，希望她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

早乙女老师是负责辅导春名的人，所以比较担心她吧。

「而且未来老师好像还不太愿意敞开心胸呢，更让人担心了。她是个很勤奋的人，所以会努力掩饰吧？可是这样一直紧绷着也很累人呢……啊，人间老师，你怎么啦？表情好怪。」

「啊，没事……」

真想不到。

原来春名在早乙女老师眼里是这种感觉。

「哼～我也想跟春名老师好好聊聊。」

「这样啊。嗯……话说我很少看到你跟未来老师独处耶。」

「我们真的没有单独对话过。」

的确，虽然经常看到春名跟乌丸老师对话，早乙女老师也都一定在场。

「话说高级班的学生好了不起耶，都在乖乖练习。而且还不会忘记申请操场，真是太优秀了。」

「是吧～我们当学生的时候，每个都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呃，我倒是没你那么夸张啦……」

以前的运动会啊……

「两位那个年代的运动会是什么情况？」

「我那时吹风雪来制造效果，结果被骂得很惨，当然也因为行为有违常人而被扣分，嘿嘿嘿……那时候我太年轻了，玩兴一来就……」

「造成轻微灾害了呢。」

从乌丸老师的苦瓜脸加死鱼眼来看，可以想像当时的早乙女老师是个问题儿童。

「乌、乌丸老师那时是怎么样呢？」

「我那时很普通啊。」

「晴香在啦啦队比赛的时候穿黑色学生制服喊大队呼，超帅的！」

「是喔。」

乌丸老师酷酷的，穿起来感觉很适合。

「后来低年级班开始有她的粉丝团……对对对，就像若叶同学那样。」

「我倒是觉得很难为情啦……」

「有当时的照片吗？」

「没有。」

「没有保管在校长那里吗？」

「没有。」

「影像纪录的话，听说录影机发明之前的照片有保管起来。因为乌丸一族特别擅长那种事……」

「我听不懂。」

为什么乌丸老师要装傻呢？他们应该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吧。

「啊～！零老师！终于找到你了！」

与两位老师闲聊到一半，背后传来龙崎开心的声音，然后是往我们跑来的脚步声。

「哇啊！龙崎同学好可爱喔！」

转头一看，龙崎摇着蓬松的金发，脸上堆满了笑容。

但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制服，也不是运动服。

是啦啦队服。

「呵呵，谢谢雪老师！可爱吧？我也好想赶快让零老师看看！」

说完，龙崎就开始摆出各种姿势，对我展示红队的啦啦队服。

因为是红队，上衣的设计便以红色为主，再搭配蓝色和白色的线条，胸口则用罗马拼音大大写着「SHIRANUI」。裙子是白底红线条的百褶裙，是我预料中的造型。龙崎非常适合标准的啦啦队服。她的金发和平时的马尾在啦啦队服的映衬下更为亮眼，有种活泼美丽的气质。

「零老师，你听我说喔！超棒的！小彗把我的设计做出来了！」

「哦～右左美同学还会做衣服啊。」

以前曾听家政课老师说右左美不擅长那种事，给了我手不太灵巧的印象，可是就这身衣服来看，她很擅长裁缝。

「小彗说：『听说未来是西洋服饰的时代，所以稍微学了一点啦。』原来她很长寿嘛？……话说回来，那个，零老师，你觉得如何？」

龙崎表情不安地歪头，马尾随之摇摆。她拎起短短的裙摆摇来摇去，令人怦然心动……啦啦队服下面，应该会穿点东西保护吧？所以我不用担心？可是看起来还是很危险……

「呃，还不错啊？经典款的感觉。」

「真的？好高兴喔！谢谢零老师。」

看龙崎对我这么不干脆的答覆那么高兴，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龙崎同学，你好可爱喔！」

「嗯……这个设计很不错，每种类型的学生都能穿。话说尾巴会从哪里出来？」

在场的乌丸老师老师和早乙女老师都对龙崎的服装很感兴趣。

一下问她能不能摸，一下请她举手看看，一下撩撩裙子──观察得真大胆。我不禁将视线从她们三人身上移开。

两位老师都是这里的毕业生，是想知道衣服跟当时有何不同吗？「这料子这么便宜喔？」「这种设计潮感爆棚耶～只要抓到潮流，分数都很高。」对龙崎和她的衣服紧追不舍。

我是否可以离开了呢……虽然龙崎是来炫耀衣服给我看，这个空间有点──不，是非常难待。

「嗯呐────！花梨！总算找到你啦！」

接着右左美带着震耳怒吼出现。

她从龙崎来的地方小跑步接近。

「衣服还只是假缝而已啦！不要在量尺寸的时候乱跑啦！散掉了怎么办啦！」

「……性感大放送？」

「你是笨蛋吗！」

就是啊，怎么在这种状态下跑来。那种大放送会让我很困扰！

「哎呀哎呀～」早乙女老师一脸为难，乌丸老师则垮着眼看我。

「……乌丸老师，怎么了吗？」

「没有呀？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起你是人类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啦。

「──啊，人间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咦？」

乌丸老师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衬衫袖口，离开早乙女老师和学生身边，大步往保健室走去。

「喂……乌丸老师……？」

正常叫我就行了，何必这样拉袖子呢？

「零老师，你要去──啊！」

我和乌丸老师刚走不久，背后就传来龙崎细小的尖叫。

「龙──」

「不准回头。」

这句话让我差点转向的视线又回到乌丸老师身上。

「嗯呐────！！花梨！就跟你说了嘛──！」

接着听见的，是右左美的怒吼。

「小彗，对不起！」

「啊哇哇哇！糟糕！是性感大放送吧！哇啊！龙崎同学的胸部好大！」

「花梨！赶快回教室啦！小雪也冷静一点，白袍拿给她穿啦！」

背后的鸡飞狗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说了嘛。」

乌丸老师得意地嘻嘻笑，有种败给她的感觉。

（插图014）

话说校长能看见未来，难道刚刚……乌丸老师半强迫地拉走我，或许是预见龙崎会出状况了吧。

那乌丸老师直接护住龙崎不就得了──不对，是时间上来不及吗？所以觉得拉走我比较快吧。

「好～到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乌丸老师走，不知不觉到了保健室。

其实找我根本没事吧……但我还是任凭乌丸老师处置，在保健室的沙发坐下。

「红茶可以吧？」

「啊，好的。」

平常都会问我要不要喝，今天却没得挑，直接就是红茶。

反正我是无所谓啦。

话说回来，今年还真常来保健室……

「实际上如何呢？」

乌丸老师边煮水边问。

「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什么？

乌丸老师发出喀嚓喀嚓声响背对我弄东西，所以看不见表情。

「你也要走小悟路线吗？」

小悟──也就是星野老师，跟以前的学生早乙女老师结婚了。

换句话说，乌丸老师在问我打算怎么跟龙崎发展的意思吗？

「我跟龙崎不是那种关系。」

不晓得我有没有误会乌丸老师的意思，总之先否认再说。

啪答，响起快煮壶启动的声音。

「哼～那未来老师那边呢？」

「更不是。」

「这样啊。」

什么意思……？乌丸老师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

难道乌丸老师……对我有意思……？

「人间老师？你怎么了？突然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不会吧……不会吧，不，世上总是有万一嘛？

我也不想跟她怎么样啦，只是……

再说乌丸老师也很神秘。

她是校长的女儿，从这所学校毕业……咦，这么说来──

「那个，乌丸老师，你为什么想成为人类？」

这所学校是为了「帮助非人学生成为人类」而成立。

既然是毕业生，表示乌丸老师也跟这些学生一样，曾经想成为人类而就读这所学校。

「咦～你有兴趣啊？」

乌丸老师的手肘拄着桌子，稍微歪头。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其实我没有成为人类。」

「咦，那毕业是──」

「我放弃了。」

「放弃毕业？」

「放弃当人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就学期间改变了目标。这种学生不是很常见吗？我也是那一种。然后，虽然毕业了，我想做的事其实不要变成人类比较好，所以放弃了。现在我想做的事，是『留在学校保护学生』。」

又是啪答一声，快煮壶的热水滚了。

乌丸老师走到快煮壶旁边，将滚水倒进茶壶。

「今天也很热，加点冰块可以吧。」

这个就会询问吗？

「好，谢谢。」

乌丸老师朝我瞥一眼，一边闷蒸壶里的茶，一边往玻璃杯加入冰块。

「那你在学时的目标是什么？」

「……我以为很好地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了。」

糟糕，我太冒犯了吗？

「我只是单纯好奇，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抱歉。」

「没关系啦。只是有点丢脸，或者说太年轻了……」

既然会尴尬，真的可以吗？本人说好就好吗？我怀着歉意，静待乌丸老师开口。

「……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类。」

闷蒸好的红茶香逐渐弥漫整个保健室。

「事情就是这样而已。为了接近他，所以我想成为人类。现在想来真是有够单纯，感觉很好笑。所以看到龙崎那样，我才会有点感触吧。你听听就好。」

乌丸老师冷笑一声，又若无其事地像平常那样继续说：

「然后，我在就学期间发现这样子不行，从那一刻起便放弃变成真正的人类。」

「真正的？」

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阶级高到爆的尊贵妖怪喔。所以可以变成假的……嗯……类似人类的样子。其实现在就是啦，说变身比较好懂吧。耶～是不是很像？」

乌丸老师对我比了倒V字的手势。

她用这副模样去人类社会生活，确实一点问题也没有。反倒是她都会风的美貌，在乡下格外突出。

不愧是那位校长的女儿，法术等级非常高阶。在游戏里会是中级魔王吧。

「──嗯？就学期间？」

「怎么了？」

有件事令我好奇，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会在就学期间觉得这样不行，那对方该不会也在学校里吧？」

乌丸老师觉得不妙似的捂起嘴。这对她来说是失言吗？

「……所以才会对龙崎同学有点感触吧？」

也就是说──

「那根本是『对方也是老师』的反应嘛！」

「被发现了～哎呀～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嘛～」

乌丸老师放弃挣扎似的耸耸肩，在椅子上左右转动。

这样啊……对方是老师，所以不得不放弃。这个状况──

「──你希望我早点跟她说清楚吗？」

乌丸老师停下椅子，小声叹息。

「龙崎同学这么没希望吗？」

「……毕竟是学生嘛。」

「毕业以后也一样吗？」

「对。」

「这样啊。」

乌丸老师喝了口红茶。

总觉得我的回答伤到她了，不过我不会退让。

对我来说，学生就是学生。

「嗯……要是真的没有希望，早点切割，伤害会比较小喔～」

「果然是这样吗？」

「人间老师，你好像拒绝了她，不过还是有留给她一点期待的感觉吧？在我看来是这样啦。」

「老实说……嗯，我不懂恋爱，这是我的不对。不过我也不晓得龙崎到底有多认真，很难严肃回答……」

「这样啊？想得太认真反而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乌丸老师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我很放松，一点也不紧张。

怎么说呢，有种全面肯定的安心感。

「其实我那时也是什么都不敢说，突然就自爆了，无法给你参考。只是，如果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放弃，就可以划清界线了。」

她突然就自爆啦……

「你一副想提问的样子喔。」

「咦？不好意思。」

糟糕，都写在脸上了吗？

「人间老师老实得好好笑喔。总之，就是会有这种事。所以我也许还不知道怎么给它一个漂亮的结局，才一直待在这个学校……」

乌丸老师的心上人还在这所学校吗？话说回来，她跟这所学校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我还有很多问题，但我觉得再深入下去并不好，所以什么也没说。

──如果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放弃，就可以划清界线了……吗？

正好现在是暑假，在开学前跟她好好谈谈吧。

然后──必须告诉她，我绝对无法接受她的感情。

＊＊＊

「零零零零老师！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到到到底是什么事呢！」

在暑假过了一半，学生们的啦啦队舞差不多成形时，我将龙崎找来高级班教室。

平常这时候都在上课，现在只有我和龙崎两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嗯，我觉得差不多该跟你好好谈谈了。」

「谈、谈什么呢！」

话虽如此，龙崎紧张到不行。

太惧怕的话，我反而很难开口。

所以我想先用闲聊缓和气氛，询问她练习的状况。

「……那个，啦啦队舞练习得怎么样了？」

「咦？啦啦队？」

龙崎也像是没想到自己语气会这么怪，害羞地慌忙捂嘴。她双眼尴尬地游移，有点不满地抬眼看我的样子真可爱。

对，她很可爱。

「……我们红队很顺利，我和小彗全部听从万智的指挥。动作基本上已经固定，等中级班进来才会再调整吧？白队以小帷为中心运作的样子，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们的服装好像也完成了，应该很顺利吧？」

我只是随便找个话题，她仍旧简单明瞭地报告两队练舞的进度，令人由衷地欣喜。

「太好了，大家都很用心参与的样子。」

「是啊，不过我担心小彗的体力……那孩子对自己要求很高，练习结束后似乎还会在宿舍后面自己训练。」

「不会太累吗？」

我也希望右左美在运动会有优秀表现，但她还有大学考试要准备，最好要避免想全部做好，却全都做不好的状况。

「我也好奇问过，可是她说管理时间跟体力只是本分。念书休息的时候，还会想把动作练得更好来提振精神呢。」

啊……的确是右左美会说的话。

可是，她真的有管理好吗？

以右左美的个性，独自进行自我管理容易变得太严格，想做出超越自身能力的表现……

再找机会跟右左美聊聊吧。

──噗。忽然有个东西靠上我的右臂。

「唉，零老师……只有这样吗？」

龙崎不知何时贴上我的右侧，脸也凑了过来。脸颊稍微发红，湿润的双眸抬得高高的，像是有所期待。含蓄抓住我衣服的手，感觉很僵硬。碰到我右臂的，是龙崎的手。

不管怎么说，这个距离和这个动作。

简直像是想跟我牵手一样。

「那个，特地把我叫出来，不是很像少女漫画的情节吗？然后……我之前说过利用零老师温柔之类的话，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了……那么零老师心里有我了吗？要我等一百年也完全没问题喔？可是以零老师跟其他人类的感觉来说，寿命会先到头吧？所以要给我答覆的话，果然要趁现在吧？之类的……是我期待太多了吗？」

看得出龙崎注视我的眼神，比平时更为炙热。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跟她说清楚才行。

「也对，我要郑重地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这句话让龙崎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我跟去年一样没变。你是我的学生，所以我不想丢下你，希望一直守护你，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龙崎放开了我的衣服。

表情哀伤地皱起眉头。

「……莫非零老师有心上人了吗？」

「并不是那样──」

「但是，肯定有其他东西吧？」

「我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是别让你对于绝对没希望的事情怀有期待比较好。」

「绝对没希望……」

她的声音在发抖。

龙崎低下头，揪住自己的衣服。

「真的完全没有利用零老师温柔的余地吗？」

「抱歉。」

我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她，但现在不能退缩。绝对不行。

因为那不是给龙崎更多可能，只是同情而已。

「这样啊……我又要孤单一个人了。」

一滴泪水滑过龙崎的脸颊。

龙崎曾经遭到一起生活的公主背叛，失去了朋友。

愿意陪伴她的人。

这才是龙崎真正想要，不只是恋人的存在。

而我，成为不了那个人。

「龙崎──哇！」

突来的热浪从龙崎涌向整个教室。

完全不是暑气可以比拟。

这是什么……？盛夏的室内也不该热成这样啊。教室开了冷气，却瞬间变成三温暖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

这当中，龙崎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痛苦地按着胸口。

「对不起，零老师……离我……远一点……！」

「咦，哇！」

我被龙崎推开，向后倒下……被她碰到的地方非常烫。

「零老师……我好喜欢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还是全部消失算了。如果我能讨厌零老师就好了……！」

刹那间，高级班教室刮起以龙崎为中心的猛烈旋风。桌椅翻倒，板擦也被卷上空中盘旋。

「我受够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龙崎摇摇晃晃，勉强站着。

跌倒就危险了。可是我被她推开，风压又强得无法靠近，扶不住她……！

「对不起……结果我还是无法成为人类……不被人重视……」

龙崎恐怕失控了。

是我害的──

我想做点什么，可是被风压在墙上，靠近不了也无法远离。

「与其弄成这样，不如──」

附近「砰」的一声，像是有东西破了。是日光灯。随后我的脸上一阵刺痛。

「好痛！」

「零老师！」

大概是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割到吧，伤口处有东西缓缓流下的感觉。

不过伤口不深，也没有像漫画那样滴个不停，应该没有大碍。

但是，要是这副模样被龙崎看到……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零老师……都是我乱想不好的事……！」

「我没事！我完全没事！」

糟了。明明想安抚她，却把她逼得更紧。

风势愈来愈强。

附近有张桌子「铿」的一声飞来。

我抓住那张桌子，拿来抵挡其他东西。

「对不起……零老师，对不起……！」

龙崎一直在哭。

并在旋风中心无力地瘫坐在地。

「龙崎，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然而风还是吹个不停。

「都是因为我想成为人类……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会把珍贵的东西……全部毁掉……」

龙崎听不见我的声音。

怎么办？这样下去龙崎和我都会受伤。尽管如此──

「龙崎，不要怕！先深呼吸！深呼吸看看！」

我想尽可能让龙崎冷静而不停呼喊。用来当作盾牌的桌子一直有碰撞的声音，也许再过不久桌子也会被风卷走。

怎么办，怎么办──

「人间小弟！」

「校长！」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状况危险，我不敢探头去看，但那的确是校长的声音！

「哇噗，这间教室太热了吧？啊，我也在喔～」

「乌丸老师……！」

我在强风中根本站不住，不晓得他们怎么样。

「已经没救了！我要把一切都毁掉！所以……不要过来……！」

龙崎如此大叫后，校长小声念了什么，是某种法术吗？

随着校长的声音停止，呼呼作响的旋风也变弱了。

「别过来……」

好……这样至少可以看看状况……！于是我探头出去左右扫视。

龙崎一样瘫坐在旋风中心，不断流泪。校长和乌丸老师慢慢走向龙崎，飞散的玻璃等杂物都像是主动避开他们──不，是他们周围有风墙吧。

龙崎一直在哭。

「龙崎同学。」

率先开口的是校长。

龙崎闻声抬头，心里大概还很慌乱，眼泪一直掉。

「校、校长……不要过来，危险……！」

「龙崎同学，我没事捏。我这几百年鸦天狗可不是白活的捏。」

「啊，我也是喔～风超强耶。我们根本是超级好朋友吧？」

龙崎见到他们态度跟平常一样，呼吸渐渐平缓。

周围的风压似乎也跟着减弱了。

「……唔，我、我已经不想、成为人类了。我本来还想相信，不管怎么被人轻视都一定有好结果，可是……」

呜咽啜泣的龙崎拼命地说，眼泪滴滴答答掉在裙子上，形成扭曲的圆点图案。

那模样令人难过。龙崎的失控，我有一部分的责任。

要是我能表达得更好──

「而且……还让零老师……受伤了。」

从桌子探出头的我，与龙崎对上眼。

不，龙崎看的是我的额头吧。

「咦，真假？啊～真的耶。」

乌丸老师踏过细碎的玻璃，往我走来。

「失礼了喔～」

她来到我眼前，直接拨开我的浏海查看伤口。

「啊，我完全没事！真的！血好像止住了！」

无论实际如何，都不能再让龙崎担心！

「看懂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对乌丸老师使了眼色。

乌丸老师忽然露出像是在憋笑的脸，随后变回原来的表情转向龙崎。

「是啊，人间老师说得没错，伤口看起来很浅，应该没事。安全起见，等等去保健室一趟就好。」

「呜……好的。」

总之能让乌丸老师说我没事就好。

这样龙崎也稍微放心了吧。

龙崎内疚地看着我。

「龙崎同学，人间小弟没事捏。而且我们都来了，真的没事了捏。我们比现在的你还要强捏，不用害怕你的力量造成毁灭，我们控制得住，放心捏。」

接着校长轻轻眨眼。

「校长……如果……是这样……那就好……」

校长和乌丸老师的关心似乎让龙崎镇定不少。

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对不起，我……」

龙崎十分沮丧，面色憔悴。

这也难怪。虽说她不是故意的，教室也已经一片狼借。桌子倒的倒、伤的伤，粉笔、板擦、日光灯和各种贴在墙上的东西──教室里的所有东西几乎散落在地。

「我也很抱歉。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我对龙崎伸出手。

龙崎盯着手看了一会儿，还以为她又要哭了，结果却用力瞪了一下，接着转向另一边。

「……唔，我才不是没事呢！」

「耶～人间老师被甩了～」

乌丸老师，你在高兴什么啊。

我担心她而伸出的手遭到拒绝，打击很大耶……

「可是人间老师，刚才的『抱歉』太没神经了吧～」

「喂，晴香！不要闹了捏！龙崎同学，你好一点了没捏？」

「啊……有……嗯。」

龙崎盯着掌心，张张合合。

「校长、晴香老师，对不起……我没事了。」

「那就好……接下来──」

乌丸老师这么说着，然后环视教室。

龙崎捂着嘴，内疚地低着头。

「零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把教室……破坏成这样……！」

「没关系，大家一起收拾，好吗？」

「可是……」

龙崎正深深反省的样子。

弄得如此惨烈，我们帮忙处理反而会加深她的罪恶感吗？

然而这也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处理的状况。

这时，若有所思的乌丸老师像是想到了好主意。

「龙崎同学，要不要开个女生聚会？」

「女生聚会……？」

「是啊，一起来聊感情生活吧。」

乌丸老师贼笑着搭起龙崎的肩。

在这个节骨眼？是有什么打算吗？

乌丸老师继续说：

「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经验，所以龙崎同学，让我们趁机把好的坏的全部发泄一遍吧。」

这句话让校长瞪大了眼。

「晴香？你这是什么意思捏？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种经验捏？什么时候的事捏？在校期间吗？」

咦？校长不晓得乌丸老师在校时的目标吗？他的表情茫然，眼神却因为父母心而有点恐怖。

「爸爸闭嘴。」

「唔……！」

乌丸老师雷电般的致命一击，使校长白眼一翻，慢动作似的倒下。

「校长──！」

「我好……捏…………」

怎么说得像「我好恨」一样……！

我稳稳接住了翻白眼僵直倒下的校长。

果然不管到了几岁，被女儿嫌弃的打击都很沉重……不对，这是在演哪出？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硬掉了，请你带走吧。」

「咦……」

太随便了吧，这就是父女间的温差吗……

不太能释怀的我仍然耐着性子，将僵硬成雕像的校长往外拖。

「那个，零老师。」

正要踏出教室时，龙崎叫住了我。

我接着想起──

我要对龙崎说的话，因为她的失控和校长他们的出现，还没说完。

龙崎用夹杂迟疑、后悔与悲伤的复杂表情低下头，最后仍抬头看着我的眼，挤出含蓄的笑容说：

「……谢谢零老师对我说真话。我慌张成那样……真的很对不起。零老师明明要讲严肃的事，却弄成这样……今天还特别空出时间给我，是为了我思考很多吧？满脑子都是我吧？这样就够了……我好开心！」

龙崎哭肿的双眼漾着薄薄泪水，拼命挤出笑容的样子是那么地用尽全力，无法接受的我是那么地可悲。

可是，有些承诺不是我能给的。

接着龙崎尴尬地微笑。

「呵呵，我真的很糟糕耶。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也一样那么喜欢零老师。」

过分的事？别这么说。

──我也很喜欢你。以师生的角度。

我只能回答龙崎「这样啊」三个字。既然怎么挣扎都会伤害她，那么至少语气温柔一点。

明知这对现在的龙崎很残酷，我却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龙崎的眼睛泛起泪光。

随后猛然低头，只看得见她紧抿的嘴唇。

「来吧，晴香老师！我们来聚会吧！我对晴香老师的故事很有兴趣喔！」

「好喔～那么不准男生参加，人间老师和校长请出去～啊，教室我们两个收拾就好，掰掰。」

乌丸老师就这么把我跟校长扔出教室。

而龙崎的声音始终颤抖着。

这就是我面对龙崎的结果。

龙崎是高尚的龙。

比谁都强大的龙。

也是比谁都直接面对问题的一位学生。

我不会忘记，自己以不同于春名那时的方式伤害龙崎的心。

我只是想为龙崎守护──

那个没有我的未来。

我希望教师对学生而言，最终能成为无用之物。

──非得这样不可。

＊＊＊

「──校长，你该醒了吧。」

我轻拍躺在腿上的校长肩膀。

「啊！作了一场好长的梦捏。」

「什么啦。」

校长眨眨眼睛，奋力起身的样子很有喜感，稍微抚慰了我的心。

「嗯？晴香去哪里了捏？」

「她留在教室跟龙崎开女生聚会的样子。原本想帮忙收拾，可是她们不准男生干扰──」

我对左右张望的校长解释我们被赶到走廊的经过。

「原来如此捏。」

校长频频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这样，那我们换个地方捏。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捏。」

「啊，好的。」

我往高级班教室瞥一眼。

门关着，看不见里头的状况。

「……我也能了解你的心情捏。」

校长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楼时对我这么说。

尽管放心不下，校长说得没错，留下来没有任何帮助，我便跟着校长离开。

「我也很担心晴香捏……她在校期间完全没有那种样子捏……到底是哪个浑球拐走晴香的心……」

第一次见到校长散发这种郁闷的气场。

看来校长也很疼爱乌丸老师。

「唉……虽然有点失落，小孩跟学生就是会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熟捏。」

校长眼神飘渺地低语。

「就是说啊……」

不久前，若叶也是这样。

即使没有我，根津也会照顾若叶。

龙崎这件事──不，这次是我牵扯太深，算是特例吧。

龙崎会跟乌丸老师说什么呢？

乌丸老师擅长营造容易对话的气氛，龙崎一定可以大吐苦水吧。

我和校长返回暑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闲聊着运动会的练习过程等不着边际的话题。

＊＊＊

一段时间后，乌丸老师回到办公室，她说龙崎先回宿舍了。

两人的对话内容则是秘密。

这样讲反而令人更好奇，但我不知情比较好吧。

「──人间老师。」

「请说。」

什么事呢？乌丸老师用有些拘谨的口气喊我。

「听了龙崎同学的说法之后，我好像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谢谢……？」

「哈哈，在这时候发呆很逊喔。」

乌丸老师这么说后，咯咯笑了起来。

＊＊＊

「啊……」

「哦……龙崎，早安。」

好尴尬。

清爽的晨间空气中，我们都是往学校走，便自然走在了一起。

「昨天啊，我跟晴香老师聊了很多。」

率先开口的是龙崎。

「唉，零老师。我已经不期待有你的未来了，所以请安心吧。」

龙崎无力的微笑刺痛了我的心。

明明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而且就算她想在我身上寻求未来，我也无法呼应。

「可是，我还是希望在学校的时候，零老师能允许我继续喜欢你……不行吗？我现在只是想对喜欢的人说喜欢而已，其他都不需要了。」

龙崎的问题让我有点犹豫。

这会不会又给她无谓的期待，可是──

「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限制你的感情。」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没错吧？」

「你的想法或感受，并没有所谓的好坏。因为你的感情是自己的东西。」

「这样啊？」龙崎边想边走，途中忽然转向我。

「不管零老师对我怎么想，我都喜欢零老师！啊，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只有这样而已喔！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必须把想说的事说出来！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了，所以不需要回覆！没关系！」

然后龙崎用最灿烂的笑容说：

「零老师，我爱你！」

这瞬间足以让人不小心坠入爱河。

忍不住小鹿乱撞一下，但我很快便恢复镇定。

没错，老师不能跟学生谈恋爱。

我轻轻地深呼吸，然后回答龙崎：

「嗯，谢谢。」

我觉得现在可以这样回答。

龙崎已经明白了。

这个「谢谢」没有她真正想要的意思。

龙崎死心似的垂下眼，慢慢眨了几下。

「零老师，谢谢你跟我说谢谢！」

「什么啦。」

「呵呵，我很开心嘛！」

我和龙崎的关系没有变化，只是两者之间多了一些苦涩、断念与成长。

龙崎对我的期待已经不是那种期待。

我们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

＊＊＊

「唉，老师。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今天春名又来社会科准备室了。

从那天以来，她跷课的次数与日俱增，现在几乎都待在这里。

「怎么问这个？」

「假设而已啦。」

而且我还注意到，春名的语调一天比一天低沉。

「这个嘛……把还没玩的游戏都玩一遍吧！」

「哈哈哈，什么啦～」

今天又是聊没营养的话题。

我猜春名最想讲的，就是她最不愿意谈的吧。

她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进教室。

不过像这样对话时，她的表情比较放松，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春名，你可能不明白，不过那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想听没听过的故事，看没看过的风景！在游戏里我能找到那种浪漫喔！」

「嗯～？」

春名像是看小孩似的拖起脸颊。

「……还是不懂吗？」

「嗯。是说都世界末日了耶？还有更多事情比打电动重要吧？这种时候，一般不是都跟恋人或家人一起度过吗？」

「……那你呢？」

她回给我的是一副平和的──笑脸。

那笑脸是什么意思呢？

「我啊──想骗人。」

「骗人？」

真难想像。

「嗯。我要骗大家说：『怎么可能有世界末日。』然后跟相信的人用平常的生活度过最后一刻。」

「嗯～你人真好。」

「啥？」

春名眉头一皱，但是我继续说：

「因为你骗人是为了无法接受现实的人吧？」

「只是找人陪我啦，我自己就不能接受。」

说完，她又露出感伤的微笑。

像是放弃了什么。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语气温暖平静，彷佛在自言自语。

其中没有半点对末日的悲伤或憧憬，但也没有希望。

──感觉她好像在求救。

「我啊，要是听到你说：『怎么可能有世界末日。』应该会相信喔。」

春名有些惊讶，随后恢复平静的笑容。

「……这样就不能打电动喽。」

「也许吧，不过没关系。」

「哈哈，什么啦。我才不想害老师咧。」

她语带嘲笑。

不知那是出于好意，还是想逞强背负一切，又或是──

「所以，你可以不用相信我。」

──害怕牵连他人的胆怯。

要是再追问下去，她就会远离我吧。她说「可以不用相信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心话。不过，我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我完全拒绝她。

「骗我也没关系喔。」

春名的视线往我看了过来。

并不是要她相信我。

因为那对现在的春名而言太过沉重。

「骗我也没关系，我想听听你想说什么。我是你的伙伴。」

我也不清楚这是接纳了春名，还是推开了她。

骗我也没关系。这句话应该不会让她觉得我把她当成骗子吧。

在只听得见换气扇转动的社会科准备室里，春名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个……」

经过一段沉默，春名彷佛还在犹豫似的吞吞吐吐开口：

「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

接着，春名对我说了。

说了她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盛夏的运动会

八月二十五日，是暑假中的返校日。

在班会上简单交代联络事项后，今天就可以解散了。

好久不见的春名难得在发呆。

休息这么久，她还没调整好状态吗？

「零老师！早安！今天你也好棒喔！」

「龙崎，早安。」

龙崎对我挥挥手，用力眨眼。

后来我跟龙崎也偶尔会在运动会的练习上碰面。

她的示爱不像先前那样猛烈，但感觉注视我的时间变多了。

「唉，花梨。」

羽根田从龙崎背后出现。

并且直接搂住她的腰，然后将下颔放在肩头，从背后拥抱。

「红队练得如何啦～？今天中级班也会一起练习，跟得上动作吗？」

「哎呀，来刺探敌情吗，白队的小帷？当然没问题喽！」

两人都练得很勤，发出自信的微笑。

「很高兴看到你们相处融洽。」

看见学生愉快对话，我的心也跟着愉快起来。

「……你是认真的吗？我看都快擦出火花了。」

春名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

我倒是看不见什么火花啦……

「老师们的意见分歧了耶～」

小此鬼从袖子露出半截手指贴在脸颊，恍然地望着我们。

「怎样都好啦。赶快到操场练习啦。」

「爆出火花的是右久美的态度吱～」

「万智，你不要吵啦。」

虽然右左美已经比刚认识时好很多了，依旧很毒舌。

「右左美，说话客气──」

「就是啊～反正最后是白队会赢～不管右左美和万智说什么都没差喔～只是丧家犬……丧家兔跟丧家鼠在叫而已喔～」

「小此鬼，你也不要刺激人家。」

明明是傻呼呼又轻飘飘的口气，煽动起来却特别有力，是因为从容不迫的感觉吗？

「嗯。胜负的世界并不简单，我不会输的。」

连若叶也上钩了。平常这种时候，她都在一旁愣着观察呢。

这么一来，我也只能暂时撤退了。

「老吱～！右久美～！若少爷和真纪仗着她们身高比较高，跑来呛我们了吱～！态度高高在上吱～！」

「哼，我们才没时间理会这种杂鱼啦。」

「耶～！废物废物吱！」

根津那种爽快到极致的杂鱼感，特别有挑衅效果。

然而遭受攻击的若叶那张端正的脸，却如沐春风地微笑。

「嗯？对不起喔，我生来从没用过那种字眼，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耶？」

「吱……！」

根津僵住了。

「哇～这回合是少爷赢了呢～」

小此鬼半笑着戳了根津。

「废物……废物是……万智这边……？」根津恍神地念念有词。

「天然呆好强喔……」

「感觉实际就是那样没错……吧？」

龙崎和羽根田也面对面赞叹起来。

「咦，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原来真的有人能自然使用这句话。」

还以为是漫画、游戏或开玩笑时才会出现的台词。

「我明白若叶同学的心情喔？没接触过的单字，用起来真的很难呢。」

「哼～春名老师的洁癖好像跟若叶不同方向喔～」

突然，高级班的门被打开。

「若少爷～！」「呀～！可以跟你一队，我好开心喔！」「今天也好美丽～！」

中级班学生的澎湃声浪震撼了我们的鼓膜。

有人的声音好宏亮，是谁啊？

「你、你们几个！进别人教室之前要先敲门！」

我被她们的气势和声音逼退，只能看着春名态度毅然地指正中级班同学。

「咦～这是因为～」「练习时间到了都没有人来嘛～」「对呀对呀，所以我们过来接高级班同学了～」

原来如此。其他班级的班会早已结束。

而且教室里充斥闲聊气息，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练习加油喔。」

高级班学生听我这么说后，便离开教室，跟中级班学生一起前往操场。

＊＊＊

不知道多久没在朝阳下浑身通畅地起床了。

平时怨恨阳光的我，也在今天感谢它艳阳高照。

九月上旬是台风季，原本我还有点担心，但这些忧虑都被太阳吹跑了。

感觉活动当天的早晨，空气都不太一样。

实际上应该只是心情使然，而这也让我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期待运动会。

运动会是我学生时代讨厌的活动之一，现在却是看学生发挥努力成果的场合。

好，今天运动会就要正式开始。

我先去洗脸，准备出门上班。

＊＊＊

运动会的入场门和退场门，都架设在学校操场上了。

然后，跑道旁边也搭建了几顶帐篷。

还没上场的学生，基本上都在帐篷下声援自己的队伍。

高级班的重点项目是啦啦队比赛，其他项目则各指派一人参加。

「老师，你好像很闲喔？」

「你也差不多。还有，不要勾肩搭背装熟。」

坐在教师帐篷下的折叠椅休息时，羽根田来到我身旁。

我扭身闪开她的手。

她将体育服袖子卷起来当汗衫穿，头上绑了白头带。平时总是轻盈垂摆的两条发束今天多了两道白色，让我觉得羽根田搭配白色会比红色亮眼。

「啊──！小帷好贼！我也要坐零老师旁边！」

龙崎指着我跟羽根田并走过来。

她将红色头带绑成马尾蝴蝶结，让我想起之前的学校也有学生会像这样在头带上做变化。

「你们两位怎么还在这里？开幕典礼快开始了，请回去自己的帐篷。」

没错，现在指正学生的春名，当时也是会做变化的学生之一。

「啊，龙崎同学，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未来老师？」

春名的手伸向龙崎的蝴蝶结。

接着将翅膀的部分拉得更大一些。

「这样就好了。蝴蝶结皱掉了，我帮你整理。」

「哎呀，谢谢未来老师！」

「不客气。」

龙崎直率的感谢，得到春名美丽的微笑。

「未来老师的手好巧，好棒喔。我也想跟未来老师一样。」

「这种事只要多练习就会啦！可以先从手工艺试试喔。」

「也对！谢谢未来老师！」

龙崎对春名简单敬礼，接着返回红队帐篷。

『大会报告，第三百一十二届不知火高中运动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学生至自己队伍的帐篷集合。』

这道嘹亮的嗓音来自早乙女老师。

这类型全校活动，都是由她负责司仪。

大概是因为声音好听吧……

选手宣誓则都由羽根田担任的样子。

运动会内容与我所知的差不多，相当普通。还以为在这所学校会见到飞行之类的作弊行为，结果完全没有。话说作弊似乎会扣分。因为这等同平常的脱轨行为，要说理所当然也不为过。

至于其他高级班学生，根津在吃面包赛跑上大展身手；龙崎在骑马打仗发挥优秀参谋能力且灵活进退；若叶在借物赛跑中射下别班学生的心瞬间完成；右左美和小此鬼在两人三脚较劲，感情却变好了……

看来学生都在我不知不觉间用心练习，发挥自己的力量，让我骄傲不已。

＊＊＊

午休结束，高级班和中级班的联合啦啦队比赛终于开始了。这是高级班的重头戏。看她们练习很久的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听说学生们要在午休换衣服。

白队说：「服装请期待当天揭晓★」所以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

究竟是怎么样的服装呢？

于是我雀跃地观看联合啦啦队比赛的开幕……一言以蔽之，白队的装扮相当奇特。

首先是每个人的设计都不同。小此鬼挂了几个布娃娃上去，羽根田全身都是羽毛，而若叶从头到脚都闪闪发光。那是什么……亮片还是珠子吗？犹如某歌剧团的服装设计。

中级班学生也很有个性，有人戴面具，有人缠满绷带。

记得白队服装是由小此鬼设计。

乍看之下不是啦啦队，比较像万圣节。简直就像主题公园的游行。

紧接着开始播放音乐。学生们就是用这首曲子练习，我听过好多次了。

那是会让人想起真正啦啦队的轻快西洋乐曲……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真正的啦啦队是什么样子。配上服装，使我感到强烈的反差，这就是脑袋快要当机的感觉吗？

白队随曲子分成了三组。

羽根田在左，小此鬼在右，而若叶站中间。

原来如此，白队以若叶的小组为主轴表演啊……

练习时都只是随意看几眼，正式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站在中央主位的若叶热情地服务粉丝。

靠近她的学生传出「糟糕……我好像要变成若少爷的粉丝了……」、「很好啊！一起推！」之类的对话。

若叶果然很擅长「魅惑他人」。

虽然每人都穿得不同，也营造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统一感。

白队的表演，与这所学校的特异之处和运动会这个非日常空间极度契合。

白队走秀般的表演结束后，轮到红队表演。

她们穿的是统一的啦啦队服，全员蹲着等待音乐开始。

接在刚才的白队后，这种传统啦啦队表演会不会比较吃亏呢……

短暂的寂静。

接着──音乐开始了。

是我也听过的知名爵士乐改编版。

可能是为了舞蹈，改编成流行乐风，有点像游戏音乐，让人内心跃动。

以右左美为中心展开的动作配合着每个节拍，经典又可爱。

右左美仍然缺少笑容，但很少失误。

我想起两年前见习的舞蹈课，她的动作还是一样到位，配合爵士乐轻快时髦的气氛，很有右左美的风格。

乐曲忽然一变，是很久以前某搞笑艺人穿啦啦队服跳舞用的音乐。好怀念！亏她们找得到！

随后，队伍的中心从右左美变成了根津。

说穿了就是搞笑音乐。根津到处表演滑稽动作，全力享受这场盛会。个子小却动作大，非常醒目。

根津的动作情绪丰富，充分表现出希望观众都能看得开心的心情。是种会带来活力、很啦啦队风格的啦啦队表演。

表演一个段落时，曲子又换了。再来是J─POP吗？

是女性歌手祝福恋情的歌曲。

学生们变换队形，改以龙崎为中心。

龙崎低头静止不动，等待动作时机。

──来了！

龙崎随着女歌手的旋律抬起头。

表情是完全不必为她担忧的笑容，可爱感如泉涌般爆发。

例如浅笑的嘴角、略显含蓄的动作，还有视线的方向等。

她到处挥洒着幸福，乐在其中的样子。

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对上，龙崎苦笑了一下。

「……龙崎同学好坚强呢。」

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坐到我身旁。

那天──龙崎失控之后，我没有机会跟乌丸老师对话，有点久违了。

「老实说，我不讨厌你那天的处理喔。」

忽然被夸奖，我侧眼瞥向她。乌丸老师正开心地欣赏红队表演。

「谢谢。」

我依然不晓得怎么样做才是正确的，但获得他人认同，让我莫名想哭。

红队则以笑容结束了她们的表演。

＊＊＊

似长又短的运动会闭幕了，之后全体师生一起整理场地。

「──那么只剩这些的话，等等我来搬就好。」

我和初级班学生收拾跑道上的器具，差不多要黄昏了。

大家今天都累了吧。

尤其是还不习惯人类身体的初级班学生，有些人甚至连直立走路都觉得怪异。今天赛跑时就有学生忍不住用四肢跑步而被扣分。

学生们对于可以回家都很高兴，大家纷纷说着：「谢谢老师～」「一起回去吧～」「回宿舍吃点心～」然后踏上归途。

初级班的外表其实跟高级班相差不多，只有态度和个性依旧稚嫩。

今天经历一连串活动，大家都累坏了吧。希望能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上学。

那么，就把这些三角锥收进仓库吧。

多亏有初级班学生帮忙收拾，再推推车去体育用具室两三趟就结束了──好，再加把劲吧。

＊＊＊

「这样都收完了吧。」

我几乎是第一次从操场这边进入体育用品室。

体育老师须藤已经告诉我东西要怎么收拾，东西放在这里应该没问题。

话说回来，仓库里的东西真多。

除了跳箱、球网和球等体育课必定会出现的器具，深处还有不少具备年代感的杂物。

这个提灯摆在这多久了？还有──这个老旧纸门是怎么回事，破了好多洞，地上还摆着古老的线装书。这里真的是体育用品室吗？

少见的东西不断勾起我的好奇心，愈走愈深入。

哇，连钓竿都有，什么时候会用到啊？还有生物观察箱……上山用的还是下水用的呢……形状这么奇怪……该不会是捕鱼用的陷阱吧？

「──呼，这样球都收好了吧？」

门口传来声音，我明明没做亏心事却忍不住躲了起来。

「没想到数量这么多呢。」

「是啊。龙崎同学、右左美同学，谢谢你们帮忙。」

这声音是──龙崎和……右左美跟春名？

我躲在先前的纸门后方，只听得见她们的谈话声。

简直是可疑人物，然而下意识躲起来后，完全错过了现身时机。

「那个，龙崎同学，你对人间老师……有多认真呀？」

咦，在聊我吗？

这不是更难出去了吗……

「我百分之百是认真的喔！但是──已经被甩了，现在是我单方面喜欢零老师。我已经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

「是人间不知好歹啦。」

「真是的，小彗。不要那样说好吗？」

「耿直是人间老师的优点，也是缺点呢。」

又更难出去了。

我知道自己耿直，却不晓得春名是这样看我的。原来是优点也是缺点啊。

「未来以前也是人间的学生嘛，他以前就是那样子吗？」

「是啊，都没变喔！」

这该称为毫无长进吗……

「也就是说以前的零老师也很棒喽！」

「这个嘛……嗯……」

「未来老师？」

「哼，人间就是那样子啦。收完以后赶快回教室啦。这里灰尘好多。」

「呵呵，好～！」

她们三人就这么离开了体育用品室。

这里最后会由体育老师须藤来锁门，所以我就不关门了。

＊＊＊

这一天，学年主任找我出去。

到一间我这个穷酸老师高攀不起的豪华料亭。

为什么特地找我来这种地方……

只有不好的预感，不过身为下属我非去不可。

我跟主任交情不深，仍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只知道他跟当地权势关系深厚，是学校经营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学年主任说他先抵达了。

接待的人员好像是老板娘，我报出主任的名字，她就带我进入里头的包厢。

「哦！人间老师！等你好久了！」

我不太擅长应付主任。

「──所以说？人间老师，你的想法要成熟一点。你知道赤泽家赞助了多少钱吧？要知道，教书说穿了也是一门生意，目的在于营利。记得你是好大学毕业的嘛？那应该知道被学校雇用是怎么回事吧？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吧？」

他一面闲聊，一面吃喝。喝醉时说的这串话，大概就是今天的正题。

我几乎都没有动餐点跟酒水。

在这种状况下，我无法正常吃饭。

「……主任是要我搓掉春名的指控？」

胃好痛。

「哈哈！讨厌啦，怎么这样讲话。不过她也没证据吧？不过是课本被撕破、体育服被弄脏……不管是谁做的，都死无对证，抗争也毫无意义啦。所以现在要谈的，是站在谁那边比较有利，明白吗？你自己的履历也很重要吧？我们来日方长，像人间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懂得如何办事才上道吧？」

「我……」

学年主任的眼神，闪烁着野生动物的光芒。

他在评定我是敌是友。

「所谓的纠纷，是胜利的一方才有正义可言哟……对了，你是教社会科吧？那应该比我了解才对。况且你也知道打一场必败之战有多傻吧，哈哈哈！」

学年主任笑得豪迈，我却不知道哪里好笑。

眼前盛得漂漂亮亮的菜肴，在这时反而令人作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办不到。」

「嗯？」

我的声音被学年主任的笑声打散。

他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我。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认输。

「我不能把她的指控当成耳边风。因为我答应她了，到最后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学年主任依然保持着笑脸。

但能感受到他的失望。

「人间老师，选边站这种事，就等于跟另一方为敌喔。」

「我明白。」

「……要是你父母知道儿子这么傻，会很伤心吧。」

「这与我爸妈无关。」

学年主任依然笑容满面，但底下隐约藏着怒气。

怎么样？是打算刺激我吗？

稍微沉默后，学年主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莫非你跟春名有特殊关系？」

「啥？」

他戏谑的语气，让一股恼怒从我的心脏深处涌上。

或许是我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学年主任开心地拍手，带着笑容大力点头。

「喔，这样我就懂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何聪明的人间老师会对春名如此执着，原来是因为这样！嗯……春名确实长得不错。哎呀，人间老师毕竟是年轻人嘛。所以──」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过分的侮辱，让我一不留神就拍桌站起来了。

喉咙又紧又难受，脑袋似乎因为充血而晕眩，胃在绞痛，明明没吃东西却好想吐。

但是比起这些，高涨的厌恶快要将我吞噬、压扁。

不行。冷静……必须冷静……

学年主任冷眼看向试图稳住呼吸的我。

「……听说春名经常待在社会科准备室里，你们到底在干嘛……」

「只是来找我讨论而已。污辱我就算了，请不要牵扯到春名。」

我认为自己说得很清楚了。

学年主任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对我失去兴趣似的从口袋掏出香菸。

「……嗯，那就这样吧。我已经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知道你有多愚蠢。」

接着点起一根菸，大声叹息的同时一边吐烟。

「太可惜了呢，人间老师……」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积年的彗星

刚开始──他很不可靠。

有这种人类当导师，觉得真是倒楣透顶啦。

右左美好担心自己不能从这个班级毕业。

人间很鸡婆又迟钝，偶尔怕东怕西，还有点顽固。

可是，他也是一个比谁都更愿意倾听右左美说话的老师。

＊＊＊

「人间老师，你先等一下。」

「星野老师，怎么了？」

为了放学前的班会，准备离开办公桌时，邻桌的星野老师窸窸窣窣地翻找桌面。

桌子还是一团乱……

星野老师记得每样东西各放在哪里吗……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要紧喔。啊～有了有了。对喔，我怕它皱掉，所以就收在这里了。」

星野老师从抽屉取出一张纸交给我。

「就是它。右左美同学的模拟考结果出来了，可以麻烦你交给她吗？昨天补习忘记给她了。」

右左美为了应考，时常在放学后找星野老师补习。

听说这场模拟考，是我们学校与人类的教育机构特别合办的。

右左美在毕业和升学上都是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谢谢。」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下模拟考结果。

哦，去年这时候还是C级，这次升到B级了，真厉害。

很高兴见到右左美的成绩有如此明显的进步。

高级班学生们的未来发展方向仍与去年相同。

今年升级的两人──小此鬼想进入服装的专科学校，若叶则想上有知名舞台剧社团的大学。「无论我多么完美，管道还是愈多愈好。」她是这么说的。也就是目的在于制造纵向与横向的联系。在校时，还要参加演艺人员选拔的样子……

我将模拟考结果夹进点名簿，前往高级班教室。

＊＊＊

「来，右左美。这是星野老师要给你的。」

「什么啦？」

班会结束后，我将星野老师提供的模拟考结果交给右左美。

摊开一看，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勉勉强强啦。」

我觉得在这时期得到这样的结果，梦想不是遥不可及，而是稳定成长。不过右左美和星野老师也许另有计画，我就先不多嘴了。

右左美不是见到好结果就松懈大意的人，但这种学生确实存在。

她将成绩单整齐摺好，收进自己的书包里。

其他学生都回去了，转眼间只剩下我和右左美两人。

「镜花和一咲她们有联络你吗？」

右左美扣上书包准备回去时，对我提问。

「水月偶尔会寄信来，不过都是舞蹈学校公演的表演传单。最近似乎有一场毕业公演。看日期，我们大概不能去观赏了，但至少她依然干劲十足的样子。尾尾守那边就没什么消息了……可能光是习惯环境就很辛苦吧。我觉得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喔。」

「……大家都在不断前进啦。」

右左美在高级班已经第三年了。

升上这个班级前──初级和中级，都是用最快速度一年晋级，也难怪她会着急。

感觉去年她只差一点点就能毕业这件事，也加速了她的焦虑。

啪！右左美用两只手往脸颊用力一拍。

「哼！右左美没事啦。」

然后右左美拿起书包，踏出教室。

我想在应考之前，消除她的不安。

（插图017）

可是该怎么做呢？

成绩方面，有星野老师的用心辅助，数理科我教不来，语文也是。星野老师可是哈佛第一名呢……

我究竟能为右左美做些什么呢？

＊＊＊

「右左美同学好像很烦恼耶？」

「早乙女老师。」

她轻柔的微笑宛如天使。

「是因为学习的事吗？星野老师也找我谈过……」

「是谈教学内容吗？」

「不，其实是右左美同学的心理健康。她做事特别努力，很怕她会超过负荷。」

星野老师也有那种感觉吗？

「早乙女老师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吧？」

「对，没错喔！」

「你是在第几年毕业的呢？」

「我是第四年，最后在高级班待了两年。因为我是雪女，原本的样子和现在几乎没变，对人类文化也懂得比较多，所以毕业得很快……呵呵，若不是我太调皮，肯定可以早一年毕业。」

这么一说，运动会时乌丸老师说过她以前很顽皮……

「在高级班的那两年，你都不会着急吗？」

「超级着急喔！因为在学期间我们年纪不会变化，担心再拖下去，呃……例如跟那个人年纪差距愈来愈大之类的，对自己做的那些蠢事后悔得不得了。」

应该没必要特地含糊其辞星野老师的部分吧？不过这里是办公室，或许不方便明说。

早乙女老师一脸怀念地仰望天空。

「不过那也给我上了一课。人类不会吹出风雪，也没有耐寒的身体，更没有五百年的寿命。其实我以前还觉得这样很无聊呢。」

「实际上，以普通人类的角度来看，妖怪有些地方也让人羡慕啦。」

「呵呵，可是我还是想跟人类一起生活。」

右左美是怎么想的呢？

会有其他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吗？

「啊，未来老师！你考大学时是什么情况？」

「我吗？」

春名不知何时似乎也回到了办公室。

她考大学那时……

春名和我瞬间对上视线又立刻错开。

「其实我上不了第一志愿！只是个跑去第二志愿女子大学的人类，没什么好参考啦～！不过女子大学很好玩喔！最棒的就是学生食堂了，有好多种新鲜面包！在大学这种事也很重要喔～」

春名没能考上第一志愿，不是因为成绩不够。

是因为她被视为问题学生，生活态度评为最低分，导致推甄取消了。

这件事我很清楚。

之后她退学转至其他学校，才走一般招考路线进入第二志愿。

「哇，是这样啊。不过能吃到好吃的面包不错耶～」

「雪老师喜欢哪种面包？」

「我喜欢一种叫雪面包的面包，很白、很柔软喔！」

两人的话题就这样转往喜欢的面包。

＊＊＊

「你～在耍什么阴沉啊？」

「春名老师。」

上课时间，办公室人烟稀少。

除了我，只有春名和几位教师。

「我没上第一志愿，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答对了。

不过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请别放在心上。」

「你倒是说得简单。」

「学生的考试季也差不多快到了呢。」

春名干脆俐落地改变话题。

不愿意再让我挖掘她的过往吗？

「是啊。准备升大学的右左美和根津都在准备考试，若叶和龙崎走推甄路线，小此鬼和羽根田则要上专科学校。」

「在这所学校应考好辛苦呢。学生不是念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就是啊。即使决定了未来发展，无法毕业就其余免谈，升学也变成一张白纸，调整成退出──应该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调整？」

「会用理事长和校长的人脉或能力改成从未发生过这件事。毕竟同一个学生一再以相同年龄接受考试不自然嘛。」

「……感觉背后好像有大组织在运作，有点可怕耶。」

是我太习惯这所学校了吗？在春名那么说之前，我不曾往那方面想过。

这么说来，有外部影响这件事也许有点恐怖。

「根津同学今年也要考大学，她没问题吗？」

春名很关心学生们。

「她的程度考得上第一志愿，问题在于生活态度能否毕业……」

「是啊……根津同学会在学校吃东西呢……不过从那之后已经少很多了。」

从那之后──禁止根津在学校吃东西后的那一周，抓到她偷吃的次数少了很多。

最后那也成了她改善生活态度的契机。

「如果大家今年都能毕业就好了。」

「就是啊。」

主要是右左美。

目标难度高，成绩也落在及格边缘，她的压力一定很大。我想提供协助，可是她的应考科目几乎与社会科无关……

能提供的协助有限，是我现在最扼腕的事。

＊＊＊

右左美的转速愈来愈高。

甚至变得杀气腾腾。

「老师～右左美没事吗？」

第一个担心的声音，来自令人意外的学生。

「小此鬼，那是什么意思？」

下课时间，小此鬼遇到我就哒哒地跑来。

「就是那个意思喔～右左美太拼命了，一直忍耐很多东西喔～根本在跟自己玩忍耐大赛呢……真纪要不要也报名啊～？」

「呃，不用报名啦。」

小此鬼依然难以捉摸。

「那个啊～右左美饭都没有好好吃饭喔～所以～万智生气了，叫她一定要吃饭呢～」

「她用功成这样啊？」

很显然努力过头了。

「真纪呀～希望右左美可以幸福，她是好孩子呢～」

「是啊，尤其是像她这么勤劳的人。」

「就是啊～可是右左美最近红红的，真纪不喜欢～」

「红红的？」

难道是感冒了吗？

如果是，就该先休息。

「可是啊～右左美还想继续拼命，晚上都在熬夜念书呢～啊，真纪是半夜上厕所时发现的喔～真纪不是不睡觉的坏孩子喔～」

总结来说，右左美把用餐和睡眠时间都拿来念书，疑似生病了吧。将模拟考成绩单交给她后，可以感受到她的焦虑。

不过她有星野老师安排的应考计画，我不方便再多说什么。

虽然我认为这时候要加快脚步，星野老师不太可能会安排必须牺牲用餐和睡眠时间的计画，反而会把这些看得比任何科目都重要。说着「不睡饱的话，书念了也记不住」、「不吃饭的话，大脑吸收不到营养」之类的话。

「小此鬼，右左美今天也红红的吗？」

「嗯～？今天啊～还满蓝的喔～」

蓝？难道是感冒恶化了吗？

「知道了，我去教室看看右左美的样子。谢谢你告诉我。」

「呼嘿嘿。真纪啊～很喜翻喜翻右左美，拜托老师喽～」

小此鬼就这样走向走廊另一头。

而我则前往高级班教室。

早上见到她时，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是靠忍耐和专注力强压下来吗？

右左美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时候，或许她打算用毅力撑过去。

她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可是要是发现得太晚，影响的恐怕不只是考试。

我曾听说这里的学生不容易感冒，但也只是不容易而已，并非不会感冒。

「右左美，你在吗？」

「……干嘛啦？」

一打开高级班的门，就看见右左美在努力写习题，被我一喊才停下动作。

「身体还好吗？」

「嗯呐？完全没事，很健康啦。」

她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我看不出她哪里不舒服，小此鬼说的「蓝色」是健康的意思吗？

「你怎么突然跑来？不要打扰右左美啦。」

「右左美，放学后我们聊一下。」

「嗯呐！右左美没有怎么样啦！」

「总之就是这样，先留下来就对了。」

我看向时钟，下堂课快要开始了。我接下来是中级班的课。

留下这句话之后，我便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龙崎的声音说：「能被零老师邀约，好羡慕小彗喔！」

＊＊＊

放学后，我、右左美、星野老师和春名都来到高级班教室。

「未来也在喔？」

「我好歹也是高级班的副班导啊。」

「有时间做这种事，不如让我多念点书啦。」

「是啊，我知道你很想念书。」

星野老师先是附和明显不高兴的右左美。

「可是我听人间老师说喽？你是不是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人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啦！难道说……你、你是跟踪狂？」

「怎么可能。是关心你的学生告诉我的。」

右左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右左美同学，这是事实吗？」

星野老师不受右左美的态度影响，轻声询问。

右左美尴尬地紧紧闭上嘴，目光飘移。

「……是事实啦。」

声音很小，像是在赌气。

她在想像我们准备骂人了吧。

一副不能接受这个状况的样子。

「这样啊～嗯嗯，我懂你的心情。人一旦投入在一件事上，很容易看不见周围。我有时也会因为研究过头，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呢。」

「咦～！星野老师，那你还好吗？」

「哈哈哈。」

「竟然想笑着混过去。人间老师，你没有那种经验吧？……你在看哪里？」

「呃……打电动算吗？」

「真是的！会过度投入的话都一样啦！右左美同学救命啊，这些大人真没用！」

「就是说！你们没资格指责右左美啦！」

「是啊，我们真的很没用。可是右左美同学，我明白你想硬撑的心情，但这种事也很讲究时机。」

「右左美没事啦。」

「那是你的自以为是。」

星野老师断然否定右左美的想法。

「例如跑马拉松，全程全速冲刺的话，会在关键时刻倒下喔。」

「右左美……也知道这个道理啦，可是就是会担心啦。想趁现在尽可能多消除一个不会的问题啦！不完美就不行啦！」

「右左美。」

她太焦急了。

可是现在，讲再多道理也只会伤她的心。

我们并非否定她的努力和决心，她也不是看不清现实。

右左美也知道自己的现况并不好，但内心充满了无可奈何，结果只能埋头苦读。

而且她现在不需要毫无根据的安慰吧。要她放心一点帮助也没有，全是空话。

我们不是来责骂她，也不是来吵架的。

那么──

「我们是你的同伴。」

首先，要把最想传达的话说出来。

「我支持你的决定，也很敬佩你可以这么努力。有上进心和完美主义的部分，也值得我学习。」

右左美始终用怀疑的眼光听我说话。

「所以……我认为你最相信的就是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也能稍微相信我们，我会很开心。」

「右左美不是不相信人间你们，只是──」

她的表情因为不甘心而扭曲。

「只是我太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啦……！」

右左美用尽全力挤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面临巨大的挑战，右左美没有不害怕的道理。

「右左美好怕，怕到每天都在作恶梦啦，全都是落榜的梦啦。今年不行，或许还有明年，可是右左美受够啦，去年已经失败了。这样会守不住跟小彗子的承诺啦！右左美讨厌这样啦！」

「──很不甘心吧。」

春名像是抚平右左美的话语般轻声说道。

「人间老师也说了，我们都是你的同伴。所以，请让我们协助你继续努力吧……虽然这么说，我这种新人能做的……唔唔，好像不是很多……」

春名一边懊恼，一边说着：「我的学历不像星野老师那样厉害，也没有人间老师的经验，真的只能当啦啦队而已……！」场面气氛随之缓和。

「未来，没关系啦。我有收到你的心意啦。」

右左美柔柔一笑。

太好了，先前的紧绷好像解除了。

该说是春名的功劳吗？

「真的吗！太好了～好高兴喔！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会过度担心右左美吗？

或许那份紧张也传给了右左美，造成她努力过头。

「星野老师，人间，抱歉让你们担心啦。拜托再帮我排一次读书计画啦。」

「嗯，知道了。觉得不安的话要告诉我喔。我也会配合你去调整。」

「啊，人间跟未来一起加油就好啦。」

「对我也太随便了吧！」

「哼，这是在感谢你啦。人间，谢谢你。」

哪有人感谢是这种态度。我才刚这么想，又觉得右左美本来就是如此。

接着，右左美当场和星野老师重新安排应考的读书计画。

首先确立最基本的睡眠与用餐时间，维持正常生理机能。

然后再调整右左美目前最担心的数学和英语课程。

星野老师的指导很值得参考。

说起来有点像补习班的教法，或许有朝一日，我也得帮助挑战难关的学生准备社会科目。

右左美的努力不会白费。

我祈求上天，给予那张认真聆听星野老师讲解的侧脸一点回报。

＊＊＊

──后来的校园生活很悲惨。

人间老师好像为我做了很多事。

例如以找男生谈话的名义，尽可能多来教室查看样子，或者与其他老师商量，帮助我升学。

这所学校毕竟是升学学校。

我也是费了一番苦心才考进来。

所以，我很想应届毕业。

可是理央似乎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我。

后来她恶整我的手段变本加厉。尽管班上同学全都看在眼里，没人敢反抗她。就连老师也是。

理央也知道人间老师在帮助我。

所以老师也──

不知何时开始，事情演变成人间老师对我体罚。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被人间老师体罚，于是将气出在理央身上。』

没有任何人怀疑理央编造的剧本。

现在连别班的人都知道我身上经常有伤痕，或是和理央闹翻。此外──理央原来就知道我经常待在社会科准备室。

不管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我了。

之后就跟滚雪球一样。

学校以破坏风纪为由将我退学。

人间老师则引咎辞职。

完全是最坏的结果。

不过，退学后我很快就随便找间高中转学，然后取得毕业资格。

是一所从没听过的高中。

虽然大学推甄被取消了，我还算是会念书的人，便走一般考试管道随便找间女子大学就读。

我没有重考的力气。

学校勒令我退学之前，就已经禁止我和人间老师在学校接触了。

然而在退学前一天。

我碰巧遇见了人间老师。

──在寒冷冬日的教室里。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虚言

大家都说真纪「爱骗人」。

可是真纪知道真相。

其实是大家「更爱骗人」。

＊＊＊

「真纪吱～！你期末考结果怎么样吱？」

「全部满分喔～」

「真假吱！」

「骗人的喔～」

「真没劲耶。」

「小此鬼同学都没变呢。」

「嘿嘿嘿，我没有那么好啦～」

「不是在夸奖你啦。」

右左美的升学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回到了日常生活。第二学期的期末考结果，所有人都持续进步。

「小帷好厉害喔。」

「嗯？花梨，怎么突然这么说？」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你的考试成绩了。」

「小帷！你考得如何啦！」

「还是一样～」

「唔……全部满分是怎么样？都怪刚才真纪骗人，搞得我很乱啦。」

「还好啦，我本来就很会念书嘛。」

「右左美考得怎么样吱？」

「语文很微妙啦。」

「真纪啊～全都是五分喔～」

「嗯？原来真纪是那种类型吗？」

「骗人的喔～」

「嗯，吓我一跳。」

「就是啊～要是真的考成那样，整个寒假都要补习呢～」

寒假即将到来。虽然今年也发生很多事，总之能平安过年，真是太好了。

＊＊＊

午休时间，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暖意。

这种日子就稍微出门走走吧。

好怀念啊，我大学时经常趁这种日子外食。

不过……都是一个人吃就是了。

操场上有群初级班学生围成一圈打排球。

吃完饭就运动，活力真旺盛。

虽然出门了，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到处闲晃。

茫然地走着，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此鬼。

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发呆。

没特别做什么，只是一手拿着果汁眺望操场。

「小此鬼，难得看到你一个人耶。」

「嗯耶？啊～老师～」

「晒太阳吗？今天好暖和喔～」

「嗯，就是啊～」

操场上的排球圈有更多学生加入，分成两组了。

「老师都不会责骂真纪骗人耶～」

「是这样吗？」

「嗯，因为你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打我。」

──打她？

小此鬼这句话让我震惊，但反应太大也不好，便小心地藏在心里。

「还好啦，你骗人也没造成问题嘛！我没理由生气。」

「哼～你好怪喔～」

小此鬼经常有这种软趴趴的笑容。

她来到这所学校前，是怎么样的学生呢？

「唉～老师～」

「嗯？」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一阵风吹来。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是人类。

小此鬼所属的「鬼族」，能够分辨谎言吗？

「……没有啦，骗人的～」

「骗人的喔。」

吓我一跳。

要是小此鬼真的能分辨谎言，我就会担心自己有没有出糗了。

我应该没说过什么致命的谎话吧……

「人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此鬼同学也在呀。不好意思，被人间老师挡住，所以我没注意到。」

「春名老师。」

「那个啊～真纪有事情请教人间老师喔～」

请教？她是为了我才这样说吗？

「这样啊。人间老师是可靠的好老师嘛！」

「未来老师也是勤劳的好老师喔～」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嗯！」

「咦？」

小此鬼对春名伸出手，但这是什么姿势？

春名也不明白小此鬼的意图，看了看我和她。

「蹲下来～」

「这样子吗？」

春名顺从小此鬼的意思在她面前蹲下。

「呼嘿嘿，很好很好。」

小此鬼满意地摸起春名的头。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必勉强喔～」

「啊……谢谢……？」

突然被摸头的春名不知如何反应，就让她继续摸了。

好奇怪的画面。

要是小此鬼接下来想摸我的头怎么办？

可能要容我拒绝……

在我担心无关紧要的事时，预备铃响了。

「哇～时间过得好快喔～谢谢老师，真纪回教室了～」

小此鬼突然停下摸头的手，然后离开长椅。

「我也回去吧。」

接下来我没有课，所以有点闲，但还是得拿来准备课程。

「唉～未来老师～」

「什么事？」

「未来老师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呢～？」

我停下走向校舍的双腿。

「是问我──想成为教师的原因吗？」

我不禁回过头。

与春名对上视线。

「那还用说吗？」

她与我目光交会，露出平时那种笑咪咪的表情。

「因为我想变得跟人间老师一样啊。」

一阵凉风吹起。

是冬天的冷风。

＊＊＊

妈妈曾经说过。

真纪的力量，是祖先赐予的珍贵赠礼。

可是妈妈又告诉我，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

「大家都把真话藏在心里。」妈妈是这么说的。

就算真纪听得见，也要装作不知道。

所以──

不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喔。

＊＊＊

「大家早──咦，根津怎么了？」

「吱？」

我本来就没立场评论他人的外貌，基本上都会避开这类话题……可是根津平常放下的头发凌乱到我忍不住发问。

要怎么样才会变成这样，是实验还是烹饪失败吗？我们班进入搞笑漫画的世界线了吗？

「根津同学，你的头很不得了喔。」

「万智，你被人间呛了啦。」

「过分吱！」

根津的表情好像颜文字，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对不起！是我表达得不好，是头发才对。」

「真的耶～万智乱得像被炸到一样～」

应该说距离爆炸头只有一步之遥。

平常的直发变成一大团鸡窝。

「嗯，肯定是静电害的。」

根津从若叶手中接下小梳子，呕气地梳起头发。

「吱～万智头发很长，一裹上围巾就会变得乱七八糟吱～」

「我懂！长头发很容易缠在围巾上呢！」

根津却用怀疑眼神盯着认同她的龙崎。

「……花梨头发那么柔亮，很没说服力吱！」

「就是啊。花梨的直长卷那么精细，看起来很容易弄坏的样子，可是一直都很漂亮～如果有做什么特殊的保养，我也想知道。」

「也没有特殊啦。平常只是仔细吹整，上发油跟戴丝质睡帽而已。」

这已经很费心了吧……我基本上都让它自然干耶。女生真辛苦……

龙崎都是绑马尾，但头发还是很长，容易跟围巾相缠的样子。

「根津同学不想把头发扎起来吗？」

「早上太麻烦了吱。」

「大家早上确实都没时间呢，我懂。」

我光是整装、洗脸，还有刮胡子就很匆忙了。

「你只是懒惰啦。」

「就是啊！早上要用气势起床！」

「嗯？要来硬的吗？」

见她们如此提倡气势，若叶有些困惑。

想要每天都能悠哉起床慢慢整理，感觉需要体育强队级的气势。

话说回来，根津从刚才就在拼命整理头发，但没什么改善。

小此鬼见她苦战的模样，勾动着十只手指头往她靠过去。

「呼嘻嘻。万智啊～可以让真纪弄一下吗～？」

「小此鬼同学，总觉得你的动作好下流。」

「嗯咦～？那真纪也摸一下未来老师好了～？」

「不单纯！动机不单纯！」

「骗你的啦～」

小此鬼摇摇晃晃地走向春名，张开双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真纪很会梳头发，万智也想看看吱！」

「OK～」

从她平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很难想像她有双巧手。

根津的头发逐渐卷成了两颗球。

「好～绑好了～」

才一下子的工夫，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现了两团跟小此鬼一样的包包头，大家都出声赞叹。

「吱～～！好厉害吱～！」

「真纪的手很巧啦。」

「咦～真厉害。你在哪里学的呀？」

老实说，感觉她都能靠这番手艺吃饭了。

「哼哼～♪是妈妈教我的喔～其实这种事，习惯比学习更重要喔～」

「嗯。因为真纪是努力的好孩子嘛。」

「嘿嘿嘿，被若少爷称赞了～」

小此鬼得意地让若叶摸头。

「唉～真纪，我想看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嗯咦～？」

羽根田的要求让小此鬼错愕地歪头。

「确实没看过真纪放下头发的样子啦。」

「她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吱。」

「啊～该怎么办呢……」

「啊，真纪，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喔？绑回去很麻烦吧？」

「嗯，对呀。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话虽如此，学生们仍旧难掩好奇，气氛有些鼓噪。

「呼嘻……没关系，可以喔～」

片刻犹豫后，小此鬼将手伸向头顶，渐渐松开头发。

她总是扎着包包头，原来小此鬼的头发比想像中还长，大概到腰际吧。包包与辫子部分的头发因固定已久，变形成螺旋状。

往双角伸去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咻咻咻地继续解开。

第一次看到她的角。是浅肤色的。

「呼嘿嘿，有点害羞耶～」

小此鬼又咧嘴笑了出来。

「你头发好长喔～是故意留的吗？」

「目标是一百公尺喔～」

「太长了吧！」

「骗人的～」

小此鬼一边说，一边重新绑头发。

「不看镜子也绑得回去呀？」

「因为习惯了嘛～以前都是妈妈帮我绑的喔～」

小此鬼若无其事地回答赞叹不已的春名。

（插图019）

发型一下子就复原了。我不懂这方面的事，看起来像魔法一样。

「真纪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这个嘛～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喔～」

「是喔～！感觉很棒吱！家人吱间感情是好事吱！」

「话说老师，你是不是还没点名？」

「哇，真的耶。抱歉。」

大家都有出席，所以无所谓。只是注意力被根津和小此鬼拉走，以至于我完全忘了。

来这里念书前，小此鬼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又开始望向窗外发呆了。

小此鬼真纪，鬼族。在校三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骗人」。

＊＊＊

睡觉前，妈妈常会跟真纪这样说。

「真纪，你跟妈妈的曾祖母很相似呢。」

我没见过这位叫曾祖母的人，她好像跟真纪一样，可以分辨谎言。

「曾祖母听得出真话和假话，所以被伟大的人带在身边去拜访很多人，检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如果你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你也会──」

真纪没有爸爸。

好像在真纪刚出生就不在了。

「真纪，不要丢下妈妈喔。」

真纪不能说真话。

一旦说了真话，就会被伟大的人带走──

然后让妈妈孤单一人。

＊＊＊

「唉～改天我们一起去远足吧～？」

距离寒假只剩大约两星期的某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议。

「远足吗吱？吱种事万智只听过一点点风声而已吱！原来真的存在啊！」

「有这种事？话说这几年都没办过……」

「小帷，上次远足是什么时候啦？右左美听说过以前会到学校外面远足啦。」

「大概五年前吧？」

「嗯，很久了呢。」

「我到这来以后一次也没有呢……」

远足──或者说校外实习，是一种由教师自行决定是否举办的活动。校长和星野老师都曾提过。

所以我不停搁置，到现在都没办过。

「没关系啦，老师本来就不可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今年说不定可以办喔～毕竟还有春名老师在嘛？」

「我、我吗！」

「喂喂喂，不要自己下定论。」

……只凭我一个，的确会担心照顾不来，但是有春名在就放心许多。

「可以跟零老师出去约会了吗！」

「绝对不是啦。」

「不过好羡慕去过的人喔！平常上课不都待在校内吗？顶多只会实习人类世界的事。我好想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喔。」

唔，听她们这样说，我忍不住苛责自己的怠惰了。

「不错吱……万智要吱遍超商所有的吱有品牌点心吱～！」

根津也已经幻想到嘴角垮下来流口水了。

「我们当中跟人类一起生活过的只有真纪吧？」

「是这样吗～？」

「右左美……是动物，万智跟帷也是啦。」

「嗯，身为精灵的我也是同一类吧？」

「我可是比人类还要高尚的存在！」

「咦～原来是这样～」

小此鬼似乎对高挺胸膛的龙崎不怎么感兴趣。

「那个，小此鬼同学来这里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想到春名似乎对小此鬼的过往很感兴趣，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靠过去。

「可以喔～」

小此鬼用双手比出OK，贴在脸颊上。忘记是什么时候，她也做过这个动作。

接着她边揉脸颊边慢慢说道：

「那个啊～真纪啊～是跟妈妈一起住。」

「吱？有家人陪真好。」

「万智，你在人家背后双手抱胸是怎样啦。」

右左美侧目着点头感叹的根津。

「可是在小学～出了一点事情～」

「小学？回推到很远的时间耶？」

「因为这样～才到这里来～」

「嗯？」

「话题跳得好快喔。」

小此鬼不明白高级班同学在疑惑什么似的，一脸茫然。

「小此鬼，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也听不懂事情经过。

「嗯咦～？就是啊～在小学啊～我班上有个学生做了坏事～想骗人说那是别人做的～」

「真的开始讲了耶。」

「人真好吱。」

「所以呀～真纪就说他在骗人～后来呀～被伟大的人？知道真纪听得出有没有说谎～妈妈就把这里告诉真纪了～」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难道那是真的吗？

小此鬼的骗人不只是骗人，还夹杂了事实吗？

「……嗯？这么说来……？」

若叶也注意到小此鬼的能力了吗？

「真纪该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真纪五亿岁喽～」

「骗谁啊吱！」

「居然在意这个？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吧？」

「吱……？」

「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很困扰啊。」

奇怪，其他学生都面面相觑，她们都不知道吗？

「呼嘻嘻，该不会老师还相信真纪听得出谎话吧～？」

「咦，不、不是吗？」

还以为一定是那种套路！

「大家都被她骗了吱。」

「是老哏了啦。」

「我只觉得『哎呀，又在说了』呢。」

「嗯，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人间老师，大家只是故意不戳破而已喔？」

学生们和春名一起围上来，告诉我那只是小此鬼的谎言。

这样啊……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那种特殊能力吧……也对啦，能分辨谎言也太厉害了……

羽根田像是对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微笑……

「先不谈经过了，真纪还是小孩吱倒是新发现吱！」

「咦～？这样说的话，万智不也才出生没多久吗？」

羽根田从背后戳戳根津得意的脸颊。

「吱……万、万智是出生没多久没错，可是老鼠的一生本来就很短吱！已经比一般人类还要成熟了吱！」

「很难说啦。」

「右左美还不是一样吱！」

「比万智老多了啦。」

「我应该也是喔。」

「吱？那花梨跟若少爷又如何吱！你们活了几年吱！尤其是若少爷！」

「根津同学，用手指着人家不太好喔！」

被春名提醒，根津改成握拳。

问题不在那里吧。

「我没在数，所以不知道喔。人类的历法分得太细了。我年轻的时候住过罗马帝国附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更早。」

「嗯，我在利芙加尔德那时是十六岁。」

「大家都比万智长寿吱……」

羽根田将手轻轻搭在悔恨咬牙的根津肩上。

「万智，但是你要知道喔？不是活得久就比较伟大喔？」

「小帷！说得对吱！……可是，万智也想要更成熟的外表吱～！」

「嗯～万智毕竟是老鼠嘛。」

「因为老鼠体型本来就小吗？」

我忽然想起暑假时听到的事。

「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外观，是由学生本人的魔力而定──」

「嗯？原来是这样。」

「啊……这是我最近听说的啦！」

是爱丽丝小姐说的。

从那天起都没见过黑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啊～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我们基本上会拥有人类十八岁的身体机能，可是高阶种族魔力高，外观会比较接近十八岁的上限。」

「所以万智才会是小不点吗吱！」

「那个，如果魔力？超过上限会怎么样啦？」

「呃……这个嘛……」

羽根田的视线指向龙崎──喂，你在看哪里啊。

「我感觉胸部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啊哈～原来是吱么回事吱？」

「这下懂啦。所以镜花和一咲才……！」

「零老师！这是性骚扰吗？」

「太尴尬了，而且男性不方便回答吧！」

「我认为！龙崎同学不喜欢的话就算性骚扰！」

「这样啊……嗯……」

感谢春名帮我说话。

可是，龙崎不知为何闭目将手臂盘起，陷入思考。

「被她们两个性骚扰，有点优越感耶！」

「钻死你吱────！」

「呀！万智，你在做什么！」

根津竟然往龙崎的胸部钻去……

感觉不太好意思，我马上别开眼睛，所以没看清楚……不过刚才根津的脑袋好像埋进去了一半。

「嗯，这次是花梨挑衅不好。」

「玩得好高兴喔～感情真好～」

「这是感情好吗？」

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意思吗？

「那么～远足呢～？」

「差点忘了这回事。」

「从远足跑到这里也太离题了。」

高中女生的离题工夫实在了得。

这部分倒是与人类学校没什么差别。

「好想远足吱～！」

「真的可以出去啦？」

「老师，我们上次到学校外面是什么时候？」

「呃……去年……不对，已经是前年了吧。夏天到河边玩那次？」

那次环境几乎跟校内差不多，所以这次应该会有变化吧。

「好好喔～那时候的高级班还有这种事喔～」

「嗯，很吸引人呢。」

「可以穿泳装吗！」

龙崎突然睁大了眼。

「对呀～」

「零老师也穿吗？」

「我没穿。」

我穿泳裤有什么好期待的……

「人间都在打电动啦。」

「真有零老师的风格，好棒喔！」

有吗……因为这种事被夸奖，我心情好复杂。

「嗯，花梨什么事都能称赞呢。」

「好羡慕吱！好羡慕吱～！万智也想出去玩吱～！」

「嗯～可是外面很冷吧？跑太远也很危险……有特别想做什么事吗？」

「超商大血拼！」

「这么说来，之前说过这件事呢……」

根津很喜欢超商的自有品牌。

「右左美就不去了，现在毕业跟考试比较重要啦。」

「嗯，我也不去好了。」

「应考组好忙的样子呢～」

「小帷游刃有余好可恶啦。」

被右左美一瞪，羽根田连声道歉。

「若少爷～你也要升学啊～？」

「嗯，是啊。我想去选美小姐跟戏剧社团出名的大学。」

「真不愧是小葵！我也是升学组，不过念的是文组，哪一所大学都可以，所以有远足的话，我想参加！」

「还没确定要远足吧？」

不在这里先喊暂停，就会渐渐被她们说成真的要去远足了。

「那么──来～想去的人举手～」

「羽根田！不要随便调查！」

天啊，事情不断在推进……

「哼哼……想去的人有万智、花梨、真纪──还有我吧？只带四个人的话，老师没问题吧。前年也是四个人啊。」

「好！我也要去！」

「未来老吱也要来啊！好棒吱～！」

这个气氛已经不允许我独排众议了。

我实在不想去，然而只好死心。

「唉……好吧，我先去询问校长。不过这次不是去河边玩耍，而是超商实习，会接触到外界的人类吧？不要太期待喔。」

「谢谢！既然要远足，就趁过年以前的寒假出发吧。」

「为什么？」

这样时间稍赶，有必要在这两星期去吗？

「因为这时期的活动很多，城里很热闹吧？」

「万智很热闹？」

「不是说你啦。」

好老套的段子。

「既然可以远足，我想顺便看看──是叫人类的力量吗？就是创造活动的力量。」

接着羽根田咧嘴贼笑着。

「如果要亲身感受人类的世界，挑个能学到更多的时机不是更好吗？」

那是对知识的渴求，令人羡慕。

「还不晓得校长是否同意呢。」

没错，全看校长的意思。

即使羽根田──理事长要求，校长也不一定会放行。

「是啊，不过至少会在今天把外出许可证给你啦。」

有了许可证，学校也不一定能在两星期内准备好，不太能期待……

保险起见，先问问星野老师学生与校外人士接触时的注意事项吧。

＊＊＊

结果后来事情顺利得吓人。

羽根田说到做到，当天就发布许可证。原本校长那边我不抱希望，但他似乎用千里眼预见了这件事，早已经调整好日程。

『若欲租借理事长宝珠戒指并办理特别外出，须于两周前提出申请，并由教师带队。活动范围仅限结界以外两公里内。』

好久没见到这条规定了。羽根田设定的今天，距离申请正好是两周。

可悲的是，校长连我圣诞节没有安排都知道，名为远足的特别外出就订在结业典礼的隔天，也就是圣诞节。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有手游的活动要跑啊……

我偶尔会去的超商路程约二十分钟，仍在两公里范围内。这两公里的规则似乎也包含人类聚落。

只是这里有条但书：「主动向人类透露非人身分者，将受到严厉处罚。」最严重甚至会勒令退学。

「我的角和尾巴，会不会其实很难藏啊……」

「就是啊……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龙崎同学说不定会露馅耶……」

「花梨，很可惜……万智会替你拿很多吱的回来吱！」

「根津戴帽子穿长裙好像就行了呢。」

「我戴毛线帽好像也行～」

「真纪照平常这样就可以喽～」

「呜呜……零老师，这次我放弃了，等我毕业以后……」

泪汪汪地看着我的龙崎忽然放松力气，露出放弃的表情。

「……算了，没什么。好可惜喔，要连我的分一起玩喔。」

后来龙崎不时会出现那种表情，心痛的我只能装作没发现。

「嗯，那么花梨来跟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人间，去订百货公司的蛋糕啦。」

「唔……下不为例喔！」

就这样，我接受若叶、右左美和龙崎的要求，订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吃过的高级圣诞节蛋糕。

＊＊＊

圣诞节当天。

外出组要在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集合。

我因为太早抵达集合地点而有些后悔，不过再回家的时间也不太够。

于是打算玩智慧型手机杀时间，结果才刚从口袋掏出来，就看到树林里有人影。

好像有人来了。真早。

「人间老师！好早喔，还有二十分钟耶。是两点集合吧？」

人影的主人是春名。

春名在暗红色针织外套外又罩了一件米色大衣，搭配轻柔的白裙。

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

「我上午有事，空出一段尴尬的时间，于是就先过来了。」

就是去百货公司拿预定的蛋糕，回到学生宿舍交给右左美她们，很单纯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啊～」

对话就此结束，气氛稍嫌尴尬。

该问问她的近况吗？

不，最近在办公室就问过了。

那改问喜欢的食物之类的呢？

不，突然问这个好恶心。

春名望着天空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盯────────！」

「哇！小此鬼！你来多久了！」

小此鬼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偷窥我们。

「一百年前吧～」

「一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骗人的啦～老师，你们好早喔～」

小此鬼从树丛慢慢爬出来，发型跟平时一样，穿了有着大商标的紫色长袖运动衫和牛仔短裤，上面再披上一件有很多绳子等装饰的白色外套。脚部则是夸张的泡泡袜和大号的紫色帆布鞋。

「小此鬼也喜欢穿搭吗？」

看起来还满讲究的。

「嗯咦？这个啊～只是把喜欢的东西搭在一起啦～」

小此鬼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

所以她喜欢穿搭吗？嗯……应该喜欢吧。

「小此鬼同学，你的帆布鞋好帅喔！」

「呼嘻嘻，真纪很喜欢喔～」

两人开心地聊起彼此的时尚喜好。

见到她们这样，就觉得富含少女气息，让我有点坐不住。

「咦，已经来这么多人啦。真早～」

是羽根田。她身穿白毛衣和黑短裤，带了一个黑色小包包。外套则带有褐色格纹，总觉得比平时成熟不少。

「你也很早呀。」

「吱！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怎么都到了吱！」

哦，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根津穿着水蓝色洋装，内搭是白色高领衫，罩上一件深灰色羽绒外套，是简约的风格。

「呼嘿嘿，大家好像都很期待喔～」

「是喔？等不及了就早点来这样？」

「万智要买很多东西，带了最大的包包过来吱！」

根津这么说着，打开她的白色大托特包给我们看。

「啊，万智，你的帽子还放在包包里耶。赶快戴起来吧。」

「对喔！」

根津拿出的帽子……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那顶报童帽是在哪里看过呢？

「好，吱样就完美了吱。」

「万智～太好了耶～右左美肯借你帽子～」

「原来如此，是右左美的啊！」

对喔，想起来了！右左美去见彗子小姐时，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万智订的帽子一直没送到，还哭着担心自己不能去远足了呢～」

「网购的陷阱吱！」

「常有这种事呢。」

这里的物流比较特殊，有时会发生严重延误的情形。我这阵子买的配备就发生过比预估时间晚了两星期的事。

羽根田严严实实地戴上针织帽，借此遮住耳翼。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将校长交给我的戒指发给所有学生。

「吱就是那个戒指啊吱！」

「好帅喔～」

根津和小此鬼仔细端详起戒指。

她们都是第一次配戴。

「羽根田同学以前有戴过吗？」

「有啊，去河边玩的时候就借过一次。」

对羽根田来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好，都准备好了吧──向超商前进！」

于是我们就此踏出结界，前往徒步距离约二十分钟的超商。

＊＊＊

「前方确认！安全吱！大家跟万智前进吱！」

「万智好兴奋喔～」

「还要很久才会走到超商喔？」

这是在玩军队游戏吗？

「根津，穿裙子动作不要那么大。要是弄脏了，进超商时会被当成怪人喔。」

「耶～万智是怪人～」

「太难听了吱！」

说归说，根津仍乖乖停止胡闹，一步步走在春名身边。

我渐渐发现根津是借由嬉闹来缓和他人的不安。

「万智要在超商买点心吧？」

「对呀吱！除了可以放很久的零食，还要买平常很难吱到的蛋糕，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吱！其他还有……」

根津一个接一个举出自己的目标。

听得我都饿了。

「小此鬼要买什么吗？」

再听下去肚子恐怕会饿到叫出声音，我便将话锋转向一旁的小此鬼。

小此鬼是这次远足的发起人，她有特别想买的东西吗？

「嗯咦～？」

她傻呼呼地应声，拨弄着嘴唇思考。

难道她没特别想买东西，只是单纯想出门逛逛吗？

「呃……豆沙包吧？」

「喔～柜台前面那个啊。不错耶，我也买个披萨包好了。」

在大冷天享用肯定非常美味。

点心类当作早餐也不错呢。有阵子我都拿微波肉包当早餐，能单手吃也很方便……咦？

我忽然觉得奇怪。

这次没有平时的「骗人的～」。

小此鬼看起来很平常，难道是外出让她紧张到没多余心力说谎吗？

「怎么啦～老师～」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爱吃豆沙包的人比较少。印象里买包子大多是指肉包嘛。」

我有成功混过去吗？

「嗯……呼嘿嘿，因为妈妈喜欢吃豆沙包～」

小此鬼软绵绵地笑了出来。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笑容。

大概跟母亲感情很好吧。

「这样啊，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妈妈啊～很会煮饭，写字又漂亮，还很勤劳喔～」

真的跟母亲感情很好的样子，她陶醉地描述着母亲──或者说母亲的优点。

「她还很早起～又长得高大～头发柔顺～针线活很厉害～可是……有一点点笨拙～」

原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赞美，没想到最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反转。

「不是针线活很厉害吗？」

「那个啊～不是那种地方～」

「煮饭吗？」

「她很会煮喔～真纪最爱吃妈妈的蛋包饭了～还有啊～生日蛋糕也很好吃喔～小帷～我想开生日派对～」

小此鬼贴上走在前面的羽根田撒娇。

羽根田像是习惯了，轻抚她的头说：

「嗯？好呀～谁的生日派对？」

「不知道～有谁生日快到了吗～」

「什么啦。记得十二月是万智生日吧？」

「十二号吱！做什么吱！有礼物吗吱！」

「没有喔～」

「吱～没差啦，反正已经过了嘛～」

「骗人的喔～」

「结果真的要帮万智庆祝吗！太棒了吱～！」

「喂，根津，不要太兴奋，帽子快掉了！」

这附近还只有公车会经过，几乎──应该说，完全没有路人。

然而这里毕竟是校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你们的生日都是生日吗？」

「咦？那是什么问题？好好笑。」

羽根田干笑着回答。其实我知道春名是什么意思，也对这点有所疑问。

「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吱。」

「啊～春名老师想说的，大概是因为有些学生可能不知道生日，所以在问她们的生日是学校决定、自己随便选，还是根本没决定。是这样吧？」

「没错！你看，因为可能有很多学生原本生活在野外，或是对日期没概念嘛……」

「是这样啊？」

「真纪单纯是出生的日子喔～」

小此鬼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她喜欢过生日吗？

「万智好像也是出生的日子吱。」

「好像？」

「还是老鼠的时候，万智不懂什么是日期，是理吱长说的吱。」

理吱长？喔，理事长。

「写在从初级班上中级班的时候，理事长给万智的文件里有吱己的个人吱料吱。」

「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对初中级班课程外的事认识太少了。

「小帷也是吧吱。」

「对呀～是十一月。」

「小帷是鸟～生日却是秋天呢～」

「说得也是。野鸟的繁殖期大多在早春吧？」

羽根田会如何回答春名这个单纯的疑问呢？

只见她与我的忐忑相背，从容地笑着回应：

「春名老师很懂嘛。你喜欢鸟类吗？」

「我朋友的男友是野鸟研究社的。」

「关系会不会太远？」

「我朋友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她把男友教她的小知识也告诉我，我知道的情报也就愈来愈多。」

「是这样喔～？」

被她打发过去了。

羽根田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大概不是出生日期吧。

是纪念日吗？

「唉～还有多久啊～？」

小此鬼像是累了，走得有气无力。

「拐过那个转角就是镇上了，从那里走路很快就会到了。就剩一点点路了，再加把劲吧。」

「唔哦哦哦开始紧张了吱！」

「各位，要注意一点喔。」

「好～」

虽然是平常去的超商，我也有点紧张。不过这些学生都很守规矩，应该没问题吧。

＊＊＊

「吱里就是超商啊吱！吱哇～！第一次吱么近看吱！」

进入城镇后，根津安分很多，甚至有点畏缩，对周围声响很敏感。直到抵达超商这个她思思念念的地方，似乎才放松警戒。

尽管小声说话，她的双眼仍在发光，快乐得像来到主题乐园一样。

「哦～好棒喔。是圣诞树。」

「真的耶～好难得喔～」

每个店家对节庆装饰的投入程度各不相同，而这间属于用心的类型。

「老吱～不可以跟万智走散吱。」

根津抓住我的腰际，就这样跟着我绕了店内一圈。

这间超商基本上是由一对和气的中年夫妇经营，太太在柜台后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我也有点紧张，还想了一些借口，不过看样子应该用不着。

「吱里的东西都是要卖的吧吱？可以用万智的钱买吗吱？」

「可以呀，有标价的都可以买。」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吱？」

「可以。不过食物的部分，除非是自己要买的，最好不要乱碰喔。」

「吱道了吱。」

根津紧黏着我，不过其他人状况如何呢？

羽根田和春名在一起看三明治。

购物篮里已经有褐色的健康三明治了。

这样看来，她们就像一起购物的朋友。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扫视店里一圈，却没找到。

她说要买豆沙包，是买完出去等候了吗？

这间超商没有提供内用座位，餐点要到店外享用。

店外──也没看见。

到底跑去哪里了？

会在店里的死角吗？

如果只是蹲下来查看低架位的商品就好了。

要是在这里失踪，甚至逃跑──

那事情就大条了。

「根津，你可以先在这里等我吗？」

「吱！老吱要抛弃根津吗吱！」

根津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我想赶快去寻找小此鬼，但是直接告诉根津的话，会不会害她感到慌乱？

那就先请春名和羽根田照顾根津──

「老师～怎么了吗～？」

小此鬼突然从背后的货架后方冒出。

刚才回头明明没看见，是什么时候……

「小此鬼，你去哪里了？」

「嗯咦？我一直都在呀～」

没有回答她去哪里……只是在附近吗？

还以为她到外面去了……

算了，计较这么多也不对，既然她说自己都在这里就好。

「这样啊。不要跑到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喔，我会担心。」

「倒也不是不能处理喔～」

「你从哪里学的啦。」

总之，幸好小此鬼没有失踪。

「老吱！决定了，万吱要买这个吱！」

「嗯咦～？万智买了什么呀～？」

小此鬼和根津就这样聊起篮里的商品。

根津如常与小此鬼对话，像是没注意到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手里的购物篮则装了许多点心。

另一边，春名和羽根田已经在结帐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结帐喽。」

「吱！吱道了吱！」

「不用太紧张啦。小此鬼，你选好了吗？」

「豆沙包。」

「这样就好了吗？我要买披萨包。」

于是我们去到柜台。

根津很紧张，但还是顺利结帐了。小此鬼之前都在人类社会生活，所以相当习惯。

接着，我们离开了超商。

根津和羽根田也许受到圣诞节气息的感染，买了圣诞节限定的商品。

所谓的远足，要到家门才结束。

不过接下来都是乡野山路，应该很难出事吧。

我边走边吃披萨包，再次觉得超商热食还是边走边吃最美味。

＊＊＊

「奇怪？小此鬼同学呢？」

「咦！」

进入森林，又发现小此鬼不见踪影。

明明刚才也不见过一次，应该要加紧看管才对……！

「真纪跑去哪里啦？」

「迷路了吗吱！真纪──！……好担心吱……」

「没人回答耶。嗯～视线范围似乎有也看不见。」

「这座森林意外地复杂，说不定迷路了……」

我第一次去超商时，也在回程时搞不清楚路线而迷失方向。

由学校往外的道路会归于一条很简单，回程则有许多Y字路口容易迷路。

小此鬼会害怕吗……

要是遇到什么意外……！

不对，羽根田依然气定神闲，所以问题应该不大……？我试着用外部视角让自己冷静。

小此鬼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只是迷路而已。

「那我回头找找看，春名老师可以继续带队回学校吗？记得跟校长报告。」

「知道了！」

小此鬼常常发呆，可能迷迷糊糊就走错路了。

「小此鬼──！你在吗──！」

我又喊一声，但是没人回答。

于是快步走返原路，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虽然大致看了一回，连个影子也没有。

我们离开超商应该没有五百公尺，况且我确定踏进森林之前，她都跟我们在一起。所以即使走错路，也不会离得太远。

我这么相信着，继续往原路走去。

渐渐地，从快走变成跑步。

小此鬼在超商不见那次，是蓄意还是意外呢？她说自己一直都在，那是真的吗？

如果这次也不是迷路──

啊啊，心里太过着急，不由得变得疑神疑鬼了。

总之，现在先专心找小此鬼。

只想着这个就好。

＊＊＊

「──小此鬼！」

走了一段路，我发现小此鬼蹲在路边，总算能安心──她该不会受伤了吧？

小此鬼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慢慢起身。

「老师～」

她不慌不忙，跟平常一样呆呆的样子。

「小此鬼，你怎么了？突然不见，让老师很担心耶。」

「……豆沙包掉到地上了。」

吃到一半的豆沙包，凄惨地躺在小此鬼脚边。

「呃，啊，这、这样啊……」

看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豆沙包滚走以后我追上去～结果不小心走散了～」

这让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从出发前就很期待豆沙包，打击肯定很大。

重点是她没事就好。

「这样啊……不过，我们跟那个豆沙包道别吧。改天我们再去买。」

小此鬼注视我的脸庞片刻，然后视线又垂落至脚边。

果然舍不得吗？

不等到下次，现在跑去买可以吗？

其他学生和春名都很担心，应该尽快回去……从这里来回要三十分钟吧……嗯，时间上有点尴尬。

「小此鬼──」

「老师～真纪的妈妈过得好吗？」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突然这么问。

语气如常，像闲聊一样。

我吓了一跳，不知是否该直接当作闲聊应对。

「抱歉，学校没告诉我这么多。你之前都跟妈妈住吧？」

「对呀～」

我试探她的意图提出疑问，却看不见这场对话会去往何方。

「你妈妈……那个，跟你一样吗？」

不知该怎么讲才对的我，用了怪异的说法。

小此鬼的视线慢慢回到我身上。

「一样～？……喔，是说鬼族吗～？不是喔～真纪的妈妈是脆弱的普通人类喔～真纪的祖先好像是鬼族喔～」

「是返祖吗……？」

小此鬼把手抬到嘴边，软软地歪头。

「嗯～？是这样吗～？听说在妈妈家里～偶尔会出现真纪这样的小孩～妈妈说过～妈妈的曾祖母也跟真纪一样……能听出谎话喔～」

「小此鬼──你真的能听出谎话啊？」

上次询问时，她说那是骗人的，然而事实上──

小此鬼什么也没说。

这是默认吗？

她一直说着同样的谎言，说到大家都以为是口头禅，说不定她其实希望大家明白她的能力。不对，我还不能肯定。

「老师不太会说谎耶～」

「咦？」

会吗？我有没有在小此鬼面前撒过谎呢？如果小此鬼真有那种能力，我说话就得小心了。

可是既然她现在这样说，所以目前……应该没事吧？

「要是大家都能跟老师一样就好了～这样真纪就能照那样子～跟妈妈住在一起了～」

「你不想离开妈妈身边吧。」

「……呼嘿嘿。」

她用比平时无力的笑容蒙混过去，轻声叹息。

「可是啊～我不想像妈妈的曾祖母一样～被带到可怕的地方～真纪要变成人类，跟妈妈一样～」

「可怕的地方？」

「真纪也不清楚～是妈妈说的～」

小此鬼和龙或人鱼不同，几乎等于人类，没有自保的能力……如此若是能够分辨谎言，利用价值无可限量。

政界和军界都会抢破头，这时代的媒体也是一大威胁。

小此鬼也自然而然知道下场会很糟吧。

她的视线又垂到脚边。

曾几何时，已有一群蚂蚁聚集到豆沙包旁。

「老师～为什么人类要说谎呢～」

她又是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语调低语。

这是单纯的疑问、是喟叹，还是对人类的灰心呢──

「人类如果不会说谎就好了～」

小此鬼抬起头，像平常一样傻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懂她为何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因为真纪是坏人～」

喔，眨眼又比出V字手势，我看得出来她摆明在耍宝。

「骗人的吧。」

「呼嘿嘿，真纪的口头禅被抄袭了～」

小此鬼咯咯地笑，然后就这样望向天空。

「……那个啊～真纪～觉得多说一点谎～人家就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嗯～这叫藏果于林喔～」

「是藏叶于林吧。」

藏果于林有点可爱，很和平的感觉。

小此鬼跟着笑了起来。

「对对对～说来说去～都怪真纪不是普通人～」

「那也是骗人的吧？」

「……是这样吗～？」

「骗人的。我听得出来。」

才怪。其实是不希望她那么想而已。我真心不认为那是她的错。

「嘿嘿，大概是吧～」

小此鬼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稍微感到安心。

可是──

「……小此鬼，你是真的可以听出谎话吧？」

经过这一连串对话后，我重新有了深刻的体会。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就接受我的想法。

小此鬼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嗯……真纪呀～可以看见大家声音里的颜色～有时候红红的，有时候蓝蓝的～」

「现在也看得见我声音的颜色吗？」

「嗯，看起来蓝蓝的喔～」

真令人吃惊。这是共感的一种吗？

「像右左美和万智都很蓝喔～偶尔会紫紫的就是了～」

「不只两种颜色啊。」

「对呀～因为～谎话不是只有真假两种嘛～？有时候只是随口说说～」

「啊……像是打喷嚏时的声音？」

「呼嘻嘻。不错喔～真纪喜欢老师这种地方～」

虽然她笑得我有点难为情，我还是觉得她最适合笑容。不，但愿如此。

「那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说：

「因为真纪想到了妈妈～」

不能吃的豆沙包，被蚂蚁慢慢搬走。

「妈妈一开始呀～也大多是蓝色的～可是～说到真纪的事，红色就变多了～觉得好对不起喔～」

是指母亲的谎言愈来愈多，她内心过意不去吗？母亲为了她一再说谎，都被小此鬼看在眼里。

──她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做「坏事」。

多么悲哀啊。

可以感觉到母亲在小此鬼心里的地位有多么大。

「唉～老师～大家为什么要说谎呀～？」

和先前一样，她问得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理由吧。

「说谎啊……」

仔细想想，我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

做了坏事，想掩饰的时候。

说实话会伤害人的时候。

迟疑不决的时候──

「……大概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吧。」

「保护什么～？」

「保护自己或别人之类的。」

至少，我是这样子。

「哼～」

小此鬼的回答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但是眼睛没在看脚边的豆沙包了。

「所以，你没有做错事。」

「嗯咦？」

小此鬼不解地往我看来。

「呃，我只是想说，你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小此鬼说她撒谎是藏叶于林，可是听她说话，更像在责怪自己。

她想保护的，肯定是除了她以外每个说谎的人吧。

是打算用自己的谎言，让别的谎话变得没什么大不了吗？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总之，我认为小此鬼不必背负这么多。

「……呼嘻。」

听到了短促的泄气声。

「呼嘻嘻。老师，你人好好喔～」

她那彷佛看透一切或早已不抱希望的笑容，与另一个人──拥有永恒生命的某人很像。

要是我也能分辨谎言，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承受得了这股重量吗？

「真纪也想变成老师这样～很耀眼耶～」

「变成我没好处吧？我想你应该要……像春名老师那样。年龄和想法都比较接近吧？」

比起一只脚踏入中年的叔叔，肯定是年轻有为的人比较好。

况且──春名又人见人爱。

「是啊～未来老师跟真纪比较像呢～所以人间老师才会那么耀眼～」

这回答怎么怪怪的？

小此鬼和春名接近吗……？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咦？」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这句话彷佛──以春名常说谎为前提。

「──人间老师！校长说小此鬼同学已经找到了！」

「哇！」

「呀！人间老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呼嘻嘻，好好笑喔～」

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春名吓得我躲得远远的。

来得这么刚好，谁不会吓到啊。半点声响都没有……

「抱歉。呃，春名老师，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对呀！校长用不知道什么法术说小此鬼同学没事，我就想不如来接你们啦～！小此鬼同学，幸好你没事！我也很担心你耶！」

「对不起～我发呆了～」

特地回来接人，表示她真的很担心吧。可是，小此鬼刚才说的话很令人介意。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未来老师～」

「什么事？」

「可以给你摸摸吗～？」

「咦？摸、摸摸？又来？」

「蹲下来～？」

「唉……好吧。」

小此鬼就这么摸起春名的头。

一如先前操场边的光景。

小此鬼那时说了什么？

对了，应该是──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用勉强喔～」

小此鬼不知为何就像在安慰春名一样。

春名在小此鬼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以抱抱吗～」

「呵呵，随便你吧。」

春名彷佛陪小孩子玩似的应对小此鬼。

小此鬼接着拥抱春名。

并且──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只见春名猛然退开。

「咦……？」

春名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惶恐。

「小此鬼，你没事吧？春名老师，你突然怎么了？」

「真纪没事……嗯～大概～有点搞错了～」

「咦？春名老师……」

「我没事。」

她的声音冰冷，表情也很紧绷。

「哈哈，小此鬼同学没事就好。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我会顺便跟校长他们报告。」

春名快速说完一连串话，就往学校方向离去了。

「小此鬼……你跟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嗯……不可以跟老师说～我想～老师不会懂啦～」

这是……排挤我吗？

我不会懂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师蓝蓝的嘛～很漂亮～跟真纪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可是真纪呀～喜欢这样的老师喔～嗯～不是恋爱那种喜欢喔～呼嘻嘻。」

小此鬼笑了起来。

看来我属于蓝色，而她们不是。

「那个啊～有些事是红通通的我们才明白的喔～哎呀～真纪好想跟未来老师当好朋友喔～」

小此鬼依旧难以捉摸。

「……不懂的事，就会想去弄懂喔。」

「不可能啦～」

「还不确定不可能吧？」

「那老师有想过不可能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不可能的时候，倘若听了小此鬼的话也无法理解，我──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努力听你们解释，尽可能去理解。」

「老师……」

小此鬼一脸悲伤地回应我的回答。

「老师，你自己说～说谎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然后真纪最想保护的～大概就是真纪自己～所以……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也许根本不会懂的人讲那么多啦～」

她无力地笑了出来，又让我懊恼起自己涉入太深。

「对不起。」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道歉，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是害她难过的部分？

是太过深入的部分？

是让她觉得我不会懂的部分？

一定是以上皆是吧。

小此鬼把手按在沮丧不已的我的肩上。

「对不起喔～不过这不是老师的错～唉～差不多该回去找大家了吧～？」

确实经过了不少时间。

太阳也稍微西斜了。

「……也对。」

我和小此鬼就这么回学校了。

后来听说校长是用千里眼看见小此鬼的位置，随后我也赶到，就放心交给我了。

我和小此鬼为了给大家添麻烦一事而道歉，这次没有违规或危害，所以不予追究。校长每次都从宽处理，我实在不想辜负他的宽容。

回学校时，小此鬼已经恢复平时状态，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地讲述事情经过。说不定，她是在替我掩饰。

春名是从家里通勤，已经先返家了。虽然这里到很晚都有开往车站的公车，她今天是假日上班，或许想早点回去吧。本来已经放寒假了……而我们教职员也跟着放年假了才对。她大概有事要忙吧。但愿如此。

结果来不及询问春名，小此鬼当时说了什么。她怎么会那么惊慌呢……

今年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下次见到学生，就是明年了。

虽然心里有很多问号，每个都模糊不清，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此鬼的事是如此。

春名的事亦是如此。

我们明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体罚春名？胡说八道。造谣也不能太夸张。

事情传到教务主任耳里后，我被命令在家中等候通知。

春名似乎也遭到退学处分，学校还禁止我与她接触。

如果罪状为真，这是理所当然。

然而我无法接受。

因为我听说体罚的事是她亲口说的。

我对此无法置信。

经过教职员会议与教育委员会的审议，最后是以我主动辞职的方式了结。

我也做好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了，但由于「证据不足」才如此处置。

听说那个讨厌的学年主任，在会议上以此替我说话。

感谢之余，也有种被他同情的感觉，感觉自己更可悲了。

春名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整理个人物品。

办公室和社会科准备室。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始终默默进行着将物品放信纸箱，准备寄回老家的手续。

在最后，我想再看看教室一眼。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学校里只有教师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本该是这样的。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帷中安宁

我不会睡着。

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没有睡眠的必要。

我很想作梦。

开心的梦。

悲伤的梦。

快乐的梦。

痛苦的梦。

什么都好。

我可以模仿睡眠。

只是闭上眼睛不动而已。

还没有作梦的经验。

今天夜幕将再度低垂。

我的世界。

永远走不出黑夜。

＊＊＊

在不知火高中，每年都会办跨年派对。

第一年我住家里，不克参加；第二年搬进了教职员宿舍，却因为想回家过年而婉拒了。可是今年爸妈要去国外过年，我才终于第一次参加。

派对开放教职员与中级班以上的学生自由参加，算是一场小有规模的活动，也是宝贵的交流机会。

「──老师，你吃荞麦面了吗？」

到场以后，头一个和我搭话的是羽根田帷。

「喔，刚才吃了。我期待宿舍阿姨寮子姊的特制荞麦面好久了。」

「这样啊？也对，大家都说好吃嘛。有没有很羡慕啊？」

「还好啦。」

其实我一到场就立刻去拿了。

汤汁以高汤调制，香味扑鼻。荞麦面本身也像是混了两成面粉，口感弹牙，和汤汁非常搭，十分美味。

光是回想就满嘴口水。

「老师，口水擦一下。」

「啊！」

糟了糟了，在她面前出丑了……不过羽根田一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环视会场。

「已经跟其他老师和高级班学生聊过了吗？今天除了万智和真纪，大家都来喽喔。」

「喔……这样啊。还以为她们喜欢这类活动，真想不到。」

「万智要跟千结过年嘛。千结不是初级班吗？还不能参加，所以就留下来陪她了。然后真纪说她想睡觉。」

「哈哈，很有她们的风格。」

不经意地，我看见龙崎在和乌丸老师对话。她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右左美被星野老师和国文老师国立围绕。考季将至，希望与两位老师对话能提升右左美的冲劲。

若叶正与体育老师须藤和美术老师绘本交谈，还一直摆姿势，是在聊什么呢……

「春名老师回老家了吗？」

「好像是。她说每年都跟家人一起度过。」

由于已经寒假了，从远足隔天起就没机会和春名见面。

原本想趁今天和小此鬼聊聊，结果她没来，不知为何在我心中留下了遗憾。

「零老师！……你跟小帷在聊什么？」

「喔～龙崎。」

稍不注意，龙崎已来到眼前。她跟乌丸老师聊完了吗？

回想起来，今年跟龙崎之间发生了好多事。

运动会前，她再次对我表白，我却无法接受她的心意──

「羽根田在问我荞麦面吃了没，还有高级班有谁没来，没什么事啦。」

「哎呀，原来是这样！……那个，零老师，很高兴今年也能一起过喔！希望明年也可以留下更多回忆。」

「就是啊。」

大概是龙崎自然的笑容和派对气氛使然，原本和她对话都有点尴尬，现在却能放松交谈。

这种派对或许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举办吧……

「我今年能毕业吗……」

「你想上私立大学吧。」

「对呀。我想从人类的角度学习历史，也想多了解一些从这些历史萌发的爱情故事喔！」

「哈哈，我觉得你真的适合念这个。」

身为社会科老师，实在令人欣慰。

其实历史有趣的不是考试需要的年号或大事，而是导致它们发生的爱恨情仇。很多大事件的引爆点，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我觉得喜欢爱情故事的龙崎很适合学习历史。

「嗯，人间，好久不见。」

「若叶，结业典礼以来就没见过了吧。」

若叶只是侧首微笑，她那丝绢般的闪亮头发就让我感觉到夏初的空气。明明现在是冬天。

「你刚刚跟须藤老师和绘本老师在聊什么？」

「嗯，他们在挖掘我。须藤找我练体育，绘本则是找我当模特儿。」

「太抢手了吧……」

「嗯，还好啦。两边我都答应先试试看。今年快结束了……多制造一点回忆也不错吧？」

「是啊，我觉得会是不错的经验喔。」

果然到了这时期，学生的想法都会在毕业上打转。

右左美那边……一样在跟星野老师他们对话。

大家都很努力。

「──各位都吃饱了没捏？差不多要开始抽奖了捏～～！」

众人的视线随校长这一呼聚集到投影萤幕上。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到校长身边，替他操作电脑。

「老师，今年的大奖好像是高级肉品组合喔。」

「真的假的，根津应该很想参加吧。」

「嗯，听说还有有点高级的耳机。」

「哎呀，很适合零老师不是吗！我抽中就送给你喔！」

「喔……先不提送不送，耳机我倒是有点兴趣……」

奖品摆在那边的柜子里吗？

……啊。

「呃……我已经有同款耳机了，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抽中的话，就跟老师戴一样的吧！」

「哈哈哈。那么花梨非抽中不可喽～」

「我一定要中奖！」

尽管她斗志十足，我们依然与高级肉品和耳机无缘。龙崎抽中了不错的点心组合，若叶则是图书礼券。

＊＊＊

「──老师，你还不走啊？」

「羽根田，怎么了？」

跨年派对结束，新年开始了。老实说，我对过年已经没有以往的感动。小时候都将过年视为年度大事，光是让除夕夜白白过去也很有成就感。

「嗯～有点事。老师在做什么？」

「我在帮忙收拾。已经弄完了，只剩把钥匙放回办公室。春名老师不在，我就是最资浅的，所以主动做事比较好吧？」

「哦～很懂人情世故嘛～」

羽根田不太感兴趣似的看着我锁上视听教室的门。

「……其他老师跟学生都回去喽。」

「嗯？我要找的是你。」

「找我？」

我想还完钥匙就回去睡觉耶……

「我现在想去找一个人，你要一起来吗？」

「现在？会不会太晚啊？」

手表指着凌晨三点半，平时这种时间找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会啦，你这个时间不是都还没睡吗？再说你放假都直接打电动到隔天中午吧？体力真好～」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睡眠时间，而是对方能否容忍啊……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活作息？」

「呃……自然就知道了？」

羽根田尴尬地移开视线，脸上挂着干笑。

啊，她该不会经常用透视眼之类的偷窥我……？她对我的私生活究竟了解多少……？

我想问明白，但本能告诉自己这么做只会自掘坟墓，就不再多谈了。

相对地，我给了她一个抗议的视线。

＊＊＊

「呀～！不知火大人！Happy New Year！……咦？今天扮矮冬瓜呀？」

「是啊。毕竟老师也在嘛。」

「新、新年快乐。」

羽根田带我来到校内森林中，又以结界隔开的神社。

去年因个人问题退学的黑泽，和等同于监护人的女巫爱丽丝住在这里。

「唉，人类，『新年快乐』是什么意思？好怪喔～」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时，我们会说『新年开始』，所以是『迎接新年』的意思吧？」

「哼～好怪喔～那直说不就好了。多此一举。」

「哎呀，文化就是这样嘛。」

「不知火大人，真亏你配合得来──对了！不知火大人，你听我说喔！我最近──」

爱丽丝小姐开始大呼小叫地对近况发牢骚，羽根田则笑呵呵地听着。

感觉她们好像感情不错。

「………………好久、不见？」

一只手轻拉我的衣摆，黑猫少女从我腋下钻出。身材和夏天见面时一样娇小。

「黑泽，好久不见。」

「宁宁子，我来玩喽～今天是用这副模样。」

「拜托，不知火大人！我话还没说完耶～」

「喵……！」

黑泽不知是被羽根田突然接近而吓到，还是因为爱丽丝小姐太大声，她躲到了我背后。

「啊～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坏人啦～」

「…………帷的……样子……我、不习惯。」

「对了，你那个样子是什么时候对黑泽解封的？原来一直都是理事长的样子吧？」

「夏天啊。咦，你没听说吗？你不是说那天有遇到她们？」

「我们是遇到这个人类以后才到你那边啦。」

「这样喔？嗯，好吧，就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还不习惯吗？

黑泽依然躲在背后窥探我们。

「……喵，闻闻……有食物的、味道。」

「咦？留在衣服上了吗？」

先不说衣服有没有味道，被人闻衣服味道的感觉怪怪的。

「其实我们直到刚才都在学校的跨年派对，应该是那时留下的吧？在那里跟大家聚会后，我突然想来看看你跟宁宁子。」

「咦～！不知火大人，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甜啊～！一定是撒娇期到了！……啊，那边的人类就是多余的了。」

「这句才是多余的吧！」

「没关系啦，老师。我想看宁宁子会不会高兴。」

「我成了伴手礼吗……」

「嗯……很、高兴……」

黑泽依然躲在我背后，像是抱布偶似的紧抱上来。

我没有半点萝莉控成分，可是怎么说……这种感觉……是保护欲吗……

「唉……猫咪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吧。」

（插图021）

爱丽丝小姐粗鲁地搔头，一边疲惫地叹气。

「嗯？怎么啦，平常没这么好说话吧？」

「啊～有点事啦～」

爱丽丝小姐有口难言似的看着黑泽，黑泽也在那道视线下丧气地低头。

「……最近的特训……不太、顺利。」

「哎呀，那你们肯定很苦恼吧。」

「不久前还很顺利……怎么会这样呢～」

这与黑泽的外表和夏天差异不大有关系吗？

她们原本打算继续提高魔力，让外表更成熟之类的？

「老师，你觉得呢？」

黑泽下摺的耳朵垂得比平时更低了。

「总是会有低潮嘛。」

「唉，这家伙真没用，随便说说。」

「才不是咧。」

我不想任她胡说，便稍微加重语气。我轻轻吸气，避免流于情绪，一口气说得太多。

「成长也会有指数函数那种曲线。」

「啊？谁知道人类学校教的东西啊。」

「这……」

随便弄个形状出来就容易解释了，但是我一时找不到到合适的东西。

「来，就是这种形状吧？」

正头痛时，羽根田在空中用光线简单画出指数函数的图形。还能做到这种事啊。

「这是什么怪图？」

「……」

黑泽注视着羽根田画的图。

爱丽丝小姐意见很多，但依旧认真听我讲解。

「谢啦，羽根田。」

「不客气～那你要再陪我做一件事来还我喔。」

「唔，好吧。」

竟然趁机预订我接下来的行程。手表显示现在四点多了。

难道今天要陪她到天亮吗？

「好，然后这个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成长度。我想黑泽大概刚度过第一次的快速成长期，现在是第二次成长期前的准备阶段。」

「……我、不是……废猫？」

「废猫？」

怎么突然这样说。

「废猫……烂猫……臭猫……饭桶猫……没用的东西…………爱丽丝都这样唔嘎唔嘎。」

「爱丽丝～？」

黑泽的嘴巴被爱丽丝小姐强行捂住而挣扎不已。羽根田见到爱丽丝这样──啊！我知道这个脸！是暗黑微笑！

「不知火大人，你那是什么眼神！以矮冬瓜的模样那样看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喔！」

「哼……这样啊。」

羽根田对小孩式抗议的爱丽丝小姐摆出大大的笑容，拉着我的手起身。

「那么老师，我们回去吧！」

「咦！」

突然被拉住手，以及在这个状况下宣言撤退，让我不由得错愕得呆愣在原处。

「咦！不是吧！等一下，等一下嘛，不知火大人！这时不是应该变回平常的样子骂人吗！」

「我才不想满足你那么明显的欲望咧～」

羽根田又对耍赖的爱丽丝小姐摆出恶女笑容。就是这无比的从容，将爱丽丝小姐这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爱丽丝……肤浅……」

「你给我闭嘴啦！」

「爱丽丝～？」

看见爱丽丝小姐责骂黑泽──羽根田便摆起脸色。

从旁观看这副景象有点有趣。

黑泽像是恢复了一点自信，开心地猛摇尾巴。

「可是我……」

羽根田大概是可怜起哭丧着脸的爱丽丝小姐，肩膀无奈一颓叹息道：

「真是的……虽然宁宁子曾被退学，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学生，所以过头的斯巴达教育不太好吧？像爱丽丝这么杰出的魔女应该明白吧？」

「唔唔唔……」

爱丽丝小姐听了羽根田的话，纠结得咬牙切齿。道理和脾气正在她的内心交战吧。

「宁宁子，你也不要只是忍气吞声喔。」

「啊……这个……我、不要紧……我、也很会……回嘴。」

「真的吗！」

先前看她那么没自信，完全想像不到会是这样……不，也许那其实不是没自信？说不定黑泽的脾气也出乎意料很顽固？

「咦～不错嘛。」

羽根田对黑泽的回答很满意。

「老、师。」

大概是注意到我和羽根田准备离开，黑泽来到我们身边。

用她仍然不稳健的双腿，小步靠近

「努力……要什么时候，才有回报？」

黑泽满月般的金瞳凝视着我。

充满不安与期待──以及急躁。

「我不知道。很多时候，其实不会有回报。」

我也直视黑泽的双眼。

「平常我大概会说，努力要的不是回报，而是你为了一件事努力过的时光，价值在于经验之类的。不过那只是大道理，实际上努力几乎不会有回报。」

黑泽静静地听我说。

「可是──我希望你现在的努力可以获得回报，希望大道理可以成为现实。所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愿意协助你。」

「……这样啊……谢谢。」

「有没有人说过你正直得很傻啊？这种说法很容易招惹多余的敌人喔。」

「爱丽丝……我、喜欢……老师这种……说法。」

「是啊。我也觉得老师这种地方很笨拙，很难生存，但不讨厌喔。」

「很难生存是多余的吧？」

有点被说中，让我心情复杂。

「呵呵，不错不错，很有人类的感觉。」

愉快微笑的羽根田，看起来十分满意。

她所谓「人类的感觉」，我依然抓不到基准，不过见到她幸福的笑容，我就不计较那点小事了。

＊＊＊

「呼～好久没跟爱丽丝和宁宁子说话了，感觉真好～老师，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可以见到她们，我也很高兴。」

后来，爱丽丝变了点心饮料出来，我们慢慢聊了很久。就像续摊一样。

离开她们俩居住的神社后，我和羽根田走过静谧的森林。淩晨的空气特别寒冷。

「呼啊……」

「哈哈哈，好大的呵欠。」

「哪有办法，都快天亮了。」

手表指针已经显示在六点三十几分。

天空也有些泛白。

「这个时间不错。」

「就是啊。」

要我陪她到这么晚，还以为会怎么样，结果感觉不赖。

虽然已经是很多年前了，我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我们去最后一个地点吧。」

「咦──哇！」

一不注意，我被羽根田轻轻抱起，浮上空中。

「哇啊啊啊啊啊！羽、羽、羽根田！羽根田小姐！突然这样飞很恐怖耶！」

「哈哈哈！真好笑耶，都第二次了，还不习惯啊。」

「太恐怖了啦！」

根本没空去想不能跟学生亲密接触之类的事。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印象中是第一年秋天吧，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当时是在楼顶──

「要飞了，你抓好喔～」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是要飞去哪里呢？

空中的风比想像中还强，在耳畔轰轰作响。话说真的好可怕！

「这边老师还没来过吧？」

这边是哪边啦！

羽根田猛地爬升，破风飞翔。

光是抓紧她就要了我的老命。

不久后，风速渐渐趋缓。

「──呼，这里就行了吧。」

「到、到了吗？」

我完全没看周围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没有飞很远。

羽根田将我慢慢放到地上。

啊啊，多么让人安心的地面……

我很想当场拥抱大地，但是恐怕会暂时不想起来，只好先忍耐，查看四周。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学校附近的山顶。」

平常从校舍看得见的那座山吗？

我闻言后找了找，在远处发现学校。

从这里看过去，原来这么小啊。

「老师，快来喽。」

羽根田指向天空。

快来了是什么意思？

往她指的方向望去，我便明白了。

天空变得一片白，曙光乍现。

感觉冷冰冰的空气也柔和了一些。

从地平线放射的光线逐渐伸向天空。

今天是一月一日，元旦。

「是新年日出吗？」

「对～很美吧？」

阳光照耀大地，使一切焕然一新。

──天亮了。

就只是这样的小事，我却觉得这道光比平常更加神圣。

明明总是觉得朝阳是种暴力，像在惩罚生活作息不正常的我。

是新年日出比较特别吗？

还是因为在这里跟羽根田一起观看呢？

平常可恨的光芒，美得像在祝福万物。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和四郎聊天喔。不过那是刚创立学校的时候。」

羽根田在怀念当年吗？

她的侧脸看起来好遥远。

「老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是什么意思？」

「你到这所学校已经快三年了吧？」

三年？喔，是在说契约的事吗？

我签的是三年约，届时要选择更新契约，留下来继续任教，还是解除契约，遗忘学校的一切，到其他学校就职。

「…………我不太想离开耶。」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这样啊，原来我不想走吗？今年学年初，我还因为春名的出现而迷惘能否继续下去。

接着我发现一件事。

客观而言，今年的高级班学生不太可能全员毕业。

所以我明年也想和这些学生一起在这所学校的班级里，一起走向毕业。

右左美、根津、龙崎、若叶，还有小此鬼。

我想见证她们迈向新的旅程。

然后──

「羽根田，你想毕业吗？」

「我？嗯……」

羽根田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垂眼思索片刻。

睫毛受到朝阳穿透，像在发光。

「……想毕业呀。不过，那还早得很呢。」

她说得像是目前放弃这个想法，悲凉地苦笑。

那副模样明明令人感伤，却又别有一番美感。

「这样啊……那我就待到你毕业为止吧。」

即使那是在遥远的未来。

我仍想看看那样的未来。

我不想放弃。

「是喔？那就是一直在一起喽。」

于是羽根田温柔地微笑。

长长的发尾，在朝阳下闪亮地飘逸。

（插图022）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献身祈福

「──毕业作业吗？」

过完年后，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又到了毕业作业的时期，于是我想和春名谈谈这件事。

「是啊，作业的结果会影响校方决定该学生能否毕业。其他老师跟你说过毕业作业的事了吗？」

「是的，早乙女老师有说过──像是大学的毕业论文或毕制那样，主题因学生而异……」

「对对对，什么主题都有。」

既然早乙女老师说明过了，她对作业主题应该有基本概念了吧。

春名摆出姿势，小声地思考。

「唔嗯……也就是说……学校借由这个作业要求学生更进一步接近人类吧？等于希望她们学习的最后一件事……」

「对、对啊……」

总觉得她比我还了解毕业作业耶。

「好想赶快看看会有什么作业喔！我会尽可能帮助大家！」

春名双手握拳，干劲十足。

她这么有斗志，感觉很可靠。

今天只是告知作业。

下星期校长会给出什么主题呢？

＊＊＊

于是，作业预告一星期后的第一节课。

今天是作业面谈的日子。

学生们依序前往校长室，并且领取作业主题。

似乎有学生手里抓着怪东西回来……

「右久美，那是什么吱？」

「…………稻草啦。」

──稻草。

右左美拿着稻草回教室时，老实说……我以为她捡了垃圾回来。

她也不知所措地猛眨眼睛。

「右左美的作业是用这个去交换东西啦。」

「嗯咦？稻草富翁游戏～？」

「没错。最后要跟校长交换的样子啦。」

小此鬼对右左美的稻草很感兴趣，不停拨弄。

「这样啊～依照你交换的东西去评分吗？」

「这种东西可以换什么啦？」

只有一根细瘦的稻草而已。

「好～真纪跟你换～用右左美的稻草编手环吧～」

「真纪！可以吗？谢谢啦！」

哦哦，进展比想像中还迅速。

「要交换吧～嗯～……嗯，这个怎么样～？」

小此鬼从包包拿出的是普通的原子笔。

「可以换这么好的东西吗？」

的确，一根稻草交换原子笔，等级差很多。

「可以呀～反正这枝原子笔不可爱嘛～」

「太好了！谢谢真纪啦！」

「呼嘻嘻，不客气～」

交易成立。

右左美的作业有了好兆头。

「话说回来，真纪的作业是什么啦？」

「嗯咦～？真纪啊～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喔～要写在这本超级小的笔记本上～」

小此鬼展示的是……与其说是笔记本，比较像是单字卡吧？右左美接过来翻了几页。

「那首先要写这个啦。」

右左美亮出单字卡第一页，戏谑地咧嘴笑。

「『小此鬼是好心人』啦。」

「嗯咦～～？」那句话让小此鬼害羞地如此叫出声，露出不明所以的软绵绵表情。

静观她们互动时，龙崎跑了过来。

「零老师！零老师对社群网站熟悉吗？」

「社群网站？嗯……普通。」

我每天有空就会上网，从早安看到晚安，不过这很普通吧……大概。

「其实我的作业是『在社群网站获得五千名追随者』，所以想跟零老师谈谈怎么执行！」

龙崎展示著作业用的智慧型手机，靠得更近了。

「学校不是禁止在社群网站发文吗？那这个作业怎么办？」

「当然是禁止发布牵涉到学校的话题、照片或录影喽。不止作业无效，还会遭受处分呢。」

「风险真高……」

「只有这次，才准许在社群网站上发布不牵涉学校的贴文喔。所以，我用的是纯文字社群网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吸引大家的兴趣……嗯嗯嗯……」

龙崎还在思考，春名便走来我们这边。

「重点是要能引起大众共鸣喔。」

「未来老师！该不会你很熟社群网站吧……！」

「哼哼！我有十二万四千个追随者喔！」

「太多了吧！」

我只有游戏里的朋友耶！

「因为我从学生时代就迷上用社群网站投稿照片……」

春名有些害羞地说道，不过这数字真了不起。肯定能给予极为强效的建议。

「未来老师太厉害了！拜托教我诀窍！」

「收到！」

看样子龙崎也没问题了，其他学生怎么样呢？

「若叶的作业是什么？」

「嗯，我的是『日记』。每天至少要写三件事。」

「咦～这个数字好妙喔。」

「然后万智是『在宿舍替大家煮晚餐』吱！」

「根津会做菜吗？」

「……做是会做啦吱。」

「嗯？感觉有弦外之音喔？」

「那些食材处理前不是也很好吱吗……所以……」

看见根津眼神游移，说话愈发含糊，我和若叶都察觉到作业目的了。

「喔……原来如此……」

「吱……所以，吱不到宿舍餐点的时候，都是千结煮的吱。」

因为你会偷吃吧……

「帷的作业是什么呢？」

「我啊～是『用三种没接触过的乐器作曲』喔。」

「很有创作性嘛。」

没接触过的乐器啊……不晓得是什么声音，还要用它们作曲……

「还好啦。」

羽根田从容地笑着。

那么，今年高级班的毕业作业要开始了。

＊＊＊

公布作业的三天后。

第一个完成作业的，照样是羽根田帷。

「结果那些没接触过的乐器，你选了哪些？」

「一种叫卡祖的笛子，还有达克斯风（daxophone）跟轮琴（wheelharp）。」

都是不知为何能够想像，但从没听过的乐器。

「声音很有趣喔，你要听吗？」

「可以吗？」

羽根田将耳机接上智慧型手机后，把它拿给我。

「……不是蓝牙耳机喔？」

「充电很麻烦嘛。」

我也同意，不过这样会不会太近啊？

重要的乐曲部分，乐器的声音极具特色，个性强烈，但是统整得很好，听起来很有趣。有种如果发对时机，或许会爆红成网路迷因的感觉。

「是一首好玩的曲子呢。」

「嘿嘿，谢谢。」

那笑容让我想起看新年第一天看日出的时候。

羽根田即使完成了作业，也无法毕业。

这么一想，这首曲子听起来就有点寂寞。

「小、小、小帷，你很奸诈喔！你跟零老师在听什么！」

「啊，龙崎──哇！」

龙崎冲进我和羽根田之间把我们分开，怨恨地看着联系彼此的耳机。

「因为我毕业作业完成了，先给老师听一下。」

「毕业作业……小帷的作业是作曲吧？既然这样……那就……嗯……」

她似乎不太甘愿，不过姑且接受了。

我明白龙崎想表达的意思。

羽根田的作业没必要特地拿给我听，也没必要一起分享耳机。

「呃，龙崎，你的作业进度如何？」

最好在她深掘这个状况前转移话题。而且我很在意她的作业进度。社群网站是什么状况呢？

「未来老师简单教了我一些技巧哟。像是『尽量与自己相近的网红扯上关系』、『要发布容易引起共鸣且有用的内容』、『不要表现得太负面或太强调自己的想法』等……零老师觉得怎么样？」

接着龙崎将作业用智慧型手机交给我。

这个画面上是龙崎的帐号吗？我看看……

「…………龙崎。」

「零老师，有找到可以改善的地方吗？」

身旁的羽根田表情也很难看。

看来她对这帐号的想法跟我一样。

「嗯……不太知道该怎么说耶。你的帐号……有点像SPAM帐号。」

「那是……很好吃的意思？」

「不是那个SPAM（罐装午餐肉）啦。」

龙崎的帐号是老实遵照春名的建议而创立，但是内容──

「直接对网红说『来看我的档案』，恐怕不太妥当……」

「我只是希望好懂一点……」

「还有，发文内容几乎是好用小物的影片连结嘛……」

「我觉得有帮助嘛……」

而且头像还是预设，有点恐怖。再加上个人简介只有写「请追随我」。

不过看龙崎这么沮丧，我不想再伤害她，所以先把话收在心里。

「如果你……当你不只是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而是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被他人注视着』时，说不定那瞬间，龙崎就会改变了吧？」

「自己正被他人注视着？」

「这样子啊？花梨的作业是获得追随者吧？也就是要让那么多人类喜欢你的意思。」

羽根田这句话让龙崎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

「我才不需要零老师以外的人类喜欢我呢。」

「那样你完成不了作业吧？」

「啊，呃，龙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

看龙崎被正面反驳得说不出话来，我赶紧转移话题。

「喜欢零老师的部分！」

「哈哈哈，不错喔！这次先不管春名老师的建议，往那边试试看怎么样？」

「具体上该怎么做呢？」

接着龙崎对羽根田的建议表示疑惑。

「就是用社群网站来展示真正的你。」

龙崎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

「也就是说……写满我跟零老师的妄想日记就好了吧！」

「超棒的啦。」

真的假的……不过，这点子确实很实际。

「……不过要写的话，至少得避免提到学校跟师生关系比较好。毕竟似乎会引发奇怪的炎上。还有，最好创一个新帐号，不要再使用现在的帐号。」

「哎呀，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言论很容易被人挖出来……只是以防万一啦。」

「虽然不太明白，既然零老师这么说，我就照着做！」

于是龙崎申请了新帐号。

头像使用氛围不错的免费素材，个人资料也补上少女气息的内容。

期限之前能增加多少追随者呢……妄想日记吗……妄想日记是什么啦……

虽然我对内容有一丝不安，至少这样能让她的作业变简单吧。

不晓得其他学生的进度怎么样了？

＊＊＊

「现在换到这个啦。」

作业开始约一星期的某日，右左美拿出巴掌大小的漂亮石头给我看。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从小此鬼的原子笔，换成若叶的个人照、若叶粉丝团成员绀野的高级和菓子、根津中级班时期的上课笔记（理科）、早乙女老师还没开封的化妆品，现在则是龙崎的魔法石。

「魔法石是什么？」

「花梨说是魔力的存钱筒啦。听说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啦。可是右左美不太了解那是什么石头，总之感觉很厉害啦。」

魔法石散发着淡淡的奇妙光晕。

看起来是未经雕琢、夹杂着发光红宝石的石头。

「右左美找了很久，可是都找不到谁想跟我交换这个。所以大概就拿这个跟校长交换啦。」

「你不现在就去换吗？」

「也许还有机会换到更好的东西啦。只要有提升评价可能，右左美就愿意等啦。哼哼。」

右左美腼腆地微笑。

听说她现在都把魔法石放在小斜肩包里，以便随时交换。

「态度不错喔。」

「哼！当然啦！」

充满自信的右左美为了在今年毕业，想追求最好的结果。

因此，这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根津那边怎么样了？」

也许是毕业作业开始后变得忙碌起来，她现在一放学就立刻回宿舍，我比较难掌握她的状况。

「万智……唔唔唔……还满危险的，但有在努力啦。」

「很危险吗……」

「嗯？你们在聊万智啊？」

「若叶。」

若叶从我背后悄然现身，加入我和右左美的对话。

「万智现在好像除了试味道，什么都不能先吃，而且有限次数啦。」

「嗯，只能试一茶匙。」

「然后用这种方式来撑啊？很厉害嘛。」

「人间对万智的标准太低了啦。」

唔……我也依稀这么觉得，被说中了……

「嗯，不过万智要是知道她的努力备受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哼，那种事不重要啦。万智好像有勉强撑住，可是别人都为她捏把冷汗啦。」

「这么危险吗？」

听她这么说，我也紧张起来了。

「嗯，可是我想万智一定行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啦？」

右左美疑惑地看着对根津寄予信赖的若叶。

「万智这个人不是服务精神旺盛，会努力满足观众的期待吗？所以没问题。我们的支持肯定会成为她的力量。」

「……若叶很了解万智吗？」

「哈哈，虽然我跟她只认识一年，有些事还是看得出来嘛。」

「有点怀疑啦。」

气氛是不是有点僵……？她们感情这么差吗……

「若、若叶，那你的作业呢？」

「嗯，我很顺利。因为只是日记嘛。在『每天至少写三件事』的条件下，我也学到不少。」

「例如学到了什么啦？」

「嗯，就像现在这样，我想多跟人交流看看。」

说完，若叶俏丽地眨眼。

我不禁稍微认为，这份作业对若叶而言会不会太简单了。

＊＊＊

「老师～完成了～」

毕业作业开始后第十天。

我为了前往办公室而走在走廊上时，小此鬼向我交来单字卡。

我有出单字卡作业吗？原本这么想……原来是毕业作业的单字卡啊。

「小此鬼，这个作业不是给我，而是要交给校长──不对，以防万一，我可以先检查吗？」

「可以喔～」

我忽然觉得先确认一下比较好，然后接下了单字卡。

小此鬼的作业是「找出一百个事实」。不知为何，单字卡封面用贴纸作了装饰。

我翻开了单字卡。

第一页是右左美写的「小此鬼真纪是好心人」。

然后是「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等。

这是她在教室发呆时写的吧。最后的冰是从椅子联想的吗？

我继续翻阅。

结果发现后面都是类似的句型。

「这是第32个硬的」、「这是第33个硬的」、「这是第34个」、「第35个」、「第36个」……

「小此鬼……」

「嗯咦？」

内容的确是符合题目，没有写错……可是依我来看，这八成拿不到好成绩。

「先等一下……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知道了～」

小此鬼一样是软绵绵的笑容。

她并没有摆烂。这是她自认「发现效率超棒的方法了！」而写下的吧。

事实上，这想法很灵活，也很有趣。

问题是……虽然在大喜利上能拿高分，这是毕业作业。

那么，该怎么说呢……

「人间老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啊，未来老师～」

「……小、小此鬼同学。」

春名的笑容有些僵硬，气氛变得很微妙。

大概是小此鬼被我挡住，没看见她就向我搭话吧。

虽然师生姑且会在教室见面，就我所知，她们自去年底的远足以来就不曾私下对话。

当时小此鬼对春名说了一些话让她很惊慌。究竟是──

「那个啊～真纪～在拿笔记给人间老师看喔～」

「笔记？……喔，这个啊？」

小此鬼似乎一点也不尴尬，对春名搭话。

春名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单字卡。

那页写着「第42个」。

「……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小此鬼同学……这是你的毕业作业吗？」

「是毕业作业喔～」

春名整个人都傻了。

亏她看到这一页就猜到是毕业作业，是数字给的提示吗？

「小此鬼同学……你的题目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吧？」

「对呀～」

「我觉得这里的『找出』应该是指『新发现』的意思。」

「发现～？」

小此鬼用双手比成眼镜的样子。

「没错。这里面有一百个发现吗？」

「有喔～」

春名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表情僵硬得像是在思考怎么接话。

我也明白春名的意思，只是小此鬼似乎不了解。

一百个发现啊……

「发现……」

「老师～？」

小此鬼从下方窥探我的脸。

……嗯，虽然有点牵强，往这方向试试好了。

「我问你，小此鬼，你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嗯！真纪喜翻可爱爱的东西～」

小此鬼笑嘻嘻地在脸颊比爱心，

「那是『事实』吗？」

「嗯唔？嗯～」

小此鬼比着爱心点头。

对，小此鬼喜欢可爱的东西。既然如此──

「上面写的这些，可爱吗……？」

刹那间，她的脸像是被雷劈中。

是听懂我的意思了吧。

「根……根本就……不可爱！」

「那这个作业呢～？」

「不可爱就……不是事实？」

好，感觉不错。

「当然，你给我看的作业也都是事实。不过那就只是『事实』而已，跟你用自己的观点或感性『找出的事实』可能不太一样。」

「嗯啊，所以未来老师才会这样说……」

没错，春名想说的「发现」，不只是找出来的意思。

小此鬼口中的「可爱」。

那才是令人心动的「发现」。

「你很擅长找出可爱的东西吧？」

「嗯！」

小此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认真地点头。

「不好意思，虽然你已经写了很多，还是要请你重新『找出一百个事实』，可以吗？」

「唔……可是老师，没有笔记本了～」

「我那边有单字卡的备品，你拿去用吧。只要把铁环拆开，替换纸片就好了。」

「耶～谢谢春名老师～」

「你还有那种备品啊？」

「对……人家给我的，还有包装纸。放在国语准备室的自由取用区。」

有包装纸……？

啊，跨年派对的宾果奖品吗？

这么说来，国立老师中奖后，还为了能用来做什么而头痛呢。

「那么小此鬼同学，我们去拿新的纸吧。」

「好～」

就这样，春名和小此鬼朝着国语准备室前进。

虽然有令人担心的部分，在春名的协助下，我感觉今年的作业会比往年更顺利。

后来，小此鬼也顺利地将真心认为的各种事实写进单字卡。

若叶也比平常更积极地与他人交流，创造能写进日记的事情。

根津那边，虽然我无法直接见到她作业的情况，大家好像都称赞宿舍的饭菜更好吃了。

听说宿舍管理员寮子姊的食谱还作了改动，请她参考。

至于龙崎的妄想日记……或者说类似那种感觉的发文，都跑到我私人帐号的动态消息上了。

没错，她爆红了。

她将恋情无法结果的少女日常生活写成酸酸甜甜的心情短文，似乎获得不少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偷看她的追随者，竟然只差几十名就满五千了。

龙崎肯定也能完成作业吧。

然后我悄悄地把那个帐号关闭通知了。因为总觉得……太害羞了……

右左美则一直随身携带装有魔法石的斜肩包。

她应该不会再交换了，到时就这么交给校长吧。

距离作业结束期限，只剩一星期。

好，各位，再加把劲吧。

＊＊＊

「嗯～老师，你看～全部写完了～」

毕业作业截止日当天，我走出办公室时，小此鬼拿着字卡从走廊另一端小步跑来。

「哦～不错嘛。」

我翻开她递出的单字卡，然后开始阅读起来。

「小此鬼真纪是好心人」、「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这些跟上次一样。

「万智煮的饭很好吃」、「寮子姊煮的饭也很好吃」、「汉堡排好吃」、「小帷的眼睛很漂亮」、「早上的天空也很漂亮」、「若少爷笑起来很可爱」、「她的漫画也很好看」、「花梨喜欢老师」、「真纪喜欢妈妈」「右左美很努力」、「右左美带的石头也很漂亮」……

小此鬼的单字卡写的几乎是周遭与班上同学的事。

「唉～老师，这样有可爱爱吗？」

小此鬼抬头对我傻笑。

「嗯，可以感觉到你真的有感受到那些事实喔。」

「不能这样啦……可爱爱吗？」

小此鬼的眼睛有种天真无邪所特有的压迫感。

她似乎单纯想听我那样说吧。

不知为何，平常因为难为情而轻描淡写带过的言词被她如此期待，感觉更害臊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刚才就大方说出来。

「很……」

「很～？」

「我觉得很可爱。」

虽然没说「可爱爱」，但小此鬼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呼嘻嘻，谢谢老师～」

接着我将单字卡还给小此鬼。

她要就这样去校长室交作业的样子。

那样的内容，能获得不错的分数吧。

「──因为！明明就是你的错！」

「──啥？你们哪有资格说我啊！」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忽然听到这样的争吵。

怎么了？

有人在吵架吗？

是谁啊？因为声音不太熟悉，可以肯定不是高级班学生。

在哪里？是楼上吗？

我上楼走去，往声音来源接近。

应该是从二楼传来的。

──找到了！

是初级班学生在吵架。

通往别馆的联络走廊，有三个学生围着一个学生。

喂喂喂……这状况不太妙吧……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啦！」

正想走去初级班的学生方向时，背后突然传来认识的声音。

「──呃！右左美！」

「哼，月乃……你一个初级班学生也敢直接叫右左美的名字，胆子真大啦。」

回头一看，便见到右左美盘起手，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们。

她对我看也不看，直接走向初级班学生──和久间月乃那方

「右左美！这不是人家的错喔！是她──」

「废话少说啦。三个对一个不嫌卑鄙吗？」

右左美站到两者之间，袒护被和久间几个围堵的初级班学生。

右左美在前年的毕业作业时，搜集过当时所有教职员和学生的签名。这几个学生从那时就在念初级班了。右左美曾投入不少心力教她们写字，受到当时初级班学生的不少仰慕。

「……喂，可以告诉我事情经过吗？」

「嗯呐？人间，你在啊。」

其实我跟右左美几乎是同时撞见她们吵架，结果她似乎没注意到我。

无论好坏，右左美眼中往往只有自己专注的事物。

＊＊＊

「所以咧？是怎么样啦？」

在走廊上讲这个不太好，于是我建议移动到教室。不过右左美认为这种事应该速战速决，最后还是直接在走廊上问话。

堵人的和久间往右左美瞥一眼，有点赌气地开始解释。

「升级作业的时候──初级班不是也会分组吗？我们是四人一组，作业主题是『做十件会让人道谢的事』，她却说不跟我们一组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说自己不能接受你们的做法而已嘛！」

「还不是一样！」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她们吵得都快打起来了，我赶紧将众人分开。

初级班有些学生脾气暴躁，容易动粗。我感觉和久间手上锐利的爪子闪了一下光，瞬间吓了一跳。

「呃，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右左美在我身旁抱着胸听着她们的说法。

被堵的学生眼神游移不定，像在窥探我们的反应。

「……故意制造麻烦再去帮人怎么行嘛。」

「嗯呐？」

右左美发出困惑的声音，眉头一皱。

「明明符合作业要求！」

「藏别人的东西再借给人家，这样真的不对嘛！所以……我想跟对方说实话……」

也就是自导自演吧。

「是啊，我也觉得那样不好。」

「右左美也这样觉得啦。」

和久间仍然无法接受我和右左美的意见，瞪着我们。

「怎么样啦？有话就说啦。」

「右左美，不要那么凶……」

我试着安抚瞪回去的右左美。

和久间多少发觉到自己做的事不太好吧。

眼里泛起薄薄的泪水。

「什么啦……人家做这种事……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能完成作业……」

另外两名始终不说话的学生，在和久间颤抖着的背后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可是，月乃，藏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喔。」

「嗯……」

她们也小声地反省。

接着一点一点地靠近我们，对被堵的学生低头道歉。

「那个……对不起喔。」

「我们也有做坏事的感觉。」

那个学生似乎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状况，慌张地对右左美投出求救的视线。

「是怎么样啦？人家都跟你道歉，回答人家啦。」

「可、可是……」

她为难地看着和久间。

难道她担心接受道歉，会让和久间被孤立吗？

就我听来，起因似乎是和久间为了完成作业不择手段，与反对的学生起了冲突。

方法固然不对，但是也反映出她的急切。

所以这个学生不想过度责怪和久间吧。

「……唔！」

「嗯呐！月乃！你去哪里啦！」

突然间，和久间往校舍跑走了。

「人间！快追啦！」

「好、好的！」

我和右左美追进校舍里。

反应较早的她跑在我前面。

这种状况下也顾不得不能在走廊奔跑的规矩了。

和久间往楼梯跑去，企图甩开我们。

接着，她朝我们转头的那一刻──

「──危险啦！」

她冷不防在楼梯口打滑，就这样飘浮在空中。

楼梯很高，掉下去肯定会受伤。更甚者──

在这种距离下，无论我跑得再快都来不及救她。

「不可以啦……！」

右左美不顾一切地往前伸手。

但这么做，只会害她一起掉下去啊──！

这时，她最近随身携带的红石从小斜肩包飞了出来。

它发出红光，刮起一阵热风。

──我见过这种风。是龙崎的风。

和久间与右左美在风的围绕下，轻飘飘地安然降落在转折平台上。

风一停，红石就像干冰那样消散不见，只留下一缕轻烟。

魔法石是消耗品吗？

两人傻在原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右左美……人家……」

「没事吧？」

右左美因为和久间的声音回过神来，一开口就是关心和久间的状况。

「咦……」

「有没有哪里受伤啦？嗯呐！脚！脚没事吗？」

「嗯、嗯……人家没事……可是……」

「……怎么啦？其他有哪里痛吗？」

「不是那样……！右左美的……右左美的毕业作业……！」

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右左美的毕业作业。

中级班的绀野跟右左美换到若叶的个人照后，开心得没事就拿出来炫耀。

因此右左美现在交换了什么东西，其实受到不小的关注。

现在的进度是龙崎的魔法石──

「右左美的毕业作业……被人家……」

「啊──真是的！不要在意那种事啦！」

右左美双手抓住和久间发青的脸，强行转向她。

「哼，月乃，你听好。右左美才没小气到会因为那种事情灰心啦。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要重来几次，右左美都绝对会坚持下去啦。右左美不是抱着那种半吊子的决心来这里的啦！不要小看右左美啦！所以──」

我感觉背后有人接近。

先前的初级班学生，也在我背后查看右左美她们的状况。

右左美慢慢吸气说：

「所以你现在也重来就对了啦！」

和久间注视着右左美，豆大的泪珠滚滚落下。

「对、对不起……人家、大家……那么努力、绝对……哇啊啊啊啊啊！」

「……哼，这种话不要跟右左美说，跟她们说啦。」

叩。

右左美与和久间互碰额头，柔柔一笑。

「……我们也很抱歉。」

「嗯，我们好像给月乃太多负担了。」

「还可以当好朋友吗……？」

和久间粗鲁地擦着自己的脸，抬头看向初级班同学。

「对不起……人家……真的很对不起……！」

右左美闻言，露出一副想说：「真没办法耶。」又显得喜悦的表情。

＊＊＊

之后和久间几个初级班的学生，好像要四人再讨论一次。她们和右左美答谢，说现在要回教室，因此只有我跟右左美留在转折平台。

右左美若无其事地说：「哎呀～没有稻草了啦。」耳朵却沮丧地低垂着。

要跟校长交换的东西，变成一阵风消失了。

右左美的作业无法再继续。

只能宣告结束。

可是毕业作业不交出去就不算完成──而毕业需要完成作业。

「右左美……那个……」

也就是说，右左美的毕业已经没望了。

我觉得出声比沉默好，但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人间，那个石头……好像是自己用掉的啦，这种情况也算是行为有违常人吗？」

「咦？啊，不晓得耶？」

这很重要没错，不过意外的问题让我明显慌了一下。

「嗯……就我自己来说，那是无关你个人意识或能力发生的不可抗力，不必追究……但保险起见，还是要问一下。」

「拜托你啦。那右左美要回去啦。人间，明天见啦。」

「明、明天见……」

也许是强装振作吧，右左美淡然说完确认事项后就离开了。

今天是毕业作业的截止日。

其他学生不知如何了？

羽根田和小此鬼都已完成作业。

若叶和根津是这段期间每天都要持续，应该会在今天宣告结束时完成。

龙崎那边，看样子也肯定会通过。

而右左美──

老实说，我真的以为右左美今年能毕业。

她都那么努力了，还不断审视自己，能做的事什么都做──

想到她还要再念一年，就觉得好悲伤。可是，右左美肯定比我还要难过。

努力不一定都会获得回报。

明明我很早以前就知晓这个道理。

「──啊，太好了，老师还在！唉，人间老师！人家有件事想请教！」

「咦？」

说话的人是先前的初级班学生和久间。她表情爽朗，大概是谈出好结果了吧。

「这件事人家不懂，想请老师教教人家！」

到底是什么事啊……课业的事吗？

「好，我知道了。」

于是，我就这样被和久间拉进教室。

＊＊＊

「各位高级班同学～！Congratula～～～～～tion捏～～～～！」

「呀！校、校长，您是怎么了！」

忘记跟春名说毕业名单确定时，校长会华丽出场了……

今年校长在作业截止日隔天的晨间班会上现身。

我已经是第三年，学生们也颇为习惯，不过这样突然登场还是容易吓到人。

更别说春名是第一次见识了。

「各位刚忙完毕业作业，辛苦了捏！那么！马上进入主题捏！经过我严明的审查，今年能毕业的学生已经确定了捏！」

毕业一词让教室的空气肃然紧绷。

所有人都很认真，谁毕业也都不奇怪。

唯有一人──右左美表情呆滞，有点心不在焉地听校长说话。

「本年度只有一个毕业生──她比谁都更严以律己，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从不松懈地不停钻研，直线努力前进。对别人也是同样严格，然而心中怀有比那更高的『关爱』，懂得重视其他学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于一点──没错，从这评语联想不到其他人了。

「──基于以上评语，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

「这样不对吧！」

「砰！」的一声，右左美拍桌站起。

那声响和她嘶吼般的叫声，让校长也惊讶得停止发言。

从校长开始讲评时，她表情一直都十分疑惑。

而现在──则是非常痛苦。

「右左美……根本就没有交出毕业作业，这一定是弄错了啦。」

「没有弄错捏。昨天就收到了捏。」

「……魔法石在昨天消失了，所以没东西可以跟校长交换啦。这是怎样……？不要给右左美开特例啦。大家都很认真在做作业啦。这样……右左美不会开心啦。」

她压抑着的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都有呢？

压抑着高涨的巨大情绪，她的声音都打颤了。

以前的右久美，为了毕业可以接受任何事，现在的她却说什么也不允许校长破坏规定。

因为她知道身边的学生也很努力。

「右左美对此无能为力，所以──」

「作业我已经收到了捏。」

校长的话让右左美脸上充满疑惑。

魔法石消失了。

那他收到的是什么？

再说，右左美还没缴交作业，那又是谁交的呢？

她一定在想这些吧。

这时校长取出一张纸。那是薄薄的A4纸。

我──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请愿书捏。」

请愿书上写的是希望校长认可右左美完成毕业作业，以及昨天来找我的和久间月乃的署名。

右左美见到请愿书上的署名后咬着嘴唇，忿恨地瞪着请愿书说：

「是怎么样……那是右左美自己要做的……她……她觉得有连带责任吗……？」

「不，有点不一样。」

我知道请愿书的制作过程。

右左美离开后，我在和久间的请求下教她请愿书的写法。

「她说自己想『报恩』。」

初级班的学生连写字都成问题，更别说这种文件了。只凭一己之力将会十分困难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做点事来报答右左美的恩情。

「报恩」──右左美从来到这所学校，就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还说了『我在回报右左美的给予，所以这张纸是用稻草换来的东西』。」

那一刻，魔法确实用在拯救和久间身上。

所以这张请愿书能够视为用魔法石交换来的东西。

右左美就像在咀嚼某种宝贵的东西般注视着请愿书。

「好啦！如此这般，这就是你最后换到的东西捏，我确实收到了捏！」

这时，校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我也真迷糊。忘记把要跟你交换的东西给你捏。」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作业最后是要跟校长作交换。校长取出自己口袋里的小盒子，拿到她面前。

我已经见过那个盒子好几次了。

右左美大概也明白盒子里装了什么。

「来，右左美同学，这是我跟你交换的东西捏。」

校长将盒子交到右左美手上。

右左美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是……戒指。」

那是提供给每年毕业生的理事长宝珠戒指。

「咳咳！右左美同学，我可以把话说完了捏？」

校长轻巧地眨眨眼睛。

右左美眼神真挚地慢慢点头。

校长看了，安心地眯眼微笑。

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基于以上评语，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毕业生捏。」

多年的学生生活，总算抵达终点。

镶嵌在右左美那枚戒指上的红色宝石，也像是祝福她似的闪动光芒。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此方的未来

二月的教室。

春名就在我眼前。

「……老师。」

春名与我对上眼就转开了头。

她站在教室中央，兀自望向窗外。

「……好久不见。」

「……」

春名沉默地垂下双眼。

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呃……你最近还好吗？」

虽然用最无害的话语问候，春名依然毫无反应。

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好。

春名的身形消瘦许多，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黑影。

「呃……春名，你有吃饭吗？有睡觉吗？没有啦，哈哈，我自己都经常熬夜，自我管理很──」

「…………吵死了。」

我也觉得自己搞砸了。

气氛好僵。

想轻松一点，让她笑一笑，结果完全是反效果的样子。

「……老师，你说过，就算我说谎……你也会相信吧？」

她带着痛苦的笑容走向我。

我的确那么说过。

「……全部都是你的错。」

那彷佛放弃世间一切的声音，像一只手紧抓着我的心脏，好痛。

相隔两个桌位的眼睛，泪水扑簌簌地流下。

春名却对眼泪无动于衷，面对着我。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告发你体罚的就是我。你真的很烦人，所以我要拉你下水……可是我说这些谎，你也一样会相信吧？」

那是我能想像最恶劣的谎言。

春名流着泪诉说的话语里，感受不到恶意。

为什么……

我不懂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非常难过。

春名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为什么如此想不开？

是我太想帮她吗？

是我自以为能拯救她吗？

「……因为我多管闲事吗？」

「没错。全都是人间老师……你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

是我太自大了吗？

春名在眼前哭喊。

因为我的缘故──

我忽然眼前一黑，不禁当场垮坐下来。

但我连悲哀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是我害了春名……」

我已经不敢再看向春名的脸。

视线逐渐朦胧。

「没错。所以，老师，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太糟了。

即使抛弃了全部的立场，我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然而夺走春名学生生活的，无非就是我自己。

春名又往我接近了一点。

「对不起，我是个骗子。」

我抬头，便见到她同样伤痕累累的表情。

「那么，我要离开了。再见，人间老师。」

春名说完后，便踏出教室。

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

吸入肺部的空气好痛。

我就这么在教室里缩成一团。

「……全都是我的错。」

我一点希望也没有。

无论是救人，还是获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学生时代的春名。

＊＊＊

「呼……星野老师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上午没课时，像这样在星野牌咖啡的疗愈下办公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学年度也即将结束，高级班学生开放自由到校了。

右左美成功考上志愿校，开始为新生活一步步做好准备。

其他学生则看心情上学。

龙崎和羽根田都是全勤奖，根津和若叶则偶尔不来学校的样子。

小此鬼──几乎每天迟到，但还是会来上课。

去年远足中，小此鬼对春名说的话依然让我挂心。

小此鬼究竟说了什么呢？

说到春名，差不多该跟她进行总结本年度的面谈了。不知道她对这一年来的高级班生活作何感想。

放学以后跟她聊聊吧。

「人间小弟，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咦？啊，好的。」

怎么会这时候来找我呢？

校长从校长室探出头来招手，我跟着走过去。

「今天小此鬼同学有上学捏？」

「有，从第二节课开始……发生什么事了吗？」

校长表情严肃。

给了我不好的预感。

「嗯……大概是年底远足那时，她做了一件有～点让人伤脑筋的事捏。不过事情不急，放学后，请跟小此鬼同学──啊，还有当时也参加远足的春名老师来校长室一趟捏。」

校长这么说完就回校长室了。

真想请校长直接告诉我她做了什么事。

当时小此鬼迷路，单独行动的时间比别人还多，是那时出事了吗？在森林里能做什么？那时校长不是用千里眼看过了吗……莫非是在那之前？

我想了又想，但想不到哪个比较有可能发生，便回到座位上。

春名──她正在上课吧。

放学后，我们会在校长室接到什么消息呢？

＊＊＊

「嗯哇～真纪呀～第一次进校长室耶～有够金光闪闪的耶～这会动吗～？」

「……校长认真起来的话就会动。」

「还真的会动吗！」

我发现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尊蜡像，以及摆设珠光宝气的校长室有多么诡异了。

切身感受自己也愈来愈融入这所学校，有点高兴……又好像不太好……心情十分复杂。

话说回来，小此鬼被叫来这种地方也一点都不紧张，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可是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我没询问校长为何约谈她，盼望那只是……一场误会，但是……

「各位久等了捏。」

校长带我们进入校长室，坐下沙发后，他从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画了粉红色和蓝色的云朵，很有少女情怀。

「啊～那是真纪的信～怎么会在校长这边呀～？」

这句话让校长表情一僵。

「…………看来不必问她了捏。」

校长不知为何面露尴尬，与头上冒问号的小此鬼面对面。

「妈妈呢～？」

「妈妈……？校长，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小此鬼口中的「妈妈」，与小此鬼的信来到校长手中，让我能大致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希望这不是事实。拜托……不要是那样……

「我、我也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春名也稍微举手，在沙发微微跳动。

校长见状轻声叹道：

「……这所学校严禁擅自与校外联络捏──就算对方是亲人也一样捏。」

「那么这封信──」

「跟人间小弟想的一样，是小此鬼同学寄给她母亲的信捏。」

校长将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已经打了邮戳。

「小、小此鬼知道不能跟校外联络吗？」

如果不知道，或许还有网开一面的余地！然而小此鬼不看我的眼睛，呆呆地玩弄自己的手。

「嗯～真纪不知道这种事～」

这个反应……

「小此鬼同学，请不要说谎。其实你知道不可以吧？」

在我决定如何应对前，春名先骂人了。

小此鬼停下手，靠近春名盯着她的眼说：

「……真纪不想被春名老师说那样的话～」

眼神就像在同情她。

「呼嘻，因为未来老师明明是真纪的同类嘛～」

春名欲言又止，只是静静瞪着小此鬼。那是在说「我们不是同类」的眼神。

「咳咳。」

校长刻意地干咳一声。

「今年度就要结束了捏。所以小此鬼同学这件事的处分，要在春假执行捏。小此鬼同学在春假期间除了禁足，还要没收一半的点数，并缴交一份悔过书和至少十页的『关于学校』作文捏。如果禁足期间仍不收敛，下个年度就降为准正规升级捏。」

「嗯咦咦～～～～～！」

小此鬼摆出不情愿的脸，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有可能降为准正规升级，听起来很严酷，不过那只是一种威胁，希望她乖乖写悔过书，并在禁足期间安分一点吧。

光是寄信，就受到这么严厉的处分。

比起两年前，我和右左美擅自离校时更严厉。

或许是这次有泄密可能，右左美那次又有急迫性，条件不同吧──

「小此鬼，你想跟妈妈说什么？」

她总是懒懒散散，但是脑袋并不差，而且她也应该知道寄信会遭受处分。

冒着风险寄出的信封上，究竟写了什么呢？

「……你觉得呢～？」

小此鬼不正经地笑了出来……她在试探我吗？

从过去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她真的很爱母亲。

「……报告你过得很好？」

「嗯咦？」

小此鬼似乎很意外，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嗯～～老师～这样装傻有点冷喔～」

「呃，我没有在装傻。」

「人间老师有时候真的很傻萌。」

「咦……不会吧……」

我很认真耶……

算了，这不重要。

「所以，你信上写了什么？」

「嗯嗯～？」

小此鬼笑得有点为难情。

接着在嘴前竖起食指。

「──秘密。」

说完后稍微低下头的她，总觉得比平常成熟。

＊＊＊

被校长约谈后，我和春名跟小此鬼谈了一下，讲好提早在这段自由到校期间交出悔过书和作文。

我在自由到校期间仍然会出作业，但难度很低，十分钟就能解决。因此，我要小此鬼用剩下的四十分钟写悔过书和作文。

悔过书预定于期末前缴交，在宿舍写也没问题。或者说，在宿舍写还能避开他人目光，比较推荐。可是小此鬼对此并不介意，当成一般作业直接在教室写。

其他学生一开始似乎也会问她在写什么，起初得知那是惩罚后感到诧异，后来就不再多问，与往常一般度过学校生活。

＊＊＊

「老师～」

距离第三学期结束只剩三星期的放学后。

小此鬼叫住了我。

「这个～我写完了～」

她这么说，然后将一叠纸交到我面前。

「啊，谢谢。我看一下。」

是悔过书和作文。

比想像中还快。是利用课堂时间努力写的缘故吗？

我就这么快速浏览小此鬼交来的稿纸。

「……小此鬼。」

「嗯咦？」

「你怎么从中途开始愈写愈随便。」

「没有这种事喔～」

「从这里开始，都变成重复同一句话了。」

作文从第三页开始，全被「学校是好地方，因为可以变成人类」给填满了。

连换段落都没有，一直写到最后一页。

之前也在她的毕业作业看过类似的东西。

「老实说有点像诅咒，好恐怖。」

「因为～十页实在太多了嘛～」

或许很多没错，但是──差点就这样说溜嘴了，反驳小此鬼只会引起反效果。这里必须压下个人想法，先认同小此鬼。

「我也觉得真的很多，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写啊。」

「对吧～？拜托老师帮帮忙啦～」

可是该怎么做呢……

先不提悔过书，这篇中途变成恐怖信函的作文总不能就这么交给校长……

「人间老师？你们在走廊上干嘛？」

「春名老师！你来得正好！」

「春名老师救命啊～」

一不注意，小此鬼已经往春名轻轻一跳，用力抱住她了。

「哇！小此鬼同学！请不要突然扑过来！」

「因为这样下去～真纪就惨了啦～哭哭～」

「咦咦……？人间老师，这是什么状况？」

「其实──」

我将作文直接交给春名。

小此鬼依然抱着她，让她看得很辛苦。说不定翻给她看会比较方便，我刚给出去就有点后悔。

「啊……原来如此……」

翻阅小此鬼的作文后，春名也觉得写成这样不太好，嘴角抽动地苦笑。

小此鬼黏在春名身上大喊着「受不了了啦～」或「未来老师～」之类的，不停撒娇。

「这个……实在……交不出去呢。」

「是吧。」

春名也赞同我的看法。

「嗯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嘛～不是写完十页了吗～」

小此鬼打算抱着春名到什么时候？

春名被她抱这么久，不难受吗？

「小此鬼同学，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嗯咦？」

「然后，用说话的感觉来写作文吧。人间老师，你也会一起吧？」

「是啊，现在高级班教室应该没人使用，就在那里聊吧。」

「哇～好像留校查看一样～不要啦～」

事实上就是那样。

于是我们前往高级班教室。

＊＊＊

无人的教室有点寂寞。

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异常的感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进了教室，小此鬼就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唉～要讲什么～？」

「关于学校的事呀。作文题目是这个吧？」

「哼～」

春名边说边将作文放在桌上。

「啊，这里大概没稿纸吧。」

「没关系，草稿用这本笔记本写就行了。」

春名从后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春名老师的笔记本很可爱爱耶～」

「是吗？谢谢。」

虽然没注意过，春名的笔记本有稍为褪色的粉红封面，和一些简单设计。她学生时代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呢？我没什么特别印象，就表示很普通吧。

春名在小此鬼对面坐下，我则坐在春名旁边。

「首先，你觉得校长为什么要叫你写作文？」

「因为真纪做了坏事～？」

「对呀。那为什么题目是『关于学校』呢？」

春名在笔记本写下「出作业的理由」。

「嗯咦～？为什么呢～？人间老师～你知道吗～？」

小此鬼捧着脸颊，摆出撒娇似的疑惑表情。

我希望她至少能先自己多思考，但还是忍耐好了……

「小此鬼，你觉得校规很麻烦吗？」

「不会喔～」

「真的吗？」

「骗人的～」

「……算了，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认为校长可能是要你思考看看，你对校规有什么想法，遵不遵守校规又会有什么结果，然后告诉他，才会出这道题目。因为他想知道以后你会如何面对这所学校。」

啊，糟糕，可能说太多了。这部分应该留给小此鬼自己思考。

「哦哦～老师好厉害喔～原来是这样～」小此鬼边说边拍手。

「对，就是这样。我觉得校长想知道你对下个学年度的校园生活有多少热情，所以透过这个题目了解你对学校有什么想法，同时让你重新审视校园生活吧。」

幸好春名收得不错。

小此鬼还是一样用傻呼呼的表情摇来晃去。

「那么这个～到底该怎么写啊～」

小此鬼才轻拍春名的笔记本，然后突然对笔记本画了起来。

那是什么……漫画角色吗？

「那是谁呀？」

「是真纪喔～那个啊～我要在真纪旁边～把学校的事情写上去喔～」

小此鬼从自画像拉出几个箭头，在其尖端写下各种事项。

「妈妈」、「喜欢妈妈，好想妈妈」、「不知道她好不好」、「学校」、「普通」、「温柔」、「人间老师」、「蓝色，偶尔红色」、「有爸爸的话会是这样吗？」、「未来老师」、「红色」、「很像」、「说谎」、「坏事」、「毕业」、「人类」。

小此鬼在此停笔。

「……真纪真的不是人类呢～」

她语气平淡，像是对某些事感到失望。

小此鬼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鬼族后裔。

注意到自己跟周围人类不一样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话说回来，我们人类又跟这些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来到这所学校时，奇幻世界般的环境让我很兴奋，也有被学生的特异特质抚慰的部分，可是随着我对学校与学生的认识逐渐深入，我开始觉得她们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小此鬼同学的确不是人类，而是鬼族。人类无法分辨谎言，头上也不会长角。所以……如果可以……不成为人类，一定比较轻松。」

小此鬼安静地注视春名，又忽然望向窗外，像在寻找什么。

「真纪想成为人类吗……可是～也不是不想成为人类耶～因为～真纪想跟妈妈在一起～好想再跟她一人吃一半豆沙包喔～」

小此鬼抛向天空的自白，令人有点心酸。

日常的天空照常飘流过去。

「……唉～真纪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无法分辨他人的谎言。

可是我不禁觉得，小此鬼是真的很迷惘，正在苦苦追寻答案。

尽管她还是像平时那样傻笑，说话轻飘飘地，我依然觉得──

她没有说谎。

「我会全力支持你想做的事，所以慢慢思考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未来这东西，无论别人说得怎么好听，只要过不了自己这关，就只是推销。

能开创未来的不是教师的言词，而是学生自己的意志。

我想起去年退学的黑泽。

黑泽在学校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经过一番苦恼后，亲手选择了未来。

「你的未来，必须自己决定。如果你不会对这个选择后悔，这条路就不会有失败可言。所以你顺从自己的心意决定就对了。」

「……老师也是这样嘛～？」

「咦？」

意外的问题让我一愣。

「老师在人生中遇到抉择时……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吗～？」

我的人生又是如何呢？

老实接受义务教育，上了还不错的高中，在大学迷上电玩和网路，后来效仿老爸踏上教职……这段时间倒是什么都没想过。

后来因为春名的事，我在老家闭关两年──

顺从自己心意做出决定的结果，是惨痛的失败。

如今仍旧是我心头上的一根刺。

「……嗯，我觉得我有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决定人生，不过……呃……抱歉，其实发生过很多事，其中也包含后悔的事。可是，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事。」

「……为什么～？老师不想忘掉讨厌的事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春名。

春名表情僵硬地盯着小此鬼写的东西。

我曾想忘了那一切。

春名也是这样吧。

这一年来，我们都假装没发生过一样。

我一开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与春名再次相遇前，整整两年闭门不出，在这里又度过了两年。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春名的事。

想着当时该怎么做才对。

再怎么想，过去也不会改变。

春名说得没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因为每件事都很重要。」

将悔恨永志于心。

这就是我的赎罪，我的责任。

无论多么不愿回忆，我也不能忘记。

不能这么随便就收拾掉这四年和春名的存在。

我说不出「这是让我成长的食粮」之类的大话，但是我愿意一辈子背负它。

我想相信这么做肯定能让自己开阔视野，开启不同的未来。

「……哼～知道了～」

小此鬼柔柔一笑。

春名还是僵着不动。

「真纪喜欢人间老师～」

「咦，谢、谢谢喔……？」

尽管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小此鬼的表情忽然很清爽。

小此鬼的情感表现很直接，偶尔会让人错愕。

「那个啊～真纪啊～一直觉得很孤单～才会寄信给妈妈～」

小此鬼在我面前边玩手边说。

「……信上写着～我好想见她～」

那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

小此鬼慢慢闭起双眼。

「可是～那其实不太好呢～呼嘿嘿，幸好没寄出……老师啊～真纪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吗～还可以变成人类～去见妈妈吗～？」

她的视线中有所期待。

既然她这样问我──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

「我也会加油，让你可以继续努力。」

小此鬼脸上顿时堆满笑容，轻拍似的抚摸我的头。

「呼嘻嘻，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

接着她一把抱住我。

平时我会在碰触前就躲开，然而她动作太自然，让我猝不及防。

怎么办……现在推开也不太好……

「谢谢你～老师～」

小此鬼拍拍我的背，在我脱离困惑前就轻飘飘地退开了。

「……小此鬼，没看准时机阻止你是我的疏失。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最好别随意碰触异性喔。」

「嗯咦？」

她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吧。

小此鬼像是根本不懂我在叮咛什么，歪起了头。

「抱、抱歉！那个！我、我也会帮忙！……话说我们不是在谈作文作业吗？会不会离题太多！」

「啊～差点忘了这件事～」

春名的笔记本上只有小此鬼的自画像和几个只字片语。

「未来老师～谢谢你借我笔记本～」

「咦，不需要了吗？不客气。」

「那个啊～真纪或许想自己再努力一下～所以呢～明天再看看～？」

「知道了！我会等你！」

「人间老师也要喔～」

「好好好，知道了。我等着看喔。」

「呼嘻嘻，那真纪回宿舍了～」

小此鬼将铅笔盒收进书包，软绵绵地站起来，接着走向教室门口。

还以为她会就此离去，结果又突然回头。

「老师～真纪会努力毕业的～」

她用双手手指比出四方形。

还以为是什么千年一遇美少女的姿势，不过范围比那大得多……难道是毕业证书？

我对小此鬼竖起大拇指。

小此鬼看见我那样一比，便心满意足地微笑，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我希望每个学生都能尽快毕业。

然而这所学校不是学习知识就能毕业。

一定是因为理事长不只希望学生具备知识，在精神面也得足以在人类社会生存吧。

这所学校的学生并非人类，因此像小此鬼这样毕业后仍有家族可以依靠的人极为稀少。

由于缺乏这种支援，才会希望她们在学校培养能自力更生、偶尔依赖他人的能力吧。

任教第三年的我，对理事长的想法也已经了解不少……！

「──人间老师。」

「嗯？什么事？」

春名在我搭上教室门把，准备回办公室时叫住我。

「很重要吗？」

语调平板。

春名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什么很重要？」

氛围与小此鬼离开前不同。

「自己的后悔。」

──后悔。

春名淡然说出的字眼，让我与高中生春名的往事闪现脑海。

我与春名在社会科准备室的对话。

春名与朋友的关系逐渐恶化。

我一头栽进这件事，撞进死胡同。

然后──

那个冬天的教室。

「『──的错』。」

刹那间，我似乎听见记忆中春名说的话，赫然扬起视线。

刚才那是眼前春名的声音。

「……我也有后悔。」

「春名……」

与那天相同的表情──相同颤抖的声音。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个没有用，你愿意听我说吗？」

春名注视着我。

对喔，当时也是现在这个时间。

「──我啊，现在也觉得如果高中那时没遇见你就好了。」

窗户紧闭，没有开启暖气。

与春名独处的教室，充斥着纯净无瑕的寒冷。

她在教室中央低头说话，而我在门边看着她。

「遇见老师，就是我的后悔。」

我不禁觉得，现在眼前这副景象很不现实。

「你刚才对小此鬼同学说『不会忘记后悔』吧……差劲透顶，太可悲了。」

这样啊。春名果然还没原谅那件事。

而且也没有原谅我──

「……我倒是想忘得不得了！忘了那一切！」

就是说啊。

遭人抹黑而退学，实在糟透了。

我却说自己不想忘记那件事。

觉得我这个元凶在胡说八道也无可厚非。可是──

「我不会忘记喔。」

包含现在的春名，我全都不想忘。

「为什么……！」

春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

她用力地忍耐，但是感觉随时都会崩溃。

那表情让我心头被重重一揪。

这一刻，我也不会忘记。

「因为……因为……！」

泪珠随着春名眨眼而不停滴落，在教室地板画出淡淡的圆点。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不知为何，心里平静无波。

春名突然把现实摆到我面前，我反而安心。对，我是春名的敌人，她这样责怪我才对。

没关系，我早就做好受伤的准备。

春名闭上嘴，浅而缓慢地呼吸。

「不要……」

口中痛苦地流泄出这样的话，表情愈来愈崩溃。

「对不起……」

「不要！不要道歉！你这样……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原谅自己？不是我？

明明没有任何人怪罪她。

该被骂的人反倒是我，春名纯粹是受害者。

平静的心起风了。

为什么──

「要是我没遇见老师，老师就不用辞职了……！」

…………咦？

「春名……？」

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她后悔我辞职一样。

春名不在乎自己流不停的泪水，走到我面前。

内心的波澜愈来愈高。

春名……春名真正想说的是──

「我不想连累老师啊……！你不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吗！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春名高举着拳头──

然后「咚」的一声，轻捶在我胸口上。

「我还记得老师为了我，拜托其他老师让我随时都留在至少一个教师的视线范围……你原本都在社会科准备室吃饭，在我跟你诉苦以后，便开始在教室用餐了。」

「我只是想跟男学生聊电动……」

「隔壁班的老师不是说过『因为会让学生不舒服，不要每天在教室用餐比较好』吗……你这样又让自己的立场更尴尬了。」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种事。

那种告诫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不说我都忘了，原来她到现在都记得。

而且，那种告诫并不是我在上个学校黑掉的直接原因。

关键应该是学年主任的那顿饭。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我被视为敌人了。

「可是……老师心中还有后悔吧？我不是……跟老师说过，请你忘了这件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吗……！为什么还……我不想……我不想再害老师难过了！我不想成为老师的后悔……！」

我胸膛上的拳头紧紧握起。

是我一直误会了吗？

所以春名──对我的感情并不是怨恨。

「对不起……人间老师……！」

──而是罪恶感。

＊＊＊

后来春名泪腺决堤。

她哭得像小孩一样，于是我试图让她坐到椅子上镇定，回想过去。

难道我们这段时间都抱着罪恶感过日子吗？

可是当时，春名最后说的是──

「……对不起，我失态了。」

春名地尴尬说道，像是羞愧于自己的激动。

随身携带手帕这点很符合她的作风。那是一条褪色的粉红色可爱手帕。

「呃……嗯，没关系。」

我的脑袋还很混乱，不过至少春名似乎镇定许多，我也就安心了。

「……我以为你一定很恨我。」

「啥……？怎么可能？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确实有道理，可是──

「你还记得……自己最后在教室说了什么吗？」

她谎称我体罚她，还说全都是我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后果。

如果不够恨我，是说不出那种话的。

我一直都这么想，可是……

「啊……那是……」

春名浑身一僵，别开视线。

像是难以启齿的样子。

经过一段沉默，她才慢慢开口：

「……可以说一件奇怪的事吗？」

她战战兢兢地稍微侧首，窥探我的反应。

「奇怪的事？」

「呃，首先是……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脑子有点问题……」

怎么了？春名就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孩。

「──我想要受伤。」

春名喃喃地说，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了。

「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故意乱说，想故意对老师说一些很恶毒的话。其实诬告体罚的部分也不是我……那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是赤泽吗？」

春名默默点头。

与春名对立的学生赤泽，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试想摧毁一个人，就会澈底摧毁的类型。

「那么为什么……你被赤泽威胁吗……？」

「不是！理央做的事的确很差劲……可是最后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也因此后悔到现在。我……想伤害老师，也想伤害我自己，这样老师就会讨厌我。被老师讨厌的话──」

春名悲凉地笑了出来。好凄惨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会轻松一点。」

什么鬼逻辑。

我这四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不过，我好像可以理解春名在说什么。

我先前也是这样。

错的是我，被讨厌只是活该。

来自加害者身分，因为受到被害者怨恨而产生的想法──说穿了，只是半吊子的自怜。

可怜自己是个被怨恨的人。

若不这样保护自己，就会被罪恶感压垮。

自残得愈深，就愈能安心。

我一定也是这样。

这四年来一直都是。

因此──我没有资格责怪春名。

「可是，结果根本不是那样。刚开始有稍微轻松一点，觉得被老师厌恶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自己终究是为了一时的解脱而伤害老师……心里又满是罪恶感……真的很对不起。」

春名也在受苦。

与我同等或是更糟。

「……我们……说不定还满像的。」

「咦？」

互相伤害。

却又无法憎恶彼此。

错愕之中，春名惶恐地窥探我的反应。

「春名。」

我有很多话想说。

也有很多事想问。

而其中最该说的──

是我最想让春名知道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我认为事情一定只是钮扣错位而已。

我们都无法抹消过去。

但我们可以决定它们现在的意义。

「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忘记你。」

肯定是心中有对春名的后悔，我才会来到这所学校。

然后，能与春名再会，像这样对话──也都是这个后悔所致。

「你为什么不肯忘记？」

「忘不掉啊。因为很重要。」

春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无力地露出一抹为难的微笑。

这么说来，她的口气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回高中时代了。

「……明明很后悔？」

「嗯。不止后悔，还会想当时怎么做比较好。但是能见到现在的你，大概已经够了。」

「呵呵，什么啦。」

她像是在打马虎眼，但表情似乎很高兴。

「不过，还是很谢谢老师。」

春名像是安心下来，微笑在脸上漫开。

「我也很庆幸老师是我的老师。」

接着以当年那样的满面笑容说：

「我想成为人间老师那样的老师！」

天气还有点冷，但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教室。

（插图025）

尽管还只是预感，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们的未来还会继续。

长冬终将结束，今年一样会迎来春天。

＊＊＊

那是场意外的再会。

「私立不知火高中……？」

对于求职身心俱疲的我，恍惚地看着学校教师专用的征人网站。

我持有教师执照，但是没有投入教职的意愿。

所以工作也都是往大企业或前景看好的中坚企业寻找。

可是这张照片──

教师访谈的专栏里，有位名叫星野悟的来宾。

照片后方，有个有点眼熟的人。

「……人间老师。」

坐在椅子上，像在喝着什么的样子。

从那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光阴，人间老师没什么改变。

几乎跟当年一样。

如果去到这所学校，就见得到他吗？

能再一次感受那个社会科准备室的气氛吗？

我不打算任教。

可是，我实在很想再见他一面。

为了面对当时的后悔。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歉吗？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谢吗？

比当时成熟许多的我，能坦然站在人间老师身边吗？

如果能再见到他──

光是这样想，内心就变得激动不已。

于是，我向这所学校投出了履历。

＊＊＊

「老师～这个～写好了～」

「哦，很快嘛！谢谢，我看一下。」

与春名谈及久远往事的隔天，小此鬼交出了作文。

……好，整整十张。

我简单浏览内容。

「嗯？这不是……」

作文里写到了我。

──人间老师是一个诚实的人类，和妈妈很像。可是不想忘记后悔的事，也还是很珍惜的样子。原以为是骗人的，结果是真的。真纪有一点羡慕他。真纪会说谎，但是不想变成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如果可以珍惜后悔，经常说谎的人可能也会稍微变成好人吧。原因以后再想。

结尾是随便写的吧……

不过这还是让人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我绷紧逐渐松弛的脸颊，将小此鬼的作文浏览一遍，找不到哪里明显有问题。

她用最真实的文字，写下对学校、对自己的看法，是一篇不错的作文。

「好，应该没问题。拿去给校长吧。」

「好耶～」

这么一来，小此鬼的惩罚只剩下春假禁足了。

「……对了，小此鬼。」

「嗯咦？什么事～？作文不好吗～？」

「不是不是，作文应该没问题了。我想问的是，你那时对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那时～？」

「去年远足那天。」

小此鬼目光呆滞地回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思考。

「嗯啊，想起来了～可是不能跟人间老师说～」

唔……果然不愿告诉我……

「啊，小此鬼同学作文写好了吗？」

「未来老师～写好了～要看吗～？」

小此鬼将稿纸交给春名，春名就这样发出「嗯嗯」的声音看了起来。

「唉～春名老师～真纪没把那件事告诉人间老师喔～有没有很棒～？」

「这、这个！是你误会了啦！」

「哼嗯？」

那件事指的是校外教学的事吧。

如果那件事对春名很重要，感觉告诉我会比较保险，不过看样子，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算了，挖得太深也不好吧。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好～」

小此鬼悠哉地回答，春名则是简单敬礼，好像还想再多看看小此鬼的作文。

她这么认真，一定能成为好老师。

「我也要多加把劲才行……」

以后也要在这里继续努力。

我踏着比昨天更轻盈的脚步走向办公室。

＊＊＊

「好，这篇作文很棒喔。没有要修正的地方。」

小此鬼同学的作文独特，不过那也是其有趣之处。

评价或许很两极，但奇妙地可以顺畅看完，我很喜欢。

「未来老师～」

她笑呵呵又软绵绵地叫我，然后拉住我的衣摆。

「什么事？」

小此鬼同学的表情比平常更呆，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忽然靠过来，手还摆在我耳边，像是要说秘密的姿势。

「……那个啊～人间老师很受欢迎～未来老师要加油喔～」

「……！」

还以为她那么小声要说什么，结果是那天的后续……！

「小此鬼同学……刚才不是说是你误会了吗！」

小此鬼同学一脸笑咪咪，她红蓝异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我。

那时，她对我这么说──

──未来老师～你在人间老师面前都会说谎耶～那该不会是──

本来毫无自觉，听了小此鬼同学那么说后，我才发现。

我如此执着人间老师的原因。

这种事只会造成人间老师的困扰吧。

所以绝对要保密。

我明明也不想发现这种事。

不过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那时候，在社会科准备室第一次和他对话那时起，我就十分憧憬那温暖的气氛。

我肯定──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人间老师了。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厌世教师与承诺的毕业典礼

今年终于又到了这一天。

昨天天气有点微妙，今天倒是晴朗舒爽。

每年这一天都会放晴，会与理事长或校长的能力有关吗？

──不，只是巧合吧。

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希望大家都想见到学生迈向新里程的日子天气舒爽宜人。

希望能受到来自各方的多一点祝福。

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启航日。

＊＊＊

从宿舍前往学校的路上。

以前没什么机会走在没铺柏油的路面，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人间老师，早安。」

「哇，春名。早安。」

忽然有人拍我的背。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跟春名的通勤时间重叠了吗？

这么说来，春名没有住宿舍，而是从家里通勤。

公车时间非常尴尬，如果我从家里通勤，到校时不是快要迟到就是有太多空闲。春名当然是比谁都更早到的类型。

「难得这时间看到你，是公车班表有改吗？」

现在正是那个中间点，最恰好的时刻。

「假日班表不一样啦。」

「喔，这样啊。今天是星期六啊。」

平凡的和平对话令人安心。

「你不搬来宿舍吗？通勤时间少很多，租金便宜，空间又宽敞，走一小段路还有温泉喔。如果说哪里有缺点，就是房子有点年纪吧？我是不太在意啦。」

「咦，要跟人间老师同住一个屋檐下吗？可能有点讨厌耶。」

「你很过分耶。」

「哈哈，而且我还在犹豫明年要不要续约呢。」

「这样啊？」

「……没有我的话，老师比较方便当『老师』吧？」

春名走在前面几步，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

「要是动不动就想起以前的事，不是很不方便吗？而且……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的目的？」

「『希望人间老师可以过得幸福』，还有『向人间老师道歉』。」

「怎么都是我。」

「对呀。」

春名轻飘飘地转身说：

「因为连累你，让我一直很后悔嘛。」

这么说的她用笑中带泪的表情看着我。

那表情告诉我，她一定打算做完今年就辞职。

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可是──

「春名。」

春名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简直就像即将要被挨骂的学生。

春名很聪明，说不定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这一年来怎么样？你有什么计画吗？」

她抿起嘴唇，眼神变得有力。

「先不要说我的事。」

我向害怕的春名表达我没有生气，并且尽可能放轻语调询问，不过不知效果如何。

「我、我嘛……」

樱花瓣随风飘来。

春名转身的同时，有股淡淡的香气。感觉不是花香，是什么味道呢？不知为何有点怀念。

「──很开心啊。」

声音像是忽然放松而脱口而出。

「啊，不是啦，那个，我不是要说这种像小学生的感想啦！……这个嘛，随着与学生互动，会逐渐认识她们新的一面，而这又与她们的成长有关，很有成就感！」

春名似乎没想到我会那么问，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最后总算板起脸，整理好自己。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见到春名这个样子，都无所谓了。

还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我很希望明年还能看到你喔。」

「咦，这、这是为什么……！」

「你的观点比较年轻，很受学生欢迎，而且年纪跟学生相近的老师不也大多容易融入学生吗？」

「这……这样啊……」

嗯？春名好像不太能接受，很想抗议的样子……

啊！大概以前是我的学生，自然就讲到年纪了。如今都已经是成年人，果然会介意这种话题吗？而且跟女生聊年纪的事情本来就很不礼貌啊……！搞砸了……可是这时候多去解释，反而会愈描愈黑，算不上好办法……

「我也很希望有你这样的同事帮忙啦！你想想，你不是很会制造活泼的气氛吗？所以──喏！」

烂透了～～！

努力想补救，结果还是差那么一点。

春名还是一副想抗议──不对，她该不会在憋笑吧？

「呵……哈哈哈！」

还真的笑出来了……

我救场有哪么糟吗……

「谢谢，我大概知道老师想说什么了。那么──明年也请多指教。」

「嗯，当然！」

──去年这个时候。

得知春名要来到这所学校任教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跟她这样对话。

还是谈论当时我不知道的，春名的想法。

若不是这样再会，我对春名的后悔说不定会继续积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能再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或许没必要特地对她本人说，不过我衷心这么认为。

＊＊＊

今年同样由早乙女老师担任毕业典礼的司仪。

去年和前年都开了暖炉，但是今年比较温暖，没有暖炉出场的机会。

初期班学生整齐列队不散乱，中高级班就不用说了。

而毕业生右左美，则带着平时认真的表情站在校长身边。

＊＊＊

「颁发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的声音在体育馆中响起。

「毕业生，右左美彗。」

「有啦！」

右左美身材娇小却趾高气昂，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为耀眼，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存在感。

她挺直背脊，收紧下颔，走向校长已经等着的舞台。

「右左美彗同学，恭喜捏。」

「当然啦。」

校长将毕业证书送到语气傲然的右左美面前。

右左美接下证书后，凝视着它。

「……？右左美同学，怎么了捏？」

她领了毕业证书，却迟迟不下台。

怎么了？难道证书哪里有问题吗？

──滴答。校长的麦克风，收到水珠滴在纸上的声音。

校长对眼前的右左美温情微笑。

右左美的背影，正在颤抖着。

「……有一点点要订正啦。右左美能毕业，除了自己的努力外，还受到很多人的扶持啦。这份毕业证书就是证据啦。所以！」

右左美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编织话语。

「这份毕业证书，是右左美的骄傲啦！感谢各位的帮助！」

体育馆某处，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右左美是个荣誉心很高的人。

对自己和他人都不予妥协，勇往直前。

因此经常发生冲突，但她也在那之中学会宽容。

并非妥协或放弃，而是宽容。

那等同于接纳对方。

即使受伤也愿意接纳的决心。

──右左美，恭喜你。

那份骄傲，永远是你心中的光芒。

＊＊＊

「右久美～！恭喜你毕业了吱～！」

「小彗，零老师就交给我吧！」

「花梨是人间的谁啦……」

典礼结束，右左美一回到教室就被高级班学生围了起来。

「少了右左美以后～好像会有点冷清耶～」

「嗯，就是说啊。不过，我会由衷祈祷你前程似锦。我向这片天空发誓。」

「谢谢啦。」

所有人都在祝福右左美。

老实说，我也一想到以后听不到右左美的吐槽，就觉得好寂寞。

「话说右久美在台上哭了吧吱。」

根津贼笑着戳着右左美的腹侧。

「嗯呐！不要故意提那个啦！」

「右久美～～～～你也是有可爱的地方嘛吱～～～～」

被揶揄的右左美气得发抖，猛然转向我说：

「人间！扣她分数啦！人性有够烂的啦！」

「咦……该怎么办呢……」

根津或许有点说过头了，但是我不想在这种日子扣人分数。而且，我想根津──

「吱哇──！不要吱！有什么办法吱！要是不吱样闹，万智会、万智会……！」

根津眼眶里泪水高涨。

没错，根津也同样舍不得右左美。

「会哭得唏哩哗啦啦吱～！吱哇啊啊啊啊！」

「呼嘻嘻，右左美，跟你说喔～刚才毕业典礼上～万智也是哭个不停喔～」

「嗯呐！」

「因为！因为～！右左美不在以后，万智要找谁吵架啊吱！很孤单耶！为什么一个人先毕业啦吱！恭喜啦吱！要好好保重喔吱！吱哇啊啊啊啊啊！」

「万、万智，不要太难过啦。哭得这么伤心，右左美、右左美也会，被你……！」

「哎呀呀，她们两个……都哭成大花脸了呢。」

根津就算了，没想到右左美也会像这样不顾旁人地大哭。

「嗯，她们感情特别好嘛。分开了一定很难过。」

「右左美、万智，手帕给你们。」

羽根田看她们这样，感觉很欣慰。

「谢谢小帷吱。」

「谢谢啦。」

「右左美啊。」

羽根田将手轻轻放在右左美头上，就这么摸了起来。

「恭喜毕业喔～」

羽根田直率的爽朗笑容隐约有种寂寞，右左美注视着她。

「帷。」

「嗯？」

摸头的手随这一声停下，不知为何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右左美还以为帷会先毕业啦。」

「哈哈哈，真的吗？不过我应该还很难吧。」

「就算这样，帷也一直是右左美的目标啦。」

「这样啊？第一次听到。」

羽根田以母亲般的表情听右左美说话。

「说了就好像认输一样，所以说不出来啦。可是右左美真的很羡慕你，觉得你好厉害，所以想在毕业之前说出来啦。」

「嗯。」

说不定右左美能这么努力，有不少是来自羽根田的刺激。

持续跑在她前头的羽根田，是她必须超越的目标。

「帷，你变成人类以后，要来找右左美啦。那个，会先帮你找好厉害的餐厅啦。」

「哈哈哈，谢谢～很期待那一天。」

「啊──！奸诈吱！万智也要吱厉害的餐厅！」

「万智太混了啦。」

「过分吱！」

「就是啊～万智太容易粗心大意嘛。」

「连小帷都这样～！」

高级班有如此嘻嘻哈哈的气氛，也是有右左美在的缘故。这几年来，她真的很努力。

「右左美。」

「人间。」

大概是刚哭过，她的眼睛比平常更红。

「恭喜你毕业了。」

「哼，人间这三年也带得不错啦。」

「谢谢你喔。」

「人间一开始很不可靠，根本信不过啦。」

右左美无限唏嘘似的抱着头。

「这年头不流行人间这样的老师了啦。你有够鸡婆，看什么都要管，绝对会被牵扯进莫名其妙的麻烦里啦。」

的确。从春名那时到今天，我毫无长进。

「可是，要是没有人间这样的老师，右左美恐怕毕不了业啦。」

右左美忽然抬头。

「老套的热血也不错啦。」

脸上又是那副充满自信的笑脸。

「所以人间──谢谢啦！哼哼！」

右左美高傲地抱起胸，样子十分帅气。

那是她建立于努力之上，有实力支撑的自信。

这份自信，就是她最棒的优点。

「我也谢谢你。因为有你，我学到了很多。」

例如鸡婆也不错。

（插图027）

时间有限之类的。

「啊，对了──来，这给你。」

「什么啦？」

「联络方式。」

「人间的？唔……这样不好啦……不过好吧，给都给了，也不是不能偶尔联络啦。」

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虽然继续演下去也很有趣，我还是诚实地纠正右左美的错误。

「不是，那是纱彗小姐的。」

「纱彗的……！怎、怎么不早说啦！」

「你不是跟校长约好，要毕业以后才能拿吗？」

我将写有十一码电话与信箱位址的便条交给她。

右左美视其如毕业证书一样珍重地注视着，眼中带有些许怀念。

「好想早点看看那个臭小鬼长大以后变成什么样啦。」

「或许不需要特别提醒，不过你不可以把学校的事说出去喔。不然你的记忆──」

「知道啦。右左美是『小彗子邻居家的小孩，纱彗离家以后才认识』啦。」

带着这所学校的记忆与校外人类接触，势必得有所欺瞒。

不想欺瞒，就非得遗忘这所学校的一切不可。

这条规定是为了保护学校。

为了保护──那伤害是从何而来？

人类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后，恐将造成混乱吗？

还是利用小此鬼等鬼族的人类？

又或是──

「右左美！接下来要在宿舍餐厅开吃到饱派对，赶快过去吧！」

「知道了啦！──人间！有缘再见！右左美会找机会报恩啦！在那天之前，你要保重啦！」

她用最棒的笑容这么说后，就跑到羽根田她们那里了。

──报恩。

那也是右左美成为人类的原因。

即使成为人类，她也一定会为了某个人而活吧。

「……哈哈，右左美就是右左美。」

什么报恩。

我才是不断受惠的一方呢。

这么一来，除了羽根田，我第一年带领的学生全部毕业了。

每年这时候，都会有种落寞的成就感。

樱花瓣随风飘来。

出航总是晴天。

＊＊＊

「这就是真正的学校酒会……！」

「哈哈哈，春名老师今年第一次参加嘛～」

「春名酒力好吗？」

「……普通的感觉！」

真的吗……

答话前的空白让人有点在意，不过她毕竟是春名，应该懂得自制。

「嗨，人类，过得好吗～？」

「……」

往搭上肩的手转头，脸颊却被对方伸出的手指戳中……

「是怎样，太没反应了吧～唉～这个人类真没意思。」

「爱丽丝小姐……你今年也来啦？」

「不行吗？有好吃的当然要来呀。」

校长不会生气吗？

对喔……现在校长不在……所以才出现啊……

爱丽丝小姐不止嘴里嚼着寿司，还不停往保鲜盒里塞。

「你那里平常该不会很缺食物吧？」

「才没有那种事，我哪有那么废。又不是你。」

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没说过吗？我的魔法只能变点心出来，所以这种食物特别宝贵。」

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

保鲜盒装得差不多后，爱丽丝小姐熟练地盖了起来。

西洋女巫用这种保鲜盒的样子，感觉很有庶民气息，满好笑的……

「你是不是在想没礼貌的事？」

糟糕，不小心写在脸上了吗？

爱丽丝小姐的脸忽然来个大特写，压迫感使我心跳加速。

「没有，我哪敢！」

「哼～？不敢就好。」

爱丽丝小姐将保鲜盒放进帽子里。

然后直接把帽子戴回头上。

……帽子里就像四次元口袋那样吗？

「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呀？」

「咿！」

「乌丸老师。」

乌丸老师细细的手从爱丽丝小姐背后伸出来，然后……紧紧抱住她。应该说逮捕她，不让她逃跑。

「小鬼！你何时冒出来的！」

「啧，臭女巫，你少废话。谁是小鬼啊？」

哇～真难得。乌丸老师有点生气耶。

「你以前不就是个整天跟着我打转的小鬼吗！」

「唉，老人就是爱提古早时候的事。」

「啥？谁是老人啊！明明这么年轻貌美！」

「这样自夸不嫌丢人吗？」

怎么办，吵起来了。

话说乌丸老师还真强……

战力即使在混沌的网路世界也生存得下去的感觉。

「咦？人间老师，那个人是不是去年也在啊？记得是校长的朋友吧？」

「星野老师。」

为乌丸老师的战力赞叹时，星野老师也凑过来了。

「爱丽丝，HOUSE！」

「啥？凭什么我要听小鬼的话啊！」

「不赶快回家，我就叫爸爸过来喔。」

「气死我了～～～～！好啊！反正我有收获了！……啊。」

「嗯？」

爱丽丝小姐忽然注视星野老师。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星野老师则满眼困惑。

「嗯～～～～？」

「很恶心耶～」

爱丽丝小姐略为低级的笑容，让乌丸老师打从心底一脸嫌弃地躲开。

「算了，四郎来了也麻烦，我先回去了。」

「──谁来了会麻烦捏？」

一段急促的吸气声后，爱丽丝小姐已经不见了。

然而校长随即往空中一抓，拖着东西似的离开会议室。

「不晓得她是谁，总之很欢乐嘛。」

爱丽丝小姐……现在是不是被校长抓去骂啊……

我与笑呵呵看戏的星野老师相反，有点担心她。

虽然她目中无人又爱乱来，对黑泽而言也还是重要的人。

我甚至担心如果爱丽丝感到落寞，会不会害黑泽一起难过。

「乌丸老师也认识刚才那个人啊？」

「啊咦！」

乌丸老师像是没想到星野老师会问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呃～对、对呀。她是校长的朋友，不过她那个人问题很多，最好不要跟她扯上关系喔。」

眼神游移得好厉害……

尽管乌丸老师劝星野老师别扯上关系，爱丽丝小姐好像认识他耶……

不过星野老师不认得她。

会是爱丽丝小姐认错人了吗？

「嗯～这样啊～那好吧。谢谢。」

星野老师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似乎让乌丸老师松了口气。

老实说我很好奇……但我完全是局外人。

「──啊，星野老师。」

「嗯～？」

不过有另一件不相干的事，必须对星野老师说才行。

「谢谢你帮右左美准备考试。要是没有你，我恐怕无法正确引导她发挥能力。谢谢你的指导。」

「哇，哪里哪里。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再说，那是右左美同学自己努力的结果。」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星野老师占了很大一部分。

即使专门科目不同，见习他的指导仍让我获益良多。

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还要更努力才行。

「──未来老师，你没事吧？」

向星野老师道谢时，早乙女老师说了句让人在意的话。

「偶没素啦～！」

答得一点都不像没事……是春名吗？

往声音看去，只见春名已经瘫在桌上了。

「唉，春名！快喝点水！」

明白发生突发状况的我，向星野老师告辞后就直接坐到春名旁边，用纸杯倒瓶装水给她。

「哇～！人间老师！未来老师是不是很不会喝啊！只喝一点点日本酒就变成一摊烂泥了……！」

「偶还能喝喔～铝罐的口以喝半罐喔～！」

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同样想法吧。

她说的铝罐八成是像果汁的气泡酒……

虽然想过她酒量普通，没想到这么弱。

「春名，你有喝过日本酒吗？」

「嘿嘿嘿，第一次喝～」

原来如此。所以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晓得自己能喝多少吧。

平时的春名不会这样。

喝开的春名变得更加活泼开朗。

这表示她平常都很克制吗？

那么偶尔这样子也不错……若能适时放松，不要太勉强自己，春名也──

「哇！」

「嗯……呵呵！」

春名忽然往我倒过来。

「哇，是膝枕吧。」

「嗯嘻嘻，老师～大腿借我躺一下喔～？」

春名就这么枕着我的大腿，舒服地发出鼻息。

应该让她多喝点水，不过她沾一点点日本酒就醉成这样了，刚才倒给她那一大杯似乎也喝完了。

而且保健室的乌丸老师也不时在观察我们，基本上没问题吧。

一转眼，早乙女老师已经和教美术的绘本老师用日本酒干杯了。早乙女老师则酒量太好，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呵呵，老师～！」

「春名，你醒啦？」

「呵呵！」

虽然她仰望着我，还是半梦半醒吗？

这样看来，春名仍像个小孩。

毕竟本来就是娃娃脸。不过我也没什么立场说人家啦……

春名又开始呼呼大睡。

结果根本没醒嘛。

看着她的睡脸，我想到在亲戚家陪小孩玩的时候。

或是被猫狗当床的时候。

听着春名轻细的鼻息，我也有点想睡了。

未来真是个好名字。

是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名字。

下个学年，也跟春名在这个学校一起见证学生们的未来吧。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尾声

后来春名睡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醒来就似乎明白了一切，疯狂向我道歉。

她是暂时睡觉就能把酒意退得差不多的类型吧。总之那是不拘小节的场合，我当作膝枕没发生过，只叮咛她以后别喝日本酒。

早乙女老师也是说着：「哇～！未来老师对不起！」像这样抱着她道歉；春名则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知节制。」她似乎正在反省。

＊＊＊

「老师，今年也辛苦你啦～」

三月下旬，理事长室。

毕业典礼的隔天，我在这里与校长和理事长面谈。

羽根田的面貌很常见，理事长倒是好久不见了……

暴露度还是很高，视线不知道要放哪里好。

「人间小弟，还记得一开始跟你讲解的聘期捏？」

「啊，记得。」

太注意理事长的服装，差点没听见校长的话。聘期？……喔，那个啊。

──三年。

这原来是我的聘期。

这学年度结束后，聘期便宣告期满，可以决定要更新契约或是就此结束。

「我们希望人间小弟能继续在这里服务捏！」

「对呀对呀。毕竟适合这里的人类很难找呢。」

理事长也笑呵呵地点头。

「──不过，你也知道这里环境跟外界差很多，继续待下去也很辛苦捏。」

确实在这所学校，业务内容和突发状况都比所谓的普通学校多。

「人间小弟，你要更新契约吗？」

校长略带不安地问，但其实我心意已决。

「我还想在这里继续任教。」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年我还很不习惯，无法顺利辅助学生，常有事倍功半的时候。还因为跟右左美擅离学校，受到减薪处分。

第二年我对学校的认识愈来愈多，也是在这年亲眼见到校长用法术吧。在寻找根津和千结那时候。

然后今年是第三年。

一开始春名的出现让我很惶恐，但与她再会和共事一年后，又变得能正常对话了。

扣除羽根田这个例外，第一年带领的水月、尾尾守，以及右左美都毕业了。

尽管寂寞，学生仍然会一个个从这所学校毕业，迈向未来。

怀抱希望，前往她们心目中的未来。

从今以后，我也想见证现在这些高级班同学的毕业。

校长哼声，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捏！」

然后笑咪咪地准备下个学年度所需的资料。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拜托老师来做，你愿意续任真的太好了。」

见到校长那样子，理事长也很高兴。

而我看着这样的理事长──或者说羽根田，慢慢开口：

「……我现在有目标了。」

「嗯？是什么啊～？」

这个目标，是那天在看得见学校的山顶上，和羽根田共浴朝阳时萌生的。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理事长表情有些惊讶，随后淡淡一笑。

「……这样啊。希望你能成功。」

截至目前，羽根田帷没有打算毕业的意思。

可是，我还是很想见证。

羽根田帷毕业的那一天。

理事长闭上双眼，断了某种念想似的小声叹息。

「老师啊，你喜欢人类吗？」

她每年都会这么问。

在这个时间点问，像是想改变话题。不过……

「人类啊──」

理事长曾说她喜欢人类。

连我讨厌的部分也喜欢。

「人类很麻烦，不老实，动不动就说谎，还几乎不会贯彻自己的原则，总是三心二意，很让人伤脑筋……」

这么想一想，人类实在是一无是处。

「可是，我还是想被这些缺点弄得晕头转向喔。」

「也就是说？」

「我讨厌人类。扣除生活必须的部分，要顾虑的麻烦事太多了。可是我尊重人类的这个部分，以后也想继续珍惜。」

「这样啊。」

理事长幸福地微笑。

我大概也和理事长一样吧。

人类很麻烦。

但也是这点有趣，值得珍爱。

＊＊＊

「──今天要面谈的只有人间老师一个吧？」

「是这样没错捏。」

与四郎独处的理事长室令人想起从前，突然怀念起来。

「春名老师是明天啊……呵呵，四郎也真守规矩。」

「什么意思捏？」

「就是那个『捏』。」

四郎被我一提而垂下双眼，摸摸胡须。

「啊……都已经习惯了捏。」

「只有我在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啦。」

「为时已晚了捏。而且这还满可爱的，我很喜欢捏。」

「你很喜欢啊。」

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不止学生，晴香也喜欢捏。」

「你们父女感情好像还是一样好，真是太好了。」

晴香也会一直留在学校里帮忙。不过，我到现在都不太懂她怎么想。

「话说回来，人间小弟真的盼得到『让羽根田帷毕业』的一天吗？」

「不知道耶～」

老实说我觉得没机会，只是随口搪塞。

「你觉得我能毕业吗？」

「不知火大人根本就不想毕业捏。」

「应该也不是不想啦～」

果然很明显吗？

「其实以校长的立场来说，你太早毕业我也头痛捏。学校里还有学生要顾捏。」

「我知道啦。」

对，我不会毕业。

根本不能毕业。

「对了，要把星野小弟的事告诉爱丽丝吗？」

「啊～对喔。要是被人间老师他们误会也不好，况且受害最大的会是星野老师，就把星野老师在这当老师的经过告诉爱丽丝吧。」

「唔……知道了捏。可是我信不过爱丽丝捏。」

「喂，不要说这种话。不是要你们当好朋友吗？她是女巫，却是个异端，没那么坏啦。」

「那好捏……那我去神社一趟捏。」

「好～慢走～」

＊＊＊

我为自己创立的学校，不知不觉已经有这么多学生受惠。

我自己也好几次想要毕业。

但每次想到其他学生和老师，我就放弃了。

──我现在有目标了。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呵呵，老师偶尔也会想耍帅呢。

他本人非常认真，逗弄他也不好，所以就没说了。

可是──

「……要是我毕业了，学校也就不存在了。」

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给予自己寿命。

实现学生的愿望。

帮助她们学习如何自力更生。

可是啊，我开始有种有老师存在，毕业也没关系的感觉。

为什么呢？

是被他胡乱拼命的精神感染了吗？

「……真伤脑筋。」

我在无人的理事长室，说着没人会听见的话。

老师是不是结算了旧伤以后，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没必要那么认真看待我吧。

明明觉得困扰，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感到高兴吗？

老师果然很有趣。

「呵呵，明年会是怎么样的一年呢？」

人类在周遭的影响下逐渐改变。

在这所学校，老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又会有哪里始终不变呢？

我还想多了解人类一点。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让各位等这么久，真的很抱歉！

第三集距离第二集整整有一年半（注：此为日本当地的贩售状况），各位还喜欢吗……！

在第三集，人间与心灵创伤的元凶──未来再会，时不时回首过往。各位从第一年熟知的右左美和帷两人逐渐变化，在第二年升上高级班的万智和花梨也表现出新的一面。在第三年新来的两人，各位觉得怎么样呢？我特别喜欢若叶那种几乎要折断，而且容易陷入盲目信仰的性格特质，以及真纪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非人学生》的故事，基本上是短篇文集的构成，如果各位能从中找到中意的章节，我会很开心。恳请各位务必拨空告诉我喜欢的角色或篇章喔。

接下来是谢辞！

非常感谢泉彩老师为我拨空画图！这次的图也超棒！

我每一集都抱持着一个福利场景的心意来书写，所以这次能拿到啦啦队的彩页，我真的好高兴！各位！快看！好可爱！喜欢肚肚吗！我超爱的。光是看见啦啦队，人就会打起精神呢。然后是请老师新设计的四个人！首先是若叶，她的中世纪美形气场会不会太强！不得了耶。羽翼的闪耀感也衬托着她本身的美丽，太棒了。真纪则是呆萌少根筋的感觉超可爱！想要这件外套！我本来就喜欢垂眼，现在觉得垂眼更棒了。插画里放下头发的版本也使得印象整个不一样，让人好心动喔！未来则有邻家妹妹那种清纯资优生的气质，很有美少女的感觉，我很喜欢！头发轮廓的空气感太棒了！她早上起来都很努力整理头发吧。然后是乌丸晴香老师！其实她从第一集就在了，现在才好不容易在彩页解锁外观！想跟她见面好久了！冷酷又很随兴，感觉会把「那样也不错」挂在嘴边，很好相处，这种气质我最爱了！最后再次感谢泉彩老师，画了这么多角色们最棒的画面！

接下来要感谢这次在实体店铺特典上赞助我的各位绘师。

远坂あさぎ老师，谢谢您美如宝石的窗前若叶。甘城なつき老师，谢谢您活泼又可爱，吃着可丽饼的真纪。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两位！

然后要感谢这次也被我添了许多麻烦，并且给予我许多宝贵意见的责任编辑，以及与责编讨论时一并到场的经纪人与经纪人（有两位）。非常感谢。

最后，第三集能够上市，最需要感谢的不是别人，正是捧起这部作品支持我的各位读者。实在是感激不尽。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会尽量活得久一点，未来也请多多关照！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我们下次再见！告辞！

二○二四年三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插图

第三卷 人间老师，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吗……？ 电子书特典短篇『第一届 上级班可丽饼大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放学之后，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在晚饭时间开始前借用宿舍食堂。

于是，聚在食堂之中的学生们可以为朋友的生日献上祝贺，也可以大办派对。

不过，由于用火和菜刀进行的烹饪行为相当危险，因此只允许中级班以上的学生进行租用。

而今天用上这个食堂的，便是上级班的学生们。右左美、根津、小此鬼、若叶、龙崎、羽根田。以上六人。

不过，现在聚在食堂里的却只有五人。

羽根田似乎有要事要办，要稍过片刻才能赶到食堂。

「嗯，我还是第一次吃可丽饼呢。」

桌上摆上了煤气炉与小麦粉。若叶深感稀奇，对它们又看又把玩了起来。

「这根形状奇怪的棒子要用在什么地方？」

「那个是用来让可丽饼面饼舒展开来的东西啾哟！」

根津故作姿态地教起了擀面杖使用手法。若叶饶有兴趣地注视起来。

「我可以练习一下吗？」

「若大人的话没问题啾哟！」

根津打下了毫无根据的包票。「呵呵，是吗。」被这么说到的若叶喜悦地低语道，柔和地微笑起来。

「葵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东西喏？」

见到若叶生手生脚的模样，右左美询问起来。

右左美擅于照顾他人。若是发生了什么，她也打算尽可能提供帮助。

「那倒不是。花蜜……蜂蜜的话，我很经常吃。有时是混在酸奶里，有时是抹在面包上。」

「啊啦，真好呢。我也时不时会把蜂蜜用在薄煎饼上呢。」

龙崎在准备可丽饼面饼的同时，也加入了谈话之中。

龙崎以新娘修行为由，对于自炊也有一定程度的经验。可以说是能在这种场合之下大展身手的类型。

「那个捏，蜂蜜的捏，要是吃太多，指甲可是会变得皱皱的哟。」

「哇，是这样吗？」

「骗人的哟。」

小此鬼徒手将草莓的蒂拔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害怕菜刀。

「——抱歉，大家久等啦。」

食堂的门打了开来。羽根田走入其中，加入到上级班学生之中。

「帷啾！太好了啾！现在还没开始啾哟！……咦，你拿着什么啾呀！」

羽根田的手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纸袋。

「嗯，给。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吧？」

「哇，啾！」

羽根田将纸袋递给了根津。

看来纸袋比外表看上去更轻一些。

「是什么呢啾？……啾哇！！！！好多零食的啾！」

根津拿了碟大盘子，将纸袋里的东西放在盘子之上。

饼干、巧克力、糖果、纸杯蛋糕。

纸袋里装满了小小的点心。

「这是哪来的喏？」

「啊，我觉得可以拿来当可丽饼的加料用。」

羽根田没有回答右左美的疑问，随意扯开了话题。

羽根田的要事，其实是去了一趟隐藏在学校用地内的神社。

「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点心……？」

「像饼干还有纸杯蛋糕这种点心，在花梨居住的地方不是很常见嘛。所以才会见过吧？」

「是这样吗？大概没错……？」

——这些是魔女的点心。

在来到食堂以前，羽根田去见了住在神社里的魔女，拿到了些魔女随手用魔法制作的点心。

龙崎也应该在身为龙族的时期见过这种点心吧。

但由于记忆太过久远，她也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要是让她在这种情况下想起来，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

只要能糊弄过去，羽根田都会优先选择糊弄。

「啾哇～啊……嗯嗯……好吃啾……嗯嗯……好完美的味道啾……嗯嗯嗯嗯……」

「万智智已经开吃辣。」

「喂！万智！今天可是吃可丽饼的喏！」

「啾哇！！！……呼，好险啾。」

「嗯，已经晚了呢。」

根津抹去嘴边纸杯蛋糕的碎屑，在煤气炉前摆好了姿势。

「那么！第一届！上级班的可丽饼大会开幕啾！」

「……在这个流向下可是耍不了帅的喏。」

「嗯。不过就是这种地方很有万智君的风格呢。」

「好期待可丽饼捏～」

「不知道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可丽饼呢！」

尽管根津干脆地作出宣言，但学生们的想法却散成一团。不过，就是这样才有上级班的风格。

羽根田注视着这样的同班同学们，喜悦地微笑起来。

「哈哈，那么开始制作吧！」

食堂里飘荡起黄油的香气。这一定就是幸福的香气吧。

——要是做出了好吃的可丽饼，就也向老师炫耀一下吧。

今年的上级班也一定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班级。

在飘散的甜香之中，羽根田如此确信。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男性篇）

星野：人间老师平时玩什么游戏呢？有点在意

人间：哎！这个嘛……

人间：（主要玩的FPS有些过激，可能会吓到星野老师。当暴力团成员的游戏也很难对星野老师说啊）…………………………是建筑系呢！

星野：真是想了好久啊～有在想事情吗？

人间：星野老师的兴趣是咖啡吧？

星野：对哦～

人间：啊，校长。

校长：你们在聊什么的捏？

人间：校长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校长：制作蜡像的捏！

人间：哎，真厉……等会？难道校长室的蜡像全是校长自制的吗？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女性篇）

春名：两位有什么兴趣吗？

早乙女：唔，我的话，像是去找好喝的酒或者做料理吧。有点普通，感觉有些害羞呢。

春名：很棒的哦！那乌丸老师呢？

乌丸：自己是红茶，和……大量阅读少女漫画嘞。还有TL（Teens love）漫画。

春名：那那那……那难道说有点……色……色的……？

乌丸：对嘞。想问推荐嘞？

春名：哎!?……啊，好的。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远处传来大城市的喧嚣。

眼底的城镇之中，人类们披着厚厚的外套，忍耐着严冬的寒冷，向各自的目的地进发。

而在这座城镇的一栋十层写字楼的屋顶上，出现了三位打扮浮夸的女性——

「景致甚好嘛。虽此处不见繁星，却能见到人类所创造的劳动者光辉——呵，不赖。」

「红姐姐大人，像这样探身而出可是会被人类视为可疑人物哟。或许会被他人误以为是想做无绳蹦极呢。」

被唤作红姐姐大人的是一位身穿红色西服的侧马尾女性。而劝阻她的，则是几人中氛围相对沉稳的蓝衣女性。

除她们二人之外的最后一位女性注视着她们。她身穿褶边偏多的迷你裙，一身黄色的打扮。女性浮现出惹人怜爱的笑容，插入二人之间。

「嗯嘻嘻！没事的啦，小缥！在这种地方行走的人类可只会关心自己哟？那些孩子也没有兴趣特意去看见不着星星的天空吧！所以说，咱姐妹们就算站在这个地方，也是不会被发现的啦！」

「真是的，怎么连栀子姐姐大人也这样……」

被唤作栀子姐姐大人的黄色女性嗤嗤笑着，来到红的身边，与红一同俯视街景。

事实也正如栀子所说，走在地面上的人类们无一例外都忙于赶往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站在写字楼屋顶上的三人。

「唉……缥可是好好警告过了的哟……」

自称缥的蓝色女性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了红与栀子的身旁。

「怎么？结果你也还是跟着过来了吗？」

「两个人和三个人也没有多大区别。」

「哎嘿嘿，小缥可真是怕寂寞呢。」

「缥并没有怕寂寞。」

雪轻飘飘地从天而降。

这是今年的初雪。

「是雪吗。说来最近——这300年间都不见白(Shiro)的身影啊。不知他是否安好呀？」

「缥应该曾经说明，白现在还在那座山开办那个集会。」

「那是几时的事了？」

「白是在1000年前左右开办那个集会的。而缥告知红姐姐大人时只是区区50年前左右的事情。」

「如此……吾弟甚是能干啊。」

「就是呢！要是让栀子酱来办，那办上30年左右可就腻了，立刻就跑去做别的事情了呢！」

栀子欢腾地在屋顶上歌唱舞蹈起来。

那段舞蹈来自现今流行的偶像在日前发布的新作MV。只是，这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这点。

「唔。他也是莫名认真而顽固呢……」

忽然间，红回想起了过去。

她的弟弟白。还有——另一个人。

「那位赤红妖怪又是如何？」

「是说与白一同开办那个集会的赤红妖怪吗？缥认为她应该还是一成不变。」

「唔……那人竟仍未离去吗？」

因妻子离世而满心愁闷的白，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那位赤红妖怪。

说来那位飘逸长发橙如夕阳的女性姓名为何？相遇之初，红曾一度以为那个人是自己族群的近似种。不过，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那个妖怪自天空彼方而来。

尽管自己已经几乎完全将她忘却，她那寄宿于眼眸中的兴趣之火却仍令红记忆犹新。

那是几近狂热的、羡慕的蓝色火焰。

她的眼瞳便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若是记忆没有出错，那个集会就是在那位赤红妖怪的那个意志之下开办的。

那个，让妖怪成为人类的集会。

「或许白——被那个赤红妖怪强加义理了。」

「咦！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他被用义理这个词束缚了……的意思!?小白好可怜！好，这里转身！」

二人无视掉欢快舞蹈的栀子，继续对话。

「红姐姐大人，缥认为，或许也差不多该去看看白的状况了。」

「或许如此……」

在他们姐弟之间，仅有白一人是异质之物。

她们与双亲全都长着黑色翅膀，但唯独年纪最轻的弟弟却长着纯白的翅膀。

因此，双亲将白视作神子，为此庆幸，给予了白巨大期望。

明明身为姐姐的她们能够自由玩耍，但唯独白不被允许。白不得不在双亲的收下——尤其是身为前代的父亲的手下，进行刻苦修行。

她们都不记得当初自己有没有怜悯他了。

哪怕是白自己的婚姻，他都只得去迎娶双亲所决定的对象。

他的妻子出身于远比她们更擅长使用能力的高贵家族。不过，她似乎和白相处得非常融洽。

红有且仅有一次见过她的身影。

那是一位软弱的、缥缈的女性。

而在她身边，还有那位赤红妖怪。

「——唔。那么，吾等去见见他吧。」

去鉴定一番吧。

那个妖怪到底要给她们的弟弟添麻烦到什么时候。

「好耶！好像好有趣！栀子酱也要一起去！」

「那么，请容许缥也一并同行。」

全场一致。

明明两位妹妹全都生活在人类的世界，混迹与人类之中才是。她们闲暇到了如此地步吗？

不过，吾也是如此吧。

真是许久没有回到老家的山里了。

自从离开那座山，她们就一直伪装成人类，以类似人类的名字自称，与人类一同生活。

白——记得那孩子也和她们一样，在人类面前会用另一个名字。

那孩子的名字记得是——

乌丸(Karasuma)四郎(Shirou)。

他如此自称，是因为他原本的名字就叫做白吗？还是因为他是四姐弟之间的幺弟？

——已经够了吧。

那么，也该让那个红羽的妖怪把她们可爱的弟弟还回来了。

似乎因为下起了雪，走在大楼之间的人类们也纷纷撑起了伞。

然而，那些五彩缤纷的伞也渐渐被雪覆盖，隐去痕迹。

世界逐渐染上雪白。

不知何时，那栋大楼的屋顶上已经没了人影。

哪怕是空无一人的屋顶，雪也会静静地堆积于此。

远处传来了什么人的笑声。

随后。轻飘飘的。

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了这个屋顶之上。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序章

今年好像没有学生升级到上级班。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位衣衫褴褛的人类是何人？」

「唔，与其说是衣衫褴褛……从各个的角度来说都挺普通呀？」

「红姐姐大人，栀子姐姐大人，缥认为这样的话不应该太过多地说出口。纵使是这般衣衫褴褛之人，也拥有他微小的自尊心。」

每年的面谈已经结束，欢呼着「哇过春假啦」地过着散漫日子的我，不知为何被校长紧急传唤了过来。

有些过意不去，但有几个人我想让你来见见——他是这么说的。

于是时间来到了现在。

我这才刚进校长室，就有三位系统完全不同的美女把我团团围住，还一个劲随心所欲地诉说对我的感想。

「你呀，好歹把睡乱的头发打理一下如何？」

身高最高的女性摸了摸我跳起的头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体硬直。

「没事没事，这也是一种个性嘛！栀子酱觉得这样很好哟！你呀，树立起人设了哟！」

「两位姐姐大人，贴他太近或许会吓到他。像现在，他已经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大门了。」

「……但缥姐姐大人，你也离人间(Hitoma)君太近了的捏。」

校长无奈地看着死死向我贴来的三位美女，一脸疲倦地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何为“姐姐大人”？

总之，我身为社会人，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初次见面，我是在这所学校担任社会科教师兼上级班班主任的人间零(Rei)。请问，三位莫非是校长的亲戚？」

我的询问让三人彼此对视。

啊嘞？难道不是吗？

听她们毫无顾忌的口气，我还隐约以为是这么回事呢。

难道说不是亲戚，而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这样的关系？

「噗……呀哈哈！小白被叫做校长，好好笑～！」

校长室里响起活力的笑声。

白是谁？话说她们介意的原来是这点吗？

身穿轻飘飘衣服的——自称栀子酱的女性又笑了起来。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哼？你也是变得了不起了呢。」

「这、这和红姐姐大人无关的捏……」

被称为红姐姐大人的，是先前摸过我的头发、身穿长裤西服的侧马尾女性。她不知何时起便扑通一声坐到了沙发之上，翘起了腿，还把手肘抵在了坐在一旁的校长肩上。

对校长的举止极其随意。

红小姐（大概）浮现出心情甚好的笑容。相反，成了她手肘架子的校长则是一脸苦涩，似乎很不舒服。

「白，你怎么能对红姐姐大人顶嘴呢。你总不至于是到了反抗期吧？缥好难过，从不记得把你养育成了这样的孩子。难过得都要哭出来了。哭唧唧……」

「我可不记得缥姐姐大人有养育过我的捏。」

举止平静、名字似乎为缥、梳着麻花辫的成熟女性，也向校长的身边接近而去。

打我来到这个房间起，直到现在也没人对我做出任何说明。

搞半天，我也只弄明白这三人和校长之间可能存在极其亲近的关系。

「啊！难道说难道说！小白的态度变成这么薄情，都是受了那个赤红妖怪的影响……!?」

栀子小姐突然站了起来。

「赤红妖怪是什么？」

又冒出新的单词了。

打从我被叫到这里来开始，我就一直跟不上几人的对话，被丢在一旁放置不管。

而作为关键人物的校长本人却被这三个人的势头所吞没，看上去没法好好跟我说明了。

话说，校长难不成是个劳碌命……平日的校长性格开朗大方，因此不太能看出这点。不过话说回来，他以前也像这样被羽根田(Haneda)牵着鼻子走过……

想着这些，校长室里头的门打了开来。

看到从门口现身的存在，我忽然反应过来。

赤红妖怪难不成说的是——

「——好久不见了，红，栀子，缥。」

从通向理事长室的大门里走出的人，正是我先前脑海里想到的羽根田。

只是，现在的她是理事长——身穿红色礼服的成人模样。也就是不知火(Shiranui)理事长的模样。

「啊，还有老师，好久不见。」

「喂，别搞得我好像顺带的一样。」

虽然是理事长的模样，但冲着我嗤嗤发笑的表情完全是平日羽根田帷(Tobari)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自从走进校长室之后就满是我摸不着头脑的事情，看到我平日所见的羽根田的表情，我也稍稍安心了些。

随即，坐在校长身旁的红小姐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了理事长。

红小姐身高比理事长还要再高上一点。

她走到理事长跟前，停下脚步。二人皆向彼此露出富含威压的笑容，正面相对。

「——好久不见了啊，赤红妖怪。吾等此次前来，目的是为了让你解放吾等的可爱弟弟。」

面对如此放言的红小姐，理事长纹丝不动，反视红小姐的眼睛。

「就是呀！那个那个！栀子酱姐妹们呢！是来要回小白的！」

「正是。还请停止你的自私行径。白是缥姐妹们的白。白也一定是这么想的。缥看得出来。缥可是天才秀才奇才之鬼才。哼哼。」

栀子小姐和缥小姐也从红小姐身后探出头来，打起掩护。

校长困扰地挠了挠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姐姐们误解了什么的捏。我是出自自己的意志，才留在这所学校里的捏。」

「话说，小白这种说话方式有点恶心！也差不多说话正常些了吧～！」

「栀子姐姐大人……」

校长以好似想说什么的表情看向栀子小姐。

「啊哈哈，栀子可真是我行我素呀。」

「话语的攻击力也是相当强烈啊……」

我也几乎真的同情起校长来了。有姐姐就是这样的感觉吗？该说是没有顾虑好呢，还是说这已经算是重拳出击了好呢……

「此话甚是，白。起码在和缥姐妹们享受对话的时候，还是别用那种奇奇怪怪的口癖了吧？缥认为，保持人设也应视场合而定。这样的口癖听上去满是贫穷人家的气味。缥很不满意。呸呸。」

「缥姐姐大人…………」

表情看似沉稳的缥小姐也很能说嘛。

缥小姐轻轻敲了敲校长。校长的眼神与其说是随她意了，更像是已经放弃抵抗了。

「哈哈哈！正是正是！再顺便也变回原本的模样如何！你还想扮演这个奇怪圆圆狸猫的模样到什么时候呀？」

「连红姐姐大人你也来…………」

校长已经精疲力竭了。

话说——

「原本的模样？」

校长一惊，向我看来。

「……没事啦。老师的话，给他看也没什么吧？」

校长看上去似乎在犹豫什么。不过，理事长这么劝起了他。

「啊，但校长的真身不是——」

「嗯？老师知道四郎的真身是什么吗？」

「呃，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对吧？」

约2年前，上级班学生根津万智的妹妹小千结引发过失踪骚动。

在那个时候，校长展现了他自己的能力与真身，帮忙搜索了小千结。

「啊……那边那个也是的捏。」

为什么校长的回答这么含糊？

「咦？不是吗？」

面对我的疑问，理事长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校长也对理事长投去了仿佛想说什么的视线，不过最终似乎还是认命，深深叹了口气。

「唉——……真没办法，那好吧。」

「哎？」

的捏呢!?

……不对，等等？

我仔细回想起我和校长的对话。

在我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由校长亲自带我参观学校之后。

我曾与说话并没有带那特殊句尾的校长对话过。

——尽管如此，你还是要在这所学校教导学生吗？

那时候的校长与平时的氛围有所不同，因此我印象深刻。

难道说，那才是真正的——

停靠在校长肩上的白鸟飞了起来。校长的身体像是造物一样凝固住了。

「哇！」

我曾一度见过那个状态下的校长。

就是根津的那时候——校长变成那只白色大鸟的时候，他的身体曾变得僵硬，倒在地上。

但直到刚刚都还在正常对话的人忽然变得像是物品一样凝固，比起惊讶，我还是更加感到动摇。

原本站在他肩上的白鸟在校长室飞翔起来。

那原来并不是校长的真实模样吗？

「白，能快点露面吗？」

就像是回应红小姐的话语一样，应是校长的白鸟飞到和我们相距稍远的距离，随后一个翻身。

「哇！」

突然间，鸟所在的位置被浓浓的白烟包裹起来。

不对，那与其说是烟，更像是雾吧。

白雾逐渐散开，校长室内的每个角落都被其覆盖。别说是白鸟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随后，白雾之中响起了咔哒一声的轻快木履音。

就像是以这个声音为信号一样，覆盖此处的白雾就像烛火一样，眨眼间消失而去。

「——嗯，真是许久不见这幅身姿了呢，白。」

现身之人有着细长的眼睛，和一头束成一束的银发。

他身穿神职人员一般的和服，长着一对大大的白色翅膀。

我立刻便察觉到了那是何人，迅速得令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虽然服装和那个时候有很大区别，发型也不一致，但该说是气场吗？出现在那里的人，的确是我面识之人。

「呼。我也很久没变成这个样子了。——对吗，人间君？」

「嗯，是啊。说得没错，校长。」

校长大概是为了让现场最为动摇的我冷静下来，向我露出微笑——虽然我觉得他的用意如此，但因为他的笑容中眉头紧锁，脸色难看，看上去跟个恶人一样，坦白说我很害怕。现在的他比平时的校长难以接近得多。

不过，在我们第一次对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其实深沉而帅气。

个子高而深沉，人帅而令人平静——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个时候——最初看到这个模样的时候，他还是中分的短发，身穿褐色的西装。

虽说存在和式服装与西式服装的区别，但那个帅气的氛围仍与当初别无二致。

我眼前的校长，是我接受这所学校面试之际而对话的那个时候，那个面庞深沉而帅气的帅叔叔校长。

＊＊＊

「讨厌啦～！小白的大叔味太重啦！倒是调整得再年轻一点嘛！小白长成这个样子，当姐姐的栀子酱看上去不就像老婆婆一样了嘛！讨厌讨厌！」

「要求太多了哦，栀子姐姐大人。更进一步的要求还是放过我吧。」

「没想到竟是正装示人。不愧是白。遵守礼仪，真是个好孩子。只是，缥认为在这间狭小房间里，翅膀会尤其碍事。还是收起翅膀为好。如何？莫不是因为白而稀少因而想要炫耀？白可真是喜欢受人关注呢。」

「非常抱歉，我已经很久没变成这样了。」

校长被坐在他两边的栀子小姐和缥小姐指指点点。看来他的确很为难，眉间都起了皱纹。

「也罢。炫耀之物时常会令观者得以收获。无需介怀。」

虽说红小姐仍是平静，栀子小姐和缥小姐却还在玩弄着校长。

姑且事情告一段落，我们都坐到了校长室的沙发之上。

尽管位置是顺其自然决定的，但不知为何，我坐在了理事长和红小姐之间。

这种中央的位置尤其令人尴尬。

理事长老奸巨猾地坐到了上座。

其实我是想坐到最下座的。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法说出口了。

「呃，那个……校长。容我确认一下，这几位是校长的家人……我没有认知错误吧？」

首先，我又一次抛出了先前被忽略掉的疑问。

管这位愁眉苦脸的帅叔叔唤作校长，总令我产生极其严重的违和感。现状也只能让自己去习惯了。

「没错的捏。……啊不对，你说得对。」

在栀子小姐的鄙夷眼神下，校长改了口。

「至于详细的介绍，我打算等春名(Haruna)君也到场后再说——」

「嗯？春名？」

咚咚。这时候，校长室里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早在校长开口以前，红小姐就先做出了反应。

「嗯。进来吧。」

校长向先校长一步回应的红小姐投去抗议的视线。红小姐完全无视了他，看向被敲响的大门。

「打搅了。」

是春名的声音。恰巧才说到她呢。

如此混沌的状况，校长该如何说明呢？

说起来，让春名看到理事长的模样真的好吗？

想到这，我看向理事长的方向。然而，理应就在我身旁的理事长消失了。

什么时候消失的啊？

到底是离开了这里，又还只是单纯让人看不到她了？好奇的我很想伸手确认，但是……考虑到可能会变成擅自触碰她的事态，我还是就此作罢。

春名打开校长室的门，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

春名或许是因惊讶而动弹不得，在校长室的入口摆出向我求助的表情。

我正想开口，但眼前的校长却抢先一步站起，走向春名。

「春名君，谢谢你肯过来的捏！」

「咦!?这个声音，难道您是校长!?」

这次春名是显而易见地吓了一跳。她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身穿和服而苗条的校长，稍作思考之后，忽然像是理解了什么意义，两手一拍。

「是改变形象……吗？难道说校长去减肥了吗？」

「这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啊!?」

与其说是减肥，我看这身高和骨架都变了不少啊!?

春名则是用仿佛在说「那又怎么了？」的表情呆呆看着我。

难道说奇怪的人是我才对？

不，应该没那回事。

「春名你该说是心胸宽广吗……很容易接受这种怪事情呢……」

「嗯？会吗？不过经历了这一年，可能我也习惯了点。话说——那个，人间老师，为什么那么有名的人会在这所学校啊？」

春名时不时瞥去的视线所看向的是栀子小姐和红小姐。

「呀哈！小白的心跳★大变身被用一句『话说』概括掉啦，好好笑！」

「咿咿咿咿……！是本人的声音……！」

本人？

纵使想和接近而来的栀子小姐保持距离，春名的视线也完全没从栀子小姐身上移开。

「怎么了春名？你认识栀子小姐吗？」

「咦咦!?」

听到我的问题，春名像是在说「难以置信！」一样瞪大了眼睛。

「与其说是认识……倒是说人间老师居然不认识吗!?她可是现在女孩之间超有人气的偶像组合『心跳♡罪恶』的绝对C位栀子黄金(Kogane)酱啊!?活泼而略天然，但又非常努力！我看过她网络配信纪录片！句尾仿佛舞蹈一样的歌声又可爱又给人活力，而舞蹈既松弛有度又有张力，就好像在操纵重力一样非常帅气……！总之！黄金酱是可爱与帅气并举的最强偶像！」

「这、这样啊……春名莫非很喜欢偶像这类的吗？」

我过去有听过春名说话如此热忱吗？不，没有过。

「哇！懂栀子酱这么多谢谢你！啾！」

「啊呜！」

熟练的飞吻已经让春名着迷不已了。

而注视我们的红小姐也起身离席，像我们走来。

「哼。和那边那个破破烂烂的人类不同，你倒是看人眼光还不错嘛。」

刚才还只是衣衫褴褛，现在已经被贬低成破破烂烂了。

被高个头的红小姐俯视，春名僵住了身体。

「真、真是过意不去……！那个，您是……红一色(Hiiro)小姐，对吧？既是演艺事务所的美人社长又是在SNS投稿的网红……那个，我日前已经过目过您发表服装品牌的投稿了。那个，与、与您相见是我的荣幸……！」

还有这事啊!?

看来不只是栀子小姐，就连红小姐也是知名人物。

完蛋。由于我不谙世事的缘故，我对她们一无所知。

但是特意为不认识她们而道歉也很恶心人吧!?

「唔……知道得真多呢。值得褒奖。还有——喂，你这家伙。」

「啊，是。」

红小姐侧目瞪了我一眼。我吓得不由得向后退去，但红小姐又逼了上来，拉开的距离又跟着抵消过去。

随后，她带有漂亮红色美甲的食指挑起了我的下巴，强行让我与她对视。

「你呀……反正也就是因为不知晓吾等为何人而自顾自心生尴尬吧。全都写在脸上了。」

「非、非常抱歉。」

「也罢。就算你不知晓这些，也对彼此交流没有任何影响。」

红小姐露出无畏的笑容，缓缓离开了我，回到沙发之上。栀子小姐则是一直对春名抱有浓厚兴趣，笑嘻嘻地黏在春名身边。

「我说我说，你是什么酱？——啊，刚刚小白叫你春名君对吧！那就是春名酱啦！请多关照！」

「咿！请、请多多关照！抱歉自我介绍迟了，我叫作春名未来(Mirai)。」

栀子小姐突然我主春名的手。春名吓了一跳，但还是郑重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不只是对栀子小姐，春名对稍远处的红小姐和缥小姐也轻轻点头示意。

「白你也真是的。你不是这里的负责人吗？那么，缥认为白应该要好好准备才是。白这么不懂事，缥都感到无颜示人了。哼了个哼。」

缥小姐气鼓鼓而可爱地指责起来。校长面露苦色。

在外人看来就不过是相互打趣，但校长估计是发自内心觉得厌烦吧。

「那么几位姐姐……算了，就这样的捏。人间君，春名君，抱歉介绍过晚的捏。这三位，便是身为校长的我的姐姐们的捏。」

「啊！小白，你语气又变回去了哟！」

「年龄从上到下分别是红姐姐大人、栀子姐姐大人、缥姐姐大人的捏。」

校长无视掉栀子小姐的指责，继续说道。

「正如春名君所知那般，平日的姐姐们都在人类的城镇里，像人类一样生活的捏。」

像人类一样——说是如此，又是偶像又是社长的，在我看来她们就职的都是相当显眼的职业……虽说夸张，但从她们先前和春名的对话中也能看出，她们算是一定程度上融入了人类的世界。

缥小姐的工作尚未揭晓。不过听校长的语气，她也像其他两人一样，融入了社会之中。

「还有……就是……」

校长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尴尬得视线游离。

话说……虽说事到如今才提有些为时尚晚，但为什么校长要把他的亲人介绍给我和春名呢？

「基于我几位姐姐的要求，自4月起，她们就要在上级班经历学园生活了的捏。」

「啊!?上级班!?」

话说，学园生活莫非是说——

「是说……让她们成为学生？」

我自知这可能会是个失礼的提问，但我对此抱有深深疑问。

不管怎么看，校长的姐姐们都已经足够成熟了。从春名的话来推测，她们三人也已经在人类社会大展拳脚了。

说到底，能在这所学校学习到的一切，她们已经全部具备了。

上级班的课程也好，成为人类的技巧也好，这些对她们来说都是并不必要的吧。

「……没错的捏。」

「……原来如此？」

我不知该问到什么地步才好。我和校长之间涌起与面对学生之时并不相同的紧张感。

也就是说，虽然她们已经全是成年人了，但还是得穿上制服吗？

「就是说嘛！小白为什么这么困扰呢！栀子酱姐妹们刚刚不都说了嘛！外表年龄的话，只要稍微微～捣鼓一下就能弄年轻的！再说，栀子酱平时都在这么做嘛！所以说——啊。」

春名像是饱受冲击一样瞪大眼睛。

说起来，春名是栀子小姐的粉丝来着。

「官方年龄……21岁……」

春名犹如呓语一般嘟囔着。

「说起来……那是校长的姐姐……」

「哎嘿嘿！在这里的期间稍微虚报一点年龄也没关系啦。」

「啊！说得对！黄金酱这么可爱，年龄什么的都是小问题！」

春名仿佛被抽出的魂魄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虽说吃惊，但似乎还是接受了。

「姑且补充一下的捏。姐姐们并非三人同时在校的捏。姐姐们也是很忙的捏。所以，是每学期一人在校的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春名虽是被一旁的栀子小姐玩弄得软趴趴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话说她的脸是不是都滩成泥了啊？

我有点担心她在这个状态下能不能把校长的话听进脑袋里。以防万一，我一会还是把此次事件总结一下，写成邮件发给她吧。

今年并没有新生升至上级班。我本想在与去年相同的氛围中放松一番，但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是这样吗……要让校长的姐姐们加入到上级班学生之中吗……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问的捏，人间君。」

「不好意思。那个…………现在就读上级班的学生们可能会因校长亲戚在场而紧张，有可能无法表现出平日应有的能力。」

简单来说，这就像是有既非学生又非教师的存在，每天都跑来参观教学。我很担心这会不会给学生们带来额外的压力。

「你这家伙，居然在吾等在场之际就询问此事吗？」

「说得没错。这种事情理应是在缥姐妹们离开之后偷偷询问才符合礼仪。哼。」

「啊，非常抱歉……」

说来的确如此。正如二人所指摘的那般，这个问题确实没必要此时此刻就问。

「哼。也罢。吾并不厌恶询问应问之事的人。你说呢，白？」

校长也点头同意了红小姐的话语。

「人间君的指摘非常在理的捏。我姑且也考虑过对策的捏。因此——羽根田君。」

「啊？」

「我来啦—」

伴随一句略显懒散而轻松的回应，校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羽根田……！」

打开门后，站在门另一边的便是学生羽根田帷。

直到刚刚，她还在以理事长的模样待在这间房间里才是。她是什么时候跑外头去的？

「羽根田同学也是被校长叫来的吗？」

「嗯。没错哟春名老师。」

说着，羽根田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

不对，我之所以觉得她的笑容虚情假意，也是因为我知道她理事长模样的缘故吧。

「哎呀呀。真是惹人怜爱的学生呢。缥可真是大吃一惊呢。」

「哇～！发色和栀子酱好像，感觉一点也不像是初次见面呢。」

呜哇！这俩人更假了！

一边是棒读的缥小姐，另一边是眼角没有笑意的栀子小姐。有点恐怖。

话说，缥小姐和栀子小姐看来应该已经知道羽根田的真身就是理事长了。

那么，恐怕红小姐也已知情了吧。

羽根田不理她们二人，若无其事地观察室内情况。

「请多多关照。」

羽根田面带仿佛学生的表情，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认为有学生要负责充当润滑剂的捏。」

总感觉在很久以前的就职面试中听说过这种单词啊。想着这些，我继续听着校长说明。

「正如人间君指摘的那样，突然让姐姐们和上级班交往，的确会令人担心对其他学生造成的影响的捏。……就像是和平的公园里突然出现个孩子王一样的捏。」

「嗯？孩子王？小白是不是在说栀子酱姐妹们什么坏话？」

「才、才没有这回事的捏！」

校长，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啊。

「因此，我打算拜托现阶段上级班第一的学生羽根田帷同学担任类似班长的职务的捏！当然，是附带加分条件的捏！」

「谢谢，校长。」

本校的毕业条件之一是放在校舍正门的瓶子里的投票得分。

那原先是用于学生之间投票用的，但那个分数对羽根田而言相当于压根不存在。

或许是她自己进行了精妙的调整，她每年这方面的分数总是勉强不及毕业分数。

「羽根田帷……也罢，大致事项吾已听白说明。吾名为红。请多关照。」

「我很荣幸。请多关照了，红。」

和先前二人不同，她们的对话氛围稍显平静。

校长有些担心，春名略感不安。

随后，缥小姐微略一笑，栀子小姐则是朝着奇怪的方向吹起了口哨。吹得还真好啊。难不成是已经有点腻味了？

校长的姐姐们为什么会想在上级班上课呢？

一方面她们并没有这个必要，另一方面她们给现场与学生带来的负担也不小。

这个问题绝对还是问一下会比较好。但先前才刚被她们警告，我不太敢在这里直接发问。

＊＊＊

「——也就是说，第一学期是缥小姐，第二学期是栀子小姐，第三学期是红小姐。三位是按这个顺序进入上级班的吧？」

「正是。毕竟缥看似是最闲的呢。让她担任第一棒吧。」

听到红小姐调侃般的话语，缥小姐挺胸说道。

「哼哼！缥是因为有努力攒钱，才能最先行博得闲暇这一至高的时间。」

「唉，如此的存款就得意满足，你可真是无欲无求啊。」

「缥喜爱的是闲暇。缥只是不像两位姐姐而已，对地位和名誉并无兴趣。」

「嘤～栀子酱才没法忍耐一个人闲暇呢！脑袋可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哼哼。缥非常期待。」

说着，缥小姐手抵在腰间，挺胸冲着栀子小姐浮现得意微笑。

「新鲜的生活可以为缥带来刺激。」

噢？照这个发展，我是不是能问出刚刚没机会问的那个问题了？

「请问，为什么校长的姐姐们打算在这所学校里生活呢？」

难道是在消磨时间？

若是如此，那我会觉得有些麻烦……

但还是说，有什么更深层面的原因吗？

「啊，关于此事——」

本以为回答的应是缥小姐，然而开口的却是红小姐。随后，红小姐的视线瞥向羽根田，但又立刻冲着校长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呵，吾只是在担心吾那可爱的弟弟有没有被不知哪来的赤红妖怪诓骗，为此来看看情况罢了。」

「多管闲事的捏。要是你快点看明白就好了的捏。」

「哇，小白进入反抗期了？是反抗期吗！」

「白，起码忍耐个一年哟。」

——诓骗校长的赤红妖怪。

诓骗……我觉得应该么有此事。不过，我倒是能轻易推测出来，她所说的赤红妖怪一定是羽根田，也就是不知火理事长。

也就是说，看似营造出愉快氛围的校长的姐姐们，实际上正与不知火理事长敌对？

羽根田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如往常一般若无其事地注视我们。

被缥小姐和栀子小姐缠上的校长也只是恶狠狠地露出想说什么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没法违抗自己的姐姐们。

校长似乎是被爱着的呢。

虽然被爱也有被爱的难处就是了。

也就是说，校长也是在体谅姐姐们的担忧？

「赤红妖怪……？」

一旁的春名斜着脑袋，一瞥羽根田。

糟糕！她是察觉到羽根田的真身了吗？

此时此刻，知晓羽根田真实身份的人也只有我、校长与保健室的乌丸老师，除此之外还有校长的姐姐们，以及住在神社结界里的黑泽和爱丽丝小姐——原来还挺多的……

不过，春名只是嘟囔着说「羽根田同学看上去是橘色的感觉呢……」，自己得出了结论。我决定当没听到她的嘟囔声。我可什么都不会多说哦。

在那之后，我与春名，同校长的姐姐们和校长，顺带一个羽根田，几人一起商量起了新学期起该如何运营班级。

＊＊＊

开学式的清晨，为迎接缥小姐，我与春名来到了校长室……

「呃……您是缥小姐吧？」

「是的。缥就是缥。」

麻花辫与成熟的语调。

大致上的氛围是没有变化。

「白说过，要当学生就得有个学生的样子。所以缥就打扮成这个样子了。缥有像栀子姐姐大人所说那般，酿造出学生的模样了吗？」

我是有听说她们能操作年龄。缥小姐比起我先前所见的模样，整体上要纤细了些，也年幼了许多。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要比喻的话，那就是逆·羽根田状态。

她所身穿的服装也不是私服，而是普通的水手服。

「缥并不擅长使用变化术。这幅模样是借用赤红妖怪即名曰理事长之人的力量变化的。」

在开心地转起圈来的缥小姐一旁，今天已是圆滚滚模样的校长仍是面露苦色。

看到亲人变成这样，果然所感受到的尴尬也会更深吧。

「赤红妖怪……原来说的是理事长啊。我还没有见过呢……」

「是这样呀。缥认为赤红妖怪也一定是在装模作样。做些自以为是的事情肯定是她的兴趣吧。顺带记好，她是一个连招呼都不打的家伙。如此混沌的世界中也是存在她那一类之人。如果将来有机会与她相见，那就一起去嘲笑她吧。一定会相当愉快痛快奇奇怪怪。」

真能说啊。

在春名口中冒出「红色妖怪」一词的时候，连我都有些感到焦急。不过多亏缥小姐压倒性的话语，我们成功回避了春名的疑问。

「比起那些，白，缥的学生服可爱吗？」

「难以评价的捏。」

「我、我觉得非常可爱哟！」

「唔。真有眼光。你是……？」

「春名。我叫春名未来。」

「未来。好名字。说来以前好像听过……啊嘞嘞了嘞？还是说没有听过？不过，只要这次记住，那就没有区别了。缥非常中意未来哟。你长着一双非常优秀的审美眼。请继续保持。那么，在未来身边茫然杵着的细竹竿之助就没有话要对缥说吗？」

「我、觉得很合适。」

缥小姐说话的节奏感尤其独特。我很难抓住开口的时机。

虽说看上去像是我被缥小姐催着才说的评价，不过她似乎非常满意，露出微笑。

「缥姐姐大人可真是势利的捏。」

「白，说话要坦率一些。何况，坦率也是为自己着想哟。这是享受人生的秘诀。啊，缥并不是人类呢。因为已在人世生活过久，已经彻底误会了呢。纠正一下。是鸦生。唔，这种说法总有违和感呢。总之要坦率。这可不能忘。要做好笔记哟。」

她在校长面前束起食指，抬头看着校长。

说来可能有些失礼，但她的模样像是姐姐一样。

话虽如此，要是放着缥小姐不管，她估计会一直说下去吧。

缥小姐把手抵在自己腰间。长长束起的麻花辫随之摇晃。

「呵呵！在妖怪们为成为人类而就读的学校生活。坦白说，比起担心白，缥更加为现在的状况兴奋呢。」

说着，她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

「——就是这样，尽管只是短暂期间，从今天起，缥小姐将会成为上级班的一员。」

「缥是先前由人类教师所介绍的缥露草(Tuyukusa)。虽仅限一个学期，请多多关照了。低级妖怪及畜生的诸位。」

「怎么这么高高在上的啾!?」

开学仪式平安结束。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我们开起了早班会。

我和春名带着缥小姐来到了上级班学生们所在的教室……

「高高在上……？看来认知有所偏颇呢。是人类教师的说明有所欠缺吗？缥等鸦天狗是历史悠远的种族，因此与诸位畜生拥有云泥之别。不是好像高高在上，是真的高高在上。呵呵呵……你……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要说的有点恐怖感啊啾？话啾，隐隐约约感觉过去啾，这个班上已经只剩万智(Machi)一个人能吐槽了……！」

「根津(Nedu)，一直以来非常感谢。」

「不要哇啾～～～～!!」

「万智君！我也会努力吐槽的！」

「若大人!?真是可靠啾～！」

「真是有趣的即兴短剧呢。缥也很擅长吐槽哟。很轻松就能列好攻进黑帮事务所时所需物品的清单。」

「那个叫找茬啾！」【*译注：ツッコミ（吐槽），カチコミ（找茬）。】

根津优秀的吐槽让众人自然地鼓起掌来。

尽管新学期令人担忧，学生们似乎也要比以往更加兴奋。

「那位畜生——不对，先前已经自报名讳了呢。万智，是缥有眼不识泰山了。你是拥有优秀话术之人呢。今后也请继续磨练那份吐槽技艺。在你身边，缥也能悠闲地享受哑巴生活了。」

「虽然好像营造了什么不错的氛围，但说的全都很失礼啾啊!?万智被叫是畜生可是有点生气的啾!?」

「啊呀，这可真是抱歉。不过缥没怎么和低级妖怪或是畜生有过密切关系，因此把握不好恰当的距离感。之后从左开始是——万智，长耳低级妖怪，鸟妖怪，似人低级妖怪，还有——哦呀？」

缥小姐端详了一番最后搭话的龙崎(Ryuuzaki)，轻轻双手一拍——

「啊呀，这可真是失礼了。这不是尼德霍格么。您可不是低级妖怪呢。说来还真是许久不见。所以？为什么您这样的龙族会在这种地方呢？」

「咿呀——————————！！！！！！」

龙崎雷震般的尖叫声响彻教室。

龙崎满脸通红，害羞地双手捂脸。

「能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龙崎慌张地跑向缥小姐，困扰般斥责道。

——尼德霍格。

我在以北欧神话为原型的电子游戏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记得游戏里的设定是“好战，喜好吞吃死者灵魂，是邪恶残忍的龙”，有许多初见杀的即死技能，印象中攻略它费了不少功夫……

缥小姐对愤怒的龙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用手捂在嘴边。

「哎呀，这可真是万分抱歉。但是，为什么呢？您不是一直为自己自豪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

龙崎向我瞥来视线。但视线刚一交汇，她又立刻撇开了。

「为什么要在零老师面前说……！」

龙崎一下跌坐在地。我不知该对她说何是好，只得向春名送去求助的眼神。而春名也似乎没能理解这个状况，陷入混乱之中。

「再说，是人类们编的故事太多了啊。都怪这个，我不都给人留下坏印象了吗！」

龙崎蹲着抽泣起来。

自不必说，龙崎和那种邪恶残暴的龙一点都不像。

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不像。

「……那个，不好意思。恕我才学短浅。尼德霍格？那是龙崎同学的名字吗？莫非很有名？」

春名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向我投来疑问。

看来她刚才的模样与其说是没理解状况，更像是打一开始就不知道尼德霍格这个名字的样子。

「万智也不很清楚啾！」

「嗯。丽芙伽德也没听说过这个传说呢。」

「真姬(Maki)知道哟。是松松垮垮的、轻飘飘的袜子对吧。」

「缥的话知道，那是叫松垮袜哟。哼哼，怎么样呀万智。缥要吐槽也很轻松。」

「可以期待今后的成长啾呢。」

「最近又流行起来了呢。话说真姬不就在穿松垮袜吗？」

「哎嘿嘿，帷亲也要穿同款咩？」

「小此鬼(Okonogi)同学的松垮袜也很可爱呢。顺带一提在我们那个年代，偏短的短袜很受欢迎哟。」

不知何时起，学生们（含缥小姐）和春名聊起了袜子话题。

这场对话的节奏很有上级班的感觉，不由得让我感叹今年又将开始。

龙崎则是愣愣地看着学生们的这副模样。

「……难道说，大家都不认识我是谁吗？」

且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但总而言之，此处的学生们都认为龙崎过去的名字并不重要。

「龙崎。龙崎的名字就叫作『龙崎花梨(Karin)』。」

大家想说的一定就是这个。

「零老师～～～喜欢！」

龙崎一如既往眼冒爱心，双眼闪闪发光地注视我。

现在仿佛还像是打算立刻抱住我一样双手发颤。

虽说无视她令我良心不安，但我只得假装自己没注意到龙崎想法，继续进行被打断的早班会。

「好了，那么各位，要做每年惯例的自我介绍了，回座位上。……啊，缥小姐的座位是最中间空着的位置。」

「全面了解之助左卫门。」【*译注：简单来讲就是“明白了”的意思。】

待全员就座，我做起了每年惯例的自我介绍。由于今年没有从中级班新升入上级班的学生，只做最低限度的自我介绍就够了吧。

「我是今年也在担任上级班班主任的人间零。负责科目是社会科，喜欢游戏和寿司。今年也请多关照。——那接下来是春名。」

「好、好的。我是春名未来，负责国语科。作为上级班副班主任，我会在背地里努力支持人间老师的！请多关照！」

春名干脆地说道，深深鞠了一躬。看上去比去年成长了许多。

是有适度做出放松吗？

「那么，从前排走廊侧的羽根田开始，按顺序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明白啦。」

说起来，或许是因为座位顺序的缘故，每年都是从羽根田开始做自我介绍的啊。

不过把更容易带来压力的第一棒交给羽根田，坦白说令人安心。

「羽根田帷，种族是伯劳鸟。喜欢的是音乐。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玩音乐』。说起来缥有听音乐吗？」

「所谓音乐的音阶罗列，缥并无多少兴趣。不过对词藻抱有兴趣。缥的心中，推测应该和鸟妖怪……和帷抱有相似的情感。」

「嗯？什么意思？」

「那以前提来说，缥所见闻的这个世界，不过是无可救药的污秽、人渣与垃圾所堆砌起来的。」

「不是，这也说得太过分了。」

「我可没这么觉得……」

「啊，还请听完。纵使是如此世界，在通过一层故事的滤镜过后，在缥的眼中也会立刻化作闪耀而美丽之物。换言而知，这不就是连炼金术都不可匹敌的变换功能吗？在缥看来，这份变换功能便是故事。然而，在帷看来，那就一定会是音乐了吧。因此，缥才认为帷与缥相似。」

「啊……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好像能懂。唔，有意思。」

我一开始还在想缥小姐在说什么呢。听她的说明，就好像是把我们享受兴趣的意义化作言语了一样。

这就像是在寻找这个世界的美好之物吧。

话说——

「缥小姐原来喜欢故事吗？」

「哦呀哦呀。原来你并不知晓缥为何人吗？看来缥还远不成熟呢。那么，就容缥直接开始自我介绍吧。」

真是无缝切换啊。

缥小姐站了起来，照着这个状况开始诉说。

「缥名叫缥露草。这个名字是缥为在人类世界活动而使用的名字，因此还请诸位用喜欢的称呼来称呼缥。缥也好，缥同学也好，小缥也好，美丽无敌而大胆无畏的缥大人等等，还请随意。」

怎么有个奇怪的称呼……

「喜爱之物是他人的空想世界。也就是故事。缥也想伴随故事成为空想世界的住民，因此在就职讲述故事的职业。」

「啊……！」

春名出声叫到。

「是缥露草小姐……!?」

「是在重复缥刚说的自我介绍吗？试图努力记下这个名字的努力，缥很想画朵红花给一百分。但是未来已经和缥说过许多了。如果还没有记住的话，那就要扣分了哟。」

「不、不是在说那个……您是『鸦天狗日志』系列的缥露草小姐对吧……！」

「哎？啊……!!」

提到作品名，我也注意到了。

「未来，缥给你画朵小红花吧。人类老师要扣分。人类老师就为不像学生那样有玻璃瓶而庆幸吧。哼了个哼。」

那是连我都听说过的系列。

系列类别是时代小说。那是使用欢快的语气，描绘鸦天狗所见人类世界的作品。

记得我妈就挺喜欢这个系列，老家书架上应该也摆了几本。

「不过也罢。由于缥并不擅长变化术，考虑到如此性质，缥不得已成为蒙面作家。因此，缥的情报也只有缥露草这一个名字。作为作家而言，这虽是理想的形式，但偶尔也令缥感到触碰极限。再者，缥已然活动了五十多年，却仍是如此绝世独立眉清目秀纯情可爱的少女。想必诸位读者做梦都无法想象吧。或许还会招致年轻时代肆意玩闹的报应。缥是姐弟之间最为娇生惯养的呢。家传之技几乎一个也没能学会。哎嘿。」

虽说以相当无所谓的虚张声势收尾，但缥小姐的话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坦白讲，得知红小姐和栀子小姐的身份时，就算跟我说她们活在人类的世界，我都没有产生多少实感。但是，缥小姐却一直都生活在我们的世界之中。

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我们，真的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缥为了与姐姐们一起揭露残虐无道的恶鬼罗刹——赤红妖怪即理事长的全貌，决心踏足弟弟白担任校长的这间私塾。然而，细节等麻烦之事，缥并不擅应对。第一学期间若能与诸位愉快生活，缥不胜荣幸。还请多多关照。」

缥小姐一口气说罢，坐回座位。

这一连贯的动作犹如戏剧一般。上级班的学生们自然地鼓起掌来。

「听上去，在说好难懂的话，好厉害呀。」

「呵呵。比起龟甲更为年功，这所学舍可真是百鬼夜行呢。」

「说什么啾呀？」

缥小姐似乎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一切，甚是满足。

而我身旁的春名则是小声地说着「好厉害……每句话的“こう”都是不同的汉字……」。重点是那里吗？

「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吧？可以吗？」

教室还沉浸在缥小姐世界的余韵之中，而龙崎的发言又让气氛变回了原先的走向。

「嗯。龙崎。拜托你自我介绍了。」

「好的，零老师！……我的名字叫龙崎花梨。是高尚的龙族。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要知晓恋爱』。以上。」

是比往年更显成熟稳重的自我介绍。

虽说好奇，但从立场上说我不应该深究此事。我决定就不提及此事，无视过去。

「尼德……咳咳。花梨所说『想要知晓恋爱』，但在缥看来，她应该已经知晓了呀？先前不就向那边的人类教师示爱了吗？」

啊。虽然我也有点好奇，但唯独这个内容我无法涉足……！

缥这种独特的氛围感，似乎对什么都要发问。

她的好奇心很强吗？

龙崎气鼓鼓地看向缥小姐。

「才没有哇。我想要的不是恋上他人而是被他人所爱！所以还不算知晓呢。」

「唔唔……尼德……咳咳。花梨眼中的恋爱，是所谓两情相悦啊。缥明白了。真是不好意思。那么万智，麻烦你接着做自我介绍。」

「感觉非常难接啾啊!?」

按顺序来说，下一位就是根津。她吐着槽，猛烈站起。

不知何时起，教室的中心已经成了缥小姐。

缥小姐不明所以地倾斜脑袋。根津轻轻叹了口气。

「嘛行吧啾！万智叫根津万智啾！和缥啾一样，在这所学校还有姐妹啾！她叫做千结(Chiyu)啾！而且！千结从今年起，就升级到中级班了啾哟～！」

「喔！恭喜恭喜。」

教室里又响起掌声。

「谢谢啾。谢谢啾。」说着，根津害羞地低头哈腰。

「谢谢大家啾！还有，万智想要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和重要的存在一起幸福地吃饭』啾！最近在意的食物是可露丽啾！虽说是历史悠远的洋点心，但在最近的洋点心店里，它仅次于曲奇饼干、玛德琳小蛋糕、金砖蛋糕地出现在店面里了啾！变种丰富，虽多为软软糯糯啾，但根据店面的不同，有的是软绵感强，有的是表面烤得脆脆的啾！啾哈……万智想要和更多种类的可露丽相遇啾～……」

都是历年例行项目了。我佩服起了根津的食评。

不过——

「可露丽有点难以想象呢……」

「啾？那明白什么是花林糖馒头啾吗？」

「啊，就是外表脆脆的里头糯糯的黑糖馒头吧？」

「把那个做成洋点心，让内部质地变得更糯糯的点心就是可露丽啾！」

「这么一说，我有点想吃了啊……」

「便利店就有卖的啾。记得把万智的份也买了啾。」

「不要让我跑腿啊。」

「开玩笑的啾～」

说是这么说，我估计她有半分是认真的。

根津就位后，下一位若叶(Wakaba)站了起来。

「嗯。接下来轮到我了吧。我叫若叶葵(Aoi)，是出身于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的妖精。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让我的美为人所知』。请多关照。」

今天的若叶也完美展现着她那端正而清爽的微笑。

缥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双眼放光地走向若叶。

「『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缥听说过这个名字。仔细一看，葵和主人公丽芙长得真像呀。葵和青井(Aoi)夕暮(Yuugure)老师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就是丽芙。青井夕暮老师就是我的生母。」

「哇！竟然是这么回事！近年竟也存在这样的妖怪吗！多么美妙啊。缥明白了。缥可是很聪明的。葵一定是一类附着于偶像上的付丧神吧。基于出版这一文化而实现的极其近代化的现形之法。由于被大量人类认知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情能量也随之增幅，从而让葵产生了意志啊。没想到竟能遇上如此的存在。缥也真是没有白白长生。」

「嗯？虽然不是很懂，不过能中意我就好。谢谢你。」

「缥才是无上光荣。一会能给缥签个名吗？」

「嗯，可以哟。」

「缥小姐，能请你姑且回座位上去吗？」

「哎呀，这可真是失敬了。」

在自我介绍结束过后，若叶也和缥小姐一同坐回位置。

不过看先前缥小姐的模样就能清楚明白，缥小姐的确深爱着故事。

因为缥小姐本身从事写作，我还以为她铁定是专看小说的人。原来她似乎连漫画也没少阅读啊。

随后，最后轮到了小此鬼站了起来。

「嗨。真姬是鬼族的末裔，小此鬼真姬哟。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不想再说谎了』哟。结束啦。」

小此鬼说罢便坐回座位。缥小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这次缥小姐把话咽了回去。

难道说，缥小姐知道“鬼族”这一种族吗？

能洞穿谎言的鬼族。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个，她才不像刚刚对待龙崎那样，而是选择咽下话语？

其实人类几乎所有人都会说谎。

但是，小此鬼却说不想再度说谎。缥小姐见到小此鬼先前的言行，似乎是想对小此鬼说些什么……

不过，我觉得缥小姐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啊。只是隐约这么感觉。

说来可能有些没礼貌，但听缥小姐对话时的节奏与发言内容，她大概是不加思索就将脑海里浮现的内容直接脱口而出才对。

「——很好，感谢大家的自我介绍。那么，接下来我说明一下从明天开始的计划。」

就这样，我拜托春名下发早班会要用的文件。

我本以为今年应是变化不大的一年。不过由于校长姐姐们的出现，今年可能要变得喧闹些了。

羽根田——她是怎么看待这个状况的呢？

我一瞥羽根田的状况。她仍是一如既往。

今天的她，仍旧浮现着难以捉摸的笑容。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此方的光芒

有开心的事情便两手相牵。

有悲伤的事情便紧紧拥抱。

在回家的路上买豆沙包吧。

甜甜的、软软的一块豆沙包。

不过，还是要分成两半。

那是小真姬与妈妈两个人的份。　　

＊＊＊

从新学期开始、缥小姐加入上级班算起，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周。

缥小姐又是在明明不是任何人生日的今天唐突地戴上写有『HAPPY BIRTHDAY』的整蛊眼镜，又是在根津提早吃便当之际与根津同席。坦白讲，缥小姐的出现属于一个意外，但在这个方面上却受到了上级班学生们的欢迎，多多少少融入了这个班级。

「捏～小缥，是担心校长，才来这所学校的捏。」

「没错。缥是非常非常担忧白，担忧得坐立难安，这才来到这所学校的哟。」

「真是个好姐姐啾呢～！不过万智也一样？超喜欢千结的啾！」

「争强好胜呐～」

「啾哼哼，这可是事实啾。」

在下课休息时间，我也能看到缥小姐像这样与其他学生闲聊的模样。

「……意外还挺顺利的嘛。」

「人类教师，刚才这句话可不能当没听见哟。」

「呜哇！」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被缥小姐听到了。

缥小姐几乎不会把感情表现在语气与表情之上，我很难明白她到底生气到了什么程度。

「对、对不起。」

还有，直到现在，我也还没把握好我们的距离感。

她对我的称呼也还是“人类教师”。

「明白就好。」

缥小姐说着，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来她心情还不错。我放心了。

或许是因为缥小姐那独特的空气感，我总无法预测她会作何反应。

「等等！缥！你离零老师太近了哟！」

「哎呀哎呀？是吗？还是尼德霍……花梨离得更近哟。尤其是内心的距离，缥连花梨的脚跟都远不能及。」

「哎嘿嘿……是这样吗？」

「怀柔得也太快了啾。」

上级生的学生们对缥小姐并没有过度介怀，也没有过度客气，同学间相处还算融洽。

＊＊＊

「——就是这样。缥小姐以学生身份在上级班过得还算不错。」

「唔。人间君，谢谢你的捏。」

在高级烤肉便当当前，我在校长室做起了定期报告。

所谓定期报告，就是要我定期向校长报告三姐妹加入上级班后的状况。

「缥姐姐大人和羽根田同学之间没进行什么值得在意的接触的捏？」

「是的。就我和春名所看到的情况来说，缥小姐和羽根田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特别显眼。反倒说，我印象里她并没有和羽根田有多少交流。」

缥小姐一行人曾经说过，她们是为了从羽根田——更正，从不知火大人手中解放校长，这才来到了这所学校。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有这个迹象。

「原来如此的捏。缥姐姐大人可是我行我素之人的捏。所以，对于这所学校本身，对于羽根田同学，乃至于对于我，她大概都没有什么兴趣的捏。」

我也隐隐约约这么感觉。

倒是说她在自我介绍时就说过了。

在上级班生活的缥小姐正如自己所宣言的那样，正全力享受着学校这个空间与环境。

「人间君，谢谢你的捏。请你继续观察缥姐姐大人的状况的捏。」

「明白了。」

定期报告会在每周五进行。

这一天作为一周的结束，我可以将这一周所发生的事情总结起来报告。校长的着眼点便是如此。

就我而言，能每周总结一下再报告也不坏。而每周结束之际还能吃上这种高级便当，我就更是开心了。

赶紧开动吧。我掰开筷子，这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校长，这份便当上画的不是一家烤肉名店的logo吗？你是特地订购的吗？」

印象中，这种乡下地方入不了他们店的法眼。不去市中心是见不到这家店的。

听到的我的指摘，校长略感尴尬地撇开视线。

「那是红姐姐大人指派的捏。」

「我记得红小姐是在人类世界担任艺能事务所的社长吧？」

「没错的捏。红姐姐大人在高级料理店也有人脉的捏。所以……她要我每周起码吃个一次所谓俗世的美味……」

说着便当的由来，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也就是说。

为了让一直在深山过着简朴生活的校长也了解到如今人类饭食水平，红小姐每周末都会安排高级便当送来。

而到我手中的高级便当，既是给我的定期报告报酬，也是分到我手上的甜头。

看来红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关心校长。与其说是姐姐，她的用心更像是母亲一样。

虽说是定期报告的报酬，但就我个人来说，能奉陪一起享用这种高级便当也是感激不尽。

＊＊＊

「——嗯？」

在检查学生们提交的现代社会笔记时，我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这所学校的学生几乎全部都有明晰的目的，因此都会认真听课，提交的笔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板书内容也都写得工工整整。

但是——

「小此鬼的笔记……」

小此鬼并不擅长写字，相较来说错字与漏字都会多上一些。这方面倒是一直如此，因此我只是会在发现问题时为她揪出。但是，这本笔记本上却画上了许多长发人类的涂鸦。

涂鸦的模样极具特征，看上去并不像是上级班乃至初级、中级班学生的肖像画。

谁啊？原创角色吗？

我翻起笔记本，确认其他页面。这位长发人类在其他页面上同样频繁登场。

一时间，我还以为她是喜欢自己所画角色才如此多多练习。记得我学生时代有个擅长画画的朋友也经常在笔记本上涂鸦。真有些怀念啊。

但即便如此，如此堂堂正正地画在要上交的笔记本上，实在是做得有些过头了。

虽说看着温馨，但站在检查笔记的立场，我内心也略感苦涩。

这时，我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的涂鸦上。

那副涂鸦同样是画的是长发人类。

但小此鬼却在画的旁边写上了这样的文字。

——妈妈。

这个词瞬间停滞了我的时间。

这份涂鸦，是小此鬼发来的什么讯息吗？

比如说……她心中有事，以至于连集中上课都做不到。

现状来看，可能还只是我解读过度。随便警告或是表扬，可能都不会给小此鬼带来好影响……

我用红笔在涂鸦画旁批注文字。「是妈妈的肖像画吗？画得真好。如果有心事的话，」写到这，我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有心事的话，就找我商量一下吧。我本打算这么接在后头。但是，小此鬼肯定有心事啊。

——『想见妈妈』。

小此鬼这么倾诉着。最终，纵使理解自己的行为会违反校规，她还是向自己的母亲寄去了信件。

——『明明都不知道能不能让大家明白，还努力去多多诉说。咱们还没有坚强到能做到这种事情哟。』

从小此鬼的言行之中也能察觉，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对我说明。我就算真的写下那些话，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我想让小此鬼知道，在她想要倾诉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让她倾诉。

虽感迷茫，我最终还是在涂鸦旁用红笔写完了我最初想要写的话语。

不论如何，我今后都应当更加关注小此鬼的情况为好。

＊＊＊

生日就烤蛋糕吧。

奶油多多的，烤得软乎乎的。

把它装饰得可可爱爱的。

幸福满满地庆祝吧。

神明大人，求求您。

让小真姬与妈妈这样的日子

再稍微延长一点。

＊＊＊

「——那我要归还大家上次提交的笔记本了。被我叫到名字后再上来拿。那么先从小此鬼开始。」

「好哒。」

小此鬼用拖拖拉拉的声音回答我。

小此鬼似乎已经忘了涂鸦，无甚关心地接过笔记本。

我也没有当场提及涂鸦的事情，只是将笔记本递给了她。

小此鬼接过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也将其他学生的笔记本一一归还。

小此鬼对我的红笔字是否有所感想呢。我稍稍注意着她。小此鬼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笔记本上写的红笔字，但并没有做出什么明显反应。

我的评论没有伤害到小此鬼。我姑且放下心来。

但没有反应，也是一个令我介怀的反应。

对红笔字的内容并不感到好奇，说明小此鬼心中可能涌起了什么感情。

想着这些，我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授课。

羽根田大概有三分认真地听讲。缥小姐也差不多。

龙崎上心地做着笔记。根津略显困倦。若叶摆着漂亮的姿势，专心听讲。

而小此鬼，今天也仍在茫然地注视天空。

＊＊＊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哟。

绝对不会分开哟。

这些话语明明不是谎言，但却无比鲜红。

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但还在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

那是小真姬与妈妈的暗号。

还请不要。

唯独这个不要。

至少不要让那句「最喜欢」染上红色。

＊＊＊

「校长了解鬼这个种族吗？」

对校长做定期报告也渐渐成了例行公事。

今天的便当是明石名物章鱼饭。

「你是想问小此鬼同学的事的捏？」

「没错。校长过去和鬼有打过交道吗？」

日前笔记本事件过后，我就比平时更加关注小此鬼的状况。不过，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以防万一，我还把这件事告诉了春名，也让她多多关注小此鬼。然而小此鬼本就是个难以捉摸的学生，连春名也没注意到需要关注的地方。

「……过去，鬼是接近人类之处以占卜为生的捏。」

校长大口吃着章鱼饭，诉说起来。

「在故事中，他们总是被描绘成四处作乱的模样的捏。但这都是因为，鬼族是对感情非常敏感的种族的捏。能够察觉谎言，也是随之附带的能力的捏。准确来说，『鬼能够认知到发言者在说谎』的捏。」

校长闭上了眼睛，表情略显忧伤。是在同情鬼吗？

「……单是分辨情感能力强大，就会让他们了解到更多东西的捏。因此，他们是个微略难以相处的种族的捏。只不过，鬼曾几乎全是心地善良之人的捏。」

「曾……」

过去式。

「也就是说，现在……」

「现在，鬼已经少之又少了的捏。」

小此鬼说过，『如果被人发现自己能够看穿谎言，那就会被带到可怕的地方去』。

那鬼之所以会减少的理由就是——

一想象小此鬼的母亲有多么拼命保护自己的女儿，我就内心难受。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校长眉毛一挑。

难道这是我得知后会很不妙的事情？

去年小此鬼向外部寄信时，我们也只讨论了对小此鬼的处分而已。当时并没有告诉我最为关键的小此鬼母亲现状。

「这件事人间君不用知道也没关系的捏。」

「怎么可——」

这时，校长室内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的捏。」

我正准备反驳校长划出的明确界限，就有人请求入室。

有急事？特意在午休时刻找来，是有什么事呢？

「打搅了。」门在这声问候中打了开来。来人是一脸慌张的春名。

「校长，人间老师，抱歉在你们开会时打搅。发生了紧急事态。人间老师，能请您立刻赶去上级班教室吗？」

＊＊＊

「其实……小此鬼同学用手心扇了缥小姐的脸。」

「蛤!?你说那个小此鬼!?」

「是的。但是，我觉得小此鬼同学绝不是会毫无理由就做那种事情的学生——」

春名将我叫出校长室，告知我刚刚发生在上级班里的事情。

连春名也为这突发事件感到费解。

「缥小姐没事吗？」

「缥小姐和平常一样。但是，小此鬼同学却很受冲击……」

说着，我们抵达了上级班教室。教室门还开着没关。

「老师！啊，难道已经从春名老师那听说了吗？真姬她把缥——」

「是啊……我已经听说小此鬼打了缥小姐的脸了……缥小姐你没事吗？要不要姑且去一趟保健室？」

「说什么呢，人类教师。这种程度对缥而言无足挂齿。活蹦乱跳结实得很。再说在保健室那的是遥(Haruka)吧。缥认为不该打搅侄女的工作。」

「我觉得处理被打肿的脸颊就是乌丸老师的工作吧……呃……不会痛吧？」

「缥姐妹们要比寻常人类结实得多。和一抓一大把的乌合之众并非同类。本人缥虽变化作这幅年轻气盛的黄口小儿模样，如此水准的打击，不过是满不在乎的孩童乱拍尔尔。」

满不在乎的孩童乱拍是什么意思啊？

总之我是听明白，她是在主张自己不痛了。

那对缥小姐的处理就先放一放。

「——那，小此鬼也差不多该松开缥小姐了吧？」

「呜呜～～～～不要呀～～～～～……」

听说小此鬼打了缥小姐时，我还以为她俩之间氛围险恶。然而，小此鬼却一直从身后紧紧抱着缥小姐，大哭特哭。

「小缥，对不起呀。真姬，没想要打的……那个哩，真姬，在听到那些话后……就……」

「那些话？她说了什么？」

「……」

小此鬼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此鬼似乎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现在的询问，听上去可能就像是责备一样。

「……抱歉让你害怕了。现在不说也没关系。」

小此鬼抱着缥小姐，将脸埋进缥小姐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缥小姐似乎对小此鬼产生了浓厚兴趣一般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坦白说，我应该就打人的事情说一说小此鬼。不过小此鬼她对自己的罪恶感也尤其强烈，就算要说，那也不该是现在要说的事情。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呢。因为大家都分开吃饭了，所以也没听到真姬和缥说了什么。」

「是这样吗？」

「真姬啾是和缥啾一起吃饭的。万智是和若大人，帷啾是和花梨一起吃饭的啾。」

「嗯，我们每两人分一组呢。」

「这对白听着就好像是推理作品一样啊。」

总之，我是听明白其他学生不像有参与进本次事件了。

不知何时起，缥小姐就在用春名拿来的制冷剂冰敷脸颊了。

小此鬼似乎也比刚才冷静了些。

「缥小姐刚刚和小此鬼说了什么？」

「哎呀是什么呢？回想一番，不过只是一段并没有什么需要留心的杂谈尔尔。只不过，缥一定说了什么伤害真姬内心的话语吧。说来惭愧，缥时常会犯下如此错误。虽无头绪，缥的经验如此说明。」

就连缥小姐自己也不太清楚事态为何会演变至此。

她的声色里混进了反省与放弃。

小此鬼一脸复杂地看着缥小姐。

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又踌躇不已。

「缥小姐，谢谢你的说明。小此鬼也平静点了吗？」

或许是因为大哭了一通，小此鬼眼角略肿。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那就好。那下午的课还能上吗？」

小此鬼又一次轻轻点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不用勉强。」

随后，我又看向了缥小姐。

「在第五节课开始以前，缥小姐也姑且去一趟保健室吧。」

「将本人缥视为弱者，不服。」

「呜呜……小缥……对不起捏……都怪真姬……很讨厌保健室对咩？但还是去保健室吧？」

「这就如文字所属那般飞过去。」

「请走过去。」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我以若有其他学生模仿会很危险为由说服缥小姐，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好吧，那马上就是第五节课了，大家做好上课准备吧。缥小姐，小此鬼，两位在放学后能到社会科准备室详细说明一下吗？」

「……明白了哟。」

「全面了解之助左卫门。」

就这样，这个局面暂且收场。

缥小姐被春名带去了保健室。我为了做现状报告，向校长室走去。

＊＊＊

午休时没能吃上的便当被校长保存在职员室的冰箱里了。

便当姑且是以报酬的形式交给我的。校长体贴地帮我保管好了。

章鱼饭就算凉了也仍旧美味。

得知引发问题的人不是缥小姐后，校长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担心起了小此鬼。

下午的课程已经结束。我走向了社会科准备室。

今天的放学班会由春名负责。

班会本应是由身为班主任的我来负责的，但如今春名已经来到了任教第二年，我便把班主任的工作一点点委托给她。

春名也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成长了起来。想起我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也让星野(Hoshino)老师帮助了我许多。

不论是学校制度方面，还是精神层面，我都得到了星野老师的帮助。

这很大程度鼓舞了当时的我。

说起来，因为校长姐姐的事情忙作一团，自新学期起，我连一次品咖啡会都能没和星野老师办上。

我也有点怀念那个味道了。

星野老师是咖啡，乌丸老师是红茶，早乙女老师是——啊，是酒吗。

唔，社会科准备室也常备什么饮料好了。

我该准备什么好呢？功能饮料？

……我可不想把这个推荐给学生们啊。

想着这些，我抵达了目的地。

社会科准备室总会积上些灰。

可能是因为这个房间位于校舍角落，导致空气流动不佳。

趁小此鬼和缥小姐没来，开窗换换气吧。

自从我来到这所学校，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房间与学生对话。

以往这个地方总是会让我回想起自己不愿回忆的过去，因此我很抵触在这里与学生对话。

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嘛，这所学校的社会科准备室和之前的学校也谈不上像就是了。

尽管气温仍旧微冷，傍晚的空气却显得暖扑扑的。打开窗，温和的风吹进室内。

午休时所见小此鬼的表情，一直在我心头萦绕。

仿佛想要诉说什么的表情。

——咚咚。

是敲门声。她们俩来了吗？

「请进。」

要是一直站着，说不定在别人眼中会显得有些强势。我坐到了身边的椅子上。

目前社会科准备室只有我一个人在用。我不知该坐在什么位置上才好，下意识地坐在了离窗最近的位置上。

「……打搅辣～」

带着一如既往的拖沓声音，小此鬼打开了门。

门外的确是两个人，但却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人。

「打搅了。能允许我也同席吗？我也很担心小此鬼同学的状况。」

「是春名啊。小此鬼觉得没关系吗？」

「可以哟～」

既然也得到了小此鬼的许可，这次就也让春名同席吧。

但话说回来，怎么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呢？

「我说春名，缥小姐没一起来吗？」

「关于这个，其实缥小姐的书马上就要出版了，突然来了件工作需要她紧急确认，因此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春名干脆利落地回答我。

对哦。因为缥小姐平时都是那个样子，我都给忘了。说起来，缥小姐是位老资历的作家啊。

「她还真忙啊……啊，两位随便找个位置坐就行。」

在我的催促下，春名坐到了离我最近的位置，而小此鬼则坐到了离我最远的位置。

虽说想等缥小姐赶到之后再谈，但机会难得，先在只有小此鬼在场的状况下推进话题吧。

小此鬼一直低着头。自从来到这个房间，她就一直没和我对上视线。

「小此鬼，以防万一我先说明，我叫你过来不是因为生气。你不用这么害怕。」

小此鬼抬起了头。我终于是能和她视线交汇了。

「……嗯嘿嘿。那，为什么叫真姬过来哩？」

或许是放心下来，小此鬼又露出了以往那嗤嗤的笑容。

虽然我不打算责骂她，但我们的谈话内容可是今天发生的暴力事件，必须要小心斟酌用词才行。

「首先，我觉得小此鬼不是会毫无理由就对他人动手的人。」

「……是咩～？真姬，说不定是重度暴力聚会呀吼系哟？」

「哪有这回事。」

「喷血的肉块舞蹈要开始了哟？」

我隐约察觉，她这些轻浮发言并不是为了逗笑他人而开的玩笑，而是打算就此扯开话题。

「小此鬼。」

「老师，不是说不会生气咩？」

「我现在不是在因为你和缥小姐之间的事情生气。你听得懂吧？」

我感觉得到，小此鬼不打算继续深挖这个话题，想从郑重说明此事之中逃开。

我本来还打算先说点别的再进入正题，但要是让她把话转移太多，我们彼此最后都会没法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虽为时尚早，我还是直接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吧。

「小此鬼，你是不是有话想对缥小姐说？」

「嗯哎？」

小此鬼只发出这声奇怪的叫声，之后又沉默下来。

小此鬼一言不发，似笑非笑地凝固下来，看向了我。

春名也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我和小此鬼。

「……因为。」

小此鬼保持那个表情，开始诉说。

「小缥她，又没有错。」

这句话并不足以作为那个问题的回答。

但只凭这句话，我就已经感受到了小此鬼自责的内心。

「……小此鬼是为了不伤害缥小姐，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吧。」

听到我的话语，小此鬼又低下头去。

我刚才对小此鬼随意的态度做出了警告。只是，小此鬼自己也还只是处在学习着什么东西的期间。

「小此鬼真温柔啊。」

「……真正温柔的人捏，才不会去想，过分的事情哩。也不会打人哟。」

小此鬼两脚晃来晃去，像是闹别扭一样说道——

「小此鬼真的很温柔。的确，打人不好。但内心的想法，随自己喜欢就好。」

小此鬼甩来甩去的脚停了下来。

我继续说道。

「我打个比方。就算讨厌什么人，觉得什么事情不可原谅，只要这些都只停留在自己的想法里，那就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指责小此鬼。反过来说，去喜欢什么人也没有关系。」

「……指责是什么意思哩？」

声音中带有不安。

「就像是说『你做了坏事哟』一样，责备别人的意思。」

「嘤。」

似乎是因为我用了像是对小孩的语气说话，小此鬼稍微放心了些。不过，她的表情仍然阴沉。

「但是捏，真姬还是打了小缥。」

小此鬼的眼睛里积起泪水。

「……真姬，是个坏孩子……对吧……」

话语最后已是哭腔。

我很清楚地察觉到，小此鬼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在为此反省。

说不定，连最初的玩笑也是为了把自己这副模样糊弄过去。

「……那个捏，真姬捏，搞不明白辣。」

「嗯？搞不明白什么？」

「真姬珍视的东西，和大家珍视的东西不一样咩？」

「这个嘛……实际上可能完全不同的情况才更多……但我觉得，正因如此，珍视的东西才是会增加的。」

「嗯？」

「也有些事物正是因为自己和他人所珍视的事物不同，所以才能注意得到。」

「比方说？」

「比方说……」

忽然，我和坐在我眼前的春名视线交汇。

春名恍然大悟，清咳一声。

「——比方说呢，我和人间老师是并不相同的人，珍视的东西也不一样。连兴趣都完全对不上。」

「不是，也不用说到这个地步吧!?」

怎么唐突用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语攻击我！

「不过呢，他前段时间推荐我的推理游戏改编动画可是很好看的呢。」

「哎？你看了吗？」

「是啊。坦白讲，我会看的动画只有流行的电影而已。如果人间老师没有把它推荐给我，我肯定没有去看那个动画的契机吧。不过多亏这样，我又多了一个喜欢的作品。谢谢您人间老师。」

「哇，真姬也想看。」

「那一会也推荐给小此鬼吧。」

「呵呵，小此鬼同学也请一定要去看看。总之呢，就像我和人间老师这样，正因为我们是珍视之物完全不同的人，所以才能互相传达不同的价值观——啊，是不同的重要之物。」

说到价值观时，小此鬼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春名立刻改口说是重要之物。

实际上，春名喜欢上了我推荐的东西。这很令我高兴。

「就是这样。能像小此鬼一样同等珍视小此鬼所珍视之物的人或许并不算多，但至少在这里，应该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不用珍视。」

「但是……」

小此鬼像是迷茫什么一样，视线飘忽。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应该还在寻找自己想说的话吧。

小此鬼小嘴张张闭闭，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姬，应该把真话，说到什么地步才好哩？是不是不该说谎咩？」

小此鬼是为了不再说谎才身处这所学校的。

为了成为人类，她不想再说谎了。

我感觉自己又更多理解了些小此鬼所迷茫之物——然而，小此鬼却嗤嗤笑着，抬起了头。

「骗人的哟。说话，还是说真话，才好的捏。」

「我觉得是真是假都没关系。」

发言者是春名。

「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是小此鬼同学想要说的，我就会聆听。」

这句话，很像是在春名的高中时代，我曾对她说的话语。

小此鬼直视着春名。

「……总觉得，未来老师有点变了捏。」

「咦？是、是这样吗？」

「对吧～人间老师～？」

「是啊，说得没错。」

——就算是谎言也好。我想要听听春名想说的话。

我曾在并非此处的另一间社会科准备室里，对春名这么说过。

我不知道春名是否还记得那句话。春名内心某处，是不是被我那时候的想法所触动了呢？

春名与小此鬼相互对视。

现在的小此鬼，和那个时候的春名也许有些相似。

「真姬就算是坏孩子，也没关系咩？」

「就算是坏孩子，我也不会讨厌你的。人间老师也一定和我一样。」

春名把话题抛给了我。我自然是点了点头。

小此鬼在通过说谎来逃离什么东西。

「真姬和小缥，说了话哟……是家人的事情哩。」

小此鬼恍若自言自语般说道。

「家人？」

忽然，我回想起她画在笔记本上的涂鸦。

那位写有『妈妈』的长发女性。

「真姬捏，虽然想见妈妈，但是要在这里努力，一直在忍耐哟。但是捏，小缥她捏……」

小此鬼的表情因悲伤而阴沉下来。

以往总是茫然半张的嘴悲伤地抿在一起。

「……小缥是不是觉得校长怎样都无所谓捏？」

「校长？」

「对哟。……小缥她捏，说校长，是块要费心照顾的包袱捏。」

……那个缥小姐的话估计真的会这么说。

「能见到家人，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捏……真姬，明明一直都想见到妈妈，一直在忍耐。为什么她要那么说捏……」

小此鬼的眼睛又一次泛起泪花。

「但是捏，真姬觉得捏，小缥她并没有错哟。是真的哟。小缥只是说话有点粗鲁而已捏。」

她有认知到缥小姐语气粗鲁啊。

的确，缥小姐总是说话不顾及他人。坦白讲我也这么觉得。

泪水从小此鬼的眼睛里哗哗流出。她拿出紫色手帕，笨拙地擦拭自己的眼泪。

「真姬捏……」

泪水似乎再度涌出，小此鬼强绷表情。

「真姬捏，想让小缥也珍视家人……」

小此鬼呜呜地哭了起来。

春名跑到小此鬼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小此鬼的后背。

小此鬼对她的母亲抱有强烈的爱意，对家人也怀有强烈的关心。

也正因此，缥小姐这次说的那句话才会让小此鬼怎样都无法忍耐吧。

这就好像是自己最渴求的东西遭到了贬低一样。会伤心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才会对缥小姐动手吧。

小此鬼选择了相当恶性的手段，但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么……既然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那我该怎么对缥小姐说明呢？

一方面是小此鬼和她母亲的关系，另一方面是让小此鬼介意不已的话语——

「砰!!本人乃是被呼唤后现身的缥是也。事情已经打一开始就全部听说了哟～嘭！」

「蛤!?缥小姐!?」

社会科准备室的门突然打了开来。在神秘的鼓声拟声词中，缥小姐唐突现身于此。

在场全员困惑不已。

「……？哎呀，诸位怎么全都僵住了呢？缥可没有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呀？」

「不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啊!?」

「是从那边那位人类教师对真姬说『首先，我觉得小此鬼不是会毫无理由就对他人动手的人』的地方开始的。」

「真的是从一开始就全听到了啊……！为什么不进房间里来啊……」

「因为在说话中途插进来会很尴尬。」

「我觉得在莫名其妙的拟声之中唐突入室更加尴尬啊？」

「哎呀哎呀？缥觉得这才是最佳时机呀……果然缥和人类教师的感性不合呢。不过，这也不失为一兴。缥也来分享彼此不同的价值观吧。好吗，人类教师？」

「刚刚一系列的话真的全都听到了啊……！」

「真姬，泪止住辣……」

怎么办啊。缥小姐太我行我素了。

但是，我也觉得，这样一来省了很多事。

啊，不过，我也觉得把小此鬼的状况单方面泄露给缥小姐很过意不去啊！

春名似乎是过于惊讶，自缥小姐现身起一直凝固不动。小此鬼也是一脸惊讶，直直眨巴起眼睛。

在此期间，缥小姐大大方方地走到小此鬼跟前，仿佛骑士一般单膝跪地，与坐在椅子上的小此鬼平视。

「真姬，缥的话语伤害到了真姬，缥感到万分抱歉。是缥太过蒙昧无知。」

「咦？没、没关系哟。真姬也是，打了缥，对不起捏。」

「没关系的。就像真姬对缥所做的一样，缥也原谅真姬的一切。」

「小缥……谢谢。」

……这下，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吗？

总感觉事情像是被缥小姐毫无征兆的行动给推到一旁，顺势得到了解决。只不过，这俩人之间的隔阂应该得以消解了。

至于小此鬼对她母亲的不安定情感，就放到今后，由我和春名一起一点点改善就好。

说起来，刚刚和校长聊到小此鬼母亲现状的时候，这事被他糊弄了过去，我还没问出后续呢……

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去问问吧。

「——说来真姬，要不要和缥一起生活？」

「嗯哎？」

「缥小姐!?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呀人类教师？啊哈，缥明白了，你想来是误会了什么吧。缥可没有胆子将真姬带去外界哟。缥只是在向真姬提议，在这所学校的寒酸学生住所合住而已。」

「咿哎哎哎……什、什么捏？合住？」

本以为一事了结，结果缥小姐仍旧身处在自己的世界。

无比唐突的炸弹发言。

没有任何人追得上缥小姐的速度。

纵使将我们甩在身后，缥小姐冲刺的速度仍在增加。

「真姬怀念着自己的母亲呢。啊，当然，缥并不打算代替真姬的母亲哟。缥只能是缥。只是，即便缥只能是缥，也请让缥嘿咻嘿咻地填埋真姬心中的寂寥吧。」

「缥、缥小姐，请等一下！呃，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和小此鬼合住呢？」

听到我的询问，缥小姐就像是进入了加载读条一样停了下来。

她可总算是消停了……她总不可能是顺势提案，直到这会才开始思考理由吧？

缥小姐仍旧一动不动。

「……是觉得，真姬很可怜咩？」

小此鬼似乎将缥小姐的提案理解为了怜悯，浮现出腼腆的笑容，紧紧攥着裙子。

缥小姐看到小此鬼，手抵在下巴上，向斜上方看去。她的动作一看就明白她在思考。

我们等待着缥小姐的发言。

「唔……真姬所说的『可怜』究竟是指何种意义呢？若是问缥是否对她不幸的环境抱有怜悯，那心中确有几分。只是，缥对真姬所怀抱的怜爱、兴趣远在其上，难以压抑。真姬身为鬼之幼子，缥之所言是真是假自不必多说。噢，原是如此。缥总算是理解了。归根结底，缥是喜爱着真姬，想要更加了解真姬。」

缥小姐的话语越发炙热。

缥小姐双眼放光地诉说。这幅模样就仿佛一位好奇心旺盛的少女。

不论是小此鬼，还是我或是春名，我们都没有能力插嘴缥小姐的话语。

虽然，小此鬼可能只是听不懂缥小姐所用的复杂遣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罢了。

缥小姐轻轻牵起小此鬼的手。

随后，她温柔地露出微笑。

「所以——真姬，请与缥一同生活吧。随后，和缥一同用诸多无需美好的零碎之物，塞满名曰闲暇的宝箱吧。是故事之流也没有所谓。因为什么用处都派不上呢。终有一日，也让真姬的母亲也见证一番那个宝箱吧。真姬的宝箱之中究竟由怎样荒诞无稽的无用之物所装点呢。想到这，缥内心此刻就激动不已。缥想将真姬置于缥的宝箱之中。正因是只放置了无用零碎之物的宝箱，里头才会只存在缥真正喜爱之物。真姬也已是其中之一。」

这都算是求婚了啊。

虽说感觉她表述中也存在一部分相当失礼的内容，但因为她说得极其流畅，搞得这些部分并没能塞进脑中。

「呃，所以说，小缥喜欢真姬？……是咩？」

小此鬼也得花一番功夫才能理解缥小姐的话语。

感觉都能听到开水煮沸的拟声了。

缥小姐带着直率的眼神，向小此鬼点了点头。

「是啊。非常喜欢哟。莫非是需要缥说更多一些吗？那么——缥喜爱着真姬柔和的声音。听到真姬的声音，缥就仿佛感受到了春日明媚阳光一般的平静，心旷神怡。圆弧一般的眼角，也能看出真姬的慈爱所在吧。缥能理解，这一定这都是因为真姬有她所珍视的母亲。恍若桔梗的头发也被美丽地束起，令人佩服。说来，真姬知晓桔梗的花语为何吗？是『不变的爱』与『诚实』，正是与真姬相符的词藻。诚实便是真姬的本性。真姬打了缥。只是如此些微小事，竟会填满缥的思绪。如此招人怜爱之人，缥自出生起从未相遇。啊……果然长生就是不坏。」

「咿呀啊啊～～～～……好厉害哟……」

「缥小姐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吗……!?」

缥小姐的势头就像是社交平台上罗列长文的狂热阿宅一样。

「哼。区区人类教师，和缥初次相遇至今都不到两个月，又懂缥什么了？」

「但是小缥和真姬相遇也只有两个月左右捏……!?」

「就、就是呀！这些事情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呀！」

感觉有段时间没听到春名的声音了。

缥小姐一直说个不停，搞得我们都有点被排除在外了。

话说，我们一直没能问小此鬼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小此鬼想和缥小姐一起生活吗？」

这得看小此鬼的意愿。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被唐突以这个势头示好，说不定还是会吓到小此鬼。

小此鬼待他人友善，但最关键的部分却显得有点飘忽不定。她说不定是不擅让他人走入自己内心深处的类型。

若是如此，让其他人闯入她的领域，她想要平静生活也会变得困难吧。

「如果觉得没办法现在立刻给出回答，以后再想也没关系。」

总之先告诉她，回答可以延后，也存在委婉拒绝的方式。

小此鬼闭上眼睛，「呜……」地发出思考的声音。

「……一起生活的话，会对真姬说欢迎回来咩？」

「当然。要说多少遍都没问题。」

「哎嘿，只要说一遍就可以了哟。」

「不对。真姬会回屋许多次吧。每当真姬回屋，缥都会说的。」

「生日的时候，会给真姬烤蛋糕咩？」

「一起烤吧。缥很闲，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烹饪技术。也让真姬见见缥拥有的便利烹饪工具吧。」

「豆沙包也会分一半咩？」

「肉包，猪肉包，披萨包，黑毛和牛包，全部买下，全都二人等分吧。一起品尝同样多的同样的食物吧。」

「嘿嘿嘿，这样呀。」

那是紧张得以舒缓开来的笑容。

在小此鬼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又或者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真姬，要和小缥住在一起哩。」

从她刚才的表情之中，我也隐约察觉到她会这么回答。

但是，我还是感到担忧。

「我明白了。但小此鬼，暂且安排一段时间的观察期如何？循序渐进可是很重要的。」

「嗯？是咩？」

「没错哟，小此鬼同学。我也听说过有人顺势开始同居，结果却相处得很差呢。想想看，生活方面的小事、卫生观念等价值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呢。」

说到同居这个词，这话听着就显得尤其现实啊……

不过，春名也表示她会尊重小此鬼的意愿。

「缥当然也会家务哟。因为喜欢四处徘徊。纵使无法像姐姐大人们那般利用式神，缥也是能做家务的。哼哼。」

「真姬也会好好做家里的事情哟。要努力变成人类，帮上妈妈的忙哟。」

看来二人都干劲十足。

尽管此事完全源于缥小姐的冲动，不过对小此鬼来说，这份经验一定会带来某种影响的吧。

姑且让这件事以设定观察期收尾了。就算它会对小此鬼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到时也可以取消合住。

若是发生了什么，那就尽可能协助她们吧。

不过，看现在的她们二人，我觉得这个预感也只会是杞人忧天了。

＊＊＊

我们姑且就此收场解散。至于合住，一来得找校长商量，二来也得去学生宿舍确认有没有空闲的二人房间。

校长万分震惊。照他所说，「缥姐姐大人的话确实会这么说的捏。她打从前起就总是挂着佯装不知的表情干些怪事的捏」，还对我讲述了一段往事。缥小姐过去曾一度离家，结果却是去和住在西方的天狗豪赌了一番并博得大胜，拿下了一整座山，还给予了居住在那里的人类山之恩惠，以谢礼的名义从人类手中收下贵重的书籍后回到了家。

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具冲击性。

我有些憧憬这种生活方式，但实在是模仿不来。

那些书籍，也一定被缥小姐宝贝地收纳于宝箱之中了吧。

＊＊＊

在缥小姐大暴走的那天过后，两人很快就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恰好根津姐妹隔壁的房间还空着。

——2周。

这就是二人的观察期。

＊＊＊

「人类教师。真姬有话想说，能请你赏脸吗？」

「是缥小姐和小此鬼啊。……啊对了，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两周了啊。」

「理解这么快也省了缥的事。」

在早班会前，缥小姐和小此鬼亲密地牵着手，来到了职员室。

在得意地哼哼发笑的缥小姐身旁，小此鬼露出了幸福满足的表情。

「那个捏，人间老师，真姬捏，今后也要和小缥住在一起哩。」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幸福的气场大肆释放。

「嗯，我知道了。相处得不错吗？」

「嗯嘿嘿，小缥做的饭很好吃哟。」

莫不是被抓住胃袋了吧？

缥小姐又一次得意地哼了一声。

「还有捏，真姬捏，多亏有小缥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捏。所以捏，已经能一点点往宝箱里放东西辣。」

「是吗？放进去什么了？」

「比如说全自动割蛋器，能夹在书上的小灯，还有形状奇怪的抱枕哟。还有捏，还有好多书哟。」

小此鬼张开双臂，向我介绍她的诸多宝物。

看来美好的事物在小此鬼的世界逐渐增加。我也觉得有点欣慰。

「真姬最初就有这样的素质。看到她没有伤口却贴创可贴时，缥便感知到了启示。真姬有着珍爱无用之物的才能。」

「嗯嘿嘿。」

得到夸奖的小此鬼害羞地摸起脑袋。

珍爱无用之物的才能吗？

的确，无用之物能够展现人性所在啊。

想着这些的期间，缥小姐唐突向我凑来。我不由吓得蜷缩起来。

「在缥看来，人类教师也属于这个类型。这条领带，还有别针。非常不错。」

「呃？谢谢……？」

这两个东西全是我想着说「哇瑟是电子游戏印花耶，我超爱电子游戏的」才买下来的。【*译注：人间的领带上画有剑和盾的印花，上头还别了只游戏手柄形状的别针。这个细节是本作第一卷开始就存在的设定，但由于太过细节且没有文字描述，不刻意放大人物立绘并不容易注意到。】

我很中意它们，它们得到夸奖也很让我开心。只是，缥小姐的眼神有点可怕。

「呵呵，下次也请人类教师向缥传授一番人类教师的宝箱内容吧。那么缥和真姬还要准备下一堂课，在此先行告退了。」

「老师，再见辣。」

就这样，二人回到了教师。缥小姐那不可思议的距离感仍稍稍留有余韵。

但看小此鬼的模样，缥不是个坏人的事情，我已经明确地感受到了。

缥小姐是有些令人费解，无比我行我素，又坦率地对待自己。

最初我还有些担心会发展成什么事态呢。看到她俩比我想象中还要要好，我也就放心了。

小此鬼的居身之所得以增加。如果它能成为将来支持她独立前行的力量就好了。

学校有我帮忙，家里有缥小姐帮忙。

尽管没有人能成为小此鬼的家人。

直到她启程的那天来临以前，就由我们去支持她吧。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敬慕的未来

老师虽笨拙，但也为人直率。

我憧憬他那样的人性。

我看了他说自己喜欢的动画。

我读了他说自己喜欢的漫画。

我也稍稍玩了玩他说自己喜欢的游戏。

我并不是想要改变什么。

自己的立场也罢。过去也罢。未来也罢。

我不期望任何事物。

＊＊＊

「——就是这样，小此鬼和缥小姐似乎相处得很好。」

「小此鬼同学的心胸真是宽广的捏……」

自那以后，她们二人也没有引发什么较大纠纷，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硬要举出什么变化的话，那也就是小此鬼变得活泼了些吧。

以往她总是能避就避的场面，如今也会更多明确地表示意见了。

缥小姐与其说是随意，更像是比任何人都更自由地生活。小此鬼传达自己想法的技术说不定就是从缥小姐身上学来的。

「人间君，你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事情的捏？」

「这个嘛……」

说起来，关于小此鬼母亲的事情，校长还没有跟我说明。

那个时候被校长用「这件事人间君不用知道」为由拒绝了回答……

既然这才刚被他拒绝，那这件事就放以后再找机会询问吧。

「已经没其他事了——啊……」

「怎么了的捏？」

「那个，有件事可能有些越权了，但我想作为我个人意见说一说。」

「唔，说说看的捏。」

校长双手在桌上叉在一起。他的戒指光芒一闪。

「可以把理事长的真实身份也告知给春名吗？」

从把校长的姐姐们介绍给我和春名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此事。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的捏？」

「本次事件，校长的姐姐们是想在上级班上课的同时，观察羽根田——也就是理事长的状况吧？」

校长微微点了点头。

「就现状而言，是我和春名在关照缥小姐的状况。但是，春名并不知道理事长就是羽根田，她就没理由同时关注缥小姐与羽根田两个人了。」

没错。春名只会关注缥小姐一人的状况。

「坦白说……缥小姐对理事长几乎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就现状来说没有问题。但轮到她的姐姐们来上学时，那就不清楚事态会变成怎样了。所以趁现在把情报也共享给春名，对于今后的联络、发生问题时的处理也会变得更加顺利一些。我非常清楚理事长的难处，因此不会强求……！」

见校长皱起眉头，我慌忙补充。

「唔……」

校长就此闭上眼睛，面露难色。

校长一定是在内心磨合诸多事态吧。

这对今后理事长扮演羽根田而言带有风险，我也理解对此慎重对待的想法。

「此事有检讨的余地的捏。」

「真的吗！」

坦白讲我很惊讶。看校长的态度，我还以为这件事的希望会更稀薄一些。

但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应付校长的姐姐们或许会非常艰难。

缥小姐就够有个性的了。难不成栀子小姐和红小姐还要更在其上……？

「但是，此事不能仅凭我的判断决定的捏。等我把此事也传达给理事长后再做判断的捏。」

这倒也是。

总之，光是让这件事得以讨论就够令我感激不尽了。

「校长，非常感谢。那就拜托你了。」

「还有什么事情的捏？」

已经报告了缥小姐和小此鬼的事情了，也已经提议过对春名揭露理事长真实身份的事宜了。

「现在没别的了。」

现在的上级班，在缥小姐加入后的日常也一如既往。

和平才是最好的。多么健全啊。

「那太好了的捏！啊，顺带一提，今天的便当可是有两层的，下面也有东西的捏。」

「咦？啊，真的耶。非常感谢。」

就这样，我和校长一起美美地享用了银鲑的西京烧便当。

＊＊＊

「说得也是哈，把这事也告诉春名老师好了。」

在和校长商量过的第二天，我被早早叫到了理事长室。

我昨天说给校长的话，被校长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理事长。

「比想象中要爽快好多啊。」

「唔，我也觉得她作为上级班的副班主任，知道这些应该也没关系吧。」

「是吗。」

明明是我自己提案的事情，但在听到理事长的回答时，我却比想象中更遗憾了些。

以往的我可以说是得到了理事长特别照顾的待遇，对此稍稍怀有一丝自豪感。

但这只是我误会罢了。不过这也能纠正我的自大，也不算坏事。

「怎么了老师？怎么玩起你擅长的变脸了？」

「没什么。」

「哼？」

「你那什么表情？」

理事长注视着我的脸，嘻嘻坏笑起来。

「怎么～？其实是想要我拒绝吗？」

「没这回事。」

我不想被她看透，不由得就用强硬些的语气说话了。

理事长就像是把我这种想法也看穿了一样，轻轻笑了笑，接着说道。

「是因为那是春名老师，我才觉得没关系哟。我可打算让春名老师今后继续担任人间老师的左右手呢。」

「岂止是左右手，春名已经几乎可以独立了啊。学得又快，又懂交流，胆子还大。」

之后只要再让春名稍微积攒些经验，她随时可以独立起来。

优秀的人类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看到春名，我就会这么想。

「不过嘛老师，你就放心吧。我还不打算把一切都向春名老师坦白。」

「是吗？」

「嗯，只会告诉她『理事长就在上级班』而已。」

理事长也还没有彻底信任春名吧。

刚刚我还在希望这件事只让我知道，现在我又希望理事长也多信任一下春名了。

我还真是自私啊。

「我觉得告诉春名也没关系啊……」

「是吗？要是太高看春名老师的话，说不定也会给春名老师本人凭添压力哟～？」

「高看……可能是有点，但我觉得那样比较妥当。」

是我期待太高了吗？不好说啊。

或许我有些太偏心春名了。

这样一想，我也有点好奇春名的自我评价了。

至少，我在春名这个年纪时，能做的事情可比春名少太多了。

该说是擅于应用还是懂举一反三好呢，春名看待事物的视野是很全面的。

「哼？……你和春名老师相处顺利不也挺好的嘛。总之，我的事情就找个时机再对春名老师说了。索性要说了，说的时候再耍耍帅不好吗？」

「我那时候也有耍帅吗？」

「算是吧。」

「哈哈，确实。毕竟都坐办公桌上了呢。」

自那以后都过了快3年吗。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我通宵的反噬渐渐变大，全力奔跑的时间变短。我时不时会有几个瞬间会感觉自己上了年纪，但羽根田却从未改变。

想必，今后也会一直如此吧。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看入迷了？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呢。」

「别蹬鼻子上脸。」

羽根田一直以来都是像这个样子生活过来的吗？

要怎么做，才能让“羽根田帷”走向终结呢？

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这就会是她永远无法走向终结的诅咒。

这是源自于她自身愿望的诅咒。

尽管我对她本人说过「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但我仍然想不到任何具体方案。

＊＊＊

自那以后又过了几天。

不知道羽根田是否已经向春名透露过自己真实身份了。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似乎还没有说。不过，那可是春名。就算理事长已经把真实身份透露给她了，她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但就算如此，我觉得她应该是会向我报告一下的……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我也知道理事长真实身份的事情，有没有也告知给春名呢？不对不对，说到底春名可能现在连理事长真实身份是谁都不知道，还没到那个阶段。

「你看上去很开心呢，人类教师。」

「缥小姐！……你又戴了奇怪的东西啊？」

缥小姐的头上戴着一只奇怪的发箍。发箍上带有弹簧，弹簧另一头还连上了球，就像是外星人一样。

比起我，缥小姐看上去才开心得多。

「哼哼，果然男性的视线会被摇晃的东西吸引，而人类教师也不在例外呢。缥感觉头上传来了热切的视线。如何？若是中意，也可以为你再大幅晃上一晃。嘿哟嘿哟。这就是所谓狩猎本能吧。」

「不，我觉得在意那只发箍应该和性别无关。」

缥小姐依旧在奇怪的方向上做着怪事。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这到底是在嬉闹什么呢。」

「能请不要突然清醒过来吗？」

她的对话节奏还是这样独特。

「缥有事想拜托人类教师。」

「拜托我？是什么事？」

缥小姐做不到而我做得到的事……我觉得应该没有几个……

「缥想请人类教师，和缥一起去逛书店。缥的新书预计在后天周六上架。」

「喔哦！恭喜恭喜！」

说起来，不久前和小此鬼她们在社会准备室谈话的时候，我就听说过缥小姐马上就要出新书了。

就是那个时候的书吗。

「但为什么要拜托我？」

「首先，在缥的认知中，人类教师是同时对缥、下界与一般人类的了解最深的人。因此，缥判断由人类教师陪同最为合适。其次，逛书店时——」

缥小姐的表情变得极度厌恶。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头上那晃悠悠的触角似乎也悲伤地垂了下来。

「缥不擅长徒步移动。人类所建造的城镇随年岁增长逐渐复杂怪奇而难攻不落且意义不明。到处不断建造别无二致的巴别塔……做这种事真的做好了语言将会各分东西的准备了吗？啊，真怀念空地富余的年代……干脆飞过去算了……」

之后，缥小姐空虚的眼神望向远方，接连嘀咕着对人类建筑物的恨意。

「……难道缥小姐是路痴？」

我的指摘让缥小姐一下抬起头来。

「非也。绝无如此事实。够了，明白了。那么，碰头的地方就定在车站吧。说来，要和人类教师一同出门，让尼……花梨知道的话，想来会愤怒得犹如烈火一般，以至将这一带焚烧殆尽吧。得做好糊弄过去的不在场证明。还有，请别侮辱缥。纵然是人类道路，缥仍能多少理解。」

「真、真的没问题吗？不用勉强自己……」

「非也。缥并无哪怕1涅盘寂静的勉强。」

和缥小姐说话时，经常能听到她说出什么我听不太懂的单词。刚才那个词大概是什么非常小的单位吧。【*译注：此处的涅盘寂静应该是指佛教计数单位，10的负24次方】

「那逛书店也只要缥小姐一人不就够了——」

「人类教师这么喜好揭人痛处吗。实乃一大美好爱好，但请在爱好中增添陪同缥一同光顾书店吧。日子在下一个周六。」

恰好我下一个周六空闲。

倒是说，我休息日几乎都花在玩游戏上了。现在刚好打通了一款长篇游戏，正想稍作休息呢。

「我明白了。不过，我可以也找校长商量一下吗？」

「缥已经对白报告完毕，也得到了同行外出的许可。人类教师再作报告也没有问题。」

真是天衣无缝。

要和缥小姐一起外出的话，我觉得姑且有必要向校长报告一声。没想到被抢了先手啊。

「——啊呀。」

「缥小姐？怎么了？」

居然真的有人会在察觉到什么时会说「啊呀」啊？

「缥想起来了。白说过『再邀请一个人比较好吧』。」

「这样啊。为什么呢？」

「人类教师打算同缥私会吗？」

「啊……」

还真是。这样一说我确实有些想避避嫌。

「还请务必再邀请一人。」

「虽是缥发起的提议，以务必实施回应缥也令缥气上心来。还请多多注意说辞，愚民教师。」

「我可不想被缥小姐这么说啊!?」

「呼。奉陪人类教师的胡闹就到此为止吧。」

「你哪来的脸说这话的啊？」

硬要说的话，奉陪另一方胡闹的可是我啊。

「另一人就选未来吧。她乃是一定程度上理解缥的第二人。」

「不知道春名她有没有空啊。」

「若是没空，那就叫小遥陪同吧。」

「那直接找乌丸老师不是更合适吗？毕竟是一家人，应该比春名更了解缥小姐吧……」

「唔拇姆……虽说不坏，但在家人——尤其是在侄女面前，被看到缥为自己创作物欢呼雀跃的模样，可能会伤害到缥的威严。因此，缥的第一人选便是未来。」

「是这样啊。」

我多少明白了些三姐妹与校长的距离感和彼此的交流模式，但我尚未见过三姐妹与乌丸老师谈话的模样。

缥小姐曾去过保健室，但那时陪同的人是春名。

因此，我还不怎么了解缥小姐与乌丸老师之间的距离感。

「那么，缥去问问未来，看看她的预定计划。人类教师坐在此处静候便可。」

「好，我知道了。确定好时间和具体地点后再跟我说。」

＊＊＊

于是，时间来到了周六。

我久违来到了大城市的车站。由于是休息日，这里比以往还要更加拥挤。

我还以为只是要去学校最近的书店一趟就行。不过大城市的大型书店似乎为了配合缥小姐的新书发售，特意举办了一场新书展销。因此，我们便决定去大城市的大型书店了。

「缥小姐……她没问题吗？」

她指定在这个车站碰面，但这个车站容易迷路的程度堪称迷宫。

刚建造时的道路就已经相当复杂了。现在又好像处在二次开发的期间，车站内的道路会频繁发生变化。

这种车站哪怕是住惯大城市的人类都容易迷路，我们却要在这里碰头。

连我都有些迷路，那换作不习惯这种车站的缥小姐，恐怕会更难找到地方吧。

「——人间老师！辛苦了。」

「春名啊。来得真早。」

距离碰头时间还有15分钟。

春名身穿白色的连身裙，提着一只小小的提包。是一身清爽的打扮啊。

「不是人间老师来得更早吗？」

「我是因为有家店打算先跑一趟。」

「嗯？难得的机会，等我们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啊这……那是家中古游戏店，我比较担心春名去了会不会感兴趣……」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只是想去那里逛上几圈而已。

虽说要买的话网购就好，但偶尔我也想在店门口的柜架上看看它们。

这其中充满了寻宝一般的浪漫。

缥小姐在和我对话过后，似乎立刻就跑去邀请春名，得到了OK的回答。

为了缥小姐而特意在休息日外出，春名待人可真是亲切呀。

「对了，我从第二学期起就要搬进职员宿舍了。」

「喔，这好事啊。」

春名时至今日都独居在大学时期租住的屋子。

那里通勤麻烦，房租也贵。如果要继续在我们学校任职，那还是住在职员宿舍要轻松得多。

……不过嘛，这是仅限于单身人群而言。

「所以如果合适的话，我也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家具或者小装饰呢。」

春名似乎对新生活感到期待。

「春名的家会很漂亮吧。」

「会吗？不过，我很喜欢创造舒适的空间哟。比如去买漂亮的餐盘，在装饰架上放香精、芳香剂什么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喔……就是……往瓶子里插棒子那样的？」

我要不也试着买个插棒子后会散发香气的瓶子摆着放吧？不过补充瓶内液体也挺麻烦的，放一会就会用完。

花的话，换水可就太麻烦了。估计我是不会买来放了。

「春名真勤奋心细呢。值得尊敬。」

「没这回事啦。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我的确憧憬春名这般精致的生活，但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模仿得来。

学生们又是怎么样的呢？

感觉羽根田只会住在没什么生活感的房间里。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哇，抱歉春名。」

我向春名打声招呼，看向手机屏幕。是缥小姐打来的。是在车站里迷路了吗？我按下接听按钮。为了让春名也听到，我还开了免提。

「喂，缥小姐，怎么了？」

『人类教师，抱歉如此晚才联系。其实缥的碰面要大幅延迟了。真姬病倒了。』

「啊？她没事吧？」

『姑且没有大碍。症状也只有发烧与咳嗽，也有食欲。缥推测原因恐怕是季节交替。』

『咳咳，人间、老师……对不起嘞……真姬……咳咳。』

『哎呀真姬，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哟。』

电话另一头的小此鬼连说话都很难受。

我和担忧不已的春名对视。

「我们都可以调整日程。缥小姐就陪在小此鬼身旁吧。」

『唔哇啊不要呀啊……都怪真姬……咳。』

『真姬，听好了。这不是真姬的错。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这点是绝对的。缥很聪明。大多数事情都知道。——那么人类教师，就是这么回事，缥要暂且和真姬说上一会。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一小时后缥会再来联络。』

「我明白了。不用介意我们。帮我转告小此鬼要珍惜身体。」

『明白了。万分感谢你的用心关怀。那么，缥先告辞了。』

通话结束了。我有些担心小此鬼。

正如缥小姐所说，现在是季节交替之际。不过，小此鬼现在也在和缥小姐同居，生活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

说不定，这方面带来的负担也很大。

「真担心小此鬼同学呀……」

「是啊……」

小此鬼不像是会在这种时候老实接受好意的类型。也正因此，哪怕要取消今天的日程，我也想让缥小姐陪在小此鬼身边。

但照这个样子，小此鬼也会心生罪恶感吧。

缥小姐在和小此鬼说什么呢？

我有些好奇。不过，现在也只能等缥小姐再度联络了。

春名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低下了头。

「那个，春名吃过饭了吗？」

现在是刚过正午的微妙时间带。

要填充这段空出来的时间，最简单的方法。

那就是吃饭。

「……！姑且是吃过了早饭，但午饭还没吃。我想稍微吃点东西。」

春名似乎也察觉到我话语的意图所在，积极地回应了我。

「是吗？那总之先去车站大楼的饮食街？」

「我觉得不错。在等缥小姐联络我们的期间，四处看看也不错。」

「说的也是。那吃过饭后就去看看春名想买的东西吧。顺便问一句，有什么想吃的吗？」

「唔，人间老师现在有多饿？」

「我是没觉得有多饿……早饭是只吃了面包。」

「人间老师挺经常吃面包的呢。」

「硬要说的话，我是米饭派的。在老家时早饭也都是吃米饭的。」

「是吗？」

「我爸是米饭派的，我也就跟着变成这个样了吧。春名呢？是米饭派还是面包派？」

「硬要说的话是面包派。不过坦白讲，我不怎么想吃小麦粉制品呢。所以，今天早上吃的是沙冰。」

「呜哇，又是个有个性的……那个吃得饱吗？」

「我还有吃点香蕉，所以算是有些饱腹感哟。」

「确实，吃那个的话肚子会好受些呢。」

聊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对话，我们朝着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去了。

人类虽多，但我在通勤之际掌握的技能似乎还没生疏。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们轻易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在这略显复杂的道路上。

我本来并不擅长待在人多的地方，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更头疼一些才对……是因为春名在我身边吗？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在我过去的学生面前丢人，无意识绷紧了神经。

「说起来，之前理事长找我谈话了哟。」

「咦！」

「我听说人间老师也知道理事长老师的真实身份。」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这不是才刚听说吗。」

「是啊。放学后被校长叫到了理事长室，之后就听说了。」

「原来如此。」

根据我的记忆，直到昨天周五，春名都还是往常的模样。在对校长做定期报告以前，春名向我报告缥小姐的状况时，她也还是没什么变化。

当时我还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过她是在放学后才被叫去的话，那春名在向我报告的时间点还不知道理事长的状况。

「谢谢你报告给我。」

「因为在学校没法报告这件事，所以我觉得趁今天外出时说刚刚好。」

「的确。」

去年春名选择去会议室和我私下谈话，不过那时候若叶也在场。

就算我们秘密讨论，仍有可能被人发现。

我和右左美(Usami)一起逃跑的事情也被龙崎发现过。

要提及理事长的时候，或许在学校外说才更加合适。不过仍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注意就是了……

「缥小姐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她的话应该没问题。其他两人就有点令人在意了呢。」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春名在，我也很受鼓舞。」

「呵呵，能依靠我就好。——啊，这上面就是饮食街了哟。」

真是好久没来车站大楼的饮食街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搞不好我还是个大学生？

自从成为社会人，我也没再和学生时代把我往这里领的人见面了。再说车站大楼的饮食街非常拥挤，总要等不少时间。因此，我在外吃饭时几乎都是以快餐为主。

「人间老师感觉没有多饿对吧？那我们去那家咖啡厅怎么样？那边也比较方便通过下单调整饭量。」

「我不太清楚，交给春名吧。」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去那家咖啡厅吧。」

我跟着春名，排在那家咖啡厅的队伍后头。

现在还不算特别拥挤。

……总感觉车站大楼的饮食街里，有好多以情侣、家庭为单位的人啊。

因为集中在和春名的对话之中，导致我都没发觉。看到在排队的人们与路过的人们，我不由得这么想。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才不怎么喜欢来这种地方啊……

——不对，等会？

仔细一想，我忽然看向身旁的春名。

我现在不是和春名在一起吗！

紧接着我又注意到。

这会不会给春名带来麻烦啊……!?

明明是为了不演变成和缥小姐私会的事态才叫来了春名，但最关键的缥小姐却不在场，结果就成了我在和春名私会——也就是约会。

搞不好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我俩看上去就像是情侣一样。

这我可对春名过意不去。

「人间老师？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是吗？我看您好像心神不定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介意的事情？」

「呃，这个……菜单！对！我是在好奇有怎样的菜单！哈哈！」

「您原来这么饿吗？没问题的。这家店也有像意面之类的东西，男性也应该能吃得饱。」

总感觉她的回答轻车熟路啊。春名经常和男性来这种店铺吗？

不对不对。这种想法也太恶心了吧。

春名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种事情当然会经常发生吧。想这些事情，我是想当她爹吗？

春名可和在人际关系上偷懒的我不一样。

虽说她在高中时代遇上了不少糟糕事……

「我说，春名大学时期是怎么样的呢？」

自那以后春名又是怎么生活的呢？我有些好奇。

「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哟。算是开心而悠闲地生活下来的。啊，要看照片吗？」

说着，春名从包里取出手机，给我看了几张照片。

是大学学园祭吗？照片中的春名露出平静的笑容，担任贩卖水果糖的店员。

「还有就是……啊，这是去旅行时照片呢。」

看着开心地诉说会议的春名，我先前的邪念也随之消解，感慨起来。

在我自甘堕落的期间，春名也像这样一点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啊。

所以她才会想要到那所学校就职，去清算自己的过去吗？

春名在屏幕另一头的时间，便是创造出如今春名的确切回忆。

＊＊＊

「——嗯？」

蟹味奶油意面刚吃一半，缥小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春名在我正对面的位置上吃菜单30号的什么东西。

我急忙咽下口中的意面，接通电话。

「呜咕。——喂你好。」

『人类教师，你们那边如何？这里是缥。已经和真姬说好了。说来非常过意不去，今日缥还是缺席吧。身为请求方而言说来惭愧，但缥更想照看真姬的病情。』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联络。」

不是担心小此鬼，而是想照看她的病情。这种说法也很有缥小姐的风格。

『除了为你们添的麻烦之外，缥另外还有一个请求。』

「怎么了？」

『希望你们能拍下书店缥露草柜台的照片。』

「这种事情完全没问题。」

我们本就打算在缥小姐来不了的情况下这么做。

『人类教师，非常感谢。谢礼就给予你可以任意请求缥一次的权力吧。当然未来也有份。这可是大量出血重伤大福利，高调低调滔天盛宴，大亏本的满汉全席。』

「不用介意。不过，谢谢。」

『需要帮助时尽管开口。缥最擅长遵守约定了。』

「好的。也帮我转告小此鬼保重身体。」

『全面了解之资桑的乌冬。那么虽要让二位为缥奔波，之后也请拜托二位了。』【*译注：此处是将“合点承知の助”和“资さんうどん”两个词基于“助”和“资”的同音融合起来的怪话。】

就这样，我和缥小姐的通话结束了。

得知缥小姐会留在小此鬼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缥小姐还是来不了吗？」

「是啊。说是这次只要拍下照片发过去就好。」

「我明白了。有些遗憾，不过小此鬼同学不用独自待着，太好了呢。」

「还有，缥小姐说作为答谢，可以任何拜托她一次。」

「呵呵，这算什么嘛。唔这可就头疼了呢。那机会难得，让她签个名好了？」

「这想法不错。我也拜托她这个好了。」

能找到这种恰到好处的请求，太好了。

说到任何事情，那确实会令人头疼呢。实际上真的任何事情都行的话也不好。

就这样，我们又聊了起来。像是春名准备放在房间里的家具，又像是她学生时代回忆什么的。

＊＊＊

感觉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很容易往深了聊。

其实从本年度开始，我和春名几乎没有过业务联系以外的对话。我稍稍自我反省了些。

因为今年莫名繁忙，搞得连这样彼此交流的闲聊都做不了了。

意面早已吃完。我们追加下单的饮料也已经空了。

「接下来怎么办？该走了？」

「是啊。啊，结账时就对半——不对，应该是各结各吃的份吧。」

「嗯？算了算了。我也偶尔想做做有点前辈样的事情。所以，这点钱就让我出吧。」

「呜哇，耍起帅来了。」

「对对对。」

坦白讲，与其说是想耍帅，我的想法更接近是反省。

内心真正的想法是，把丢掉的可靠前辈分数尽可能多赚回一点。

虽然我不觉得只是请客吃顿午饭就能赚到分数……算了，总比没做要好点。

「那……多谢款待。」

春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好，谢谢你让我耍帅啦。」

「……怎么感觉人间老师轻车熟路的？」

「嗯？说啥？」

轻车熟路……？这预料之外的指摘令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人间老师经常和女孩子外出吃饭吗？」

「不啊……完全没有……？」

「也就是说刚才那些是天然的……？」

「春名？」

她想说什么呢？

春名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没、没什么。多谢款待。」

之后，我们平安无事地结完了账。纵使离开店铺，春名也仍是一副难看的脸色。

她这么不习惯被别人请客吗？

明明在店里时，我们还能亲切祥和地对话。但现在，我和春名之间却飘荡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总之，为了达成缥小姐的委托，我们向书店走去。

走在车站大楼中时，前方走来一对女高中生二人组，与我们错身而过。其中一人突然猛烈地转身，回头看向春名。

「我说，刚才那个人超可爱的耶！旁边那个人是男朋友吗？」

「大概是吧。还戴着同样的戒指呢。虽然是戴在小拇指上。」

「看着都让人姨母笑了呢。哎真好啊。我也想要男朋友。」

听到女高中生们的对话，我和春名的尴尬感更深一成。

情、情侣饰品……!!

因为在那所学校时，戒指是理所当然的饰品，因此我一直没有介意。但这样一提，我和春名小拇指上戴的戒指的确是同样的戒指。

准确来讲，这戒指并不是一对，而是还有许多——硬要说的话，这戒指更接近是制服。但是，此刻在场的戒指只有这么两只。

我满心都是过意不去的想法。

春名……这什么表情啊？

就好像在努力憋笑一样。

「……被、被高中生夸『可爱』，感觉有些害羞呢。」

「啊？该在意的是那边？」

「“那边”是什么意思啊!?」

我还以为铁定是同样的戒指那句话才让她变成这个表情，但看来是我猜错了。

「我还以为春名早就习惯被夸『可爱』了。」

「才没那回事。」

「嘿，真意外啊。」

「意外又是什么意思啊!?」

「至于这么动摇吗……？你想想，你高中的时候不是经常被人这么夸吗？」

「……还真是。」

结果自己心里有数嘛。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那个时候的春名光彩夺目，有许多学生憧憬着她。

「人间老师觉得呢？」

「嗯？」

「我，可爱吗？」

春名一甩白色的连身裙，向我转身而来。她和那个时候一样光彩夺目。

「是啊，这不是很可爱的嘛。」

这应该是她所期待的回答才对，为什么反而是那副失望的表情呢？

「唉…………说的也是呢！」

短暂沉默后，春名叹了口气，自暴自弃一般接过我的话头，像是甩开了什么一样迈步前进。

「人间老师，马上就到书店了哟！真期待缥小姐的新书呢！」

明明刚才还是谦卑沉稳的可爱，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了？

我应该没有糊弄她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了「可爱」啊……

不过，先前还有的尴尬感，此刻似乎已经消散了许多。

＊＊＊

「喔，真多啊……」

缥小姐的新书大大铺开，远远看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以往的刊行作品也都摆在了一起。

每个作品都还都配有手写的宣传语。

「宣传的力度可真大……而且这家书店也看得到缥小姐的粉丝。」

「是啊，而且还是狂热程度很高的粉丝。」

所以缥小姐才指定了这家店铺吗？

我也曾见过这一类卖场的照片被上传到社交平台等地方。

缥小姐也是想确认这样的照片吗？

「那我去找店员要拍摄许可了哟。」

我还没有回答，春名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收银台附近的店员。

不愧是春名，行动就是这么利索。

被搭话的店员似乎尤其兴奋，和春名热烈地聊了起来。是在讨论缥露草作品的话题吗？

啊，她回来了。

「人间老师，久等了。说是只要不拍进其他顾客就可以拍摄。」

「喔，那太好了。谢谢了。」

「没什么。刚好我搭话的店员是负责文艺这块的，这边的卖场好像也是那个人布置的。店员还问我是不是缥孩呢。」

「缥孩？」

「缥孩童的简称。这是缥小姐的粉丝名哦。」

「还有这种东西啊。」

我多少了解缥小姐的作品，但还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狂热粉丝。

不过，缥小姐虽是蒙面作家，但仍有如此超凡魅力。一定也有死忠粉丝吧。

「那就拍好照片，给缥小姐发过去吧。」

我启动手机相机，拍下缥露草的柜台。

「好嘞。」

大功告成！我通过消息应用，直接把拍好的照片发送给了缥小姐。

缥小姐很快就发来了回复。

『身为收好处的立场说来惶恐，人类教师莫不是不擅摄影？若是方便，也请未来拍摄一番，对缥而言感激不尽。若还有移动图像便再好不过。能将缥的联络方式也分享给未来吗？另外能一起附上人类教师和未来的合影吗？真姬说想看。』

为啥还要合影啊？

回复得又快又长，要求还多。

正想着这些，缥小姐又发来了她与小此鬼的合影。

一边是比出请求动作的小此鬼，另一边是无表情比剪刀手的缥小姐。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小此鬼一副泪眼花花的模样。

「小此鬼同学和缥小姐的关系真好呢。」

「是啊……」

「您这又是什么反应……啊，缥小姐发要求说重拍啊。还有移动图像……那个是电影过去的称呼，所以缥小姐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们录视频吧。以防万一，用视频应用剪辑完之后再发送过去吧。还有……嗯？」

春名也看到了最奇怪的那句话。

「……我懂了。好吧。快点拍完发过去吧。」

春名侧眼看了一眼困惑的我，快手快脚地拍好了照片与视频素材。照片也不只拍一张，而是拍下了不少。

「好啦，视频加工和剪辑就之后再说吧。人间老师，到这边看向镜头。啊，能稍微蹲下来一点吗？就身高上说不太容易拍到。」

「啊，好的。」

我决定老实听话。

娇小的春名努力将手伸直，与我自拍合影。这啥状况啊？缥小姐狂热粉丝的集合打卡吗？

「好啦，这样应该就行啦。」

回过神来，拍摄已经结束了。

「之后只要加工一下再发送给缥小姐就行啦。」

「感觉所有事都让春名做了啊……」

「不会不会！人间老师也负责和缥小姐交流了，谢谢啦！之后也把缥小姐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吧。」

「也是。共享一下吧。」

我当场把缥小姐的联络方式共享给了春名，随后二人各自买下了缥小姐的新刊。

只拍照却什么都不买就离开可不太好。再说，我也对缥小姐的书挺感兴趣的。

春名好像已经读过几本了，但我对缥小姐书的了解仅限标题。

春名结账时还被先前的店员搭话说「还请务必分享到社交平台上」，只是，她本人却回答了「不好意思啊，我其实没有玩社交平台，这些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我咋记得春名社交平台的粉丝挺多来着？会不会是觉得，就文面上说，分享这些不太合适？若是粉丝，那分享、布教都很正常。但从春名的立场上说，要是被他人理解成什么其他意思，引发奇怪的误解，那继续做这份工作也会有风险了。……她在那一瞬之间想了这么多吗？

风险管理也太熟练了。

「春名你……这么认真，真了不起呀。」

「为什么没来由的来这一句？」

走出书店后，我不过脑子地就说出这句话。春名看着倒也不是不开心。

「我可还得学习呢。毕竟，我的目标可是人间老师呢。」

说着，春名露出微笑。我总觉得内心发痒。

该怎么说呢？虽然开心，但我又算不上那么了不起的人。

「谢谢了。」

尽管心中还有不少想法，但光是这么回复就已经拼尽了我的全力。

之后，春名对先前拍摄的照片与视频进行了剪辑加工，发送给了缥小姐。看来是顺利让缥小姐满意了。

至于莫名要求的合影，似乎是小此鬼为了确认我和春名没有生气才要求的。

或许正是因为小此鬼能看穿谎言，才会为自己不能直接看到的地方心生担忧。

之后，我又陪着春名选杂物选到傍晚时分，之后连晚饭也一起吃了。

上一次外出到这个时间，是几年前的事了呢？

这几年，我的日常几乎都是在那所学校境内度过的。这一天，我一直都怀抱着新鲜的心情。

＊＊＊

「人类教师，日前万分感谢。」

第二周周一。

课间休息时间，缥小姐来到了职员室找我。

「没什么，久违出一趟门也挺开心的。在书店看到缥小姐的书也挺开心的。」

「哦呀嘛。在缥开口以前就会说这些话了呢。人类的成长真是转瞬即逝呀，非常有趣。」

没夸她制服打扮的事情微妙让她记恨上了。

不过，如果这话不是由缥小姐开口，那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尤其愤怒的吧。

缥小姐此话应有一半在于调侃，但另一半一定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有趣。

我对缥小姐抱有如此特殊的信赖。

「小此鬼也恢复了过来，太好了。」

我一开始还担心她周一有没有办法上学，不过今天开早班会时，我还是看到了小此鬼的身影。大概是多亏了静养与缥小姐的照料，她非常精神。

缥小姐哼哼笑着，得意地挺起胸膛。

「缥可是精心照顾了真姬，肯定随时都能处在元气爆棚的红豆面包妖精那般的状态。」

「那岂不是一下就会虚弱吗？」

那只妖精可是稍微沾点水、稍微弄脏些就会瞬间虚弱啊？

「两位在聊什么呢？红豆面包……？」

「哦呀，未来。前几天的事也谢谢未来了。照片也摄影得尤其美丽。容缥再度郑重道谢。」

「不敢当不敢当！能在出版这种美好的机会为庆祝提供绵薄之力那再好不过了。只要缥小姐觉得开心那就什么都好。」

缥小姐低头道谢。春名双手在胸前挥着，谦虚回应。

实际上，春名明明只是在用手机摄影，拍下的照片却非常漂亮。视频也拍得像是宣传影片一样。最近手机相机的性能，还有春名的摄影、做视频的技术，我不由为这些赞叹不已。

「啊，说来还有一事。这是与二位约定好的物品。」

说着，缥小姐从手中的小小提包中取出了日前刚刚出版的著作。

「这些是给缥用于赠礼的书籍。这两本上不仅在收件人上分别写了人类教师和未来的名字，还附有缥美丽豪华的亲笔楷书字，因而有更甚一成的特别感。作为嫁妆、彩礼而言也再合适不过。毕竟价值连城。将其作为传家宝世代继承也没有关系。」

「这本是给人类教师的。」「这本是未来的。」缥小姐确认了书中内容后，分别把书递给我们。

「哇……！真的能当传家宝呢。非常感谢！」

「非常感谢。我会珍惜的。」

在封面后方的第一页上，写有缥小姐的签名。

还有用仿佛字帖模板一般美丽的文字写下的「人间零阁下　故事之中，缥随时都能做您的谈话对象哟。　缥露草」。

阿宅们常常会准备多个同种物品，分别用于保存、布教与观赏。不过，这本书再怎么说都只能用于永久保存了吧。

「话虽如此……此话由缥开口或许并不自然，但两位真的只用这些作谢礼即可？缥可是能做更多事情的哟。」

缥握拳举起，摆出示威的姿势。

缥小姐随后按顺序摆出了各种仿佛在健美操中见过的姿势。不过我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只有一点隐约的印象而已。

「不会不会！缥小姐的签名才最让人开心哟。」

春名笑眯眯地抱紧从缥小姐手中收到的书，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是这样吗。那么，缥再说下去也只是多管闲事了。嘛未来也还有照片的事情呢。」

「哎？这、这是什么……不，不用说出来啦！」

春名满脸通红，很是狼狈。——照片？

「是说缥小姐和小此鬼的照片 ？还是说春名很擅长拍照的事？」

不知为何，二人朝我投来了失望的视线。

「人类教师的发言就像是无奈系轻小说主人公一样。缥备受参考。很棒的模板。」

「你压根没这么觉得吧!?」

缥小姐摆出无奈系的姿势，好似其中混有傻眼与好奇心。

春名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我的拍照技术很强，又有了发挥这本领的机会，而且还得到了缥小姐的夸奖。您就理解成这是我收下的另一份谢礼吧。」

「啊？可看你态度绝对不对——」

「Bingo！缥就是想说这个。一切都彻底完全完美地如未来所说。这是本缥大人直接献上褒奖言辞的最高赞誉。是连勋章都只能如雾气一般消散的耀眼荣誉。不愧是未来。想不到！竟然能从这么短的话语中理解到这个地步。唷！不愧是国语教师！」

Bingo……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的吧。

被语言的专家缥小姐以国语老师的身份夸奖，春名也表现出有些尴尬。

不过她们俩似乎都不想让我继续深究。我暂且抽身吧。

「我知道了，说摄影技术是吧。」

「当了个然之助。那么，缥还要准备下一节课，就先行告退了。Adieu Sayonara再见Adios Massalaama～。告辞。」【*译注：原文此处按顺序以法语、日语、中文、西班牙语、阿拉伯语表达了“再见”】

在怒涛般的再见之中，缥小姐离开了职员室。

最后那句问候是哪种语言啊？

「我也要准备下一堂课了。下节课的时间，人间老师有空吧。」

「是啊。」

「已经读过缥小姐的新书了吗？」

「其实还没呢。」

「那如果不忙的话，就读读看吧。很有意思的哟。应该说……我有点想聊聊感想。」

「春名已经读完了啊。真快呀。」

「我很擅长阅读呢。」

春名把刚刚从缥小姐手中收到的签名书塞入自己通勤的包中。

「再怎么说，对缥小姐本人说感想还是太害羞了。我想在那之前和人间老师聊聊作品。」

原来如此。想在告知缥小姐以前助跑一下吗？

「好吧。我读完了再告诉你。」

春名像是找到伙伴了一样甚是欣喜，开心地探身而出。

「谢谢！我很期待。那我先走了。我等您的报告。」

说着，春名咧嘴微笑，准备离开职员室。

与此同时，早乙女(Saotome)老师回到了职员室。

「啊嘞？未来老师，你看上去很高兴呢！发生什么好事情了吗？」

「嘿嘿，保密！」

早乙女老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高兴地注视春名的背影。

春名已经向下节课的教室走去了。

「呵呵，人间老师。兴奋的未来老师真可爱呢！」

「是啊。」

春名真是缥小姐的粉丝呀。

这么想着，我也有点期待阅读缥小姐的新书了。

能分享自己觉得高兴的事情，那换谁都会觉得开心。

春名也一定是这样。

我打开手机，点开周六外出时创建的春名、我与缥小姐的群聊，注视发送在这里的照片。

春名拍摄的漂亮照片都接连发送于此。

而其中一张。

那是拍下了我与春名共处书店的照片。

如果她们说的照片是指这张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刚刚，我是希望她们否定才深究此事的。那一定不是个好主意吧。

还好从结果上说，春名和缥小姐把事情糊弄了过去。

我注视了一会那张照片，关闭屏幕。

我不想做一个会错意的人。但是，如果我的预料没有出错，那该怎么办？

……算啦。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春名啊。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打开了从缥小姐那得到的签名书。

之后，我就这样沉浸到了故事的海洋之中。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恩惠的立葵

故事中，我是完美的主人公。

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老师。

此刻已经离开老师的故事的我

有时也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

「啊，人间老师。」

「春名，自你搬家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啊。」

「是啊。谢谢您前几天帮忙搬家。」

暑假即将结束之际，我和春名被叫到了校长室去。

在敲响校长室大门之前，春名向我搭话。也许我们时机刚好对上。

帮春名搬家的并不只有我一人，乌丸老师和教体育的须藤(Sudou)老师也帮了忙。

而我说是帮了忙，实际上也只是帮忙摆放了沙发、桌子之类的大型家具。细小家具的布置则是由女性教师们负责的。

不过吧，要是让我在春名房间里待太久时间，气氛也会很尴尬的吧。

「自那之后怎么样了？这里还住得惯吗？」

「我才刚住在这里，还不太清楚。不过须藤老师就住在隔壁，我也很放心。她经常关心我呢。」

「这样啊。须藤老师很擅长照顾人呢。」

春名也渐渐在这所学校里混熟了。

去年，她的交友关系还是以早乙女老师为中心。而如今，她似乎已经和许多老师融洽相处了。时不时能看到她与其他人友好交谈的模样。

每当见到春名这副模样，我也对她怀抱起了尊敬的看法。

那么，第一学期是缥小姐就读上级班，而自第二学期起，来上级班的就是栀子小姐了。

今天就是来和她碰面的。

「……有些紧张呢。」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一定没问题吧。」

我也不是不紧张，但看到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春名，我反倒放心了下来。

如果连擅长交流的春名都会紧张，那我会紧张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敲响了校长室的门，结果还没听到回答，门就突然打了开来。

「呜喔!?」

「哇！哎嘿嘿！突然登场！是栀子酱哟～！呐呐！吓到了吗？怎么样？」

出现在门后面的是甩着双马尾、露出可爱笑容的栀子小姐。

和缥小姐一样，栀子小姐也是学生的模样——也就是变得要比之前相见时更年幼了。

「啊！栀子酱记得你哟！是春名酱哒！」

「咿，是我！」

在回答之后，春名又小声嘀咕着「完全被认知到了……！」。这我可没漏听。

难不成，春名之所以刚刚那么紧张，并不是因为栀子小姐是『校长的姐姐』，而是因为『她是栀子小姐』？

「小白，春名酱他们来咯。」

听这个口气，就好像是弟弟的朋友来家里玩了一样。我不由放松下来。

就我的印象来说，和缥小姐相比，栀子小姐更有种姐姐的感觉。

校长坐在以往的椅子上，等待我们。

「人间君，春名君，辛苦你们跑一趟了的捏。」

「啊，没事，请不用介意。」

「谢谢您的关心。」

「呐，太生硬啦！再欢快点吧！那要做自我介绍啦！栀子黄金，是小白的姐姐哟！在当偶像！顺带一提，栀子酱是在兼任艺人活动的情况下就读学校的！虽然小缥她不擅长变化所以做不到，但栀子酱可是超擅长变化的，可以变来变去哒！因此完全不用担心有身份暴露和丑闻哦！作为偶像有望成为最强哟！请多关照啦！」

「请多关照。」

栀子小姐完美抛来的媚眼，诉说着她作为职业人士所积累的努力。

「请、请多多关照了。」

春名仍是紧张的模样。

话虽如此，春名看栀子小姐眼神则是闪闪发光。

「呐，小白说了，春名酱也已经被告知赤红妖怪的事了吧？」

「是、是的。」

栀子小姐，距离太近了啊……

春名的手臂被栀子小姐缠上，连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是吗是吗！那谈事情时就方便多啦。」

看到展现出完美笑容的栀子小姐，春名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声。

照这个状况，新学期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话说呀，小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忙啊？」

栀子小姐的视线从春名身上转回校长，一蹦一跳地移动过去。

校长用半分无语的眼神看着接近的栀子小姐。

「我对理事长的理念抱有共鸣的捏。所以，才要帮忙让想要成为人类的妖怪们实现梦想的捏。」

「对哦对哦！好像以前说过！不过比起扭曲自己去实现梦想，还是保持自己的模样去实现会更开心吧！」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栀子姐姐大人那么顺利的捏。」

栀子小姐的笑容犹如仿造品一样瞬间凝固。

校长和他的姐姐们关系看上去并不算很好。难道说其中关系最差的就是栀子小姐？

虽然二人都没有发怒的模样，但能感受到触电般险恶的氛围。感觉很令人不适。

连春名都没法搭话了。

「——总之。栀子姐姐大人，既然要进入上级班，那就要好好听这边人间君和春名君的话的捏。」

「明白啦！和小白不一样，栀子酱可是很听话的啦！那再见啦人间君春名酱！再请你们多多关照啦。」

「好的，请多关照。」

「请、请多多关照……」

虽是开朗的笑容，但从栀子小姐话语之中，我感觉她并不是很看好这所学校和校长。

我并不了解当偶像的栀子小姐是什么模样。坦白讲，我对现在的栀子小姐的印象谈不上好。

我有点在意春名的反应，但她并没有特别愤怒或是失落的模样。只是我太过敏感了吗？警惕过头了？

就这样，我们的碰面平安结束了。

从第二学期起，栀子小姐便要加入上级班了。

而由于栀子小姐也要同时展开偶像活动，一些日子来不了教室。不过，她似乎比缥小姐更加关心这所学校，还是关注一下她的动向会比较好。

第一学期的缥小姐今后似乎还是会和小此鬼合住。

缥小姐的说法是「缥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之后会专念于和真姬一起悠闲生活」。

真是个无比自由的人啊。

听说她现在正在执笔新书。

对了，我也事先调查一下栀子小姐好了。

平日的——以偶像身份活动的栀子小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

之后我调查了一番栀子小姐隶属的偶像团体。

心跳♡罪恶。

栀子黄金是这个团体的初期成员，也是高人气成员。歌唱、舞蹈、舞台表现，全方面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也看了看在视频网站上官方账号所上传的栀子小姐演唱会影像。表演时的栀子小姐看上去尤其帅气，总是露出开朗的表情。

该怎么说好呢。很吸引人。

屏幕中栀子小姐充满魅力，就连对偶像没有兴趣的我也被她吸走了视线。

＊＊＊

「偶像团体心跳♡罪恶所属，欢快黄色担当的栀子黄金！第一学期时小缥多谢大家照顾啦！大家请多关照～！」

9月1日。从今天起便是第二学期了。

在开学仪式结束过后，我们在校长室与栀子小姐汇合，之后将她带到了上级班。

精神的问候一下让教室里充满欢快的氛围。

「喔噢～可爱哩～～～～」

「真有活力呢。」

「是个开朗的人啾呢！」

「嗯，真可爱呢。」

「啊嘿嘿！谢谢大家！」

该说是动作全都如画一般美丽吗？知道自己具有魅力，又能在此基础上付诸行动，这个方面她真的很厉害。

没有纠缠校长的时候，栀子小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偶像。

「啊！花梨酱！栀子酱从小缥那里听说了哟～！好久不见！」

「呃，这……」

可能是因为缥小姐那时候揭露了龙崎过去的名字，龙崎似乎正警惕着栀子小姐，自然与栀子小姐保持了距离。

然而，栀子小姐却完全不介意这种事情，向龙崎接近。

「花梨酱是想要恋爱才在这所学校的呀！这真的很棒呢！」

栀子小姐的笑容令龙崎稍稍解除了一点警戒心。

「是、是怎样吗……？」

「嗯！因为看一眼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你在努力变可爱嘛～头发卷卷的是烫出来的吗？好厉害呀。大清早明明很忙才对，花梨酱真努力呀！做得这么好了不起呢！呐，这个气味，难道说用了前段时间很火的护发油吗？啊，还化了点妆呢。这款唇膏的色泽和适合花梨酱，栀子酱很喜欢呢。」

「小金……」

龙崎颤抖起来。

不好。她是被栀子小姐的攻击吓坏了吗？

「——嗯！你看的出来吗!?好开心哇！这款唇膏其实是我最近才新尝试的商品，不过我非常喜欢——」

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龙崎的警戒心在栀子小姐的话术下完全解除。二人顺势聊起了化妆品话题。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龙崎倒是挺兴奋的。

「万智不是很懂偶像啾。小金啾是很厉害的女孩子啾？」

「庆幸的是，栀子酱还在担任C位呢！不过不过，咱们团体全部成员都很可爱哟！方便的话也去看看吧☆你是万智酱对吧！那……可以叫你万酱吗！」

「可以的啾哟！」

「好耶！谢谢你万酱！那边那位酷系漂亮小姐姐的名字是什么呢？」

「嗯？我叫若叶哟。若叶葵。请多关照。」

「啊，你就是若叶酱呀！小缥说过，有个超厉害的漂亮小姐姐呢～！」

「啾哼哼，若大人可是还有粉丝俱乐部的啾哟！」

「哎～看得出来呢～！确实像是会有的样子呢！栀子酱也要加入～！」

「嗯。我才反倒想请教一下黄金君何为偶像呢。想给饭撒做一下参考。」

「哎！这个栀子酱超能教的！能拜托栀子酱好开心～！可以亲亲吗？」

「嗯!?」

「栀子，能不要太戏弄若叶吗？」

「……好～。你好像是帷酱，对吧？」

「没错哟。请多关照。」

「呵呵，这边才是。那这边的小天然就是真姬酱啦！听说你在和小缥合住？呐，和小缥住在一起没关系吗？」

「呜嗯？小缥她很有精神哟。」

「那就太好啦！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她啦。」

眨眼间，栀子小姐就和上级班的学生们开始了交流。

我们还没开口，栀子小姐就自己钻进了学生们的圈子里，聊起了自己与对方。

但在这其中。

她唯独和羽根田保有略显尴尬的氛围。

＊＊＊

「呀～原来这里真的是为了让她们变成人类才教育她们的啊。」

「不然你认为是为了什么？」

「因为因为！小缥明明肯对栀子酱介绍班上的学生们，但关于这所学校，几乎都没跟栀子酱说嘛！」

「算啦……缥小姐看着对学校本身就没多少兴趣……」

栀子小姐的在校第一天平安结束。我和栀子小姐留在教室里，稍微聊了会天。春名则是要和国语科的国立(Kunitachi)老师开会，没有在场。

国立老师似乎明年起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为了继承工作，春名从第二学期起就要更忙一些了。

「栀子小姐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这个嘛……」

似乎第一天让栀子小姐感到了些许疲劳。她叹了口气，扫视教室。

「赤红妖怪到底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栀子酱是顾虑了气氛才没有说——是不是花梨酱太好懂了呢。特意让原本的自己消失而变成人类，这么做的理由根本想不通呀。让明明原本的自己继续存在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嘛！人类教师怎么想？」

对我的称呼都成人类教师了。

是受了缥小姐的影响吗？

「这个嘛……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直接去问本人不就行了吗？」

「啊哈，那人类教师又是怎么想的？」

栀子小姐似乎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我无意识使用了尊重个人隐私的理由逃避栀子小姐的询问，但这个办法似乎没有对她起到效果。

我自己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呢？

看到想成为人类的学生们，我是怎么想的——

「……坦白说，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这种做法太浪费了。」

「就是呀。栀子酱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正因如此，她们才会为了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做出了这种程度的觉悟。」

一定有些东西，让她们纵使要舍弃掉像我这样的凡人觉得太过浪费的东西，也想要得到。

「哼？是吗是吗！那反过来说万酱呢？她可是老鼠吧？纵使扭曲原本的寿命与命运也要实现梦想，会不会太傲慢了呢？」

「紧抓着可以祈愿的奇迹不放，我觉得这也算不上是坏事吧？」

「唔……」

我总感觉我的回答还没有让栀子小姐满意。她这段沉默一定是这个意思吧。

「那赤红妖怪呢？」

「哎？」

「赤红妖怪又是为了什么待在这所学校里呢？为什么一直以来、几百年来，她都一直待在这所学校里？如果自己想要变成人类，那直接变不就完了？」

「那不是因为只有理事长才能把学生变成人类吗——」

「事实真的如此吗？」

明明栀子小姐只是在明快地发言，我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嘛，栀子酱也不知道把那些孩子们变成人类的方法呢！不过不过，要是教给栀子酱的话，说不定就能办得到嘛？小白和小遥知道那个方法吗？」

「……这我也不知道。」

「就是说嘛！栀子酱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呢，栀子酱实际看到后，是这么想的呀！果然，赤红妖怪做错了。」

理事长至今所做的一切都被栀子小姐轻易否定。我的内心乱作一团。

她才没有做错。

我真想这么否定。

但与此同时，我也认同一部分栀子小姐的意见。

我真的有办法断言理事长没有做错吗？

会不会因为我太过尊重学生的想法，导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看进眼里呢？

「不过嘛，栀子酱也觉得，这些事情之后还可以继续思考呢！话说，把孩子们变成人类的方法和不这么做不行的理由，栀子酱可以去问问理事长吗？」

「抱歉，此事无法由我下判断。」

「是吗是吗！那——」

栀子小姐的眼神阴沉下来。

「你又能做什么事情？」

天真而残酷的质问。

我又能做什么呢？

对于学校一无所知，也无法包庇理事长。

「啊哈，怎样都好啦。栀子酱可和小缥不一样，会仔细观察赤红妖怪后再做判断的啦！如果觉得没法接受的话，栀子酱可就要她归还小白和这块土地啦！就这样，请多关照啦！」

若是演变至此，此时在这所学校就读的学生们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想要信任理事长，也有自信被她视为在此任职教师而信任。

但是，我却几乎对理事长一无所知。

我理应有机会了解她的，但我却净是在依赖着她。

这三年来，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够焦头烂额的了，根本无暇关注旁人。

这一切责任全都在于不试图深入了解的我。

但我的责任，会不会害得学生们今后面临凄惨遭遇呢？

我会不会又一次像春名那时候一样，无法帮助到学生呢？

在一无所知的期间，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什么我想要珍视的东西，在因我的无能为力而逐渐崩坏。

——我不想要这样。

「我帮你。」

「蛤？」

「我也想要了解理事长。所以，我会帮助栀子小姐。」

首先要从这里开始。

「被栀子小姐一说我才发现，我对理事长根本一无所知。所以栀子小姐对理事长发表的言论，我既无法赞成也无法反对。但是，我不能就因为这所学校和学生们很重要就不慎多想地在此开心过活。我想要判断什么才是最好的。所以为了了解理事长，我会帮助栀子小姐。」

坦白说，我刚才真的很不甘心。

无法肯定理事长，令我很不甘心。

栀子小姐就像是要鉴定我一样，露出笑容。

「……还以为你只是个无聊的人类，意外还挺能干的嘛。」

栀子小姐毫不顾忌地向我走来，随后从后方用力地把手臂勾到了我的脖子之上。

与其说是勾肩搭背，这更像是逆向的勾臂。

栀子小姐的脸一下接近过来。她那毫不留情的偶像迫力，又或者说是气场，令我不由心中发怵。

「你呀……其实并不怎么想帮忙吧？不错。这种灵活变通的地方，栀子酱不讨厌哟。」

暴露了。

比起想要帮助栀子小姐，我更想要了解理事长和这所学校。毕竟我都说那么多了，会暴露也很正常吧。

栀子小姐挪开了手臂。我还以为就这么完事了，结果她又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么，你就是栀子酱的间谍啦！」

栀子小姐露出仿佛能听到坏笑声的笑容。就这样，我和栀子小姐结成了调查理事长的小组。

＊＊＊

「那人间君，栀子小姐的状况怎么样的捏？」

就算来到了第二学期，每周五对校长做的定期报告也还在继续。

今天吃的是南蛮鸡便当，还有芒果布丁做甜点，显得比之前更加豪华。

自那以后，栀子小姐也尝试着去接触了理事长。但由于她只能在理事长是羽根田的时候与她对话，因此似乎很难问出这所学校的运营方式。

而我的立场极度微妙。

说是会帮助栀子小姐，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假装没看到栀子小姐的行动，没法偏袒她什么事情。

这些已经对她本人说过，而她自己也接受了。

栀子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更为我的立场着想。

但是，彼此要分享自己所得知的这所学校的情报。

这就是我和栀子小姐缔结的约定。

「这个嘛……。栀子小姐好像很在意什么事情。说不定栀子小姐还有来校长这边说过什么吧……」

校长抹了抹粘在胡子上的塔塔酱。

「是啊……前些日子栀子姐姐大人也有来找我的捏。还问了我『理事长是怎么把学生们变成人类的』的捏。」

「校长怎么回答的？」

「关于方法，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捏。」

「毕竟这所学校就连让学生入学都是理事长的任务呢。」

「是啊的捏。要先让理事长通过面试调查适应性，再确认对方的入学意志，之后才能让学生们来这里就读的捏。」

果然如此。学生入学毕业都是由理事长独自处理的。

理事长在揭露真实身份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听说的。

「校长没有参与此事啊。」

「唔拇的捏……」

我还以为校长会直接肯定，但他却做出了我意料之外的反应。话说，他连烦恼的时候都会在句尾加「的捏」吗？

「无可奉告的捏。」

这不都跟说自己有参与没差了吗？

和校长对话机会变多后，我发现校长其实并不擅长说谎。如果有不想说的事情，那他要么会想办法岔开话题，要么就直接坦白自己并不想说。校长总会这样明确地划清界限。我也得多加注意地打探消息才行。

慎重。慎重……

「如果校长也能办得到，那说不定就能减轻理事长的负担了，那该有多好。」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的捏。但是，这方面也有理事长的执着的捏。」

「执着？」

「她有着『要好好见证每个人愿望』的意志的捏。」

「原来如此。所以校长也是在尊重理事长的这份意志啊。」

说不定，只要校长想做，也能做到和理事长一样的事情？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听他的口气，就算真是这样也不奇怪……？

「校长协助创办这所学校时，有类似原动力一样的东西吗？」

校长的眉头诧异地一挑。

糟糕。我深入过头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我好奇说如果校长和理事长想法一致的话，将来能不能进一步继续增加学生数，或者再创办个分校什么的。」

我设法糊弄过去。不知是否有效。

「那不可能的捏。」

校长比我想象中还要干脆地给出回答。

「我的力量远远不能同理事长相比的捏。而且，这个地方是——」

校长停下了筷子。

「……我说太多了的捏。总之，要是能让栀子姐姐大人认可这所学校的存在就好了的捏。」

校长提到了「地方」一词。我回想起了那间神社。

那是校长的老家，处于结界的中心。

那间神社，现在被借给了魔女爱丽丝和原学生黑泽宁宁子修行。

仔细一想，正是因为有那间神社，所以才不可能建立分校啊……

和校长的对话中能明白的是，校长可能也知晓如何将学生们变成人类，而且也稍微参与了进去。以及，虽然他有参与，但因为某些原因，校长无法做到和理事长相同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事，栀子小姐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校长为什么要协助创办这所学校呢？

对于为什么得是这个地方的部分我能够接受。但对于他这么做的理由，我仍不得而知。

＊＊＊

「黄金君，今天也能跟我说说偶像吗？」

「可以哟！那还有什么想问呢？练习和演唱会的事情已经说过了呢！」

自从栀子小姐来到上级班，时间早早已经过去了两周左右。我经常能看到栀子小姐与其他学生聊天的模样，尤其是若叶。

两个人都是有粉丝的人。从这个意义上，应该很聊得来吧。

「我也想听听栀子的偶像故事！」

「帷酱也要吗？哼？……可以哟。」

栀子小姐和羽根田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险恶。看上去会是这样，是因为我知道她们俩的实际关系吗？

「也能让我听听吗？」

「人类教师也来？啊，你是被春名酱说了『也去请教一下偶像的事情吧！』对吧～！可以哟！」

并没有这么回事。不过她要这么理解对我而言挺有利的，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在之前定期报告中和校长对话过后，我有过一次机会和栀子小姐谈话。我把从校长那里打听到的事情告诉栀子小姐之后，她就像是有了什么头绪一样，摆出稍作思考的举止，最后只回答了我一句「栀子酱稍微调查些东西去！」。

「若大人想知道偶像的什么事情呢？」

「嗯，这个嘛……机会难得，我可以问问电视节目、杂志不怎么会问的问题吗？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嗯嗯！栀子酱会好好说NG的哟！」

「偶像是要让其他人类注视的职业吧？」

「对哟！」

「那当其他人类所期望的自己，会不会和真正自己的想法存在差距？」

「啊呀？真是个关键的问题呢。」

就像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吗？

栀子小姐摆出钦佩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要说有还是没有的话，那肯定多多少少是会有的呢！但是但是！栀子酱，对自己所想要展现的自己抱有最强的自信呢！所以，栀子酱总是超强的呢！」

「也就是说现实的自己就是理想的自己？」

「大致没错！真不愧是人类教师！」

听到我的总结，栀子小姐熟练地指着我比出媚眼。要换作春名，这会估计已经晕倒了。

「嗯，果然顶级偶像就是不一样啊。」

「我说，若叶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问题呢？」

若叶稍稍低下头来。羽根田温柔地向她询问。

若叶对羽根田露出略感悲伤的笑容。

「嗯。我有点在意，等我成为人类，若是选择要不断示于人前的工作，那种时候该如何做精神护理。」

「原来如此呀？若大人不太擅长站在人前？」

「没这回事。谢谢你黄金君，很有参考价值。我可以再问问关于表演的事吗？」

「当然可以咯！」

若叶本就显眼，本人理应也期望此事。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令我担忧。

她喜欢被人所注视，但也应该同样喜欢独处的时间。

我回想起了若叶的秘密基地，也就是会议室的那个空间。

那个沉溺于独自深思中的若叶，也同样是若叶。

若叶真的期望站上表舞台吗？

＊＊＊

「呐，人类教师老师。」

「不用那种拐弯抹角的称呼，像最开始那样直接叫我人间也没行……怎么了，栀子小姐？」

自从我决定帮助栀子小姐的那天起，栀子小姐就非常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在放学后跑来社会科准备室。

我们约定过，只要有一方对这所学校有了新发现的事情，那就要向对方报告。但是，将学生变成人类的方法也好，校长协助理事长的理由也好，我们都仍不得而知。

因此，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短短闲聊几句就解散了。

「午休时间，若大人有时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呢。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和中级班的绀野(Konno)酱在一起，结果去了中级班也见不到她。」

「啊……」

若叶肯定在那间会议室内的秘密基地里。

「呜喔喔，你那表情说明你知道什么吧～！嘿呀！」

栀子小姐轻轻捏住我的脸颊，扯了起来。我被迫遭她玩弄。

「嚯不了话，快护手。」

有点羞耻。

「嘿嘿！所以嘞？若大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这件事和这所学校的运营没有关系。容我保密。」

「哎！这又不好说！说不定不是和学校有关，而是跟小白有关嘛！」

校长——说起来，为什么校长会把会议室的钥匙交给若叶？

我理解当时的若叶非常煎熬，但给她钥匙是不是有些太特殊关照她了？我也有点奇怪。

「人类教师，你在想什么呢？也跟栀子酱说说嘛！」

「抱歉，但这件事还是校长知道得更详细，可以请你先去问问校长一次吗？如果问不到的话，我就在我能说的范围内说明一下。」

「姆……明白啦！」

好在栀子小姐很快便理解了我的意思。

于是，栀子小姐坐到了我附近的椅子上。

「话虽如此，若大人她很令人担忧啊。」

栀子小姐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的，说不定可能只是栀子酱误会了呢！那么，栀子酱还会再来玩哦！」

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栀子小姐像风一样离去了。

令人担忧，吗……

我也觉得若叶身上存有不太安定的部分。

若叶说过，想在成为人类后站到人前。她的目标应该是接近现在栀子小姐的业界吧。

所以，栀子小姐才会对若叶有些自己的看法。

理事长，校长，还有学校。

要思考的事情还有许多。

若叶也包含在内。

我今后必须要知晓更多才行。

＊＊＊

「呐呐！若大人成为人类后想做什么呢？」

「嗯？我没有说过吗？」

「栀子酱没听说过！虽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还没有正式听过呢！」

第二天放学班会结束后，栀子小姐早早地向若叶搭话了。

栀子小姐已经和校长聊过午休时间的若叶了吗？

听到栀子小姐的疑问，若叶先是诧异地脑袋一斜，但又立刻明白过来。

「啊……是这样呀。我在第一学期做自我介绍时说过，还以为黄金君已经知道了呢。」

「毕竟栀子酱是第二学期才来的呢。所以嘞？若大人为什么想变成人类呢？」

「是为了让我生母的优秀能更为世人所知！」

「啊呀？也就是说？」

「嗯，我的生母是一位漫画家。我是她所创作的角色呀。」

「咦！好厉害！赤红妖怪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啊不过，如果结合应用人类的意志和式神之术……？」

「嗯？黄金君？」

「啊！没什么！」

当事人羽根田佯装不知，但一旁的我听着心里发虚。一旁的春名理应也听得到栀子小姐和若叶的对话才对，但她却一言不发地读着书——啊嘞，因为书套上了书皮，有些难以判断，但这书是不是上下拿反了啊？这读得了字吗？

特意指出就会让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了。我只是呼唤了一声「春名」，指了指春名手中的书示意她。

而在我们做着这些交流的期间，我们也仍然听得到若叶与栀子小姐的对话。

「嗯，没什么的话就好。那我继续说了。我想在成为人类后，活用老师所创造的这份美丽，成为人类的敬慕对象！这样一来，老师的优秀就能为世人所知了！也就是说，我想变成黄金君这样的艺人吧？」

「嚯嚯，就是说想做栀子酱未来的同事～？」

「嗯，是啊！」

春名发出了小得只有我能听到的悲鸣声，还为了不被发觉而轻轻合上了书。

「哼……呐若大人。」

「怎么了？」

「对于艺人而言，外表美丽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呀，仅凭外表是几乎没法获得人气的。找现状来看，就算你成为了人类，结局也只可能是被其他许多人所埋没，又或是遭到业界的随便对待哟。」

「这种事，我会脱颖而出的！」

「做不到的哟？」

「我说栀子，你是不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春名似乎是愣住了，没有反应。羽根田加入进了栀子小姐与若叶的对话之中，提醒栀子小姐。

栀子小姐只是一瞥羽根田，露出冷笑，随后继续对若叶说道。

「树上都市丽芙伽德。是叫这个名字吧。其实小缥提过这个后，栀子酱也读过了呢。那孩子很喜欢故事的呢！」

「嗯，谢谢。……怎么样？」

「栀子酱觉得很美丽哟！果然故事就是应该是那样才行！怀有诚意去接触对方，那就一定能互相理解！像是这样？」

「嗯，是呀。所以——」

「但是啊，现在的若大人该怎么说好呢，信念很薄弱呀。就栀子酱听到的感觉来说，也就是茫然地想要成为自己憧憬模样的感觉吧？这可就很困难了呢。」

「小金啾!?也不用说到这个地步啾!?万智吓一大跳了啾!?」

「就、就是呀！」

根津与春名也拥护起了若叶。

我也被栀子小姐的话语和语气吓了一跳，然而却错失了阻止她的时机。

若叶好像还没有咀嚼清楚栀子小姐言辞的意义所在，只是呆呆地看着栀子小姐。

栀子小姐也在看到根津与春名的模样后注意到自己说过头了，双手慌忙在身前摆动。

「哇！不是这样的！对不起，可能言语太过分了点！是这样的，栀子酱想说的是，能不能重新审视一下若大人的今后？是这个意思！」

若叶看到这样的栀子小姐，会想些什么呢？

若叶坦率地回答「是啊，我再思考一下」，露出微笑。

＊＊＊

「人类教师呀啊啊啊啊！」

「栀子小姐，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来。」

放学后，栀子小姐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社会科准备室。这幅光景我也已经习惯了。

「怎么办呀！搞砸了呀！但是但是！栀子酱并没有对若大人说到那个地步的意思！」

「这样啊。总之先进来坐下吧。」

「嗯！」

栀子小姐充满活力地回答我，坐到位置之上。而刚坐下，她就一下没了力气，扑倒在办公桌上。

「唉啊啊啊啊啊……糟透啦！这样一来，都不是该调查什么赤红妖怪什么学校的时候了呀！啊啊啊啊栀子酱就是个笨蛋笨蛋！」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栀子小姐也反省了不少。

「既然你都反省成这样了，为什么最开始会对若叶说那种话呢？」

「因为有点火大。」

栀子小姐的上半身仍扑在桌上，只将气得鼓起的脸转向了我。

「只要长得好看就混得下去？这个业界才没有这么天真啊！」

栀子小姐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可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栀子小姐的心情。

正是因为栀子小姐至今吃尽苦头，也有自己的自尊，所以才会那么介意若叶的目标吧。

「还有啊，若大人其实并不擅长站到人前吧？大概比起在人前做些什么，她更接近是适合身居后方的类型啊。啊，栀子酱已经从小白那听说过午休时的若大人了。」

栀子小姐也已经得知了关于那间会议室的事了吗？

的确，一直站在人前就会感到疲惫的若叶，或许并不适合登上表舞台。

这也是栀子小姐会说出那些话的原因之一吗？

「话说，若大人和咱家小白有点像啊。」

「啊!?我觉得没这回事吧!?」

「就是很像嘛！前段时间若大人问过栀子酱关于理想与现实之间差距的问题，还记得吗？」

「是，我记得。」

那个问题，栀子小姐回答现实的自己就是理想的自己。

「那个时候栀子酱就在想了，若大人太执着于回应旁人期待了呀！就和小白一样啊。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小白才给若大人准备可以休息的场所。因为和自己很像，所以能理解对方？」

「是这样吗……？」

可能只是因为我对校长和若叶都没有多加关注的缘故，我实在是没法苟同栀子小姐的意见。

栀子小姐想说的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相比起自己的意见，他们更过度以别人的意见优先。

我能理解她想说什么。但不论是校长还是若叶，我觉得都不像是栀子小姐所说的那种类型。

「我觉得校长和若叶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想法。」

「怎样的？他们不都很随波逐流的吗？这样下去就只会遭人压榨呀！好可怜！」

「具体的例子……我不太举得出来……」

「看吧～！」

之后，栀子小姐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最终到了世界毁灭才得以消停。说是还有工作要做，她便离开了社会科准备室。

怎么说呢，随着我们像这样越说越多，我对栀子小姐的印象也在逐步变化。

起初我觉得她在敌视理事长，想要让这所学校停办。现在来看，这会不会也是因为她太爱操心才会如此行动？

栀子小姐的真心，会不会是在担心校长是否在按照他自己所期望的那般生活？

就像是因为自己自觉在保持自身本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才会希望校长和学生们也是如此……

这就是我眼中对栀子小姐的印象。

＊＊＊

第二天，我为开早班会而来到了教室。不知为何，学生们都聚到了若叶的位置上，似乎在聊着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呢？」

「嗯，人间君，春名君，二位来得正好。还请务必填写一下这份问卷。」

说着，一份题为【关于若叶葵的魅力】的问卷递给了我们。

「昨天黄金君所说的话，我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了一下。但是，仅凭我一个人的想法是不够的。所以，我就像这样募集起了客观性的意见。」

问卷上分为给魅力度要素打1至5分的项目和自由叙述其他意见的项目。

「这份问卷，你是一个人制作的吗？」

「嗯。虽然参考了不少东西呢。顺带一提，是否署名可以自由决定。」

春名也对若叶的问卷充满兴趣。

或许是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情，栀子小姐看上去略显尴尬。现在的她老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填写问卷。

我也收下了那份问卷。

「我明白了。谢谢。我填好之后再给你。那我们要开班会了，大家都回自己位置上。」

我的视线落在若叶的问卷之上，催促学生们返回座位。

在魅力度要素的部分，想必所有学生几乎都会填在5分上吧。问题在于自由叙述部分。

栀子小姐会写些什么呢？我也有点好奇其他学生填写的内容。

若叶现在是对什么感到迷茫，所以才会做问卷调查吧。之后，她又打算如何接受问卷调查的结果呢？

＊＊＊

我在午休时间填写起了若叶的问卷调查。

只是，自由叙述的环节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最终也只能写下「我认为，若叶的优点在于能够相信自己的魅力」而已。其实我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却很不顺利。

「唔……」

「人间君？你看上去很苦恼呢。发生什么了吗？」

「星野老师啊。」

由于从新年度开始就忙作一团，我和星野老师几乎没有聊上天的机会。明明我们位置相邻，感觉上却是许久未见。

「啊，是若叶同学的调查问卷啊。这个我也答过了呢。」

「星野老师在自由叙述部分写了什么？」

「我只写了些简单的内容。『我经常从绀野同学那听说若叶同学的事情。若叶同学既然能像这样在他人内心中深深铭刻下自己的存在，那今后一定什么都做得到』。」

「真像是星野老师的风格呢。」

居然能对自己所写的内容记得这么清楚，星野老师的脑袋真是异次元级别的好使。

我一点都不觉得能与他相提并论。

「那人间君呢？」

「我有点迷茫。」

「是吗是吗。」

说着，星野老师把自己的杯子送到嘴边。

一股令人怀念的气息飘荡而出。

「如果有什么迷茫的事情，那直接这样写下去如何？如果没法顺利表述，那反过来去询问她或许也不错。」

是吗。我可以询问她啊。

为什么我没想到这种事情呢？

多亏星野老师的提议，我找到了自己想写的东西。

「谢谢你，星野老师。」

「不敢当。感觉人间君会很辛苦，我能帮上忙就好。」

果然星野老师就是可靠。

我提笔在问卷上写了起来。

等放学后，把它交给若叶时问问她吧。

关于若叶。

还有关于若叶所想的事。

＊＊＊

「——那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的时候多加注意。」

今天栀子小姐因工作缘故，在上午时分就离开了。因此，学生只有5人。

一旁的春名擦起了黑板。

「在不愿与零老师分离的时候，我该如何是好呢？」

「那明天也精神饱满地来上学吧。」

「呵呵，明白啦！今天也超喜欢您！零老师！」

「好好。啊，若叶，我把今天拿到的问卷给你，顺便想跟你聊个几句，可以留下来一下吗？」

「零零零零老师!?比起我您还是要选择小葵吗!?」

「好啦好啦，花梨，快回去吧啾！今天可是约好要给万智和千结做闪电泡芙的啾！」

「呃，虽、虽然是这样啦……怎么这样啊！」

饱受冲击的龙崎被根津拖走了。感觉她有点可怜。

「小缥还在等真姬，也先走哩。」

「小此鬼，你和缥小姐相处得还是老样子吗？」

「嘿嘿，还是老样子哟。」

自那以后，小此鬼看上去幸福多了。

还是老样子，那就比什么都好。

「那我也走嘞。老师明天见。」

「喔，明天见。」

我本以为随着校长姐姐们到来，我和羽根田对话的机会也会增加，但其实与平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就最初众人碰面时听到的感觉来说，羽根田要担任类似班长的职责，成为校长的姐姐们与学生之间的中间人。但最终因为姐姐们都善于交流，导致也没有这么个必要……

「人间老师，和若叶同学对话时，我也可以在场吗？」

「好吧。反正很快就会说完。」

眨眼间，教室里就已经只剩下了若叶、我和春名。

「嗯。是要谈什么呢？问卷调查吗？」

「对对。给你。」

「我的也提交了。」

「嗯。谢谢二位。」

若叶接过两张问卷，确认我们的回答。

「我说若叶，其他人都回答了什么？」

「想知道吗？……那一起看吧。」

就这样，若叶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收集了问卷用纸的文件袋。

一共有十张左右吧？收集了不少嘛。

「这是万智君的。呵呵，圈全都画在5分上了呢。」

我们一张一张地看着若叶的问卷。

根津写的是「若大人的一切都有魅力的啾！若大人开心的话万智也很开心啾！万智相信若大人想做的事情的啾！」，龙崎也写了「总是积极向前的小葵一定什么都做得到」这种和星野老师相似的内容。

相对的，也有羽根田写的「若叶的魅力大概在于今后还能成长的部分吧？我想给若叶加油，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哟～」，以及小此鬼写的「虽然不是很懂，若大人应该更适合蓝色」。

「大家写得都是“有自己风格”的回答呢。」

「嗯。是啊。」

除此之外还有以中级班的绀野为首的粉丝俱乐部成员们写的长文，以及星野老师、早乙女老师等教师写的问卷。

按顺序看，还剩两张。那是我和春名的份。

栀子小姐的问卷似乎还没在里头。

「啊，这是我的份呢。」

春名的问卷上，打分部分画的圈理所当然地全在五分上。自由叙述部分写的是「若叶同学在试图去了解自己魅力何在的地方很有魅力。但是，我很好奇为何会启用这种问卷调查的形式。可以的话，也跟我说说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需要客观性的意见吧」。

春名也在这份问卷上对若叶提出了问题。

若叶注视着春名的问卷，思考起来。

「……栀子君说我『信念薄弱』。所以，我想要再重新思考一遍。」

面对春名写在纸上的疑问，若叶轻声说道。

「我发现我变得不了解自己了。我去年和人间君说过吧？老师，就是我的一切。」

我当然记得。

我点头回应若叶的话语。若叶见我点头，摆出好像在怀念过去一般的表情，微笑起来。

「但是，我必须从那之中离开才行。所以，我才想要去确认一下。让大家告诉我她们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审视身处此处的我，去确认自己的信念究竟是什么。……但是，我还是搞不明白。如果我再多读读我收到的这些话语，会不会就有改变了呢？」

若叶的眼神中夹杂着怜爱与悲伤。她注视着手里的那叠问卷，轻柔地抚摸写在上面的话语。

「最后是人间君的问卷了呢。」

「是啊。」

我也一样把打分的部分全部选了五分。

自由叙述部分则是这么写的。

我认为，若叶的优点在于能够相信自己的魅力。

若叶又喜欢自己什么地方呢？若叶从青井老师那里得到的东西之中，有什么自己中意的地方吗？

开头的部分和春名有些许重复，令我略感害羞。不过，这些就是我想要询问的事情。

「……从老师那里得到的东西。」

若叶自言自语般念出文字。

「太多了，我数不过来呀……」

午休时间，我填写了若叶的问卷。而在那之后，我又读了一遍『树上都市丽芙伽德』。

由青井老师描绘的、若叶的冒险，是个无比纤细而温暖的故事。

若叶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样的时光，像是要细细咀嚼一般注视着那句话。

「嗯。是这样啊……老师早就已经教会我了啊。」

若叶带着充斥爱意的表情，喜悦地微笑起来。

「嗯。谢谢你，人间君。我可以再思考一次我的目标吗？我还会再报告的。」

「当然。我很期待。」

若叶又注视了一遍摊开在课桌上的调查问卷，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进了文件袋里。

「啊，人间君，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怎么了？」

「明天，黄金君会来学校吗？」

「我听说是明早就来。」

「嗯，谢谢。人间君想谈的只有这些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只有问卷的事。」

「是吗。那我也回去了。我想要再仔细读一遍这份问卷。」

说完，若叶飒爽地回去了。

「……人间老师好狡猾。」

「啊？你指什么？」

春名出乎意料地冲我表示不满。

狡猾……？我很狡猾吗……？

「我明明想变得像人间老师那样，但人间老师却远远跑在前头……我根本没法说出那样亲近学生的话语……」

「不是，等会！我现在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春名你啊！我可没说啥亲近学生的话啊!?」

「我才不会认输！将来一定要变得像人间老师一样！」

「这也没有啥胜负之分的吧。」

「就算如此也一样！这是类似表明决心一样的事情！」

「是吗……？可这次有星野老师给我支招啊？」

「即便如此，我的目标也是人间老师！」

被春名这样高声宣言，我略感困扰。不过，春名能充满干劲，我也很高兴。

……那么，我也得有像是目标该有的样子呢。

「那么，春名今后也去多多积攒经验吧。」

「是！」

春名在改变。若叶也在改变。

我也一样。

若叶会给我报告怎样的目标呢。我期待起来。

＊＊＊

「嗯，人间君，春名君，早上好。我正等你们呢。在早班会以前，可以先给我一点时间吗？」

「可、可以……？」

在若叶问卷的第二天，我们刚走进教室，若叶早已站上了讲台。

其他学生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

「啊，两位可以坐到我的座位上哦。」

「两个人一起!?」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对哦，太窄了呢。」若叶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我觉得问题大概不出在这个地方。

「零老师，可以坐我的位置上哟？坐在我腿上也没关系哇。」

「不用了。」

龙崎微笑着张开双臂。她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

最终，春名坐到了若叶的位置上，而我则是以类似参观教学的形式，站在教室后方观看。

「嗯，那么，我想要发表一下我的目标。首先，就昨天协助我做问卷调查一事，谢谢大家。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我通过问卷得出的结论。」

若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文字。她的发表比想象中正式啊。

「我曾认为，『从老师那得到的东西=外表』。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活用的东西只有外表而已。」

栀子小姐也认真聆听着若叶的发表。

「但实际上，老师教过我的东西并不只有这些。老师还教过我，不论在怎样的困难中都不能忘却希望，要为了他人歌唱热爱。大家也同样在问卷中告诉了我。这些，才是我真正的魅力！」

「提问！这种话说到底不就只是漂亮话吗？」

栀子小姐举手提问，打断若叶的发表。

但是，若叶似乎等的就是她的询问，更加兴奋了些。

「嗯！黄金君，问得好！」

这个反应似乎和栀子小姐所预料的不同。栀子小姐一脸诧异。

若叶直接说了下去。

「哪怕是那些被嘲笑为漂亮话的事情，我也想相信它们就是事实。……不对，那些会相信漂亮话的人们，我想要去肯定他们。这种说法才最接近我的想法吧？这就是老师教会我的事情。通过我自己，让更多人类了解到老师这样的想法，我认为这就是最美好的事情。」

朝阳照进教室。若叶看上去比以往更加闪耀。

表情上没有一丝迷茫。

「所以，我要成为人类，『成为老师感性的搭桥人』！——说来惭愧，我尚且不清楚具体该做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大家的帮助下找到了更加明确的目标。谢谢大家。」

说着，若叶弯腰向我们致意。

「以上就是我要发表的内容。谢谢大家给了我时间。这样，黄金君也明白了吧？这就是我的信念。不论何时，我都想要相信美丽事物的一切。」

「要是被什么人愚弄，届时你要怎么做？」

虽声音明快，栀子小姐向若叶投去的却是严肃的询问。

若叶以坚决的视线与栀子小姐对视。

「即便如此，我的信念也不会动摇。」

「要是没被任何人注视呢？」

「那我就更变我的传达方式。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方法如何，而是这份感性。」

「哼……那么，果然若大人还是不太适合做和栀子酱一样的工作呢！」

听到栀子小姐严苛的话语，若叶露出略感惊讶的表情。但她注视栀子小姐的目光，就像是要把这句话也包容下去一样。

「——若大人比起被其他人所利用，更适合去利用其他人。」

「哎？」

「是的哟。这种做法更加自由，也能做更多想做的事情哦。啊不过不过！既然不限定方法，可能在不伤害自己的范围内做好品牌打造，哪怕是不想做的事情，能做的全部都做，一时间先获得知名度也不赖？」

「……黄金君也是在为我加油吗？」

见栀子小姐不断发表意见，若叶的表情就像是安心下来一样歪曲。

我的位置看不到栀子小姐的表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栀子小姐的氛围要比以前更加柔和了。

「坦白说，栀子酱最开始可能并没有多喜欢若大人的。但现在的若大人，栀子酱有点喜欢。」

栀子小姐开心地笑起，如此吐露。

若叶看着这样的栀子小姐，有些害羞。

「嗯。呵呵，谢谢你。——人间君，春名君，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但是能像这样报告出来，我很开心。谢谢你们。」

「没有。我觉得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呢！」

就这样，若叶回到了位置上。我和春名开起了早班会。

若叶表情愉快，她与栀子小姐之间微妙的隔阂也似乎得以消解，教室内的氛围也似乎比以往更快活了些。

自己想要见到的事物，想要做的事情，这些都逐渐变得明晰。若叶拓宽了自己前行的道路。

在这样的光芒之中，清澈的秋日晴空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

放学后，社会科准备室响起了敲门声。

「呀吼，栀子酱来啦。」

「栀子小姐。」

「今天想聊聊若大人的事情啦。」

栀子小姐理所当然般坐到了以往的位置上。

「之前不是说过若大人和小白有点相似嘛？」

「记得是说适合身居后方吧？」

「对对对！不过，大概不是这么回事呢。」

栀子小姐委身于椅子靠背上，大大伸了个懒腰。

「栀子酱在想，赤红妖怪之于小白，会不会就像是若大人的老师之于若大人一样呢？」

「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恩人、造物主之类的？是成了如今自己根基的存在……之类的？」

「就是说是如今自己的思想、行动理念的基础？」

「对就是这样！大概！」

栀子小姐在办公桌上探身而出。

随后她把手肘置于桌面，把脸放到自己手掌之上。

「栀子酱其实并没有特别相信若大人，只当她是个单纯的逐梦系，结果不是呀！改变了……应该说，明明栀子酱都说得那么坏心眼了，若大人却没因此气馁，自己做出了行动。所以若大人不是改变了，而是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啊。」

看着喜悦得晃来晃去的栀子小姐，连我也跟着欣慰了起来。

或许连这个部分，若叶也是从青井老师那里继承过来的。

不论何时都不能忘却希望。若叶要以身传达这份心意。

「赤红妖怪——理事长她就是想见到这幅光景，才创办了这所学校吗……」

栀子小姐闭上眼睛，微微低头。

不让光芒从他人内心消亡，切实将其继承。若叶的内心中一定存在这样的愿望。

「其实呢，栀子酱现在有在减少偶像活动啊。」

「……」

我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些。

栀子小姐在校滞留时间很长。但与此同时，由于登台与媒体露面次数都只剩下最低限度，粉丝之间传出了些许担忧之声。我不太敢直接对她本人说明，但我确实在社交平台上见到了这样的发言。

「可能栀子酱也不适合这个业界吧。不过这得保密呢！但是但是！栀子酱打算再努力一段时间看看。其实呢，栀子酱也有世界想传达给许多人类啊！哎嘿嘿，毕竟栀子酱今后也要多多注视美丽的世界呢！！」

我和栀子小姐都是成年人了，时不时要在欺骗自己许多事情的同时生活下去。

虽然那样会很轻松，但这样也会逐渐看不清欺骗自己以前的自己。

但是，在这种时候。

我们发现了若叶那开始萌芽的才能，也随之再度察觉。

自己真正想看到的光辉究竟为何。

以及期望着那份光辉能够被什么人所继承的自己。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多彩的文化祭

这所学校的文化祭每三年举行一次。

自第二学期栀子小姐的到来之后又过了一段时日，我们讨论起了这项事宜。

「那么，今天的早班会是要说明关于文化祭的事情。」

「哇咿啾！万智想办汉堡店啾！管饱系的超大汉堡型美式餐车啾！」

「真像万智智哩。」

「移动还要用轮滑鞋啾！」

三年前也举办过文化祭。不过那个时候，我几乎全权交给上级班学生负责了。

估计今年也一定会变成这样。不过我也是任职第四年了，想比上次更有些参与感。

「要拼分量吗……虽然我觉得根津大概能吃得完……有其他提议吗？」

「咦！还能做些什么呢？栀子酱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呢！」

「上次上级班是搞了戏剧呢。戏目是『新说：兔龟赛跑』。」

「「兔龟赛跑!?」」

栀子小姐和春名并不知道上一次文化祭的内容。

羽根田简要地对她们二人描述了上次文化祭的状况。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说万智，上次中级班搞了什么？」

「中级班是女仆咖啡厅啾！万智觉得再办一次女仆咖啡厅也没问题啾哟。」

「根津你只是想吃饭吧。」

「那当然了啾呀。万智可是万智啾哟。」

真是个势利的家伙啊。不过看着一脸得意的根津，我也对她的自始而终怀抱起了一些尊敬。

「初级班是分成了好几个小组捏。真姬是做饼干的小组哩。其他的孩子有做黏土展示，还有合唱什么的哟。」

「其他的年份里办的拉面店也很好吃啾。」

「原来如此呀，几乎什么都能做呀？」

文化祭基本交由学生自主负责，只要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只有两点遭到了禁止。一是携带危险物品或做出可能带来伤害的事情，二是人类脱离行为。

只要遵守这两条规则，那做什么都行。

「零老师有什么喜欢的展出内容吗！我想听听零老师学生时代的故事哇！」

「我的学生时代啊……我就读的高中禁止在文化祭办饮食店，所以大多是办戏剧、展示和一点游乐设施吧……」

「啾哇……真是生活艰辛的学校啾呀……老师没关系的啾哟，和万智一起办饮食店吧啾。」

「不是，我们也没定下来要办饮食店啊？」

根津在怜悯我的同时还诱导起了我的意见。我姑且踩下刹车。

「嗯，不过我觉得饮食店没有问题哟。我也想穿穿看沉稳的和式服装。」

「我觉得旗袍不错呢。有点中华饭店的感觉。」

「我觉得还是有许多褶边、蕾丝、缎带的可爱女仆服好哇！也想对零老师做萌萌Q！」

「真姬觉得哪种都行哟。唔，不过和服之类的轻飘飘的，动起来很辛苦，动起来更轻松的就好了哩。」

「意见分歧得真大呀……」

出展种类不知何时被定成了饮食店，但在关键的方向性上却各式各样。

「那栀子酱想办演唱会！」

「咦——！可以举办演唱会吗!?」

春名不由大声欢呼，但又立刻反省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说起来，春名是栀子小姐的粉丝来着。

「咳咳……刚才不好意思。那个，因为大家的意见都相差太多了，那么干脆全混在一起如何？」

「这样？因为差得太多就反其道而行之？也是哈。反正我们连制服都不一样，这样也许挺好的。」

羽根田同意了春名的意见。

「的确说得也对啾。」

「嗯。那就是要开『什么都有咖啡厅』吧？也可以办演唱会呢。」

「哼哼哼……若大人，栀子酱灵光一闪啦！」

栀子小姐满脸得意，缓缓站起，来到讲台上。

「大家听说过吗？以女仆咖啡厅开始，近年来出现了一种极其流行的饮食店！那是一种甚至能开演唱会的高自由度咖啡厅！」

走来的栀子插入我和春名之间，站到讲台面前。

「没错！那就是！概念咖啡厅!!」

「概、概念咖啡厅……!!」

我们被栀子小姐的迫力吓住，不由聆听起了她的发言。

「哼哼哼！概念咖啡厅什么都能做哟！女仆也好，旗袍也好，和式服装也好，餐车也好，全部都行！」

「真姬有问题，轻松一点的衣服也可以咩？」

「当然！真姬酱穿运动服女仆如何？」

运动服女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自由度真高啊。

「那我也有问题！饮食店和演唱会放一起搞不会太贪心了？我们忙得过来吗？」

我也同意羽根田的意见。

文化祭就在一个月后，时间很紧。

从现实角度来看很难施行。

「万智有办法啾！只要分成做饭组和演唱会组就好了啾！万智比起演唱会对吃饭更有兴趣啾，所以要去做饭组啾！」

「那我也要加入做饭组哇！这边应该能和零老师在一起呢！啊不过，我也想给零老师发饭撒……呜呜呜，好迷茫哇……」

「嗯。我就两边都参加吧。我想多积攒一点经验。」

「那我想搞演唱会的音响！」

就这样，学生们互相讨论，一点点确定下文化祭的详细内容。

「人间老师。文化祭的这种氛围果然很开心呢。」

看着感到怀念的春名，我也略感欣慰。

「说得是啊。」

全力享受活动的学生们，看上去比平日更加闪耀。

最终，今年上级班提供的内容被定为了『概念女仆咖啡厅』。

虽说属于女仆咖啡厅的领域，但学生们会以各自喜欢的打扮服务。

在栀子小姐的提议下，每个学生也各自分配了自己的成员色。

学生们将以自己的成员色为基础制作服装。

红、蓝、黄、绿、紫、橘……我怎么想起了日朝台的战队作品啊？

＊＊＊

学生们用上放学后与班会的时间，一点点做起了文化祭的准备。

音响器材方面，栀子小姐和羽根田将她们的私物带进了教室。

器材的体积相当大，我看着都感觉有些小题大做。

哪怕我是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些器材不是简单按个播放键、调整音量高低就能使用的东西。

上面有许许多多不知用来调整什么东西的按钮和旋钮。

「就私物来说这也太专业了吧？这真的不是专业器材吗……？」

「就是专业器材哟！」

「我的DJ器材是在老师就任以前的毕业课题上用过的哟。」

把专业器材当私物带来也好，DJ器材曾在毕业课题上用过也好，这些都算是非常特殊情况吧。如今能像这样用在文化祭上也挺好的——也说不定。

「帷酱你呀，对音乐挺了解的嘛，真有趣呀。」

「栀子你也不是教我挺多了嘛。我也想再多听说一些像是只会在路边表演的艺人、最近live house的故事什么的。」

「嘿嘿，栀子酱可是情报通呢。」

若叶的事件过后，栀子小姐也会积极和羽根田对话了。

说是相处融洽也不为过吧。

话说回来，栀子小姐有没有向羽根田打听这所学校的事情呢？

栀子小姐要比之前更加忙碌了。

再者，待在学校的时间里，她还要做文化祭的准备。时间与其用来和我对话，她应该还有更多想优先去做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是学生模样，我有时会把她视作真正的学生。

还有时间。

现在，我只希望栀子小姐也享受进文化祭之中。

＊＊＊

今天学生们仍在做文化祭的准备。

这时，龙崎接近了我。

「零老师喜欢的食物是寿司吧？」

「记得真清啊。」

「那当然了！零老师说过的，我可什么都记得哇！」

龙崎一只手上拿着笔记，开心地笑着。

实际上，龙崎社会科的成绩好得出奇……。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相当程度上记下了我所说过的话。

「只是……零老师，您不要太失望哟？其实我提议过在咖啡厅里提供寿司，但生食的气味实在太大，所以被驳回了……」

「你居然提议了吗!?」

龙崎垂头丧气。但要说的话，能想到在咖啡厅提供寿司才更让我吃惊。

「那个……谢谢你为我着想了，龙崎。」

咖啡厅卖寿司，感觉不怎么见得到啊……

特意去找的话找得到吗？

听到我的答谢，龙崎的表情看上去开心了些。

「……所以呢，我就来问问零老师有没有其他喜欢的食物或饮料了。」

「问的是像是咖啡厅会有的东西吧？唔……」

之前和春名去吃了意面，不过那是什么味的意面来着……既然我会忘了这事，就说明我对咖啡厅的食物并没有特别感兴趣吧。

然后还有什么？饮料吗……

「可乐之类的？」

「可乐呀！唔……」

龙崎提笔在手中的笔记上写了起来。

「还有其他的吗！」

「啊，像蛋包饭之类的，我印象中几乎都会提供。」

「是呀。万智也这么说哇。零老师喜欢吃蛋包饭吗？」

「有的话就会吃吧。」

「唔……」

龙崎把这个也写进笔记。

「谢谢您零老师！我会拿来做菜单的参考哇！」

「喔，龙崎你也很努力呢。」

「那是当然哟！零老师也要来见我哟！我会打扮得格外可爱的！」

就这样，龙崎回到了学生们的圈子里，讨论起了菜单。

菜品预算和材料准备方面的管理，似乎是由做饭组的领队根津负责的。

根津赌在饭食上的热情可是无比真切的。

文化祭的准备稳步进行了下去。

＊＊＊

于是——时光飞逝，今天便来到了文化祭当天。

「啾哇～！不好了啾！加热板没法加热啾～！」

「哎呀～，万智智弄坏东西辣。」

「嗯，这是插头没有插上呢。」

「啾!?」

成员色蓝的根津正如最初宣言那般，身穿条纹美式餐车风的衣服，脚上穿着轮滑鞋，在教室中四处奔走。

由于根津身材娇小又步伐轻快，她的模样还挺像是那么回事。

还有，她的轮滑技术还挺厉害的。

小此鬼身穿的衣服是与她发色接近的紫色，在宽松的运动衫上配上了一件可爱的围裙。

我最初还挺好奇什么叫运动衫女仆，原来是这么个东西啊。我也确实见过。

若叶身穿的是以和式服装为基础的沉稳绿色系女仆服。

或许是因为服装比较成熟，若叶的身姿看上去更加上镜。

「零老师！真是的，您原来在这里呀！」

「龙崎，你已经换好衣服了？」

「当然，我想早点穿来给零老师看。——呵呵，这次我可是忍耐到了正戏当天呢！」

龙崎原地转上一圈，红色方格花纹的裙子随之轻轻摇摆。厚重的裙子更加强调了龙崎的美丽身材。

「零老师，我的衣服怎么样？」

「这不挺好的嘛。很适合你哟。」

「呀！谢谢您零老师！最喜欢您啦！我可是非常努力了哇！零老师之后也要过来当顾客哟！我会给许多福利的啦！」

「花梨！菜单表放哪里去了啾呀？」

「啊那个我记得——零老师，万智已经在催了，我去和她做准备了哇！一会见！」

教室的准备也忙成一团。

讲台那边是身穿橘色旗袍配围裙的羽根田，以及身穿宛若黄色系偶像的轻飘飘女仆服的栀子小姐。她们在做音响器材的最终调整。

「——人间老师，您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装饰教室吗？」

我突然被人从身后搭话。

我回过头去，眼前的是——大大的黑色耳朵。

「春名!?」

「……是我。」

是兔女郎。

话虽如此，衣服的形状倒不是常见的那种兔女郎，更接近是平日西装打扮。

即便如此，大大的兔耳和比平时更短的裙子也带来了强烈的非日常感。

仔细一看，上身外套也做成了类似燕尾服的形状。

春名一只手上拿着用于装饰的气球，用上扬的视线看着我。之后，她又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今天早上，我趁早来教室看了看状况，结果栀子小姐就邀请我说『难得的机会要不要一起穿？』。好像在不知觉间，她连我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因为是栀子小姐在繁忙之中特意为我准备的东西，我觉得拒绝了也不好……再说，难得开文化祭嘛。」

春名说明着事件情况，背过身去。这身衣服居然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啊。

「啊，好像没有准备人间老师的份。如果需要的话，仓库里说不定有差不多的衣服，还请自己准备哦。」

「我可不穿……」

意外挺合适的嘛。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穿无袖装的春名。

春名回过身，把气球递给了我。

「是吗。那麻烦您把这些气球装饰在教室入口了。」

虽然她的态度显得平淡而事务性，但这反倒令她更加难为情。

尽管基于对栀子小姐的义理而穿上了它，春名也应该还是会对此感到羞耻吧。

我对忠实的春名心生一些担忧。

春名……将来不会被什么怪人骗走吧？真的没问题吗……

我离开教室，来到走廊，将春名递给我的气球打好气，贴在教室的入口处。

其他教室也传来了准备中的欢快声音。

听说今年中级班办的是怪谈秀和奖章拉力，初级班则是根据学生们的个性准备相符的内容来享受文化祭。

学校的铃声响了起来。

这所学校的文化祭又开始了。

＊＊＊

「零老师！谢谢您过来！我一直一直想见您哇！」

「喔。现在怎么样？」

我以巡视的身份逛了一圈其他班级的展出物。每个地方都非常热闹。

不只是学生们，美术室中绘本老师的作品展览也尤其精彩。我还想在星野老师的混合咖啡豆店铺买些平时品尝过的咖啡豆，但毕竟我现在还在巡视，暂时放弃。如果一会再去的时候还有剩，那我也买上一些吧。

「呵呵，当然了！我们这边也很热闹哇！——啊。」

龙崎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喜悦地微笑起来。

「欢迎回来，主人。」

她双手展开膨松的裙摆，郑重行了一礼。

是女仆咖啡厅的定式可爱问候啊。

「喔噢，真熟练啊。你练习过了？」

「都是为了零老师呢。」

龙崎再度捏住裙摆，点了点头。

「硬要说的话，我更想叫的是『老爷』……可以吗？主人？」【*译注：『旦那样』这个词可以用在佣人称呼一家之主（老爷），也可以用在妻子称呼丈夫（丈夫）。】

「用以往的称呼就行了哦。」

应该说，我觉得还是用以往的称呼更好。

主人这种称呼总感觉会让我不自觉开心起来，有点讨厌。

「那个，龙崎，如果你忙不过来的话，我也帮忙——」

「不用了哟。难得的文化祭，我希望零老师也能享受其中哇。再说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接待零老师呢！可以吗？零老师要点可乐对吧？还有其他要点的吗？」

「不，只点可乐就够了。」

等喝过可乐，我也去后台帮帮忙吧。

怎么说呢，一直被人接待也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也看看其他位置的状况吧。

根津穿着轮滑鞋，在教室里快步奔走。

「月乃(Tsukino)，决定好点什么了啾吗？」

「千结的姐姐！这份魔咒蛋包饭和普通蛋包饭有何不同呀？」

「在要吃的时候，会施加变得美味的魔咒啾哟。」

「魔咒是什么呀？」

「啾哼哼！这就等你点完之后敬请期待啾哟～」

「呜呜呜……那就点这份魔咒蛋包饭了呀！」

「OK啾啾～」

坐那桌的是初级班的和久间(Wakuma)月乃吗？

根津也很擅长接客嘛。而且她这技术也太好了，作为负责大堂的人员来说也太优秀了吧？

「若大人～！呀～！和装太棒啦！太漂亮啦！难道和装就是为了若大人而生的吗？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嗯，你能开心那就什么都好。来，要合影咯。需要的话也可以再追加附上签名——怎么样？」

「还请务必！拜托您啦！！！！！！！！！！」

「嗯，我就知道绀野君会这么说的。为了让绀野君高兴，我也练习过了签名。能让你看到，我也很高兴。」

「咿，好美的笑容……我的眼里可只有若大人！一生喜欢…………啊，顺便问一下最多可以拿几张？」

「嗯，10张哦。不过不用勉强哦。」

「若大人……真的实在是……爱……。不知何处止，更不知何为终结，BIG LOVE——…………」

推活川流？

绀野表现出标准的追星推活，意识朦胧。

供给太大了吧！神运营！我感觉自己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若叶的粉丝俱乐部，今天也在以中级班的绀野为中心踊跃活动着。

「给，雪(Yuki)老师。总之先来杯水吧。」

「谢谢！……那个，羽根田同学，这个合影我可以指名未来老师吗？哎嘿嘿，刚刚在走廊上碰上她时，她穿的兔女郎真的好可爱。」

「嗯……这就得看春名老师想法了呢～？她现在和真姬一起在后厨，我去叫叫她。」

虽然我巡视的时候没有见到，但根据早乙女老师的发言来看，春名莫不是打扮成那样在校内到处走了？我看她早上还很害羞的样子……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真是胆识过人啊。

「零老师！久等了哇！给，是可乐哟！」

「谢谢你，龙崎。」

可爱的托盘上，放着一杯倒有可乐的玻璃杯。水面波纹涟漪。

「因为天还很热，所以我就多倒了些哇！」

可乐好好加了冰。被冰镇后的可乐看似尤其好喝。

「谢谢了。那我开——」

「啊！等一下零老师！」

我立刻便将嘴凑到吸管之上，龙崎却慌忙制止了我。

「我还没有施加魔咒哇！」

「啊？」

「要和我一起念哦。魔咒的咒语是，变好吃吧～！萌萌Q♥哟！」

「…………不念不行吗？」

这对我来说可能有点……不对，相当困难。

而且我这还是在教室正中。

其他桌是怎样的呢？

我侧目观察情况。

「喔噢！魔咒是要这么施加的呀！」

「没错啾哟～！美味程度可会有天差地别啾！」

「既然是千结的姐姐说的，那可信度可就非常高了呀。」

「哼哼啾！」

不行了啊那桌还挺起劲的啊。

「若大人，下一个姿势我想一起比心心……」

「嗯，那我可以离你更近些吗？」

「呀——！允许接触!?呀啊啊啊太棒啦。真希望能营业一生。神神神神……」

那桌则是一直在拍合影。

「啊啦，星野老师也来啦。」

「雪老师啊。我是刚刚才来的。话说回来春名老师，你那身打扮是——」

「啊哇哇……！」

「呵呵！就是这样呀星野老师！未来老师非常可爱对吧！」

「谢、谢谢。那个，姑且希望每人都能点一份单，星野老师想要点什么？」

「啊，我也还没下单呢！那个，我要点松饼！」

「唔，那我也可以点松饼吗？」

「我明白了。……那个，在提供菜品以前还要施加一下魔咒，方便的话能请二位配合吗？」

「哇！是可爱的那种对吧！当然可以！」

「我也没问题。」

没问题的吗!?

我还想说星野老师拒绝的话我也跟着拒绝啊……

「零老师……？」

「啊……！」

怎么办啊？我浑身僵硬。龙崎不安地注视着我的脸。

「啊，对了，抱歉。是魔咒……对吧？」

「对哟！……但是，如果零老师不感兴趣的话，我就偷偷当忘了这码事哇。要保密哟？」

龙崎说着，比了个恶作剧的眼神。

「龙崎……！谢谢你！」

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议啊。

但是，我内心也因为接受龙崎的好意而产生了些微罪恶感。

是不是我别作多想，坦率地服从这里的规则会更好？

「那么，就我一个人施加魔咒吧。」

「啊？」

「啊啦，都放过零老师了，至少这个程度让我做到吧。」

这倒也是。

龙崎不给我想七想八的时间，两手比出心形，伸向装着可乐的玻璃杯。

「变好吃吧～，萌萌Q♥」

这句能经常听到的魔咒。

虽说的确可爱，但与此同时，它也更加放大了我心中的罪恶感。

我现在该怎么思考才是正确的呢？

总感觉因为太过害羞，嘴角都要上扬了。

咕……！不要哇。我才不想发笑……！

这种时候就要……必杀！咬口腔内壁……！

「呵呵！零老师，请用吧！」

龙崎似乎满心欢悦。

我的抵抗似乎毫无意义。

虽然不知道魔咒有没有起到效果，但本就够甜的可乐喝起来感觉更甜了。

「啊啊，测试测试。麦克风测试——！」

栀子小姐在讲台那边拿起了麦克风，调节器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小此鬼好像也在栀子小姐身边帮忙。

「啊，零老师抱歉。我得去准备上台了哇！一会见！」

说完，龙崎也加入进栀子小姐她们那边，做起准备。

「唔拇。上级班都在身穿奇奇怪怪的衣服伺候人啊。真姬在哪里呢？」

「啊～是小缥呀。」

站在上级班门口的是大人模样的缥小姐和乌丸老师。

「那个捏，接下来哩，要跳舞的哟。」

小此鬼晃悠悠地走向缥小姐。

「原来如此，缥明白了。是哪位要跳舞？」

「大家都要哩。」

「啾!?真姬啾!?万智可不会跳舞啾哟!?」

「骗人的哟。」

小此鬼和缥小姐的真亲近啊。

只要住在一起，就会自然变成这样吗？

「真是的～吓死了啾～。这次舞台环节是小金啾、真姬啾和花梨跳舞，帷啾做DJ啾哟。万智和若大人是大堂员工啾。」

根津对小此鬼的说明做出补充。

她可真会照顾人呀。

「啊嘞？根津同学和若叶同学不跳舞吗？」

「万智比起跳舞更想负责伙食啾哟。若大人这次是休息啾。舞台环节中如果负责伙食的只有一个人可就太危险了，所以跳舞那边是轮流休息的啾。」

在根津说明的期间，舞台准备也在稳步地进行着。

「好啦好啦！准备完成！那我们开始了哟！上级班的特别舞台，开演啦!!」

在栀子小姐的呼喊中开始的特别舞台演出盛况空前。

栀子小姐的表演有着不愧为顶级偶像的质量，而配合演出的学生们也同样闪耀。

果然，栀子小姐是爱着偶像的啊。

顺带一提，春名看到这个舞台后大哭特哭。

＊＊＊

愉快的文化祭平安结束，教室的装饰也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教室变得空荡荡的。明明平日已经看习惯了这样的教室，但现在看上去却比以往更加寂寥。

一定是因为文化祭热闹到了那个地步吧。

「啊，老师你在这种地方呀。」

我在教室里垂头丧气之际，羽根田向我搭了话。

「羽根田你也还在这里吗？学生们现在不是在宿舍那里办庆功会吗？」

「你真清楚呀。」

「毕竟根津很期待嘛。」

据根津所说，在众人齐聚的地方，中心总是会有食物吃的。所以，根津非常喜欢聚会。

「呵呵，是吗。」羽根田说着，微笑着。

「我是在找老师你哦。机会难得，我打算带老师也一起庆功。」

「可我又进不去你们宿舍。」

「不是那边的庆功会啦。」

羽根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哪边？」

「嗯？是大人的聚会哟。」

说着，羽根田拉起了我的手。

＊＊＊

这所学校被一个结界包裹。羽根田把我带到的地方便是那个结界的中心，也就是那间神社。

「好久不见啊。」

「红小姐……！」

站在鸟居前的是大人模样的三姐妹。

「缥是才刚刚见过呢，人类教师。」

「就是呀！文化祭真开心呢！要是红姐姐大人也一起来玩就好了呀！」

「吾可是有要事在身，不巧，不像尔等这般闲暇。」

那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在繁忙之中抽时间过来的吗？

我是已经熟悉了缥小姐和栀子小姐，但对红小姐还是一无所知。

「四郎他们好像一会才过来，我们先进去吧。老师你也进来。」

在羽根田的催促下，我也走进鸟居之中。

校长的姐姐们迈着毫不迷茫的步伐，向神社本殿走去。

＊＊＊

「唔，缥也久违地回到老家了。」

「哈哈哈！这里也真是一点没变啊。」

「哼？小白还是有好好管理的嘛！」

「……喂、喂人类！这些人是谁啊！」

「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小姐貌似对唐突出现的访客产生了困惑。

没错，这里也是校长姐姐们的老家。

但因为某些缘故，现在是魔女爱丽丝与曾是学生的猫咪黑泽宁宁子住在这里。

「羽根田，你没跟爱丽丝小姐说明吗？」

「因为有宁宁子在，我就紧急拜托她传话了。难道说错过了？」

「…………啊。」

黑泽少见地表现出些许焦急。

「我说～～～不知火大人～～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毕竟家主在毫无事先说明的情况下突然现身，换谁都会吓一大跳。

「这个嘛，爱丽丝小姐，首先这几位是——」

「哇哇！好可爱的猫猫！」

「喵……」

「喂，别吓到我家的猫啊！」

栀子小姐接近了小孩模样的黑泽。爱丽丝小姐不等我的说明，连忙飞奔过去。

黑泽已经比我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大只了些，但外表还只有勉强算是初中生的水准。

「啊啦嘛，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些人是擅自在缥老家生活的鬼怪之流？」

「蛤？你才谁啊？我可是住在这里的魔女！哼！名字你起码听过的吧？我就是幸福的魔女，爱丽丝·梅蒂亚哟！」

「喔噢！你就是那位有名的——」

「哼哼！」

「传闻中只是一个劲吃点心，一点正事不干，晾着魔女业界不管，跑到边境之地家里蹲，还在做些莫名其妙研究的享乐的魔女吗？」

「咿!!是谁在散布那种谣言！诽谤！我要给他上最近刚开发的诅咒，让他手上不断长肉刺!!」

「是真的会惹人厌的诅咒呀！」

而且还真的很令人头疼。

红小姐和栀子小姐看着愤怒的爱丽丝小姐，嗤嗤发笑。

「呀哈哈！栀子酱也认识你哟！别名叫点心的魔女对吧！呐呐！栀子酱想吃图卡龙！话说啊！为什么你会在栀子酱家里啊？」

听到栀子小姐的发言，爱丽丝小姐的脸色逐渐铁青。

「哎？啊嘞……？你们莫非是……说起来刚才也说了什么老家……」

爱丽丝小姐就像是要被丢掉的幼犬一样瑟瑟发抖，向我和羽根田看来。

我看得出来她是在向我们求救，但此刻凭我的能力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身旁的羽根田露出仿佛在说「顺其自然吧！」的漂亮笑容，而我则是只能点头表示「正如爱丽丝小姐所想象的那样」。

「……呜，没有图卡龙，能用马卡龙忍耐一下吗？」

「缥也要尝尝那个叫马卡龙的东西。」

「知、知道了啦……那个，你们难道是四郎的亲人？」

爱丽丝小姐一个个变出马卡龙，战战兢兢地端详三姐妹的模样。

「正是。吾名为红。是白——也就是你将其称之为四郎之人的姐姐。其他人也一样。」

「耶！这边是栀子酱哟！」

「本人是绝赞品尝中的缥。美味美味。品尝所谓马卡龙，就仿佛沐浴于洋风之中呢。馅料也甚是美味。」

「呃……呜……咕………………你们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精神的爱丽丝小姐。

明明平日总是自信满满，对校长也是尤其强势，我还以为她对校长的姐姐们也会挺强势的……

「爱丽丝……嗯……这边……」

黑泽在角落对着爱丽丝小姐张开双臂。

「哼，怎么了猫猫？是太怕生了害怕了吗？真是的你没我就是不行呢！」

「对……抱抱……」

看来爱丽丝小姐极其不安。她紧紧抱住了黑泽。

多亏黑泽，爱丽丝小姐似乎找回了一些平日的状态。

「……爱丽丝……非常……窝、里横。」

「是这样啊？」

和我对上眼神的黑泽悄悄对我说了这个秘密。

「闭嘴。臭猫闭嘴。说到底这也有你的错吧。哼，比起四郎一族，我的地位才更高呢。我才没有害怕呢？……只是有点尴尬而已。」

黑泽像是要安慰爱丽丝小姐一样，轻轻拍着爱丽丝小姐的后背。

「呃，虽然顺序可能有点出错，不过我还是向你们几个再重新介绍一遍吧。她们是魔女爱丽丝和猫猫宁宁子哟。为了给宁宁子做修行，她们取得了四郎的许可，在这里锻炼控制魔力。」

被羽根田介绍到的黑泽隔着爱丽丝小姐的后背，轻轻点头行礼。

「嗯，真是只讲礼貌的猫啊。事情已经从这只赤红妖怪那听说过了。你也是挺辛苦的呢。这间神社就借尔等自由使用吧。」

「栀子酱是刚刚才听说的，不过没关系哟！」

「缥觉得怎样都行。可以再来一份马卡龙吗？」

「……谢、谢。」

看到接受这些的姐姐们，黑泽似乎也放下心来，尾巴上扬。

爱丽丝小姐沉默地给缥小姐递上马卡龙。

话说，红小姐已经听说过黑泽的事情了吗？

啥时候的事啊？

「大家好哇。伯母们，本人把爸爸带来了哟。」

「乌丸老师！」

神社的门突然打开。门口的是乌丸老师和校长。

这下校长一族人全到齐了。

「遥遥！小白！来得真快呢！」

「是啊，整理得比想象中更快呢。」

「爱丽丝你缩在那种地方干什么的捏？」

「闭嘴，笨蛋四郎。」

「哎呀，区区堕落的魔女何来颜面责骂白？莫非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令人感叹。」

「我是幸福的魔女！刚刚不吱声也就算了，结果还一个劲地贬低我……话说！你不都一直在吃我的马卡龙了吗！」

爱丽丝小姐气鼓鼓地叫着，黑泽又安慰着抚摸起她。

「……算啦算啦……爱丽丝。」

「呜咕咕……」

黑泽看上去就像是在对爱丽丝小姐施行某种治疗一样。

「爱丽丝原来和伯母们认识呀。」

「非也？今日才是初次相见。」

红小姐代替爱丽丝小姐回答了乌丸老师。

「是吗？因为看上去很要好，本人还以为早就认识了。」

「哼！才不是呢！笨蛋笨蛋！」

「……爱丽丝……说、笨蛋……的，那边……才更，笨蛋。」

「臭猫闭嘴。」

说着，爱丽丝小姐又紧紧抱住了黑泽。

虽说发言比较偏向失礼，但看着却令人倍感欣慰。

红小姐向爱丽丝小姐投去意味深长的视线。

「此话也是。虽然先前未曾谋面……但是此人，并不令人感到不快。」

虽然当事人爱丽丝小姐的眼神就好像野生动物一般充满警惕就是了……

「羽根田，这场聚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尽管听说是文化祭的庆功会，但这里明显有几个根本没参加文化祭的人。

「是为了让红她们和爱丽丝相见哟。爱丽丝她们借用了这间神社，姑且还是该打声招呼才对吧。但缥且不论，红和栀子在调整日程之后，定下的日子就恰好和文化祭的日子重合了呢。而知道这一切事情经过的也就只有老师一个，所以以防万一，我就把老师也一起带来啦。」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需要一个人担任类似平衡装置的职责吗？

难道说，有什么事情连羽根田都感到不安？

就羽根田来说，拜托人算是比较少见。新年度起，校长姐姐们的到来，会不会对羽根田也产生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校长的姐姐们与爱丽丝小姐逐渐以爱丽丝小姐回嘴的形式融洽起来。

羽根田好像在担心什么，但看这个状况，我应该并不是必要人物。

「我说！不知火大人和人类也到我这边来啊！只凭我一个人应付不了这群天狗啊！」

「哦呀哦呀，虽是如此放言，爱丽丝这不是挺享受和缥的舌战吗？缥看得出来。」

「你压根什么都没看懂吧！」

「哈哈，缥和爱丽丝能打好关系就好。」

「不知火大人也别在那边笑了，快来救我啊！」

被爱丽丝小姐呼唤的羽根田也「好好好」地说着，加入进那个圈子之中。

我正打算跟在她的身后，衣服却被人从身后拉了拉。

「……老、师。」

「黑泽，怎么了？」

拉住我衣服的人是黑泽。她是什么时候跑我身后来的？

「……爱丽丝，好开心……我也好开心。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

看来黑泽也为久违的访客而感到高兴。

「老师，也……偶尔，过来……好吗？」

看着斜着脑袋的黑泽，我也为一段时间没来看她状况而心生歉意。

「啊，抱歉。我还会再带慰问品来看你们的。」

「……嗯。等你。」

说着，黑泽坐到了我的腿上，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喂人类！能别骚扰我家的猫吗！」

爱丽丝小姐怒斥过来，却被黑泽反过来斥责了回去。

黑泽也在一点点成长起来。

之后，黑泽又被校长的姐姐们疼爱了一番，尤其满足。

理事长给爱丽丝小姐与黑泽提出的时间还剩一年。

1年后，她们俩会是怎样的呢？

我茫然地想着这些，期望今年能够平安结束。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万食的执着

我做了个梦。

那时我还是一只小小老鼠的模样

也不懂如何使用语言。

我能够理解的只有

饥饿、寒冷、

以及就在我身边的小小温暖。

我恐惧着未知。

不安得无以复加。

见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

全都是模糊不清的敌人。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获得

但失去的东西却在不断增多。

但是，唯独这份小小的温暖

一直都待在我的身旁。

在我这一切都不可相信的世界之中

仅有我的妹妹是唯一的真实。

为了妹妹，我什么都能做。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妹妹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

「帮个忙！人类教师！」

「栀子小姐，辛苦了。」

文化祭第二天，今天起又立刻回到了上课的日程。学生们似乎尚处余韵之中，学校也包裹在静不下心来的氛围里。而事情就在这天的放学时间。

我已经习惯了气势汹汹地现身于社会科准备室的栀子小姐了。

「呐，能让我看看你的戒指吗？」

「戒指吗？」

栀子小姐指了指戴在我左手小指上的戒指。

那是理事长的宝玉戒指。只有戴上这只戒指，我才能来到这所学校。而若是在校外将它摘下，那我就会失去在这里的记忆。

「你看吧。」

我直接伸出左手。

「谢谢咯！啊……可以把戒指摘下来吗？」

栀子小姐的请求让我有些犹豫。

虽说不能在校外摘下戒指，但在校内摘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

「你会立刻还给我的吧？」

「这不好说呢……」

「那就不行。」

「骗你的骗你的！会马上还你的啦！」

别开不好笑的玩笑啊。

我轻轻摘下戴在自己小拇指上的戒指，递给栀子小姐。

没戴戒指的手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看来我已经习惯那只戒指到这个地步了啊。我上一次摘下它是什么时候呢？

栀子小姐细细观察着我戒指内侧闪着红光的石头。那是理事长宝玉。

「嗯……？颜色不一样呢……」

「这是什么意思？」

「啊，其实昨天回老家的时候发现有个东西不见了，所以栀子酱在想它会不会就是那个东西呢。」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侧起脑袋。

「永久酱——呃，就是小白的妻子。她带来的嫁妆里少了个东西呢。是一块还算大的石英装饰物。」

「石英……那就是说颜色是偏白色的半透明对吗？」

「没错哟！」

因为校长女儿乌丸老师的存在，我也推测到校长有个妻子了。不过，我这还是第一次明确听说他有妻子。

他的妻子名叫永久吗？

「校长的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栀子小姐尴尬地撇开视线。

——啊，看这个反应，难道说……

「嗯……永久酱已经化作星星了哟。」

说着，栀子小姐把戒指交给了我。

「不过呢，详细情况其实连姐妹们也不太了解呢。因为咱们并没有和永久酱见过面。」

「是吗？」

明明是一家人，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嗯，因为栀子酱和小缥的序列都很低嘛！在那个时代，就算她是义理的妹妹，她那样伟大的地位也不是栀子酱能轻易见上面的呢！红姐姐大人毕竟是长女，说不定她有见过？」

原来如此，那个时代比起血缘关系，序列关系才更加重要吗？不过从历史角度上说，我也算是能理解。

校长虽是幺弟，但与此同时也是长男。

也就是说，从序列上讲，校长的地位才是最高的。

「要是永久酱能再长生些，栀子酱也许就能见到她了呢。」

随着时代变更，规则也会发生变化。

栀子小姐落寞地叹了口气。

「然后呢，大概是在永久酱离世后不久？那个赤红妖怪就来到了这里。坦白说，一开始栀子酱还以为她是来诓骗悲伤的小白的。不过好像不是这样，她反倒是让小白忙碌起来，以此让小白忘掉悲伤的事情？好像！」

「那也就是说，最开始栀子小姐也是赞成这所学校的吗？」

「没错哟！但栀子酱一开始也不是完全赞成，而且实在是办太久了呀！所以呢，栀子酱现在可是反对派哟！」

在可爱地吐出舌头的同时，栀子小姐也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栀子酱现在可是在绝赞寻找一个不错的妥协点呢！所以今后，也请人类教师你继续协助栀子酱啦！」

「哇！」

栀子小姐站起，像是要给我鼓劲一样，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那再见啦！栀子酱只是想仔细看看那只戒指而已啦！下次还有什么事时还会再来玩哦。拜拜！」

栀子小姐一个转圈，像风一样离去了。

我再次看向左手小指。

由于石头嵌在了戒指内部，因此乍一看，这只是一只毫无特点的朴素银色戒指。

但在这所学校，就是不可或缺的道具。

不错的妥协点吗……

比起校长，我更想寻找的是让理事长离开这所学校的方法——也就是让她毕业的方法。

＊＊＊

「万酱！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玩！其实呢其实呢！栀子酱竟然买到新游戏啦！所以说——」

「啊，抱歉啾！今天有事要做啾！」

「啊呀呀，是什么事？」

「是要和千结做司康啾哟。」

「是这样呀！挺好的嘛！要玩得开心哟！」

「谢谢啾！下次再来邀请万智啾～！」

文化祭过后，栀子小姐和上级班的学生之间的关系也逐渐变得更加融洽。

在给她观察戒指的那天之后，我们二人都没有得到什么情报，因此并没有再做私下对话。只是在栀子小姐没有工作而待在学校里的日子，她似乎也有在和学生们开心聊天。

「……栀子小姐，你刚刚提到的新买的游戏是什么？」

「嗯？栀子酱才不会和人类教师玩哟？所以……啊，花梨酱也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嘿嘿！」

「呀！不要突然捏我的脸呀!?还有，我到底是露出什么表情了啦！」

「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才没有哇！」

栀子小姐用手指提起双眼眼角，刻意比出生气的表情，以此调戏龙崎。

当然，我也只是感兴趣才问，并不打算真的和栀子小姐一起玩……算了。

羽根田注视着栀子小姐等人，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栀子小姐所说的『妥协点』一词，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

＊＊＊

如今已是深秋，清晨感到凉意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昨天栀子小姐所说她买到的游戏到底是什么啊？话题之后就那么不了了之，她最终也没有告诉我。

顺带一提，最近我又回归了FPS游戏，夜夜专心打着游戏。

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天天熬夜。哪怕现在是出勤时间，我的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

就连在独自走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学生，在我眼里都像是根津的妹妹小千结了……

啊嘞？那真是小千结吧？

「早上好啊，小千结。没和姐姐一起上学，真少见啊。」

「老师。千结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咻！」

「嗯？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没有小万智，千结也能生活下去的咻！所以，这段时间，千结要和小万智分开去学校咻！」

「是这样啊？」

就是说她想离开姐姐独立了吗？

因为只看到小千结一人，我还以为铁定是根津感冒了，又或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有些担心……不过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小万智太关注千结了咻。所以千结为了不让小万智担心，要一个人做到更多的事情咻！」

鼻子喷气的小千结干劲满满。

「是吗是吗。那么，我也给你加油。」

「啾哼哼！看着吧咻！」

小千结一蹦一蹦地跑向学校。那是鼓起干劲的姿势吗？

看那样子，她估计是踩满了油门呢。

那么……

「根津，暴露了哦。」

「惊———啾！」

在我和小千结对话的期间，我就感受到身后有股强烈的视线。一眼瞥去，我便见到根津偷偷躲进了树丛里，观察我们。

所幸貌似并没有被小千结发觉……

「为什么会被发现啾呀……！」

「哈哈，其实我最近对他人的气息很敏感呢。」

「啾……？怎么了啾呀？有什么烦心事啾吗？」

明明我只是全神贯注地玩了玩FPS而已，没想到会被根津担心。

「呃，这个嘛……先放一边不谈……小千结她在努力独立啊。」

「啾呜呜呜呜呜呜……」

根津紧紧握住拳头，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怎么？根津你反对她独立吗？」

根津似乎并没有接受小千结的行动。

「啾呜呜……！万智……也不理解自己啾！万智想给千结加油啾……但是啾……！」

根津的心情好像很复杂。

也就是说，她理解小千结的感情和行动，但不能接受……吗？

实际上，她也用上尾随小千结的形式守候（？）着她。

「唔。那根津就是在担心小千结能不能独立？嘛毕竟发生过两年前的事情，我也理解为什么你会担心……」

「啾呜呜……虽然是有这个原因，但又好像不只有这个啾……呜！」

两年前，小千结曾在学校境内的森林里迷路，差点从高处摔下。我们在那前一刻救下了她。

所以，我还以为正因是发生过这些事，根津才会这么担心。但事实似乎不只是如此。

根津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就做出了行动。她抱着头，一脸苦恼。

「啾……总之万智去追千结了啾！老师一会见啾！」

「噢，好……」

根津还是得不出答案，小心翼翼地不让小千结发现，跟在小千结身后。

我是独生子，因此至今都不太明白兄弟姐妹间的距离感。但根津对待小千结的方式，我怎么觉得就像是父母一样？

＊＊＊

在小千结开始独自上学起过了三天左右，我又一次见到了她们俩人的身影。

看来根津今天也在偷偷摸摸地守候小千结。

「——喂根津。」

「啾哇！……真是的，老师别吓万智啾！」

「不是，你这样也太显眼了吧。」

上次，我是从死角——也就是背后感受到的视线，因此还不算显眼。相反，若是反过来从根津身后看她，那她的举止就相当不自然了。

那倒也是。根津只会小心来自小千结的视线，身后根本是毫无防御。

「就是呀！万酱真奇怪呢～！」

「怎么连小金啾都这么说！」

栀子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看来我的身后也毫无防御。

「栀子小姐，你今天工作休息吗？」

「没有哦，工作是午后开始！所以打算早上过来看看情况！……所以，万酱在做什么呢？好可疑～」

「啾哇哇！才不可疑啾！」

「不是，这已经够可疑了吧。」

仔细一看，她的刘海上还沾着叶片呢。

栀子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帮忙摘下了根津沾上的叶片。

「小金啾，谢谢你啾。其实，千结她打算独立了啾。」

「喔，是这样呀。千结酱是万酱的妹妹吧？所以万酱才在注视她的模样吗？」

「没错啾。」

栀子小姐虽是接受了事态，但似乎还不是特别理解，好奇地侧起脑袋。

没错。其实我也不太理解小千结为何突然想要独立。

「为什么小千结突然就想要独立呢？」

「问得好啾！那是在三天前，万智打算照着花梨传授的食谱，和千结一起做司康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啾——」

「这进入回想的模式也太平滑了……」

「司康做起来很简单的啾，千结也一定会做得很轻松的啾哟～！」

「好期待咻！那先来测量一下低筋面粉的用量咻吧。」

「啊，那个万智已经预先准备好用量了啾。」

「是这样咻呀，谢谢你小万智！那接下来是黄油——」

「那个万智也已经量好了啾！」

「是、是这样咻呀！那么，准备砂糖——」

「那个万智也」

「……那牛奶」

「那个也——」

「……小万智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咻？」

「当然了啾！为了不让千结弄错量，万智就连泡打粉和配料都全准备好了啾！」

「小万智……」

「烤箱也已经完美预热好了啾！也准备好了配料用法啾！」

「小万智，但是啊……」

「啾!?万智又忘记什么了啾吗!?」

「没那回事咻。大概……」

「那就好啾！那么开始做吧啾！」

「…………不要，咻。」

「啾!?为什么啾呀!?」

「千结……千结也可以！一个人做准备的咻！小万智是笨蛋！」

「啾———!?为什么要骂万智笨蛋啾呀！万智只是想让千结轻松一点——」

「做到这地步已经是过度保护了咻！千结已经升到中级班了咻哟！」

「这……虽然是这样啾……」

「哼！千结不要再管小万智了咻！千结要离开小万智咻！去学校也要分开去咻！」

「咦？那不是因为千结说一个人去学校会很害怕啾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咻！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咻！千结都已经是中级班学生了咻，一个人也可以努力的咻！」

「咦咦……？但是——」

「总之！就是这样咻！接下来千结要一个人做司康饼咻！这边是小万智的份咻！千结要一个人从量分量开始做咻！」

「啾……但这是两人份的分量……」

「哼咻！反正小万智一个人也吃得下两个人的分量咻。」

「哎哎，千结……虽然确实……但是……啾呜呜……明白了啾……」

「就是这么回事啾。」

「唔，原来是这样呀。」

「当时万智都不知道是该为一个人能吃两人份而开心，还是该为被千结拒绝而伤心了啾。」

「倒是给我伤心啊。」

不过就根津的说明来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小千结的心情。

明明想要一起做司康，但所有事情全都被抢先一步做完了。这一定会伤害到她的自尊心吧。

过度保护吗……

「但是但是，栀子酱理解万酱担心的心情哟！」

「果然是应该担心啾！但是心情好复杂啾。因为这样的经验应该也能让千结成长啾……」

「就是说呀……」

根津与栀子小姐彼此产生了同感。

啊对哦。这俩人在爱操心又有活力的姐属性上是相似的。

「虽然都事到如今了，栀子酱也想当个好姐姐呢！虽然很想给小白加油，但心里也有许多事情在担心到底有没有做对呢！」

「小金啾！万智也一样啾！这下就该创建姐姐联盟了啾！」

二人似乎都很来劲，神速交心，仿佛大国建交一般用力握住了彼此的手。

「不是，姐姐联盟是什么东西？」

「是灵魂的共鸣啾。」

呜，怎么还有点帅的……

听到这绝妙触动内心的词藻，我也兴奋了起来。

结果在那之后，栀子小姐和根津互相讨论起了各自的往事。

就好像正月之际齐聚的亲戚一样。

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溺爱。

且不谈根津，听她们二人的对话，至少栀子小姐应该比我想象中更加关心校长。

＊＊＊

今天在和校长做的定期报告会上出现的便当是鲭鱼寿司。说起来也差不多要到秋鲭的时节了啊。我的思绪飘向应季水产。

鲭鱼寿司味道清淡，在柚子的香气中更增一分的清爽感，我美味地将其享用。

「栀子姐姐大人似乎很忙的捏。」

栀子小姐正徐徐将自己减少的艺能活动恢复到原本的状况。

时而训练，时而参加录制，时而直播。栀子小姐的行程就像她的过去一样，身处这所学校的时间少了许多。

「是啊。——啊对了。」

「怎么了的捏？」

「前几天来校的路上，栀子小姐跟我说了说校长的过去哦。比方说会用枫叶、银杏叶装饰自己羽毛之类的。」

「栀子姐姐大人……真亏她连这些都还记得的捏。」

校长忽然露出微笑。

「其实我都已经不怎么记得和栀子姐姐大人她们一起玩耍时的事情了的捏。不过，那时候的我应该是觉得那样很漂亮才这么做的捏。」

栀子小姐说过，校长有时会扑进落叶之中，被其他动物搭救时还要装饰自己的羽毛。听着就知道是段多彩而有趣的回忆。

「栀子姐姐大人为何事到如今才想要掺和进这里的事宜，真是搞不明白的捏。我都说要在这里工作下去了，但她却还是没能理解的捏。」

校长深深叹了口气。

栀子小姐说过，她想要当个好姐姐。

但这句话，真的该由我转告给校长吗？

要是让一个对事态一知半解的第三者介入，那大多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校长也好，栀子小姐也好，他俩看上去都像是对彼此怀有什么误解。

栀子小姐想要和校长找到一个好的妥协点。但是，校长只是想在这所学校继续担任校长而已，并没有什么要妥协的。

所以不论栀子小姐想法如何，校长在这里继续工作的事态也不会改变。

但是，栀子小姐想要帮助校长的内心想法也是真实的。

「算了，毕竟是栀子姐姐大人，很快就会腻味了的捏。人间君，感谢你一直陪着栀子姐姐大人的捏。之后也请你继续关照了的捏。」

「……我明白了。」

校长似乎正为栀子小姐而感到困扰。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

在这有多事需要顾虑的日子里，回到宿舍的我净是靠打游戏来转换心情。

而在某天的登校途中。

「……根津，你还没收手吗？」

「啾哇!?老师是故意配合万智上学时间来学校的啾吗!?」

「哪有。」

话虽如此，我之所以出勤时间比以往更迟，单纯是因为我最近老打游戏而总是熬夜。

但我又没有迟到，没什么不妥。不过实际上因为这个缘故，我和根津的到校时间也不期而遇了。

「都跟踪一周多了吧。真亏你还没被小千结发现啊。」

「啾哈哈，意外不会被发现啾哟。」

「——早就发现了咻。」

稚嫩而冰冷的声音令我停下呼吸。

「千、千结……！」

不知何时，小千结站在了我和根津身边。

「真以为千结没有发现咻？才不是咻。只是千结假装没看到咻。从千结开始独自上学起，小万智就一直跟在后面吧咻？」

「啾、啾哇哇哇哇……千结，这件事有非常深的原因啾……」

「是、是啊，小千结……不过我也不是不理解小千结的心情。」

「啾!?老师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啾啊！」

小千结只是平静地注视狼狈的我与根津。

「……千结！给万智一个解释的机会啾！让万智说明理由啾！」

听到根津的提议，小千结眼睛微眯。

就好像是想说「什么？」一样。

尽管慌张，根津还是倚靠她与生俱来的聪明脑袋瓜，强行转移了小千结的注意力。

「老师！今天放学后可以借用上级班教室玩庭审游戏啾吗！是决定万智有罪无罪的庭审游戏啾。那样的话万智就可以做解释了啾，而千结就在听完解释后决定要不要骂万智啾！而且！这竟然还可以用来学习庭审！……也说不定啾。」

虽然我感觉这与其说是庭审，更接近是协商。不过坦白讲，我觉得庭审游戏也挺有意思的。

小千结似乎也对这个提议产生了兴趣，手抵在下巴上思考起来。

「顺便问一嘴，根津预定要被起诉的罪名是什么？」

「……硬要说的话，是跟踪狂啾吧。」

「原来你有自觉的哦。」

「啾!?刚刚那是诱导询问啾！万智不会再说话了啾！」

根津脸颊鼓起，把脸甩到一边。

一旁的小千结则是抬起了头，似乎思考出了结果。

「那好吧咻。千结，要玩庭审游戏咻。要诉讼小万智咻！」

小千结用凛然的表情注视着我。

根津似乎也受到了小千结态度的冲击，眉毛皱成八字，浑身颤抖。

「啾呜呜……！万智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啾……万智也会全力找借口的啾！那，老师负责担任法官——」

「不行咻。」

忽然，小千结用力抓住了我的袖子。

「老师要担任千结的律师咻。」

「啾哎!?」

「啊？我!?」

「老师了解小万智和千结，刚才也说了不是不理解千结的心情咻。所以，千结的律师要由老师来当咻。」

「老师要当千结的律师啾吗!?」

小千结攥着袖子的手越发用力。

看着她的身影，我更加感受到了小千结想要独立的意志。

其实我并不打算帮助她们任何一方。但小千结都这么拜托我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好吧。这次我就担任小千结的律师吧。」

「谢谢咻！」

「啾哎哎!?老师!!叛徒！明明你是万智的老师呀……！」

根津用下定决心的目光瞪着我们。

「那万智——要基于姐姐联盟，召唤小金啾！」

根津立刻取出手机，熟练地输入消息。

几秒后——

「得到许可了啾！」

「好快！」

「能干的人回复消息也很快啾呢～」

栀子小姐工作繁忙，我并没想到她会回复得这么快。

不过也正如根津所说。

我身边那些工作繁忙的人大多会为了尽可能快速地展开工作，回复消息相当迅速。

「——就是这样，万智的律师是小金啾！」

根津就像是在展示香袋一样，将她与栀子小姐的聊天画面展示给我们。

「千结，虽然不是很了解那个女孩，但是会加油的咻！请多关照了咻！老师！」

「嗯。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的。」

庭审游戏定在了今天放学过后。

罪名姑且先定为「根津万智对根津千结施行跟踪狂行为的嫌疑」和「根津万智对根津千结的独立施行的妨碍行为」。

至于法官，就由我去找个手头有空的教师来吧。

＊＊＊

放学后，一股奇妙的氛围包裹了上级班教室。

那么，庭审游戏，开庭。

「——咳咳。那么，关于『根津万智同学对根津千结同学的独立所施行的妨碍行为』的协商正式开始！……这样就行了吧？」

「是啊，谢谢了，春名。」

在上级班举行的庭审游戏，最终是拜托春名担任法官了。

我还没来得及烦恼该拜托什么人，在早班会前半分闲聊地说明过后，春名便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份工作。

最近的春名充满干劲，很是积极。

而我也认为对此事内情一无所知的春名可以胜任，就顺势拜托她担任法官了。

「那么首先是被告，也就是惹人生气的一方，请做一下自我介绍。」

「好的啾！根津万智。是千结的姐姐，上级班的鼠鼠啾！」

根津站在教室正中央的课桌前。

根津正对的讲台上站着春名。而在她的两侧，则是相互对峙的两列课桌。

坐在春名以右课桌处的是我和小千结。

左侧则是只有栀子小姐一人就位。

我姑且给春名准备了一份写有简单流程的小抄。

「那么，由我来念千结同学所写本次诉讼内容的纸条。基于纸上所写，『为了能离开小万智生活，需要自己独自努力。所以请不要再背地里做各种事情』。万智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吗？」

「有的啾。万智有偷偷注视千结独自到校离校啾。当然原因之一是担心千结啾，但是万智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啾。是学校啾。所以，还请谅解啾。」

春名点头同意根津的意见。

尽管根津举止可疑，但目的地也的确一致。更何况上学时间也是一段被限定的时间。若是如此，此事听来确实没有问题。但是——

「人间老师，您有什么意见吗？」

「有的。我是担任小千结律师的人间。据小千结所说，根津似乎还做出了其他行为。比如假装自己在做上级班作业，实际是在做中级班的复习，还随意展开笔记本就直接外出了。」

「定期复习真了不起啊……」

「而笔记本上的范围显然是小千结正在学习的范围。小千结提出了以上证言！」

「……！万智同学是故意在帮小千结做作业呢！」

「呐，这场庭审游戏的内容是不是太可爱了？栀子酱现在还只听得懂三成左右啊！」

「栀子小姐，还请肃静。我们这可是严肃的庭审呢。」

「哎哎……？嗯，好吧。作为姐姐联盟的一员，姑且先听话吧……」

被春名警告之后，一度起身的栀子小姐老老实实地坐回位置。

我继续发言。

「除此之外，根津也会为了防止小千结忘带物品，将中级班上会用上的物品都放到书桌上。那些便是先前作为证物提交的三角尺和圆规。」

「万酱好温柔。话说原来还有证物的呀？」

「好的，我事先有收到。是这些对吧。」

春名在黑板上贴上三角尺和圆规的照片。

这些物品上面贴有写着名字的贴纸，无疑全是小千结的所有物。

「基于以上证言及证物，我主张根津可能妨碍了小千结的独立。」

「啾呜呜……区区老师，还挺能干的啾嘛……！」

「啊，万酱也挺来劲的嘛？太好啦，不是在被单方面挨骂呢。」

的确，这次庭审游戏有一半是在玩闹。

但剩余的一半——

「那么，栀子小姐有什么意见要提吗？」

「嗯，这个……啊，栀子酱是万酱的律师？的栀子黄金！啾！」

「啊呜！」

「喂春名，别被飞吻射穿了啊。」

春名明明刚刚还能警告说「肃静」，现在的她却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看到春名如此模样，栀子小姐得意洋洋地笑了。

「万酱又是守候小千结，又是帮忙检查作业，还为了不让小千结忘带东西而做了事先检查，对吗？从结果上说，这些事最终不全都是为了帮小千结才做的吗？栀子酱是这么想的！」

我身旁的小千结低下了头。

这说明，事情正如栀子小姐所说那般，小千结得到了根津的帮助。

「那万酱不就是什么错事都没做吗？客观上看又不是使坏，说到底小千结也不是真的觉得万酱在使坏吧？所以，栀子酱觉得原谅万酱也没关系呢！以上！」

「非常感谢您，栀子小姐。人间老师，您还有其他意见吗？」

其实我很想吐槽春名为何向栀子小姐道谢，不过我还是忍耐下来，准备反驳。

——然而，我还没站起，一旁的小千结就伸手制止了我。

「……让千结来说咻。」

小千结立刻站了起来。现场的氛围稍稍紧张了些。

「那么，请小千结发言。」

「好的咻。」

在春名的催促下，小千结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她开始诉说。

「千结要比小万智想象中更能干咻。所以，不需要帮忙的咻。就算出错了，千结也能去思考下次怎样才能不出错的咻。」

虽有些结巴，小千结仍是拼命地诉说着。根津看着她，仿佛是要说些什么。

小千结说到这，缓缓吐了口气，随即又深深吸气。

「所以——千结打算不再和小万智住同一个房间了咻。」

「怎么这样啊————————！！？！？！？？！？」

教室里响起根津响亮的声音，我连耳朵都被震疼了。

我和春名已事先问到了小千结的意见，但根津似乎是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都都都都钻牛角尖刀这个地步了啾吗……!?」

根津颤巍巍地向小千结走去。

「根津同学，肃静！」

根津无视了春名的话语，仍继续走向小千结。

「啾呜呜……万智不会再对千结多管闲事了啦，所以，别说这种话了啾……」

小千结计划着离开姐姐，自我独立。

我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实际上，她真正计划的，是让根津离开妹妹。

小千结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许多。

「小万智，请不要误会咻。千结并没有讨厌小万智咻。千结明白小万智是在担心千结咻。但是，千结想让小万智更信任千结一些咻。」

「千结……」

根津走到小千结跟前，无力地原地跌坐。

「……万智并不是不信任千结啾。只是，很担心…………不对，不是这样啾。」

根津无力地垂下头来。几滴水滴落到了教室地板之上。

「万智，只是很寂寞啾——……」

没有任何人向根津搭话。小千结走到了课桌对面的根津身旁，蹲在她的身边，与她视线持平。

「小万智，千结只是想要独自努力而已，还是很喜欢小万智咻哟。」

「千结～～～～」

根津抬起头来，满脸泪花。

见到根津的表情，小千结稍显惊讶，但很快便露出了笑容。

「啊哈哈，小万智的表情真奇怪咻！」

「啾呜呜……怎么了啾嘛！就不允许感到寂寞啾吗！」

「没这回事咻。……千结能听到小万智说出自己所想，很开心咻。」

「呜呜呜……万智好寂寞啾。千结长大了，就会离开万智了啾。万智不要这样啾。想一直待在一起啾……」

根津像小孩一样不停哭泣。

小千结轻轻握住了根津的手。

「小万智，千结哪都不会去咻哟？」

「……千结说了不会再住同一个房间了啾。」

「只是因为不住在同一个房间，千结就会消失咻吗？」

「歪理啾～～～！」

根津的哭啼越发激烈。小千结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小万智，千结……不想只是被小万智帮助，也想要帮助小万智咻。知道为什么咻吗？」

「……为什么啾？」

「因为千结，最喜欢小万智了咻哟！」

说着，小千结露出了无比美丽的笑容。

那副笑容之中，蕴含着比一切情感都更加强烈的爱意。

根津似乎又要继续哭啼，但还是硬忍下来，用制服袖子擦去眼泪。

「……今晚最后一次就好啾，仅限今天能睡在一起啾吗？」

「呵呵，只有今天咻哟。」

「要像现在一样手手牵一起啾哟。」

「当然可以咻。」

「啾嘿嘿，好久没和千结睡在一起了啾呢。」

明明直到刚刚都还在玩庭审游戏，不知何时起，根津姐妹二人就已经在握手言笑了。

「呃……身为法官，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而在这幅令人欣慰的场景旁边，不知自己职责该做何是好的春名隐隐陷入困惑之中。栀子小姐则是愣愣地看着根津姐妹的模样。

庭审游戏已经不用再玩下去了。

「春名，麻烦你给个差不多的判决来收尾。」

「硬甩难题给我啊。那么——咳咳，判决！」

春名一拍讲台。

「根津万智同学，无罪！今后也请和千结同学相互为对方着想，好好相处！退庭！」

尽管春名嘴上抱怨着硬甩难题给她，她还是漂亮地收了尾。

就这样，庭审游戏就此闭庭。根津姐妹二人友好地回宿舍去了。

「……小白的想法是不是也像小千结那样呢？」

望着离去的二人，栀子小姐嘟囔着说道。

「栀子小姐？这是什么——」

「说说笑啦！那春名酱还有人类教师，再见啦！」

留下这句别有深意的话语，栀子小姐也回去了。

「小金酱——不对，栀子小姐她最近活动得很勤呢。」

「貌似是呢。」

我也在前段时间看到她在网上爆火的剪辑视频。那是和主播搞的企划内容。

栀子小姐若无其事地吃着蟋蟀与蝗虫的模样引发了不少讨论。

「过去虽然充满活力，但却不怎么展现自己的栀子小姐，我很喜欢。明明很可爱，带着神秘色彩的部分却又很帅气。……但是，现在的栀子小姐，我也很喜欢。」

栀子黄金最近有了些许变化。那条剪辑视频下也有人这么评论。

大概说的是，过去那打造自己、化作完美『可爱』的栀子黄金，现在变成了经常发笑、经常生气，会做各种事情，有了人性的栀子黄金。

当然，也有意见认为过去的栀子小姐更好。不过，还是像春名这样同样喜欢现在栀子小姐的意见占多数。

就像是这次的小千结一样，学生们都在逐渐改变。

栀子小姐或许也同样在一点点改变自己。

＊＊＊

昨天我回房间后便立刻睡去。于是，今天我在比以往更早的时间起了床。

其实我还想索性久违玩一玩法庭题材的游戏，但之前放学后的庭审游戏似乎意外让我尤其疲惫。

由于我少见地早睡早起了，平日可憎的晨光也似乎比以往更柔和了些。

天气真好。偶尔这样一下也不错。

「——老师！」

「根津！」

我悠闲迈步之际，身后有人向我搭话了。

根津独自走在上学路上。

「为什么晨间又撞在一起了啾呀？万智应该是很早就出宿舍的啾啊……」

「我也很纳闷这个问题啊。」

「万智要比千结先出发啾！要是晚出发，可能就会因为太担心就跟在千结身后了啾……」

「啊是这样吗。所以你才会比平时更早啊。」

由于时间还很早，附近几乎没有学生。

只有几位在前方较远处赶往学校的中级班学生而已。

「老师，昨天谢谢了啾。」

「没事。能和小千结和好就好。」

「关于这个啾，昨晚和千结聊过后，最后还是决定今后继续和千结住在一起啾。」

「是吗？那太好了……」

「万智只会在千结请教的时候才教她，只会在她求助时帮她了啾。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万智太寂寞，而是真的担心的时候，就算千结不说也可以帮她啾。两个人聊了这些啾。」

根津虽感落寞，但却显得有些高兴。

根津也在一点点努力去离开妹妹。

「……话说回来，真亏千结肯答应玩庭审游戏啾呢。万智还以为她会拒绝呢啾。」

「啊……那个啊。」

「啾？老师知道什么内情啾吗？」

「不，只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而已。」

我说了谎。

其实在庭审游戏前的事先讨论中，小千结就已经告诉了我。『小万智意外是个胆小鬼，在那种能给她鼓劲的地方讨论或许能让她更容易开口发言。』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小万智她可喜欢有趣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有一半是在玩闹，剩下的另一半是小千结的关心。

「我说根津。」

「怎么了啾呀？」

能够给她鼓劲的时候能更轻易开口，喜欢有趣的事情。对于小千结如此评价的根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根津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口癖啊？」

「啾……！」

根津就仿佛被蛇瞪视一样，当场僵硬。

「啾……是这个口癖啾吗……！」

「是啊。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啾』的口癖。」

「为什么会发现……什么时候起……!?」

「不是，你这也太明显了，我当然看得出来吧。虽然也有其他学生说话带有口癖，但可都没有根津你这么严重。再说了——」

我也停下脚步，与根津对视。

「就口癖来说，它好像没怎么影响到你回答主观题时写的答案啊。」

根津眼睛瞪得溜圆，剧烈颤抖。

「盲点……啾!!」

「以前龙崎和右左美在写主观题时也会时不时出现自己说话的语气，但根津你从中级班那时起就一直没有这个毛病吧？还有，前段时间若叶分发问卷调查时也是。那时候根津所写的文章完全就是现在正常的语气。所以我觉得，你是故意在强调口癖的吧。」

「啾哇——!!……以后回答主观题时也会注意着啾啾的啾！」

「这就别了。」

啾来啾去的听上去就好像是别的意思了……

「话说，难道根津你在瞒着这事吗？那样的话真是抱歉。我也会忘掉的……」

看着抱头烦恼的根津，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啾呜呜呜呜……！」

「那个……我只是有点好奇才问的，并不是想欺负你什么……所以——」

「这份温柔也是在补刀万智啾啊!?」

不是，你这眼睛也瞪太大了吧。

「那你要我怎样嘛。」

都注意到了，也没有办法。被根津的势头带跑，连我的眼睛都瞪大了些。

「啾呜呜……其实万智也没有在隐瞒，以前说话也没有这种口癖啾……」

「这样啊？」

「万智看上去这样，其实是在致敬的捏校长啾哟。」

「冒出来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啊。」

「是这样啾？校长也是为了让旁人高兴而努力的有趣人物啾哟。万智最初也是为了逗笑千结才用这种口癖的啾，不过现在已经半分成为真的口癖了啾。」

根津露出柔和的笑容，展开双臂，原地转起了圈。

根津是一个娱乐人。

正因是『为了小千结』，根津才会不断将喜悦传播开来。

「等根津毕业，一定会生活得比现在更加开心吧。」

转着圈的根津虽扔挂着微笑，视线却低了下来。

「呜……在千结升到上级班以前，万智都不想毕业啾呢。……看来要离开妹妹还是很难的啾。」

根津停下了旋转，仍张开着双臂，无力地笑了起来。

「所以今天也要提早吃便当啾!!」

「好，扣分。」

「啾哈哈！老师人真好啾呀！」

此刻豪爽大笑的根津，也在一步步长大成人。

虽说感觉预告提早吃便当实在是有些不妥，但即便如此，她此刻也在拼命地奔向自己的理想吧。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与小千结一同幸福生活下去。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永远的白昼

我还以为是神明大人来迎接我了。

这一定是给予我的救赎。

那束光告诉了我。

自己所游历的世界的故事。

还有充斥在这个世界的

仅此一份的幸福故事。

＊＊＊

「人间君，你一直在协助栀子姐姐大人的捏？」

事情发生在与校长召开的定期报告会上，我吃完御好烧便当的时候。

正如以往，我报告完栀子小姐的近况，和校长简单闲聊一阵，把手伸向便当——

「啊，我并不是要责备你的捏。相反，我是因为栀子姐姐大人的事，对你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捏。」

「没有，这件事是由我提出的。我想要更加了解这所学校，所以才……」

由于最近的栀子小姐甚是繁忙，我没什么机会和栀子小姐对话。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了与校长意志相悖的事情。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的捏。但据栀子姐姐大人所说，人间君和栀子姐姐大人谈过的事情也全都跟我说过了的捏。所以没问题的捏。」

「……」

「人间君？」

我真的把和栀子小姐谈过的一切都告诉给校长了吗？

校长诧异地看着迷茫的我。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的捏？」

有件事，我还在犹豫是否该说给校长听。

「……栀子小姐说过，她想要成为对校长而言的好姐姐。」

校长也在大口吃着御好烧便当。

「栀子姐姐大人已经理解了这所学校的捏。」

「意思是……？」

「我告诉了她这所学校如何成立，也告诉她我想继续开办这所学校——再者，栀子姐姐大人也尤其喜欢自己的工作的捏。所以我对她说，没必要就为了关心我，而将那些事情全部弃置不顾的捏。」

看来在我不知情的期间，校长已和栀子小姐互诉过衷肠，也一定程度上互相理解了。

「是这样啊。」

什么嘛。搞半天，就算我不介入，校长和栀子小姐也能顺利和解。我放心了。

「没有其他事情了的捏？」

说是没有，其实还有些事情令我介怀。

「校长，也能跟我说说这所学校是如何成立的吗？」

如果我去问栀子小姐，那估计是问得到的。

但是，我想从校长口中听到答案。

「唔……」

校长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致。

看这个样子，我果然还是去问栀子小姐比较好。

说到栀子小姐，我又说出了一件好奇的事。

「石英装饰物……」

「为什么人间君会知道这个东西的捏？」

校长用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着我。那是惊讶与些许敌意。

我发觉自己说出了个决不能说的事情。

「对、对不起……我听栀子小姐说，老家有个东西消失了……说是校长妻子的嫁妆……」

难道说，提及校长妻子是禁忌事项吗？

我发觉自己在不停失言，心跳越发加速。

校长把体重依靠在椅子靠背上，仰望天花板。

「我也清楚，栀子姐姐大人对人间君你说这些，也不是出于什么恶意的捏。」

校长顾虑到了我的感受，如此说道。他稍作思考，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我就全跟人间君坦白了的捏。说来话长，今天就先解散吧的捏。」

＊＊＊

自那以后又过了一周。12月的空气尤其寒冷，夏日的炎热感觉都像是虚幻一样。

通勤之际，我也往大衣里塞进了暖宝宝。

上次在和校长召开的定期报告会上闯祸的罪恶感，到了这周也仍怀揣于心。

长在通勤路上的阔叶树已经几乎落光叶片，光秃秃的。

今天同样预定要召开定期报告会。但今天开会的时间却不在午休，而是放学之后。

地点也不是校长室，而是森林里的那间神社。

平日的便当貌似已经被校长塞进职员室冰箱里了。今天的便当好像是星鳗竹叶包饭。

虽然我很感谢校长的体贴，但在职员室吃这个实在有点难以下嘴。我还是带去社会科准备室吃吧。

今天从起床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着放学后的事情。

＊＊＊

「人间君，到这里来的捏。」

当我抵达神社鸟居附近之际，校长已经先行等候于此，向我招手。

我自顾自地感到尴尬，但校长却是一如既往。

我还以为铁定是要进神社说明。然而，校长却径直走向了神社后方。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祠堂的捏。」

我们沿着荒芜小道走了一阵，来到了一个略显开阔的地方。

阳光透过叶片照进这里。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啊。

而在这里，立着一间小小的祠堂。

「这个祠堂是……？」

祠堂看上去和神社一样陈旧，但却被保养得很好，非常干净。祠堂的门紧紧关着。里头是什么呢？

校长的手伸向祠堂，转身看向我。

「人间君，容我介绍的捏。这位是我的妻子，永久的捏。」

这间祠堂建立在这静谧的空气之中。

看得出来，校长一直珍重着她。

而此刻，校长正将他的珍重之人介绍给我。

「初次见面，我是人间零。长久以来都在受校长关照。」

我对着祠堂鞠了一躬。

明明时值冬日，这里却有股温柔的风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永久，这位是人间君的捏。他在永久和不知火大人所创办的学校里担任教师的捏。」

永久和不知火大人创办的学校？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的捏。这所学校，是由不知火大人所构思，永久所期盼的学校的捏。」

校长缓缓打开了祠堂的门。

那扇木门——恐怕是由桧树所制成的门，后头是一块由仿佛燃烧般赤红的石头所制成的装饰物。

「严格来说，这里才是结界中心的捏。这块石头里融入了永久和不知火大人的力量。人间君的戒指上也有这块石头的捏。」

「理事长宝玉吗……」

那块装饰物有一块大大的结晶，旁边还长出了仿佛树枝一样的小小结晶。那些小小结晶的顶端也有几块已经碎掉。

我见过类似的石头。

那是去年右左美在毕业课题中使用过的，龙崎的魔法石。

这块装饰物是和那块石头相似的东西吗？

「你是从栀子姐姐大人那听说这块石英的捏？」

「是的。说是永久女士的嫁妆。但是，我听说它的颜色是透明的。」

眼前的石头则是赤红色的。

「那是因为它受到了永久和不知火大人二人力量的影响的捏。她们二人的力量形状尤其相似的捏。都拥有犹如赤红火焰一般——强大的光芒的捏。」

校长把手伸到石头上方。就像是回应校长一样，石头闪耀起了赤红光芒。

「永久的妖力太过强大，因此无法长生的捏。」

就像是燃烧得过度强烈的蜡烛一样吗？

赤红石英的装饰物反射着光，释放的光辉仿佛摇曳一般。

「生下了遥，永久的妖力几近消逝之际，不知火大人现身了的捏。」

校长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布，轻轻抚摸着那块石头。

「不知火大人对永久讲述了许多人类的故事的捏。永久对那些故事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捏。」

校长擦拭起了那块石头，动作轻得就像是抚摸一样。

「虽说那时我感到有些寂寞，但只要永久开心，那就好了的捏。」

被擦拭过后，石头的光芒显得更加璀璨。

「有一天，有一只樱花妖精出现在了我们面前的捏。」

「啊，这件事我听理事长说过。好像是为了一个贵族家的少爷？说要变成人类……」

听到我的发言，校长眼睛瞪得溜圆。

「你知道这事的捏？」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关于永久女士，我还是现在第一次听说。」

校长恍然大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贵族家少爷就是星野老师的事情，你也已经听说了的捏？」

「是这样的吗!?」

这我还是初次听说。

那个星野老师居然是……!?

听理事长讲述此事时，我还以为那位贵族家少爷铁定生活在和我们完全无关的地方呢。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星野老师……！

但这么一想，也有几个情景也令我恍然大悟。

我一直都很介意，为何于年末举办的职员酒会上，爱丽丝小姐会对星野老师摆出那个态度。

如果理事长告诉我的那位贵族少爷就是星野老师，那爱丽丝小姐过去也一定曾见过在这间神社里的星野老师。

所以她才会是那个态度啊。我明白了。

再根据理事长所说，樱花妖精之所以想成为人类的，都是为了帮助已是孤身一人的贵族少爷。

但那位樱花妖精未曾学习任何事情就变成了人类，导致她无法顺利融入人类世界，只得又回到了这里。

而羽根田为了了解人类，让那位贵族少爷在这里担任传授人类知识的教师——

原来还会有这么巧的事啊。

虽说我看待星野老师的看法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他的过去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看到我惊讶的模样，校长像是在自责搞砸了一样，把手按在额头上。

「…………是我失言了的捏。把刚刚的话忘掉吧的捏。」

「我、我明白了。」

压根做不到吧。但看校长失落成这样，我姑且点头回应。

这么一说，能在海外大学首席毕业的人竟会在这所过于特殊的学校里执鞭，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贵族少爷已经失去了在这里生活的记忆。

理事长已经明确这么断言了，看星野老师本人的模样也看得出来。

不过平日的星野老师，是会把自己的能力完全活用在自己感兴趣之物上的人。

对咖啡的执着也是如此。

所以，或许——不至于说星野老师和我一样，但星野老师也应是与我相似，被这所学校的神秘魅力所吸引，才被引导到了这个地方。

「——话说回来的捏。永久她也想要支持樱花妖精的捏。但见到樱花妖精壮志未酬便回到这里，永久也无比失落的捏。」

校长一只手召来了风，清理起了祠堂内部。

祠堂内部本就几乎没有积灰。在校长温和的风下，祠堂变得更加干净。

「而在那之后，听说了樱花妖精故事的妖怪们也都来到了这里，想让自己也变成人类的捏。」

「那个……校长，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的捏。」

「校长知道变为人类的方法吗？」

校长停下了手，风也同时止住了。

「啊，如果是不能说的内容，也可以不必说。」

「抱歉让你顾虑我了的捏。我能说的只有，这并非我的家传之术，而是永久所继承的秘术的捏。」

反倒让他顾虑着我给出了回答。

……嗯？永久女士继承的？那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理事长一人能用？

校长又用风打扫起了祠堂。

「那时候的妖怪们，都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想变成人类的呢？」

「他们都有各自的理由的捏。……但对于妖怪们来说，人类世界是令他们憧憬的捏。」

憧憬……

如今也是如此。学生们各自对人类世界怀有憧憬。

「妖怪几乎都很孤独的捏。尽管像我们这样的高级种族可以形成群落，但大多数的妖怪都会受自己能力影响，很难融入旁人之中的捏。所以，他们很容易对形成群落的人类产生憧憬的捏。」

听上去就像是少数派所感到的生活辛酸一样。

「孤独是恐怖的捏。」

这么一想，我与学生们会不会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呢。

不管有怎样的能力，那都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形式。

我们想拥有自己所期望的力量。

我们彼此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这样梦想着。

「同样作为高级种族的永久，想要实现那些妖怪们的愿望的捏。但是，那时候的永久，用人类的话来说已是生命垂危了的捏。所以，永久在生命的最后这么祈愿了的捏。」

祠堂里的赤红石头眨眼般闪烁。

「『愿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妖怪们、白(四郎)与悠(遥)都能不陷入孤独。』」【*译注：此处是本作第一次给出乌丸老师名字的汉字。但为了前后文对应，今后乌丸老师的名字依旧会翻译为遥】

又有一股与冬日毫不相符的柔和清风吹拂而过。

校长微笑起来。

「于是，被托付了这个愿望的不知火大人，就在这里创办了学校的捏。」

校长合上祠堂的门，用风轻轻扫去祠堂附近的落叶。

「这所学校就是这样成立的捏。」

满面笑容的校长正是以往的校长。

「谢谢您肯告诉我这些。」

我向校长鞠了一躬。

他告诉我的比我所预料的还要多。

不只是关于这所学校。

还有关于永久女士。

「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的捏。人间君，谢谢你陪我过来的捏。」

校长对着祠堂行了一礼，我也模仿他跟着行了一礼。

我还以为还要绕去神社一趟，但校长却直接走向了学校的方向。

我们穿过了神社的鸟居。

「校长之所以待在这所学校，是因为永久女士的愿望吗？」

走在通往校舍的路上，我这么询问校长。

校长稍作思考，害羞地笑了。

「也有这个原因的捏。还有就是——我只是想让永久身边热闹起来的捏。」

我们很快便见到了学校。

远远传来了放学后在操场上玩耍的学生们所发出的声音。

「是啊。在这里可不会感到寂寞呢。」

这所学校的学生数量并不算多，但她们都在这和睦的氛围之中，各自快乐地生活着。

为了不让任何人感到寂寞。

为了不让任何人独自哭泣。

那间祠堂寄存了这样的愿望。

而校长对永久女士的思念，也融入进了这所学校之中。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纯情的仰望

“无趣”

究竟是自何时而起，

吾对那位赤红妖怪产生了如此感情呢？

总是被动接受的行动也罢。

犹如放弃的笑容也罢。

就像在说知晓一切的态度也罢。

无趣。

看不下去。

过去寄宿在她眼中的东西。

是摇曳的火焰与蓝色的闪光。

是仿佛贯穿贪欲的光。

——然而现在这又是什么？

你才不是这样的吧？

＊＊＊

「呐，红姐姐大人。」

吹拂寒冷穿堂风的高楼屋顶之上，三个人影伫立于此。

听到梳着半双马尾的栀子呼唤自己，身穿轻便裤装西服的红转身看去。

「如何？」

「是说小白的学校啦。栀子觉得其实还不坏啦，怎么样呢？」

「缥也如此认为。」

「为何能口出此言？」

不只是栀子。

本还在想最年下的缥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就连她也期盼着学校的存续。

「因为因为，唔……隐约这么觉得？」

栀子似乎无法顺利组织语言，摸着她不太可靠的脑袋含糊回答。

「唔，毕竟小白和人类教师都挺努力的嘛！再说了，学生们也都很努力啦！还有就是太干涉小白也不太好嘛！」

栀子解释时还顺便可爱地跳来跳去，但对红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回应栀子的只有深深的叹息。

「……归根结底，就是说为了白和人类教师，要吾对他们网开一面？」

「唔，大概没错！」

「起初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像话的想法……真是无话可说。」

而缥也站到了不甘心的栀子身旁，瞪视着红。

「红姐姐大人，缥的意见也和栀子姐姐大人一致。若是消灭那个私塾，在缥看来也必会令真姬寂寞。若是会让真姬寂寞，缥也不服。缥要致以遗憾之意。」

「……尔等什么都没理解啊。」

没一个人注意到问题的本质。

眼神已然死去的人类们徘徊于柏油路上。

纵使是那些人，过去也一定——

吾还想再见到那束光芒。

那束足以压制自己的耀眼光芒。

踏着高跟鞋的清脆脚步声，红迈步而出。

「——哼。就由吾红，来彻底终结那个赤红妖怪的企图。」

＊＊＊

跨年过后，已是1月。

「——就是这么回事。从寒假结束开始，红姐姐大人就会到上级班来的捏。」

「请多关照。」

我眼前是一位梳着侧马尾的少女。

从第三学期起，来到上级班的便是红小姐了。

和还是成年人的时候相比，红小姐高中生的模样和善了许多。

该说是因为外貌变得年幼而令锐利的眼神有所缓和吗？先前令人恐惧的印象变得也就是嚣张的程度了。

「怎么？人类教师对吾的模样看入迷了？」

「不，绝无此事……」

「哈哈哈！……就算是说奉承话，此处也应要回答看入迷了才对。」

红小姐用穿着室内鞋的脚轻轻踢了我的小腿。

她应该留手了许多，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痛。

好像以前也有什么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啊？

是缥小姐来着？

红小姐的制服设计和缥小姐、栀子小姐一样，只是换成了红色的版本。

「红小姐，今后请多关照。」

我老老实实地回应问候。

然而，这似乎没有让红小姐满意。

「唉。这个人类教师真不亲切。」

红小姐抱着胳膊，好似无奈。

但就算她这么说，照如今这个世道，我们既没有说过几句话也没有建立过信赖关系，何况她还从大人变成了小孩……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这种女性是好。

「那边的女性也请多关照了。」

「是，请多关照！」

春名也有些紧张。不过已经是第三学期了，她似乎也已经习惯应对校长的姐姐们了。

比起第一学期，她现在已经放松了许多。

「那么，请将吾带去名曰上级班之处吧。」

红小姐的态度高高在上，但又和红小姐非常匹配，并不令人不快。

红小姐有着立于人上人的风范。

校长咬住了下嘴唇……

不过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在我心中，我戴上了「红小姐是社长」的有色眼镜吧。

不论如何，从今天起，我们来到了第三学期。

＊＊＊

「诸位，初次相会。吾名曰红一色。去年，缥与栀子受诸位关照了。」

「真姬，现在也还和小缥住在一起哟。在照顾她哟。」

小此鬼晃悠悠地举起了手，打断了红小姐的自我介绍。

「骗人的哟，是真姬在被照顾哟。」

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在正常运转的小此鬼会不会令红小姐心生不满？我感到不妙，然而，红小姐对如此小此鬼露出的表情却是怜爱般的微笑。

「嚯，原来如此。抱歉，是吾疏于问候了。真姬，鬼之子哟，吾从缥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字。她可是个懒散之人呢。今后也请你关照她了。」

「全面了解之助左卫门哩。」

话说小此鬼，是不是被缥小姐的离奇语言稍稍带跑了啊？

小此鬼软趴趴地比出敬礼姿势，而红小姐也以漂亮的敬礼回应。

竟能回应如此兴致，莫非红小姐比我预料中还要温柔？

我只在春假和文化祭过后的那段时间见过红小姐。当时的她语气强硬，因此我把她当成了个严厉的人物。

难不成，这个模样的红小姐才是真正的她吗？

「——那么，闲话告终，继续吾的自我介绍吧。吾的目标是你，羽根田帷。」

唐突的指名令上级班吵作一团。

而当事人羽根田却不为所动，直勾勾抬头看向站在讲台上的红小姐。

「……说我？」

「正是，就是你。」

红小姐先前对小此鬼露出的温润表情发生骤变，一脸挑衅地笑着。

「哼，你也就剩现在这会能保持这样了。吾可是介怀你介怀得夜不能寐呢。因此——」

「呀！我理解这个心情哇！……也就是说，红是爱上小帷了对吗!?」

明明完全不是这个氛围，但龙崎兴奋的声音还是一下缓和了教室里的氛围。

「闭嘴，尼德霍格。」

「能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嗯，这所学校也是可以创建粉丝俱乐部的哟。」

「你也闭嘴，带翅妖怪。」

「大家都不觉得害怕啾吗!?这不明显是彻头彻尾的宣战啾吗！」

「老鼠女孩，放过你了。」

「好耶啾！」

根津为自己被放过而欢呼起来。不过，根津打一开始就没有做过会挨红小姐骂的事情啊？

红小姐营造的紧绷气氛已经被彻底破坏了。不过红小姐本人却还是心情良好的模样，抱起胳膊。

「哈哈哈！也罢，多少戏谑就不再过问了。事情便是如此，上级班的孩子们哟，虽只是短暂期间，就请尔等多多关照了。」

尽管期间被打断多次，红小姐最终还是完成了自己的自我介绍，走向空着的座位。

「我说红，坐在我邻桌开心吗？你不是挺爱我的吗？」

「闭嘴。不要蹬鼻子上脸。」

红小姐的座位和缥小姐、栀子小姐一样，都是夹在羽根田与龙崎之间。

我身旁的春名悄悄凑近了我。

「红小姐意外能融入进来呢。」

「说得是啊。」

第三学期，从红小姐对羽根田的宣战之刻开始。

本年度已经所剩无几。

很快就要开始做毕业课题了。

每年，校长与理事长都会为每个学生专门设定毕业课题。

今年会提出怎样的课题呢？

＊＊＊

「若大人！若大人拿到怎样的毕业课题了啾？」

「嗯，我是『提交油画形式的自画像』。万智君呢？」

「万智是『最强曲奇的制作报告』啾！」

「嗯？听上去好像很难呢。」

「最强是指什么最强啊？」

虽然这个词挺令人心潮澎湃的，但这个概念是不是暧昧了些？

根津点了点头，回答。

「曲奇看似简单啾，但其实可深奥了啾。根据制作方法——有冰盒曲奇、模具曲奇、挤压曲奇、猫舌曲奇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好多种类呢啾！还有，根据黄油与鸡蛋的量、砂糖种类等等，说口感差距的话会比较好懂吧啾？黄油分量越多，曲奇吃起来就越是会软软沙沙的啾哟。如果要做硬些就得反过来了啾。」

根津得意地说道。

不愧是根津，真了解啊。

「是这样啊……那就是要你在其中选一个最好的？」

「啾呜呜……真是困难啾啊……。每种曲奇都有各自的优点啾。万智根本选不出来谁才是第一啾～！」

根津嘟囔起了什么……估计是其他曲奇的名字？那个也不错……这个也挺好的……根津抱头烦恼起来。

「小帷的课题是什么呢？」

「我吗？是『制作乐队乐谱』哦。」

「很棒呢！是不是也要作词呀？」

「那个好像是有余力就做。」

「那不妨做了吧。想来你也挺闲的。」

「花梨酱的课题，是什么哩？」

「我的是这个哟！」

龙崎取出了一本红底的笔记本。

封面上有一个白色的爱心图案，上头写了个红红的“100”。

「要在这个笔记本上写100条对倾心之人的喜欢之处哟。」

「嗯哇……100条可累了哩。真姬捏，去年也是要写100条的哟。」

「去年小此鬼同学的课题是『寻找100个真实之物』吧？那个课题也是很辛苦的呢。」

我也记得。

真怀念啊。课题初期的时候，小此鬼只是不断重复在写“这是课题的第○○个”的文字而已。

话说，龙崎的课题挺让人羞耻的啊……

主要羞耻的是我……

「是啊……100条啊……」

100这个不得了的数字也让龙崎陷入沉思。

去年的小此鬼也说过，100条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到的。

「花梨酱，有真姬能帮忙的地方，真姬会帮忙捏。」

身为完成过100课题的前辈，小此鬼紧紧抱住了陷入思考的龙崎，说道。

龙崎一下抬起头来，牵住了小此鬼的手。

「谢谢你真姬酱！说的是呢……毕竟在那么多选项里只能选出100条呢……这可是很困难的哇……」

「嗯哎？怎么和真姬想的困难不一样咩……」

龙崎继续嘟囔着。这都已经听不进人话了吧。

我觉得大概会挺困难的，但看她这个样子，意外能很快完成？

那可是100条啊？真的没问题吗……

「小此鬼的课题是这株盆栽吗？」

小此鬼课桌上放着一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小花盆。

花盆里装进了土。

「对哟。要吃它哟。」

「吃土!?」

「对哟。」

……校长你也太鬼畜了吧。

居然提出吃土这种不得了的课题。

「——其实放在这盆栽里的是巧克力蛋糕之类的吗？我以前看过这种伪装甜点。」

注意到我们情况的春名也加入了对话。

「骗人的哟。是要养它哟。」

「不是，搞半天还是和外表一个样嘛？」

太好了……校长没让学生吃土。我差点就跑去抗议了。

春名也放心地抚了抚胸口。

小此鬼在头上用比了个嫩芽的手势。

「哼，净是些令人愉快的课题呢。」

「说起来……应该说虽然有猜到会是这样……红小姐没有要做的课题呢。」

「正是。吾并不需要课题。」

但是……红小姐抱着胳膊，扫视教室整体。

「白命吾协助她们完成课题。不过只能在帮帮忙的范围内。」

「咦！红啾会帮忙的啾吗！那就放心了啾～！」

「老鼠女孩，要努力的是你呀。吾充其量只是帮忙。此事万万不可忘却。」

「即便如此也很开心啾！谢谢啾！那能拜托红啾做一下带食评的试吃吗啾？」

「拜托得也太快了吧？也罢，无妨。」

红小姐就这样被根津带走了。说是要问红小姐喜欢的曲奇做参考。

会帮忙就是说，红小姐的立场与其说是学生，应该更接近我和春名吧？

「老师，真期待大家的课题呢。」

羽根田注视着学生们的模样，向我搭话。

不对，红小姐还是更接近羽根田才对。

「我也很期待羽根田的课题哟。」

话虽如此，我估计今年也是羽根田最先完成课题。

身为理事长，羽根田每年提出的课题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而不仅如此，她对课题的结果也没有一点执着。

所以羽根田会在自己的毕业课题上尽情去做自己喜好的事情，早早地完成课题。

＊＊＊

「好嘞，完成啦。那我去提交给校长咯。」

「啾!?这也太快了啾哇!?」

课题提出一周后，羽根田快手快脚地推进工作，不出意料地率先完成课题。

「……帷啾为什么还留在学校，真是想不明白啾。」

听到根津对离开教室的羽根田低声说出口的话语，我内心一个咯噔。

她说得一点没错。……然而，羽根田没法毕业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就是理事长。这我自不可能说出口。

「想来是帷的课题太简单了吧？课题制订者貌似并不善于设定难度呀。」

红小姐假意将羽根田无法毕业的原因归结到课题之上。

红小姐手肘支在桌上，翘起了腿，以不像是学生的懒散态度身居于此。我决定协助红小姐的圆场发言。

「说得也是，今年羽根田的课题对她而言可能太容易达成了。说不定明年羽根田会被提出更难的课题呢。」

「哈哈哈！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吾也想看看帷头疼的样子呀。」

啊嘞？难道说她刚才不是在圆场？

看着豪快发笑的红小姐，我不由怀疑起她先前的发言其实不是圆场而是讽刺。……不不不怎么会呢。一定是圆场。一定没错。

「根津做得怎么样了？」

「万智的最强曲奇暂且要从偏硬的曲奇开始做啾！」

说着，根津取出了堆积如山的曲奇。

红小姐拿起了那些曲奇。

「嚯。是奶油酥饼和布列塔尼酥饼啊。……嗯，不赖。降低了甜度，或许能当主食食用？若要挑刺说，将烤炉的温度再稍降一些会更好吧。」

红小姐两手分别抓着圆形的曲奇与长方形的曲奇，提供了食评……但这都可以说是解说了。

居然只看外表就能明白曲奇的种类，红小姐对曲奇这么了解吗？

「就像这样，红啾非常擅长做食评啾，帮了大忙啾。」

「真是厉害。」

这可是我还尚不了解的世界。

根津预定要基于红小姐给出的意见逐步改良曲奇，将先前的几个意见写进笔记。

之后，红小姐还和根津交换了材料的配合、烤箱设置等意见。

「说起来若叶哪去了？」

「若大人捏，现在在超emo老师那里哟。」

「超emo……？」

谁啊？emo的老师……？emo老师……

「啊，难道是说绘本(Emoto)老师？」

「对辣。」

小此鬼双臂比了个圆圈，表示正确。

「那个捏，若大人捏，说要找emoemo老师借绘画工具捏。」

若叶的课题是「油画形式的自画像」。

直到昨天，她都还在教室里确定构图，靠着自拍来找感觉。看来从今天起，她就要正式推进课题了。

「的确，油彩不太适合这间教室呢。」

油彩有股独特的气味。她一定是顾虑到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吧。

说到美术室，我又想起了两年前黑泽的画。

那副几乎画满了黑色的画。

她的感性是独一无二的。有股仿佛虽沉默不语但又一直注视着我的存在感。

若叶会画下怎样的画呢？

「之后去美术室看看情况好了。」

「真姬也要去。」

「小此鬼的『栽培植物』怎么样了？」

「很好吃哩。」

「那没法吃吧。」

不对，那能吃吧？

到最后，小此鬼还是没告诉我植物的种类是什么。

小此鬼有给我看过植物发芽的照片。我姑且是知道它叶片的形状，但就凭我对植物的了解，我无法仅凭叶子就判断出那是什么植物。

「老师，今天也要看咩？给。」

说着，小此鬼向我展示了她的手机画面。

照片上是一株可爱的发芽植物，和戴着刺刺墨镜、穿着刺刺垫肩，一身朋克打扮的缥小姐。

「缥小姐还是老样子啊。这些东西到底是哪买来的，又是保管在什么地方的啊……？」

「好像捏，她说是在网上买来滴。小缥满足之后，就送给出版社的人哩。」

「居然把出版社当仓库用……!?」

当权威到了缥小姐这地位，就连做这些事情都是没关系的吗!?

「小缥说，出版社的人捏，有的会收有的不会收捏。」

「太好了，没被当仓库用啊。这样还算合理。」

……嗯？真的合理吗？

虽然是没有把人当仓库用，但也算是当二手商店在用了吧？

不好，我好好奇缥小姐到底是怎么看待业界的。

虽然很好奇——但比起这种事情，重要的是小此鬼的课题。

「啊……不过看它长得好好的就好。」

「嗯嘿嘿，观察日记也没问题哟。」

「还写了观察日记吗。特意做到这一步，了不起呀。」

「因为这才是真姬的课题捏。」

「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

小此鬼则是用仿佛在说「第一次听说什么？」的愣愣表情看着我。难道是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其实小此鬼的课题不是『栽培植物』，准确来说是『植物的观察日记』吗？」

「对哟。」

怎么会这样。

明明都过去一周了，我到现在才知道观察日记的存在。

真的没问题吗？我还一次都没检查过她的观察日记。

不过我也理解不特意把放在家里写的东西带来学校的想法。

「小此鬼，我也想看看你写的观察日记。明天能把观察日记也带到学校来吗？」

「可以哟～」

好险。太好了，能趁事情没为时已晚就注意到。

太主观判断可不好啊。我深切感受到了这点。

不知何时起，小此鬼对根津的课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和红小姐一起品尝起了根津的实验成果。

这时，一直在关注龙崎课题的春名却踉跄地向我走来。

「抱歉人间老师，能给龙崎同学的课题也提些意见吗？龙崎同学好像非常头疼，凭我很难帮上她……」

「是吗……」

龙崎的课题是『写100条倾心之人的喜欢之处』吧……倾心之人……

「换我的话，不是反倒更加难以商量了吗？」

我都想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喝倒彩说「你又算老几啊」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完全没察觉到龙崎的好意。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察觉到这份好意的自己有些自我意识过剩。

「呜呜……说的也没错呢。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所以我是打算由我去帮龙崎同学做课题的。但是，该说是有些困难吗……所以，姑且反过来让人间老师也看一眼——反反其道而行之会更好？」

「反反其道而行之？」

「反反其道而行之！」

反两次那不就绕回来了吗……

拗不过拼命拜托的春名，我走向了在教室角落嘟囔着什么、埋头动笔的龙崎。

「龙崎的进度怎么样了？」

刚拿到课题的时候，龙崎还放言说什么100条根本不够。但老实说，要写这么多还是很困难的吧。

又不是能高速提交课题的羽根田，龙崎的课题光是完成一半就已经算进度推进不少了。

「……啊！零老师！在担心我吗？」

「那当然了。」

「～～！我好开心哇！」

龙崎双眼放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抱住我一样，从课桌上探身而出。

「嗯？你在写草稿吗？」

龙崎书写文字的笔记本并不是那本红色的笔记本，而是普通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

「是啊，现在已经写365条了。」

「三百六十五！！！？！？」

这都一年了啊!?!?

「是，呃……好厉害哦……!?」

真是不得了的数字。没想到居然已经到课题规定数字的三倍以上了。

「哎嘿嘿！零老师！谢谢您的夸奖哇。坦白说，我很快就写完100条了，但我想要更仔细精选一下内容……」

听春名说龙崎在头疼的时候，我还以为她铁定是在为列不出100条而烦恼——结果却恰恰相反。

龙崎在头疼的，是想要更进一步精选内容，提高质量。

「啊，但是……一看到零老师，我的喜欢就越来越深了！『366、惊讶时比出的手势很可爱』。」

成闰年了……

「……是不是我不在场才更容易精选？」

如果会让条目继续增加，那果然比起我，还是让春名来看才更能推动进度吧。

龙崎瞪起了我。

「没有！没这回事哇！有零老师在身边，我就能更加明确哪些条目决不能删去呢！『1、善于关切他人』『2、说话时会切实注视对方眼睛』『3、会用真诚的视角看待我』……啊啦？怎么全部都不能删啊……？」

龙崎稀疏平常地朗读起了课题内容。但就我来说，听到这些令我尤其羞耻。

怎么说呢……虽然我还只听到最初的三条和最后一条（暂定），但我看得出来，龙崎对待课题的认真程度远超我的预想。

龙崎翻着写有草稿的笔记本，又一次嘟囔着检查起了内容。

「……真亏你能写这么多啊。」

量多到这个地步，光是写下它们就够辛苦了吧。

龙崎注视笔记本的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

「那当然了，我可是一直都在喜欢零老师呢！」

雀跃、纯洁而腼腆的笑容。

平日大大方方的龙崎会露出这种略显稚嫩的表情，感觉有些新鲜。

能列举出366条是真的很了不起。

「……如果会变太多的话，那就把一些偏细致的内容概括成偏笼统的概念如何？不是要删去，而是概括。这样应该就能减少一点数量……怎么样？」

「我是想写得尽可能更细致一些……但零老师这么说的话，我试试看哇！」

「啊，如果龙崎不想这么做的话，我们可以找更好的办法。」

「没关系的。……因为零老师会那么说，是因为就算内容多少笼统了些，零老师也能感受得到吧？那么，我会努力尝试去概括的哇！」

我一时间害怕自己成了指点江山的老大叔，但龙崎貌似是凭自己的想法接受了这个意见。

都列举这么多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感受不到呢？

尽管我无法回应，但见到龙崎这个模样，再把自觉到龙崎好意视作自我意识过剩也太失礼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还是令我心怀羞耻。

龙崎又注视起了笔记本，似乎在思考新的条目。

「龙崎，加油。」

「当然了！等我完成后要收下它哦，零老师！」

＊＊＊

周五，我和校长开起了定期报告会。

这次的便当是牛舌便当。

说起来，我错失了为便当一事向红小姐道谢的机会了。

「红姐姐大人融入班级了的捏？」

「是的。她意外对学生很好。」

说意外这个词会不会很失礼？

我有些害怕，但校长似乎也和我想法一致，认同地点了点头。

「红姐姐大人对弱者是很友好的捏。她会去当社长，也是为了帮助人类用人类的力量将人类的世界发展得更加美好的捏。」

「这还真是……好了不起啊。」

红小姐的理念壮大得超乎想象，我说不出话来。

我这样的凡人是不可能产生这种想法的。

那是持有改变什么的力量之人才会有的想法。

「……我现在能像这样品尝便当，也是基于她这份想法吗？」

这些便当是红小姐以让校长知晓到美味食物为目的赠送的。

那这些便当也是基于这样想法的赠礼吗？

「红姐姐大人虽说看上去是那个样子，其实很喜欢照顾人的捏。所以才会给我们便当的捏。」

生性自由的缥小姐，爱操心的栀子小姐，喜欢照顾人的红小姐……

这一年来，我对校长姐姐们的印象变了不少。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们每个人都施放着不小威压。但现在，我已经把她们当半个学生看了。

……不过嘛，我说不定也只是被外表形象带着跑了。

「红小姐她好像在积极地协助他人做毕业课题。只是——」、

我回想起红小姐在自我介绍时和羽根田的对话。

「她和羽根田经常发生冲突，这方面我是想让她注意一些。」

「嗯嗯的捏。」

校长吃着牛舌便当，陷入思考。

＊＊＊

「啾哇！软软的曲奇也太难做了啾吧!?」

「唔……虽说美味，可形状正可谓个性十足呀。」

「老师！你也听听啾！这些是昨天做的蛋白酥皮曲奇和挤压曲奇啾，但是质地实在太软，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啾！」

这一天，根津带来的曲奇全是坨坨的歪曲形状，表面也坑坑洼洼的。不过红小姐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理想中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是这样的啾！」

根津给我看的是形似生奶油的漂亮曲奇。

的确，这和眼前的曲奇可谓是相差甚远。

「不过，吃起来应该一样吧……」

「老师，享受曲奇形状也是很重要的啾哟！这样的才不是最强曲奇啾！」

这倒也是。不过我又没有下厨，也想不到其他能安慰的话语，只能回应些「嗯……」这种没有意义的回答。

「——会不会是因为严格执行了温度管理，黄油的量也要跟着调整？」

羽根田不知何时接近了我们，对根津手中的曲奇提出意见。

「之前红不是给万智提过烤箱温度的问题吗？大概万智是听进了这个意见，把烤箱的温度调低了点。不过这反过来导致温度太低，害得曲奇在烤好以前就溶化掉了？」

「帷啾……！说不定真是这样啾！嗯嗯嗯……万智再挑战一下试试啾！」

根津连忙记录起了羽根田的建议。

「羽根田你还懂料理吗？」

「只是懂知识而已哟。」

「帷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呢。」

「算是吧。」

羽根田回答我时还略显谦逊，但回答红小姐时却并非如此。

红小姐也向羽根田投去了好战的视线。

「——但是却毕业不了呢。」

现场瞬间凝固。

但唯独羽根田一人还是若无其事，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呃，我要毕业可能还有些困难呢。」

「就是啾！很难的啾！」

「怎么，万智不也同样好奇帷为何不能毕业么？」

「那才不是像红啾这样使坏的想法啾！那是尊敬的意思啾！」

场面因红小姐的发言而略显紧张，但在根津的圆场之下没有引发大事。

「捏～老师，看看哩？」

小此鬼凑到我的面前。

「啊，小此鬼啊。今天也能把观察日记给我看看吗？」

「对哟。嘿，你看！」

小此鬼像是就等我这句话一样，展开了一本常见的作业本型笔记本。

最上方是记录天气与日期的栏位，上半部分空白，下半部分用于书写文字。这个笔记本设计成了方便用于写绘图日记的形式。

「真姬，喜欢画画哩。」

小此鬼平日时不时涂鸦也不是没得出任何成果。她非常擅长捕捉形状的特征。

回头一想，小此鬼在课程和考试中也非常容易记下主要的历史建筑物。

「这不是做得很棒吗。照这个样子继续加油吧。」

「嘿嘿嘿。」

得到夸奖的小此鬼非常开心，回顾起了绘图日记。

看这个样子，小此鬼似乎是没问题了。

植物的成长似乎很快，每天都稳步长大着。

若叶那边，就过会再去美术室看看——

「春名，龙崎的状况如何？自那以后减少条目了吗？要把条目从365条筛到100条可能没那么容易……」

龙崎一如既往在教室角落展开了笔记本，和春名小声讨论着。

「人间老师，关于这件事……」

春名表情难看。

「不好了啊零老师，能听我说吗……！」

坐在椅子上的龙崎发出身影，抱着脑袋垂头丧气。

「………………增加了。」

「增加了!?从366条开始!?」

「现在是645条哟。」

「加了这么多!?」

上周还只是366条的闰年，今天就已经是要蒸米庆祝的大化改新了吗！啊不过，如今也有诸多学说认为大化改新发生在其他年份——现在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增加了快一倍啊……」

上次我都觉得真亏她能写这么多，而这次更是远超先前数量的条目数，我一时哑然。

龙崎能为倾心的……人……拼命到这个地步，毫无疑问已经是才能了。

「就算有春名帮忙，也很难概括下来吗？」

春名的国语教师资格证也不是白拿的。她对语言的理解度很高，词汇量也在平均之上。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春名足以胜任检查龙崎课题的人啊……

「我和龙崎同学都试着去概括了。但在概括以前，我们打算暂且把能列出来的先全列出来……」

「我懂了……」

于是，就因为全列了出来，才变成了这恐怖的数字。

「对不起零老师……还有未来老师……我不是想给二位添麻烦的。」

「没事的，我明白。这种做法也很有龙崎的风格。现在不用着急，稳步推进吧。」

「零老师～～！喜欢！」

「我也会帮忙的！」

就这样，龙崎再度和春名一起挑战起了课题。

645……645吗……

数字还留有余裕。

那么，我也去看看在美术室的若叶吧。

若叶今天也在美术室的大镜子前画着自画像。

「若叶君的画技很棒呢。」

「绘本老师也这么觉得吗？」

若叶的画有教美术的绘本老师打包票，非常具独创性。

因为我听说是要画油画，还以为她画的一定会是写实的画作。

但尽管还在绘制途中，若叶的画已经沾了些许欢乐感，也有许多偏抽象的要素，使用了诸多强调色。

「嗯，我相信我的感性，才在这里留下这样的颜色。」

「艺术家的自我表达越强烈，就越是有趣呢。校长也是出了个好课题啊。是人间老师提议的吗？」

「不不不，我没有那样的立场。」

校长真的很关注学生。

不对，课题方面是羽根田干的？

不论怎样，这的确是非常适合如今若叶的课题。

＊＊＊

「完成了啾！」

毕业课题提出2周之后，根津的最强曲奇报告完成了。

「哼，干得漂亮。」

「真开心呢。」

「红啾，帷啾！都是多亏了你们俩帮忙啾！要是没有你们俩，万智估计在看到那些坨坨曲奇的时候可就振作不起来了啾……谢谢你们啾！那万智这就去提交给校长——」

「等等！根津，以防万一，让我检查一下。」

「啾哇！好的啾！」

我拦下了准备趁着完成课题的势头提交报告的根津，让她暂且交出报告。

报告的形式非常正式。

明明写的是美味曲奇的制作方式，但看上去就好像是毕业论文一样。

最终，根津的所谓最强曲奇，写上了她所制作的全部曲奇。

检查一番报告有无错字漏字和错误换行的问题后，我把报告还给了根津。

「根津，你这里的『参考文献』写成『参考文犬』了哦。」

「是只聪明的狗狗啾呢。」

「记得把南也带上哦。」

「好的啾～」

让她再把几个错字修改完成，根津的报告便检查完毕了。

「那这次真的要提交给校长了啾！」

「噢，你去吧！」

那么，还剩下若叶、小此鬼和龙崎。

「帷，你好像很闲呢。再作一曲如何？或许就能毕业了呢。」

「啊，这主意不错。那红你也要做点什么吗？」

「有理。若你能做到，吾也一样能做到。」

她们俩还是老样子在相互对峙。

「红小姐，还有羽根田，你们俩别可别吵太厉害哦。」

就现状来看尚未引起问题，但一想到她们可能未来会引发什么大事，我就心虚不已。

红小姐和羽根田互相注视对方面庞，随后冲着我露出微笑。

「那当然了。」

「那是自然。」

这两个人都很擅长露出这种不知葫芦里买什么药的笑容。

但我也看得出来，她们其实对彼此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敌意。

我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你们对彼此有什么介意的地方，希望也能跟我商量一下。」

她俩属于将怒火藏在心底的类型，不像会宣泄怒火，也因此不知何时会爆发。

以防万一，我留下这句话作为保险，随后便去查看小此鬼的状况。

「嗯呀，老师，你看哩。」

「噢，今天怎么样？」

小此鬼翻开的观察日记上画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植物。

文章也写得很认真——嗯？

「『根部渐渐变红了』？」

「对哟。」

啥？有这种植物的吗？

等等……我记忆的角落里……好像真有这么个东西……

「这难道是二十日大根？」

「不是哟，是毒～」

「啊？是生病了？」

「骗人的哟。老师说得没错。」

看它这成长速度，果然不出所料。

「真怀念啊。我小学的时候也养过这个。是什么课要求的……理科？生活科？……好像就是这些科目……」

「真姬，小学时没养过哩。」

「这样啊，这也是时代的变化吗。」

或者说，会不会是学校或学年之间的区别？

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小学时上的课了。

「真期待小此鬼的二十日大根收获那天呢。」

「虽然不是很懂，好期待哩～」

不知是不是兴奋了起来，小此鬼拍起小手，跳起了迷之舞蹈。

「……我要不也干脆一起跳舞吧。」

目光无神的龙崎羡慕地注视着小此鬼。

「龙、龙崎……你没事吧？」

龙崎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

「龙崎同学！已经精选许多了！只剩一点了！」

就算有春名鼓励，龙崎的眼神仍旧空虚。

「喔噢！已经只剩一点了吗？」

「哇啊，零老师……是啊，现在终于筛到300条左右了哇。」

「已经不到一半了……做得很好！」

原先可是有645条。从那个数字开始算起，这的确是有了大幅进展。

一度全部列出后再概括的方法果然很适合这个课题。

「但是零老师，我有些难受啊。」

龙崎低声吐露。

「是说概括条目很难受吗？」

「是啊……我感觉就好像在放弃自己对零老师的喜欢一样。」

龙崎缓缓闭上眼睛。

看来她在精神上也尤其疲惫。

我说过「把条目概括一下就好」，但这也偏向了诡辩。对于龙崎而言，这种行为或许就像是要一点点削去她的感情一样。

若是如此，这个课题对龙崎而言，一定会是非常痛苦的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呢……

「……那龙崎，在这个课题结束后，可以把这本列举了许多条目的笔记本也交给我吗？」

「哎……？」

「这样就既不是概括也不是舍弃了。将课题的那本红色笔记本视作龙崎此刻所写笔记的结晶，怎么样？」

我伸手拿起龙崎写了许多文字的笔记本，注视起来。

上头有几项条目已经用横线划去了。

「……如果是要写给零老师的信，我会把字写得更漂亮哇。」

「这写得已经比我小时候的字好看了哟。」

「这算什么啊。小时候可是算不了数的呀。」

龙崎也一点点提起了精神。

忽然，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说这种话，条目可又要增加了哇。」

即便如此，我也相信龙崎能完成课题。

「我明白了哇。我会以制作送给零老师的漂亮宝石一样的心情加油的哇！」

「我也会帮忙的！」

龙崎为鼓起气势而从椅子上站起。春名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一想，我好像对龙崎说了相当羞人的话啊……

不对，这种东西一定是我觉得它羞人所以才羞人。

龙崎又一次面对起了笔记本，精选起了条目。她失去的气力似乎已经回来了。

「嗯，人间君状况如何？」

「那是我的台词吧？」

来到美术室一看，若叶正面对着画布。这里只有若叶一人，绘本老师现在并不在场。他是在准备室里吗？

「嗯，看看吧。画得还挺上镜吧？」

「真美啊。」

「嗯，毕竟模特很棒呢。」

「哈哈，确实。」

若叶的画比昨天更加完善，也多了些自我发挥。笔触与用色都显得更加个性，很是有趣。

忽然，若叶绘画的手停了下来。

「嗯，在现在的我看来，我是这个样子的呢。」

这是出于何种意图的发言呢？

听上去好似寂寞，又好似只是单纯在叙述事实。

「若叶的画既有个性又很有趣。」

虽感迷茫，我总之是把看到画后的感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若叶缓缓把头发撩到了耳朵上。

「但是，这和老师的画完全不一样呢。看来我还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成熟。我得再多训练一下表达才行呢。」

＊＊＊

「老师～你看～」

小此鬼给我看的是观察日记的后续。

「只剩一点了哟。」

「顺利就好。收获之后打算怎么吃？果然是做成沙拉吗？」

「嘿嘿，还在小缥商量哩～」

说完，小此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细心地用彩色铅笔给观察日记上色。

不知是不是特别期待二十日大根的成长，不知何时起，小此鬼就开始主动细致地向我汇报了。

而和充实的小此鬼相反，红小姐倒是非常闲暇。

「唉～帷也好万智也好，早早把课题做完，结果却是这个样子。尔等真的有要毕业的意思？」

「咿啾！」

「讨厌啦，当然是有的啦。」

「沉浸于温吞的氛围中是尔等的自由，但切莫去扯努力之人的后腿。」

红小姐与羽根田之间仍旧有些针锋相对，还附带了一个根津。

课题已经接近尾声，已经提交好课题的二人就显得有些闲得发慌。

「红小姐，课题的结果我们也不得而知。再说就算羽根田她们真有此意，我觉得也应该尊重她们的想法。」

「吾自是在尊重她们，只是想知道她们真正愿望如何罢了。她们的能力本不应仅限于此，然而却反倒安于现状，想来是有何种理由吧？不该以尊重一词遮蔽自己的视线。」

「所以说，她们没在安于现状啦。」

尽管我做出了反驳，红小姐的话语也让我又一次心生疑问。尊重他人想法到底是怎样的呢？

站在对方的角度，交由对方决定。

询问对方的愿望，协助对方实现。

部分情况下，这的确是最优解。但从我的立场出发，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不太应该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嘛？」羽根田嫌麻烦地向根津寻求认同。

就好像在说这一切和她自己没关系一样。

对了。

羽根田这份自我牺牲般的放弃。

——我就是对它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失落。

「嗯？老师，你怎么了？」

羽根田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向我发问。

「不，没什么。」

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羽根田就永远没法毕业。

我的脑袋里到底思考过多少次这个问题呢。

尊重想法。

这到底该做到什么地步？

总觉得继续待在教室里会让我沉思起太多事情，我逃也似的进了若叶所在的美术室。

「人间君，我正好也打算去见你呢。」

「哟，若叶。」

若叶面前的画布上画有由丰富色彩绘制的若叶侧脸。

坐在若叶身旁椅子上的绘本老师也分外喜悦。

「若叶君要不要就这样直接走上创意之路？这幅画尽管还算粗糙，但笔调非常欢乐，看着就能打起精神来呢。」

「嗯，我在考虑。」

若叶微笑地应付绘本老师的提议。

去年若叶不安定的模样非常扎眼。但今年的她，已经具备了坚强的内心。

「真漂亮啊。」

「嗯，终于完成了。果然，我没法画得像老师一样啊。」

莫非——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份欢乐的氛围，莫非是继承自她的生母青井老师？

即便如此，画在这面画布上的也是属于若叶的作品。

「那么，我去告诉校长我画完了。」

就这样，若叶如春风般飒爽地走出了美术室。

「哎呀……真想让若叶君也走上美术之路呀……」

绘本老师听过若叶先前的回答，心中仍旧留有遗憾。

「算了，这得由若叶决定。」

即便如此，绘本老师也仍旧注视着若叶离去后的教室门。

「话是这么说，我们老师的工作不就是找到才能的原石，再教会他们如何打磨吗？如今的年轻教师不太一样吗。像我们这样的老教师，不论如何都会觉得这样很浪费呢。这也是时代的变化吗？」

绘本老师灵活地平衡起了自己与若叶的想法。

其实，我就是为了逃避思考这些问题才来到了美术室，装作来看若叶的状况。但即便是这里，我又不得不面对起这个问题。

尊重就该逃避吗？

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

忘不掉若叶的画，我回到了上级班教室。

对学生而言最好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会根据时期而发生变化的……但是，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零老师？您没事吗？」

「啊，龙崎……」

看来在烦恼之中，我来到了龙崎的位置。

「人间老师，您累了吗？」

「啊，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春名也一直在帮龙崎，当然龙崎自己也在努力做着课题。

我可不能让她们俩担心。

「……零老师，其实我只剩一点就能完成课题了。」

「喔噢！这不是很厉害吗！你很努力呢。」

那些内容可不少呢。

我一时间还在担心会怎么样呢。看来龙崎顺利地概括完了，我放心了。

「其实呢，我的课题只要再概括三条就能结束了。但是，一直决定不下来。」

「是吗。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是最难的呢。」

「但是看到现在的零老师，我觉得能全部传达出来了哇。——其实呢，我有许多话想对零老师说呢。」

课桌旁堆满了龙崎推敲的笔记。

看到那些，我一下就能明白龙崎到底有多少话想对我说。

「零老师，能稍微听我说说吗？」

龙崎温柔地向我发问。

「嗯，当然了。」

我点头答应。龙崎放心地微笑起来。

「谢谢！那距离100条所剩的最后三条，唯独这三条我想让零老师听听哇。」

于是，龙崎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吸了口气。

「『98、能够生活至今』。」

龙崎用温柔地声色细细读了起来。

就好像是不让自己蕴含的思念有丝毫遗漏一样。

「听我说，零老师。或许您现在非常疲惫，但即便如此，只要在看到零老师努力的身影，我就能得到激励，觉得我也得要加油才行。」

「那可真是光荣。」

坦白说，我是觉得这有些太全肯定我了。但不知是我太过单纯，又还是我现在有些脆弱，龙崎所说的这些话语渗进了我的内心。

「还有呢，零老师生活至今，一直没有放弃什么东西吧？所以，我一直恋慕的，一定就是这样的零老师哇。」

「可我偶尔也是会放弃的。」

「才没有。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在我们学生面前耍帅不是吗？」

预料之外的否定令我哑然。

的确，我有会在学生面前耍帅的毛病。

龙崎身边的春名也不知为何笑嘻嘻的。

「那我接着说了哇。『99、能在这所学校相遇』。」

龙崎一下靠近了我。

但又和以前不同。就算接近了我，龙崎也仍和我保持着一定距离。

「哪怕是这个瞬间，我也觉得就像是宝物一样。正因为零老师来到了这所学校，我才找到了落在我心头的零碎恋情。正因为有了这些碎片，我所见到的景色才开阔了起来。零老师能明白吗？」

「是啊，我也明白。有时看着学生们，我也会这么想。」

虽是同样的景色，我能看到的东西却在逐渐增加。

有什么我注意不到的，她们也会告诉我。

在于学生们相处的过程中，我一直都感受得到这样的心情。

龙崎所说的零碎恋情，一定就起到了灯笼的作用。

光是拿着它就能照亮世界，从而看到以往所见不到的、遥不可及的世界。

「零老师喜欢学生们吗？」

我有些迷茫该如何回答。

喜欢……？喜欢……吗？

「或许我感受到的并不是什么喜欢讨厌……」

「啊啦？那您对我们抱有怎样的情感呢？」

仔细一想，这可真是个难题。

我肯定不讨厌她们。但要说我是喜欢她们的话，感觉又有些微不同。

「大概，我是在期望你们能得以幸福吧。」

说出口后，我又觉得这话听上去好可疑啊。

说得就像是在大马路上搭话那一类的宗教劝诱一样。

但是，龙崎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

「……哼？如果我获得了幸福，零老师会开心吗？」

「那当然。」

龙崎又「哼？」了一声，很是开心。

「那应该是已经超越了喜欢的情感哇。」

「是吗？」

就我来看，这可疑的劝诱感仍然无法抹去。

「对于零老师而言，学生是非常特别的呢。」

「特别吗……也许是吧。」

我并不是喜欢学生，而是把她们视为特别的、祈愿其能够获得幸福的存在。

学生们每天发生一点点好事都会令我欣喜不已。我也期望她们能事事如愿。

尽管这些事情不可能发生，她们的存在也令我没法放弃如此期望。

若是如此，“特别”要比“喜欢”一词更加令我信服。

「完成了哇！」

在我思考的期间，龙崎已经写满了笔记。

龙崎把写好了最后一个条目的笔记本大大摊开，展示给我。

「『100、感谢您爱着我们学生』！」

那不是仅属于龙崎一人的话语。

——「我们学生」。

那是龙崎在尊重了我对学生的感情之后得出的结果。

「这就是我对零老师的爱。我喜欢着零老师！非常喜欢！爱——着您的一切哇！所以零老师，正因为不会喜欢上我的零老师……就是零老师，所以我才喜欢着您！」

龙崎将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全部咀嚼、理解、接受后，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在思考了许多复杂问题过后，最后留下的却是简单至极的想法。

这其中只存在率直而纯粹的感情。

她考虑进了自己，考虑进了我，没有任何逃避。

虽仅是如此而已，我也清楚要做到这点有多么困难。

「谢谢。我已经全部收下了。」

龙崎已经不再期待我会有收下这份想法以上的回应了。

所以，最后的条目才不会是『我』，而是『我们』。

纵使没法只让自己成为特别之人，只要作为学生，她就能成为特别。龙崎已经理解了。

「是啊。……我才是要说谢谢。那么，我要把这本笔记本拿到校长那去了哇！」

说罢，龙崎离开了教室。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尊重。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我思考了许多，但这些已经不再必要了。

我已经不用迷茫了。

不是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而是要向对方传达我的意志。

之后不要逃避这么做所招致的结果，坦率接受。

我只要保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就好。

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我和红小姐视线交汇。

红小姐一瞬眯起了眼，随即露出无畏的微笑。

＊＊＊

「那真姬也去交毕业课题哩～」

课题最终日，小此鬼的观察日记也平安完成了。

养大的二十日大根也在昨天成了沙拉，被她和缥小姐美味地享用掉了。

「呀——。今年会是谁毕业呢？」

望着离开教室的小此鬼，羽根田悠闲地将手支在课桌之上。

「哼，说得真是事不关己呢。毕业的可说不定是你帷哦？」

「啊哈哈，是的话就好了呢。」

羽根田帷不会毕业。

这是因为，这所学校是以理事长为中心的构造。

红小姐自然是明白这点。

「真姬回来辣～那个捏，校长也一起来啦。」

「哎？」

「恭喜了～～～～～的捏！！！！」

回到教室的不只是小此鬼，校长也一同来到了上级班教室。

看这个兴致极高的登场方式……今年也已经确定有毕业生诞生了吧。

「……喂，帷。白他一直都是这么干劲十足的吗？」

「在确定毕业生的时候一直是那个样子呢。」

红小姐少见地被校长的兴致压过了头。

这样一想，出现在学生面前的校长是比任何人都更擅长逗乐学生的专家。

「毕业课题辛苦大家了的捏！经由严正审查的结果，今年也确定有毕业生了的捏！」

学生们挺直了腰板。先前刚刚回到教室的小此鬼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模仿其他学生，挺起了腰。

「本年度的毕业生共有1人。因憧憬而有了梦想，也一直毫不怜惜地传达出从中诞生的爱情。而正因是这样深切的爱情，她做出了迈向未来的决断，学会了尊重对方的意义为何。」

校长取出了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那本红底上画有白色爱心的笔记，我再眼熟不过。

「——基于以上评价，龙崎花梨同学，本年度的毕业生就是你的捏。」

「是我……!?」

「已经完成评定的这本笔记也还给你的捏。」

校长把笔记本递给了龙崎。

龙崎注视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向我看来。

「零老师……」

突然被确定毕业，龙崎看上去还有些困惑。

她甚至没有余力思考，抱着笔记，踉跄地向我走来。

随后，她双手将那本笔记向我递来。

「这本笔记……！能请您收下它吗？」

龙崎的头低了下去。我不知她现在是何种表情。

但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感受到了来自上级班学生和校长的视线。但是，眼前来自龙崎的强烈感情更加深切地传达给了我。

我接过了龙崎递来的笔记本。

「——谢谢。我切实收到了。」

龙崎抬起了头。超出我的想象，龙崎脸上满是泪花。

「呜呜～～～～谢、谢谢您，零老师。」

「花梨酱～别哭哩。」

「真姬～做不到啦～！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啦～」

担心的小此鬼抱住龙崎，安慰起来。

用小此鬼外头袖子粗暴地擦拭泪水之际，龙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零老师，我还有东西要交给零老师……！」

龙崎打开自己的包，取出笔记本。

那些是我曾经见过的、已经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那个，虽然这些不是很漂亮……」

「这些是……」

「没错，是写满了我喜欢零老师的地方的草稿笔记本哟。」

她交给我的是三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翻了几页，上头列满了数字与文字。

我粗略地阅读起来。

1、善于关切他人。

2、说话时会切实注视对方眼睛。

3、会用真诚的视角看待我。

看到最先列出的善于关注他人这个条目，比起开心，我更多感到的是害羞。

硬要说的话，我自认这也是我的缺点。然而，龙崎却把它放在了喜欢我的第一条。

我继续阅读。

113、偶尔会有些睡眠不足。

114、拿筷子的姿势很漂亮。

拿筷子的姿势是我小时候被双亲严格训练过的，至今记忆犹新。

真亏她能注意到啊……

条目还有许多。

365、其实走路时步幅很大。

366、惊讶时比出的手势很可爱。

啊，这些是我中途确认时看到过的条目。

因为这个条目是第闰年个，我印象颇深。

到此几乎已经过半了。

525、思考的时候会触碰戒指。

526、尴尬的时候会触摸头发。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都出现了。

这样啊……原来我会这么经常地触碰物品啊。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啊。

630、空闲时会看向天空。

631、意外很喜欢阳光。

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夜行性的，总在诅咒阳光才对……

这么说来，自从来到这所学校，我就变得会经常仰望天空了啊。

季节的推移，天气的变化，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在天空之上。

在这所学校见到的天空尤其宽广，既漂亮又清澈。

一定是因为，我将对美丽之物的憧憬投影到了天空之上吧。

唯独天空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龙崎总是将我置于龙崎所见的美丽世界之中。

而在最后，她这么写到。

我喜欢零老师的一切！

那是无视了笔记本划线的大字。

仿佛在高调地向我宣告一样。

「龙崎……」

龙崎似乎还在为毕业而动摇，略感困扰地站在我的眼前。

「怎么了？零老师？」

龙崎脑袋微倾，注视着我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直到刚刚都还在哭泣，龙崎眼角还有些许红肿。

「我会珍惜这些笔记本的。恭喜你成功毕业。」

龙崎的眼睛逐渐蓄起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啊，老师又把花梨惹哭啦。」

「帷，你这家伙真没雅致。这里应当适当献上掌声才是。」

「……好了啦！帷酱红酱，不要为了我争吵啦！」

二人又开始了争锋相对。龙崎为仲裁挤进了她们之间。

龙崎对二人说话的模样就好像大姐姐一样。

「嗯，花梨君还是更适合笑容呢。」

「就是啾呀。花梨的笑脸才是最可爱的啾。」

「花梨酱，一直都可爱爱的捏。」

若叶、根津、小此鬼三人也在稍远处注视着龙崎。

不知何时起，在与羽根田和红小姐谈话的龙崎已经露出了笑容。

「龙崎同学毕业了，要变寂寞了呢。」

春名为龙崎的毕业课题提供了不小助力，这份寂寞也会更深一些吧。

——即便如此。

我的视线又落在了笔记本上。

这是比我更加了解我的龙崎的笔记本。

就算毕业了，龙崎依旧能看到美丽的景色。

能够飞到无比宽广的天空彼方去啊。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无果之花的彼方

我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事项已然确定。

但对零老师所怀抱的情感，仍旧热忱。

＊＊＊

我很迷茫。

这么做真的好吗？尽管我的内心已经一定程度上做好了决定，我的内心仍旧迷茫。

我该怎么做才最能让零老师开心呢？

在思索该找什么人商量之时，我回想起了去年的女子会。

那位老师，比我更加成熟，飘然、轻松而温暖。

我敲响了那一扇门。

「是龙崎同学啊，怎么嘞？」

「遥老师。」

遥老师似乎就在门的旁边。她打开了保健室的门，招呼我进去。

明明外头冷得像是要冻住一样，保健室里却能感到些微温暖。

遥老师身处的保健室里还弥漫着一股轻微的红茶气息。

我径直走向室内的椅子。

「有些久违了嘞。」

「是啊。遥老师过得还好吗？」

「嗯，伯母她们——就是校长的姐姐们，闹得有点辛苦嘞。」

「哈哈，红酱在上级班也闹得相当破天荒呢。」

「是嘞？要说像她也确实像她嘞。啊，来都来了，喝点热的东西吧。」

「谢谢。」

在去年的女子会上，遥老师告诉了我一些她的过去。

她在就读本校的时候，曾有个喜欢的人。

但这份情感最终没能结果。

遥老师是成功跨越了这段失恋经历的大人。

是沉稳而帅气的大人。

可以的话，我将来也想成为这样的大人。

「给，是香草茶嘞。是用刺玫果和柠檬草泡的，有嫩肤和恢复精神的效果嘞。所以……可能也能减轻一些龙崎同学的烦恼？」

保健室的香味已不是我刚进来时的气味了。

已经化作了花朵的清香与甘酸的气息。

遥老师微笑着把茶杯摆在我的面前。她果然是位可靠的大人。

「……看来我来这里的理由打一开始就暴露了呢。」

我认命地说道。遥老师望着自己的茶杯，平静地开了口。

「想不想说都没关系嘞。毕竟这也让本人给久违尝尝香草茶找了个理由。」

大咧咧的态度是为了不让我太顾虑吧。

那我太顾虑才更不识趣呢。

「有件事我很迷茫。」

我单刀直入地说道。

「前不久，我确定要毕业了。」

「喔，本人听说过嘞。恭喜恭喜。」

遥老师把桌上的点心推向了我。

是在表示祝贺吗。

这种小玩笑也很可爱。

「……毕业时，不是会得到戒指吗？」

理事长宝玉戒指。

它会作为毕业的纪念品，赠送给毕业生。

遥老师似乎已经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氛围一变。

那只戒指，是这所学校最为重要的物品之一。

「其实，我还在迷茫是否该收下那只戒指。」

毕业生若不触碰那只戒指，就会忘记这所学校的一切。

因此，大多数毕业生都会在毕业时收下那只戒指，纵使毕业也小心地穿戴在身上。这都是为了不忘记这所学校。

但是我——

「我是不是应该忘了这所学校，忘了零老师……才不会成为零老师的负担呢？」

我说出这句话的声色，平静得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遥老师像是想确认什么一样，用率直的视线看向了我。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嘞？」

遥老师的询问小心翼翼地触及了问题。但是，遥老师看上去似乎有些许悲伤。是我的错觉吗？

「就算我毕业了，要是让零老师觉得我永远执着于他，他也会很头疼吧？」

遥老师轻轻把自己的茶杯送到嘴边，一言不发。

一定是在为我组织语言吧。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让遥老师感到为难。」

「本人当然明白。只是——龙崎同学正为此感到迷茫吧。」

没错。

我在迷茫。

「为什么感到迷茫呢？」

「我——」

忽然，我想起了零老师。

我的心情随即悲伤起来。

我想将零老师视作我最为珍视之人，也最希望他能获得幸福。我想让他的梦想都能实现，希望他的温柔全都能得到回报。希望他不被任何人伤害，希望会让他悲伤的事情全部消失。

这一切用言语远不足以表达、用以往的「喜欢」一词概括的心意。

在想到零老师时，我的内心就总是处于柔和而温暖的空气之中。

就像是融化了我漫长严冬的春日阳光一样。

那就是我眼中的零老师。

「——遥老师相信奇迹吗？」

「嗯？」

我毫无前兆的话语令遥老师略感吃惊。

「其实我是这么想的。就算我忘记了一切，若我和零老师的命运是真实存在的，那我一定又会在某处再度与零老师相遇，再度坠入爱河的哇。」

没错，这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再说了，那时候我也一定不会是零老师的学生了吧？虽说是奇迹一般的故事，但若是发生，我到时就一定会让零老师喜欢上自己哇。」

「……但要是没发生奇迹，该怎么办嘞？」

遥老师艰难地询问起我的白日梦。

我在说傻话。遥老师一定也注意到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法停下谈及虚构的嘴。

「这个嘛……如果我继续带着对零老师的感情而毕业，那今后大概再也无法恋慕上其他人了。所以——为了我今后会相遇、未来会喜欢上的那个人，我要把此刻的我所怀抱的对零老师的心意，统统留在这里。」

对遥老师说过之后，我似乎也能整理自己的思考了。

没错。

一定是这样才最好。

如果那是真正的命运，那我还会再和零老师相遇的。

所以没问题的。

一定没问题的。

就算与谎言无差，我也能就此坚信下去。

——理应如此才对。

「谢谢您遥老师。虽然很迷茫，但在和遥老师说话的期间，我也明白自己想怎么做了哇。那么继续打搅遥老师工作也不好，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哇。香草茶很好喝哇。」

我却不敢去看遥老师的表情。

我从位置上起身，将手伸向保健室的门。

「——等等。」

突然间，我的袖口被人抓住。我不由得回过头去。

遥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在哭泣一样。我一瞬动摇，但还是绷紧了表情。

「你真的能断言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

我会后悔吗？

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抱歉。本人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过多挽留你。但是，龙崎同学你——」

遥老师抓着我袖口的手又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她就好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物一样用双手包住了我的手，轻柔，但又绝不松开。

「你努力的模样，本人一直看在眼里嘞。」

遥老师一脸郑重地看着我。

「自己……不觉得让这样的龙崎同学忘记自己所珍视的感情是什么好事。」

遥老师握着我的手，逐渐施力。

「本人自认是知道龙崎同学有多么喜欢人间老师的嘞。忘记一切，可不是在珍视对方嘞。这是在舍弃一切嘞。别管对方，龙崎同学自己又是怎么样的嘞？」

我明白，遥老师的眼里寄宿着热意。

但她眼中倒映出来的我，却露出了仿佛根本不是我的表情。

那是仿佛我忘了喜欢为何物的表情。

「若是忘掉了那份感情，那龙崎同学还能继续保持自我吗？本人……不觉得龙崎同学能做得到，也不希望龙崎同学能做到嘞。因为，本人明白龙崎同学那重要的感情。所以——」

遥老师的眼睛一眨，一滴泪水落了下来。

「不要用那种空虚的表情，说什么要忘记。这太悲伤了啊。」

我一直以为，遥老师永远都只会退后一步，做一个微笑的旁观者。

所以我还以为，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会听过就算。

但现在，眼前的遥老师哭得就像是和父母走散的小孩一样，试图将我挽留在此。

直到刚刚，我都一直以为她对我流的泪是因我的错而流。

我一直都不知道。

「……遥老师。」

不是因我的错而流的泪，而是为我而流的泪。我自出生以来还是初次目睹。

「我最喜欢零老师了。」

话语抢在我思考之前脱口而出。

「是嘞。」

遥老师鼻子发堵地说道。她为找回以往的状态而擦拭起了泪水，浅浅笑着。

因泪水而闪烁的金色眼眸注视着我。

那是为了我而流的泪水。

不只是这份感情，不只是眼前的景色，我其实——

「我其实永远都不想忘掉……」

我只是太喜欢了。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哪怕心中已经被喜欢填满，也远远不够。

再怎么美丽的景色，再怎么温暖的场所，再怎么美妙的事物，都无法与之匹敌。

但是，为什么我会想要让它消失呢？

满溢而出的感情化作泪水，滴落而下。

我曾以为只有恋人才会珍视着我。

但是，在此刻的我面前，有人在为我而流泪。

珍视他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

就算那不是恋爱，应该也没关系。

我已经知晓何为恋爱了。

痛苦也好，喜悦也好，零老师已经教会了我这一切。

所以，今后的我若是能用并非恋慕的感情珍视零老师，那样就好了。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份感情被冠以什么名字。

但是也不需要什么名字。

只要知道这份情感切实存在于我的心中，那就够了。

零老师说过，他永远都会珍视着我。

将我视为学生，珍视着我。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零老师。

我不想忘掉。这一切。

爱情也好恋慕也好悲苦也好伤痛也好。

零老师给予我的一切。

我想要得到的一切，一直都在这里。

我早就获得了我自己的恋爱。

遥老师轻轻抱住了我。

「……对不起，本人不是人间老师。但是龙崎同学，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你今后一定能爱上许多人、爱上许多事物嘞。本人明白，那样的未来正在等待着龙崎同学。」

如果这双手来自零老师该有多好。这样的想法被遥老师发现了。

但是，好温暖。

这份来自比我更不可靠的身体传来的温暖，我也不想以往。

我原来是想丢下这么重要的记忆就毕业吗？

我一下恐惧起来。

我到底有多么愚蠢啊。

我不想忘掉。我决不能忘掉。

在这里得到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是我的宝物。

这对我而言应是比一切都更有价值的东西才对——

我很想把它化作语言。

但被泪水妨碍，我没能说出话来。

我喜欢零老师。

今后也会一直喜欢他。

我在保健室里蹲坐下来。遥老师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

「龙崎同学，你知道洋甘菊的花语是什么吗？」

哭过一阵，遥老师笑着对我说「得补充一下水分才行嘞」，为我准备起了温热的香草茶。这时，她问了我这个问题。

「不，我不知道哇。」

说来，香草茶也是植物，所以会有花语啊。

在我的认知中，香草茶比起植物更像是饮料，所以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花语。

遥老师把热水倒进可爱的玻璃茶壶中，温柔地微笑起来。

「是『清楚』『治愈』『逆境中诞生的坚韧』嘞。这是本人赠予龙崎同学的话语，希望你能收下嘞。」

摆在我面前的茶杯送来了清爽的花香。

我轻轻伸手拿起，品味着它的香气。

「真体贴呢。」

「哈哈，耍了耍帅。」

好温暖。

不只是手中感受到的温存，还有这间保健室里的空气，当然还有遥老师的话语。

遥老师面朝我坐下，将自己的茶杯送到嘴边，随后平静地叹了口气。

「……其实，本人也有一位一直都不想忘掉的人类嘞。」

「是之前提过的那个人吗？」

那天，我在上级班教室里失去了对自己力量的控制。

那时候，遥老师对伤心得不能自已的我诉说了一点点她的过去。

「是嘞。」

遥老师就像是要确认那段回忆一样，温柔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的我说了太多，所以听遥老师说过，她在就读期间有过在意之人。

「如今，本人也不清楚那是不是恋爱了嘞。」

即便如此，遥老师的声色仍旧温柔。

「但对遥老师来说，他是非常重要的人类吧？」

「是啊。本人会一直在这里祈愿他的幸福嘞。」

真好啊。真美妙呀。

我未来会不会也只有看待自己的恋情呢？

如果会就好了。

「那个，遥老师，机会难得，我也想听听您和那个人相遇的故事哇。可以吗？」

听到我的话，遥老师略显迷茫地撇开了视线。

但很快，她又有些害羞地向我看来。

「会保密吧？」

「嗯，当然了！」

洋甘菊的气息包裹了保健室。

遥老师像是要拥抱这股气息一样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开口说道。

「……本人是在年龄尚幼之际与他相遇的。注意到的时候，自己生活环境中出现了一位人类嘞。」

「也就是所谓青梅竹马吗？」

「或许是嘞。」

「好棒呀！」

听到这王道的关系，我不由得兴奋起来。但看到遥老师无力而温柔的微笑时，我这才回想起来。

对哦。遥老师她也——

遥老师继续说道。

「那位人类很特别，是和本人在同样的时间里一起长大的嘞。——准确来说，那位人类是父亲在开办这所学校以前就收养的人类。开办学校以后，他还当起了传授人类文化的教师嘞。」

听上去好像零老师呀。

听着遥老师平静而细致的说明，我深切地感受到，她其实至今仍旧珍视着那位人类。

「那位人类喜欢眺望天空。他想从那些单纯的星星中寻找意义，很有趣嘞。本人也和那位人类一起向流星许愿，一同欢笑过呢。」

「真是浪漫呢。」

「说不定真是这样嘞。」

遥老师珍视的回忆尤其美丽。

换做是我，光是仰望夜空就会回想起这些来。

提到仰望天空，我忽然想到了零老师。

零老师也喜欢天空。

虽然我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自觉，但我有注意到他一直看着天空。

已过傍晚的天空上，已经挂上了一轮白色的月亮。

「——但是啊，人类的探求心是没有止境的嘞。」

遥老师的声色有了变化。

带着对自己无能为力、好似接受现实又好似认命的感情，遥老师继续平静地组织起了话语。

「那位人类为了学习更多事物，离开了这里。就连他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事情，也被他全部忘记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选择令我哑然。

但是，我先前也试图做出同一个选择。

我再一次理解到自己到底本打算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遥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咧出以往从容的成熟笑容。

「嘛，就是这样嘞。」

光芒从窗户射进室内，照在我们的身上。那道温和的光看上去令人悲伤。

在这里的只有不被祝福的感情。

但那道光却毫不留情地降了下来，亮得与我们毫不相符。

「……遥老师不希望那位人类忘记吗？」

这还用问么？

我在问什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啊？

「唔……虽然当时并没有说出口，但应该就是这样嘞。」

看吧，果然没错。

其实我也想要鼓励遥老师。

我也想成为像零老师、遥老师一样的人。

「——所以，本人真的很尊敬龙崎同学。」

「咦？」

失落得低下头去的我听到了遥老师出乎意料的发言，抬起了头。

我眼前的遥老师，露出了与从窗户照进的光芒相符的、扫清阴霾的表情。

「龙崎同学最大的魅力，就是能坦率地传达自己的心意嘞。所以，就算毕业了，也千万不要忘了这些。本人也会一直记住龙崎同学的。」

遥老师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洋甘菊的气息。

温暖的冬日保健室。

春日将至的柔和阳光。

「当然。我也绝不会忘掉的哇。」

我今后一定会常常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以及我对最喜欢的零老师所怀抱的感情。

就算会心生动摇，也没关系。

我会不断回想起来的。

纵使这份恋情无法实现，它也一直待在这里。

我在这里，得到了我无法忘怀的恋爱。

遥老师注视着这样的我，像以往一样笑了起来。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讨厌人类与慕情的毕业典礼

蒲公英已然盛开。

在毕业典礼的早晨，正门旁的绿植走进了我的视野。

它们是什么时候生长于此的呢？

种子又是从何处吹来的呢？

黄色的小花轻轻摇曳。

说起蒲公英，欧洲过去似乎有把它用在占卜之上。

也就是所谓喜欢还是讨厌的花瓣占卜。

以及吹走棉花种子的恋爱占卜。

今天，龙崎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

今年同样是在这栋体育馆内举行毕业典礼。

如往年那般，本次仍由早乙女老师担任主持。

今年与去年同样温暖，体育馆的暖炉是用不上了。

是气候转暖了吗？在这种地方也能感受到时代的推移。

龙崎闭着眼睛，站在早乙女老师的身旁。

她双肩放松。与其说是紧张，更像是在集中精神吧。

她挺起了背，缓缓呼吸。

今年每见到龙崎，她似乎都会随之更加成熟一些。

＊＊＊

「授予毕业证书。毕业生，龙崎花梨。」

「是。」

听到早乙女老师的声音，龙崎直到前一刻都还紧闭的双眼张了开来，露出凛然而无阴霾的表情。

郑重地，但又不沉闷地，龙崎迈着轻快而上流的步伐，走向校长伫立等待她的讲台。

「龙崎花梨同学，恭喜～了的捏。」

「是，谢谢您。」

听到龙崎的话语，校长也露出笑容。

随后，校长将毕业证书递给了龙崎。

「我绝不会遗忘在这里的经历哇。」

我想起了清晨见到的蒲公英。

纵然启程之刻到来，它的根也仍长在这里。

为了与新的世界相会，龙崎今后也将启程。

＊＊＊

「花梨啾！！！！恭喜你毕业啾！！！！」

「呀！万智！不要突然扑过来啦！」

「花梨啾毕业后就要变寂寞了啾……主要是万智的肚子……」

「真是的，点心的食谱不是早就给你了吗？」

「比起自己去做，不是让其他人给自己做的点心才更好吃啾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哇。」

毕业典礼已然结束。龙崎刚回到教室，就立刻和根津抱在了一起。

龙崎虽说因贪嘴的根津而一副傻眼模样，但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龙崎。」

「零老师！」

我一呼唤，龙崎便立刻跑到我的跟前。

「这次是真的要告别了呢。」

「是啊。」

我们彼此对视，二人之间只存在一阵平静的风。

「我一直喜欢着零老师哟。所以，我可以好好告别的哇。」

龙崎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我很清楚，她这句话一定是为我而说的。

龙崎已经孕育了如此深沉的爱情。

「嗯。恭喜你毕业。」

我不可能恋慕上龙崎。这点龙崎已经知晓。

所以，我——

「……其实啊，我人生中从未被女孩子告白过啊。」

「咦？在零老师身边的女孩子都是些没眼光的人呀？」

我觉得大概没这回事……

「啊……所以说……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啦，我也不会忘记龙崎的。感谢你至今以来能一直对我说出喜欢。」

龙崎知道我不可能喜欢上龙崎。

所以现在，我也终于能对龙崎的好意传达我坦率的谢意了。

为了不让她产生无用的期待，我这句话一直没能说出口来。

我绝不会和学生恋爱。

我对自己的立场怀有自豪，我的伦理观也决不允许我做出这种事情。

但事实上，我也的确为这份纯粹的好意感到喜悦。

龙崎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

「……我还是喜欢零老师啊。但是没关系的。我也不会忘记这句话的。我会将这些化作自己的回忆的哇。」

龙崎就像是紧抱这份感情一样，握住了毕业证书。

龙崎珍视着我，珍视着过去的自己，珍视着这一切。

这样的龙崎，今后会与什么相遇，又会爱上什么呢？

龙崎抬起头来，光在她的眼里反射而过。

「零老师，感谢您教会我何为恋爱。」

「我才是，感谢你能够恋慕上我。」

龙崎对我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那份笑容好似闪耀，又好似悲伤。

＊＊＊

——毕业典礼结束过后，我走在了走廊之上。

留在零老师记忆里的我，会是可爱的我吗？

最后一刻绝对不能哭出来。

我要让这一切以我最棒的笑容告终。

学生宿舍之后要举行毕业聚会。

但在那之前，我想要先见个人。

「啊，龙崎同学。恭喜你毕业嘞。」

「遥老师！我正找您呢！」

「在找本人？」

遥老师有些吃惊地指了指自己。

遥老师在毕业典礼上时还穿着正装，但已经不知何时换好了衣服，现在已经是和平日无差的服装了。

「我想要向遥老师道谢。」

「真的嘞？真讲礼仪呀。」

虽说表面上嗤嗤笑着，但我看得出来，遥老师其实是在隐藏羞涩。

「请再让我向遥老师道谢。还有，这个……请您收下哇。」

「嗯？这是……」

我把自己一直戴着的花朵胸针交给了遥老师。

那是只粉色花朵的胸针。

在给我这身制服的时候，我曾听说过。这种花是一种名叫花梨的花。

是名字和我所获得的名字相同的花。

遥老师对我的礼物感到惊讶。

「这应该给本人收下吗？不应该是送给人间老师吗？」

「当然。零老师已经收下了我的笔记本了呢。所以，我希望收下它的是遥老师。」

看着反射光芒的胸针，遥老师苦笑起来。

「这种东西可不适合本人嘞。」

「那不用戴在身上也没关系哇。」

那天在保健室说过的话，也让我有了一直珍视下去的自信。

但是，不管再怎么努力，记忆也终有一天会模糊起来。将胸针交出，是我为了让这份记忆更加确切的心愿。

遥老师虽略感为难，但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紧紧握住了胸针。

「是这样啊。那，本人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嗯，请收下吧。」

于是，遥老师把胸针收进了白衣的口袋里。

「遥老师。要是以后在什么地方相遇，到时再一起喝茶吧。」

「好嘞。到时带你去本人推荐的店铺嘞。」

「那约好了！」

等离开这所学校，我就必须要把此刻持有的手机返还给学校。

这是为了不让学校的情报被泄露给外部人员。

所以，我并没有和遥老师交换联系方式。

只是期望未来能在某处相遇。

今后我会相遇的人类们都会是怎样的人呢？

未知的事情虽然令我害怕，但也令我期待。

我可以前去任何地方。

在这里生活过的诸多回忆，还有我对零老师的情感，都在我身后推了一把。

＊＊＊

毕业典礼已然结束，今年又一次召开了一年一度的酒会。

会议室里摆上了各种料理与包含酒水在内的饮料。

感觉好像比往年更加豪华啊。是错觉吗？

「红小姐也有参加啊。话说……还是以大人的模样……」

「怎么？这又没有丝毫不妥。」

红小姐往自己的盘子里放进了寿司、烤牛肉、意面、土豆沙拉、披萨、炸鸡块、炒面、青椒肉丝——等等料理，大快朵颐。每种菜品的量都不在小数。

这人也太能吃了吧。她还是学生时我完全没有察觉。

「再说，今年酒会的饮食可是吾提供的哦。说来就是所谓的赞助商。因此，吾参加酒会才是再自然不过。」

「哎？是这样吗。抱歉，我不知道。」

「你的想象力虽有欠缺，但为人坦率之处值得褒奖。嘛尽管吃吧。话等吃完再说。」

「哇……谢谢……」

红小姐把有小孩拳头大的炸鸡块放到了我面前的盘子上。

她是把我当成了体育部的男高中生了吗？

「——啊，红小姐。」

「怎么？」

我忽然想起，有句话我必须要对红小姐说。

「我每周都有从校长那收到便当。非常感谢。抱歉我这么晚才道谢。」

红小姐莞尔一笑，又把玉子烧放进了我的盘子里。

「这个世界要比你想象中美妙得多。可别放弃去了解全新事物哦。」

说着，连三明治也被放进了我的盘子。

感觉我的盘子上已经是个儿童套餐的餐盘了。

「这一年可受你关照了啊。」

忽然，红小姐感叹般说道。

这样一想，我和校长的姐姐们共度了不少时间。

最终她们和校长和解（？）了吗？

红小姐大口吃起了料理。

「话说人类教师……你是如何看待羽根田帷的？」

如何看待。这样抽象的问题令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但我明白，红小姐寻求的不是什么「我把她视为学生」这样的回答。

——羽根田总是被拘束着。

「我想让她终有一天获得自由。」

我倒不是想说羽根田被这所学校束缚。但如果羽根田不能毕业的理由就是这所学校，那我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过悲伤。

明明想要自由飞翔，但却总是把机会谦让给其他人，帮助其他人离巢起飞。

「……看来吾和你能合得来啊。」

红小姐不知何时吃完了大量的食物，把水喝干。

「人类教师哟，吾要让你参与进吾的计划之中。明天到白那里去。白那边会由吾知会。」

「哎？计划是——」

「莫急。明天你自然会明白。」

说罢，红小姐侧目冲我微笑，随后便为了加餐而走向了放有料理盘的桌子。

她还要吃啊……

计划是什么呢？

但是，我却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红小姐对羽根田也有些她自己的想法吧。

在学生们面对毕业课题的时候，唯独这点我感受到了。

「校长的姐姐还真是帅气呢。」「上级班的模样可可爱了哟～！」在料理桌前的红小姐也被其他老师兴奋地搭上了话。

「——人间老师，怎么样？吃得还好吗？」

「啊星野老师，感谢关心。我吃不少了呢。今年也受你关照了。」

「不不不，我也一样呢。」

星野老师似乎是担心坐在角落的我，便向我搭话。

看到我面前的盘子，星野老师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那是由炸鸡块、玉子烧、三明治构成的儿童套餐盘。

我有些害羞，本想说明这并不是我盛的料理，但星野老师也没有说些什么，搞得我也很难解释。

说到星野老师……

我回想起了在校长那听说的事情。

「嗯？人间老师你怎么了？我脸上沾什么了吗？——啊，难道是我刚刚吃炒面时沾上海苔了？」

「啊，没有，不是这样。」

我不该这么没礼貌地盯着别人脸看。

星野老师慌忙遮住嘴角，看得我对他心生歉意。

星野老师过去一直生活在校长身边。

但星野老师本人却并不知情。

「星野老师现在幸福吗？」

我的问题让星野老师眼睛瞪得溜圆。

问了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啊。

要是让他误解我在烦恼什么事情的话该怎么办。

搞不好还会让星野老师担心起我来了。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在烦恼就是了。

「这……？」

星野老师语气说是困扰，更像是在思考我所问问题的意图何在。

「唔……在这里，我可以做我想做的研究，也可以悠闲地品尝好喝的咖啡，每天都很开心。所以，我应该是幸福的吧？」

就算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星野老师还是坦率地回答了我。

我对星野老师的歉意也越发深切。

「星野老师……怎么说呢……抱歉。谢谢你。」

「呃，为什么人间老师要道歉？」

「——人间老师，星野老师，二位在聊什么呢？」

「春名啊。……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水。」

「那太好了……」

春名喝不了酒。

在去年酒会上，只碰了一点酒的春名就已然酩酊大醉。

所以我才有些担心她。

「人间老师在喝什么呢？」

「乌龙茶。」

我倒是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现在不太想碰酒精而已。

「春名老师，其实我刚刚在和人间老师聊天说，在这所学校真是幸福呢。」

「……还真是温馨的话题呀？」

「和平才是最好的呢。」

以我奇怪的询问展开的对话通过了一层星野老师的滤镜，变得温和了许多。

嗯，被治愈了啊。

星野老师也一定经历了许多。但正因为星野老师就是星野老师，他才能如此和平地生活至今吧。

我无心地寻找起了早乙女老师。

早乙女老师好像正和乌丸老师一同谈笑。

仔细一看，乌丸老师还在做酒精的管理。

看来是想让早乙女老师适度地享受美酒。

「——场所其实是什么地方都没关系。只要生活在能让自己感到喜悦的日常之中，那就是最好的。」

星野老师好像也看向了早乙女老师。

是啊，说得一点没错。

「人类教师们，为何尔等全凑一起露出那种郁闷的表情？看来你们对赴宴的自觉还不太够呀？」

一只手拿着红酒瓶的红小姐来到了在角落陷入阴郁氛围的我们身旁。

「莫不是嫌酒不够？可这不是没喝酒么。」

「春名可以说是一点酒都碰不了，请不要太劝她喝酒。」

我从红小姐的身上感受到了劝酒波动，以防万一做出解释。

「呃，您就是红小姐吧。请容我郑重问候。我是在中级班担当数学教师的星野悟。」

星野老师柔和地做出问候，伸出了一只手。红小姐一瞬露出怀念的表情。

然而，她的表情又立刻变回了平日的凛然。

「如此。吾有听白说过。再说，吾是学生模样时也有问候过吧。吾可还记得你哟。」

说罢，红小姐接过星野老师的手，与他握手。

「你能喝吧？」

「大概是平均水平吧？」

「很好，那陪吾聊聊。」

「诶？哇！」

星野老师就这样被红小姐抓着手带走了。

「……星野老师他不会有事吧？」

「如果真的不妙的话，我会去阻止的……」

星野老师被红小姐带走后，先是听红小姐解说了一番红酒。

我隐约能听到产地在哪之类的细节。

我一时有些担心，但星野老师似乎也挺开心的。

星野老师喜欢咖啡——虽说他在听的是红酒的解说，但和土地、农作物相关的内容，星野老师似乎也有不小兴趣。

「人间老师。今年也非常感谢您。」

春名冲着我轻轻点头行礼。

「我才是受了春名不少帮助。怎么样？自从搬到职员宿舍后也差不多过半年了吧。习惯了吗？」

「多亏有您。之前还帮我选家具、帮我搬家，真的很谢谢您。」

「春名今年的环境也变了不少呢。」

「是啊。但是，我有人间老师、雪老师，还有隔壁的须藤老师帮助。」

春名也逐渐和各个老师有了交流。

不仅如此，这一年来她能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班主任的工作也基本让她学明白了。

真是优秀得令人羡慕。

「比起学生和后辈，春名已经更像是我的同事了啊。」

「是。今后也可以再多多依靠我哟？」

「那你就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就像是故意撒娇一样，春名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看来她也还是个孩子呀。

能看到她这样孩子的一面，我也有些高兴。

春名还在将我视为大人来依赖。

——忽然，我感受到了从某处传来的视线。

环顾酒会会场，结果我便见到了咬着食指、从窗外一直注视着我的爱丽丝小姐。

说起来，我就好奇怎么今年还没见到她啊！

「春名，我开个窗。」

「不冷吗？」

「我想换个气。」

拒绝春名之后，我走到窗户旁边，稍稍打开一些。

「……爱丽丝小姐，你在那里干嘛啊？」

「今年的结界太强了，进不去啊。」

是这样啊？所以她才咬着手指看着我们啊。

「那我一会带慰问品过去。」

「猫说想吃鱼。」

「我明白了。一会我也把寿司带去。」

「多带点。说好了哦！」

说罢，爱丽丝小姐忽然消失了。

放料理的桌上还留有不少食物。

酒会也已经濒临结束，其他老师也有不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多出来的料理也应该能各自打包带走吧。

我就收下一些残羹剩饭，带给爱丽丝小姐和黑泽吧。

平日严肃的老师们，今天也抛开了身份。

于是，我也加入进了酒会的圈子里。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尾声

事情的契机是永久的讣告。

白身心俱疲。当时被评价为无用之人的吾，无法为白做任何事情。

但在白的身边。

还有吾尚且年幼的侄女悠，和拥有天蓝色眼眸的赤红妖怪。

＊＊＊

「来得好，人类教师。」

「红小姐……」

在职员酒会之上，红小姐这么对我说过。

——吾要让你参与进吾的计划之中。

于是我就如她所吩咐的那般，来到了校长室。

校长也坐在以往的位置之上。

「计划内容是什么？」

「你不应该大致有所预料了吗？」

红小姐双手环胸，向我投来挑衅的视线。

「也罢。你也来做吾的伙伴吧。」

＊＊＊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左右。

红小姐告诉了我计划内容。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个目的。

于是在今天，我敲响了理事长室的门。

「啊，老师——呃。红你也来了？」

「怎么，吾在场不合适吗？」

「当然了，我可是要和老师面谈的，的确不太合适呢。」

今天是每年例行的理事长面谈之日。

我预定要在这里，将这一年的总结说给理事长和校长。

校长已经就位。

「没问题的捏。」

「四郎……？」

先一步来到理事长室的校长也知道此次计划的内容。

羽根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诡异之处，脑袋微倾。

不过，她似乎自己在心中得出了什么结论，轻轻叹了口气。

「嗯，好吧。虽然这样有些难办，不过就这么开始吧。」

看来这股违和感还尚处她的接受范围以内。

我和红小姐径直来到理事长室的沙发，与羽根田和校长面对而坐。

「话说红，你怎么是学生模样？」

「正是。有何疑问？」

「……我已经没给红的变化提供魔力了吧？」

「就算没有你的帮助，吾也能自行变化。」

「唔……」

羽根田注视着红的模样，忽然将自己包裹进火焰之中。

「哇！」

「啊，抱歉老师。吓到你了啊。」

火焰瞬间消失，羽根田也从理事长的模样变成了学生模样。

「机会难得，我就想凑个对呢。」

「是吗……算了，我觉得哪边都行就是了……」

红小姐胳膊支在桌上，注视我们。

「今年感觉怎么样呀？」

面对这一如既往的询问，我也一如既往地给出回答。

「这个嘛。先说去年升上上级班的学生。小此鬼和缥小姐合住让我吃了一惊。不过看小此鬼很幸福的模样，我也放心了。而若叶则是通过她和栀子小姐的交流，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可以期待今后的表现。」

「哈哈哈！缥也真是见缝就钻呀。」

「我也觉得有些做过头了的捏。」

缥小姐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呢？

就现状来看，估计是想住到小此鬼毕业为止吧。

自那以后，小此鬼的状况也安定了许多。

毕业课题时，我也见到了她们二人要好的模样，放心了许多。说谎的次数也比去年少了一些。

「万智倒是老样子，花梨则是毕业了呢。」

「要寂寞了呢。」

听说龙崎在毕业典礼那天还把一直戴在身上的胸针送给了乌丸老师。

她们什么时候那么要好的？

是从去年发生在教室里的那次事件开始的吗？

不是送给学生，而是送给乌丸老师。这让我有些意外。

「果然还是舍不得她吗？」

「那当然。学生毕业是会令人感到寂寞的。不过，这也是为了龙崎的未来。」

龙崎在最后露出的笑容令我印象深刻。

就算没有我，龙崎也一定没问题的。

她让我不由得这么想了。

「……根津不毕业的理由，我觉得和羽根田有些许相似。」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羽根田好奇地倾斜脑袋。

「根津有更加优先于自己毕业的目的，因此故意避免毕业。」

我身旁的红小姐用想说些什么的视线看向羽根田。

「不过，根津只要能脱离妹妹就能毕业……但羽根田却并非如此。」

「算是吧。毕竟我的立场和其他人不一样嘛。」

「哼，真是傲慢。」

红小姐缓缓翘起腿来，厌恶地放言道。

「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啊？」

但与她相对，羽根田只是冷静地回答说道。

平静但又相互交锋的沉默流淌在我们之间。

「也罢。人类教师，你继续说。」

「要我在这个氛围下继续说，也太需要勇气了吧。」

「无需介怀。」

明明就是你营造了这股要我介怀的氛围啊！说是这么说，但要我等她俩不再瞪视对方也不太好。

「——唉。算了……红小姐她们的到来确实闹了不小动静——应该说此时此刻也一样……总之，能够了解这所学校的过去，我也很高兴。」

「嗯？这所学校的过去？」

「这所学校的成立，还有理事长的工作。校长、栀子小姐和红小姐告诉了我这些。」

「……是这样啊？」

另外，缥小姐就只是自玩自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羽根田向校长发去眼神交流。

她的眼神似乎在质问校长为何说出那些事情。

「……这是我的一己之见的捏。永久，和永久家传的秘术，我都对人间君说明过了的捏。」

校长抵抗不住羽根田的视线，开口说明。虽一瞬感到尴尬，但他还是直视着羽根田的眼睛，给出回答。

「真亏你做这些还能不被我发现啊。挺能干的嘛。」

「多年来，白可是在不断钻研呢。而吾也是一样。」

红小姐起身离席，站到了校长身边。

从窗外照入的光芒清晰映射出了红小姐的轮廓。

随后，红小姐向羽根田伸出手去，做出宣言。

「不知火。吾以红之名宣言，辞去你的理事长职务。」

「蛤？」

纵使是羽根田，也不得已为红小姐的宣言而动摇。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浑身僵硬。

「当然，你的工作会由吾继承。」

「等、你等一下。呃……你做得到？」

羽根田不安地从沙发上起身。

红小姐挑起下巴，双手环胸。

「若你能做到，吾也一样能做到。吾应该有这么说过吧？你忘了吗？不要骄傲自满，今时不同往日。吾和白都已变强。再说，吾去年和你相见之时，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

「…………为什么？」

唐突发生的事情令羽根田赶不上思考。

红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变得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和宣言之时不同，红小姐说这句话的语气显得弱气而落寞。

不错。这就是红小姐的“计划”。

辞去羽根田理事长的职务。

「羽根田。这个由自家人引发的故事，红小姐并不希望继续让羽根田背负下去。」

「没这回事，这是由我引发的才对。」

「不知火大人。」

羽根田的语气恍若央求。校长平静地对她说道。

「我和永久都已经没问题了的捏。就算不再依靠不知火大人的力量，也能继续把这里开办下去的捏。1000年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我希望不知火大人也能得到自由的捏。而且——今后，红姐姐大人也会帮助我们的。」

红小姐自豪地挺起胸膛。

「正是。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了。吾的公司后续也会由人类继承。因此，吾有花不完的时间和金钱。想来你也没有注意到，就连永久的家传秘术，白也已经完成了解读，已经习得。」

「解读且不说……凭四郎的力量，真的学得会吗？」

直至日前被红小姐和校长叫出去以前，连我对此事也不得而知。

毕竟曾经听校长说明此事时，他可是回答了我「力不能及」。

「我独自一人很难做到的捏。但是只要借用红姐姐大人的力量，我也能将学生们变为人类，同样能让这所学校继续运营下去的捏。」

「到底是什么时候……」

羽根田也非常惊讶。

「所以，这次轮到不知火大人来当普通的学生了的捏。」

「哎？但是……」

看着微笑的校长，羽根田仍是困惑。

「真的可以吗……？」

然而，羽根田的眼里也渐渐混进了期待。

「下一年度起，羽根田就不再是理事长，而只是一位单纯的学生，羽根田帷。」

「老师……」

「哼，怎么？有什么不安的尽管说。」

羽根田像是试探一样盯着自信满满的红小姐。

「……真的做得到吗？不是嘴上说说？」

「你自己清楚吾是何人。再说白也在此。」

红小姐大方地一拍校长后背。

校长吓得瞪开眼睛，随后无奈地看向红小姐后，冲着羽根田露出微笑。

「我可是有和不知火大人共事1000年的诀窍的捏。所以，没问题的捏！」

在1000年这无与伦比的年月之中，校长也一样成长了起来。

我能从校长身上感受到这样的自信。

「唔……那……姑且来年先拜托给你……」

羽根田似乎也明白这点，没有进一步追究，只是少见地给出了吞吞吐吐的回应。

但是，羽根田不安的表情也渐渐化作喜悦。

随即，羽根田注视起了自己的手。

「——我也能成为人类吗？」

羽根田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握住了手。

「可以的。羽根田也可以成为人类。」

羽根田一下抬起头来，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

就像是出生后第一次找到梦想的孩童一样。

那样的光辉、不安、喜悦、期待全部混杂在一起，仿佛找到了新的世界一样。

她张开的天蓝色眼睛闪闪发亮。

其中蕴含着希望的光芒。

看到她的眼神，红小姐无奈地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竟然想当人类什么的，你这家伙也是够奇怪的呢。像吾这般用超越人类的能力支配他们不就完了。」

「那样可就没意义了。」

羽根田用明确而坚定的话语说道。

「我可是想成为人类的伙伴啊。」

校长说过，妖怪是孤独的。

因为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才害得他们变得孤苦伶仃。

羽根田知道这点。

她不想要支配，而是想成为对等的存在。

「哈哈哈！随你的便。理事长什么的伟大职位可不适合你，适合你的还得是这个表情。」

羽根田看着红小姐，同样微笑起来。

然而，在校长进入她视野之后，她又一下担忧起来。

「那四郎呢？真的可以吗？」

校长温柔地微笑起来。

「那当然了的捏。永久也一定是这么期望的捏。」

虽然我从未直接与永久女士相见，但隐约能够想象到永久女士是个怎样的人。

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加温柔，比任何人都祈愿着他人的幸福，也和现在的羽根田非常相似吧。

「是吗……说的也是呢。」

羽根田像是怀抱着什么珍贵的记忆一样，点了点头。

对于羽根田而言，永久女士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她们的内心怀抱着同样的愿望，不想让任何人感到寂寞。

她们二人在同一个意志之下，创建了这所学校。

「对了老师，今年我还没问那个问题呢。」

羽根田像是回想起来一样，看向了我。

「你喜欢人类吗？」

羽根田带着以往的笑容向我发问。

那是每年惯例的问题。

「我也一直憧憬着人类。所以，我讨厌人类。」

「明明很憧憬？」

「说不定就正因为是憧憬呢。」

大概，我也在羡慕吧。

羽根田和其他学生对人类所怀抱的憧憬，我一定也同样拥有吧。

虽然我并不想察觉，但我这份感情，一定是劣等感。

我一直对人类们怀抱着隐隐约约的劣等感。

「人类教师还真是麻烦呢。」

「我觉得这里才是老师的优点呢。」

红小姐叹息着说道，而羽根田则是立刻为我说话。

我也知道是我想太多了。

红小姐径直接近了羽根田。

「算啦，尽管放心吧。要是你像樱(Sakura)一样跑了回来，到时吾会再关照你的。」

「哈哈，这说得好像是在以我会毕业为前提呀？」

「不对吗？」

走到羽根田面前的红小姐充满自信地俯视羽根田。

红小姐深信着羽根田，看向未来的彼方。

在这样的自信面前，羽根田也放心地笑了。

「……没什么不对。说得是呀，我会毕业的。」

随后，她平静地闭上眼睛。

「好吧。」

羽根田睁开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用下定决心的表情看向我们。

「我……来年开始，就只是单纯的羽根田帷。」

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理事长了。

而是一届学生的，羽根田帷。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后记

大家好哇！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没想到竟然出到了第4卷。能持续出到这里，真的是感激不尽。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享受本作故事、为本作加油的各位。真的太谢谢啦！

后记大概是能随便剧透的所以后面就几乎全是剧透了。

那么，第4卷让校长的姐姐们登场啦。

自由人小缥，爱操心的小栀子，喜欢照顾人的小红。

以小缥享受学校的期间突发性开始的合住开始，小栀子再度认定了自己的前路，小红则是决定和她最想要照顾的存在一同生活。

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凭自己的喜好生活，我在执笔期间也写得非常开心。不知道有没有能与你意气相投、令你中意的孩子呢？顺带一提，她们其实都很喜欢校长的。

不仅如此，学校的成立故事也终于是揭晓啦！虽然本篇中没有机会提及，校长的妻子名字汉字写作「永久」。这也可以联想到理事长所拥有的时间与身为女儿的小遥的名字汉字写法「悠」（其实这个设定打一开始就在）。真美妙啊。校长一族则都是颜色的名字呢。真漂亮呀。

而因为我总像这样从意义出发来想名字，导致许多孩子的名字相似。其实我真的有在反省……。责编还问了我说“夏芽老师，您是喜欢「は」和「な行」的音吗？”。我自认是没有的。不过会是这样的吗……也说不定……。不过到底是怎样的呢……。姑且当没这回事吧。

再者，本次还回收了几个埋了许久的伏笔。

前述的校长妻子也是其中之一。

关于万智的语调，其实我一直都在纳闷「我该什么时候回收好呢……真的回收得了吗……」，所以这次能好好回收下来，真是太好了。每次在各个章节开幕都会写上短诗，而其实只有万智一个人的短诗不是她平日的语调。可以想象那才是万智原本的语调。她其实是挺严肃的感觉呢。

而星野老师的出身也是在非常早期的阶段就确定的了。由于星野老师有些不可思议的氛围，说不定已经有读者隐约注意到了呢？

另外虽然完全没有关系，小遥其实非常喜欢小雪的呢。小遥一直尊敬她活泼而可爱又有些奔放的部分。

那么，今年是小花梨毕业啦。

呀，太寂寞啦!!我每次都这么觉得!!别走哇!!……不过，小花梨就是这样选择了自己前行之路的呢。小花梨没能实现和人间君两情相悦这最大目标。至于为何，这也是一个依存于他人的目标。但是把这些也全部接受，将目光转移到自己所接受的爱情、如今自己所拥有的事物，最终得出的话语，便成了对喜欢之人的喜欢之处第100条「感谢您爱着我们学生！」。

只看着未来有时也会令自己感到痛苦。偶尔回顾一番过去，细数一番至今所得到的一切也不错呢。

最后，请容我送上谢辞！

负责了角色设计与插画的泉彩老师！

这次也非常感谢您超棒的插画!!把各自个性活灵活现展现出来的三姐妹实在是太棒啦!!学生版也都保持了大人版的个性，设计出了作为学生融入班级的模样，真是太棒啦!!

跨页彩插也真的好棒！开幕三姐妹的情景是不是非常非常棒的呀!?太帅啦！强势的女性，我，喜欢。搞得我下雪天都有点想抬头看看大楼屋顶了。

女仆也超可爱的!!因为上级班的各位都有些太具个性，所以需要全员穿上不同的衣服，让泉彩老师的设计凭添麻烦，非常惭愧。但竟然能收到这么棒的彩插，感激感谢暴风雨……真的太感谢了！

能够享受各种概念的女仆……太棒了……。光顾这种店成为我将来的梦想了。

小遥和小花梨的茶会也是，空气感虽显落寞，但又很温暖。感觉就好像飘散出了小遥红茶的香气一样，非常棒。

插画部分也很有魅力，每张插画都活灵活现地画出了角色们，我超开心的！一直以来都谢谢您啦！

然后是责编氏和经纪人氏！抱歉我的日程管理那么差劲!!凭我一个人肯定无能为力!!真的对不起!!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还有还有！各位读者！

虽然已经说了许多次，能写到这里都是多亏了你能享受本作！谢谢你！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第4卷想说的实在是太多了，就麻烦让后记的页数增加了呢！嘿嘿！

感谢你能读到这里！

下次再见吧！

2025年2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插图

第四卷 人间老师，能给予我们理想吗……？ 电子书特典『缥与真姬』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076490603073634360）

翻译：彼岸Lesis

『明白了。万分感谢你的用心关怀。那么，缥先告辞了。』

和人类教师联络过后，缥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真姬躺在床上。或许是对自己的罪恶感叠加上了因身体状况不佳而带来的精神压力，她哭着鼻子，紧紧抱住自己身上的被子。

「呜哇哇哇哇哇…………都怪真姬哩……」

「啊呀哎呀怎么怎么？这可不是真姬的错哟。」

但缥的话语也似乎被真姬理解为了关切，没起到一点效果。真姬的哭泣没有任何止住的迹象。

「小缥对不起捏……如果没说过要和真姬住在一起就好了捏……」

「唔。真姬这句发言实乃令缥倍感遗憾。」

真姬似乎不理解遗憾一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看得出来，缥并不认同真姬的话语。

缥将脸凑到真姬面前，一脸郑重。

「真姬，缥从未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决心与真姬一同生活也是如此。因此，缥没道理要让真姬说这些。自从与真姬一同生活，缥的好奇心得到了远超想象的满足，度过了一段满足度甚高的时光。实乃五星好评。因此，此时此刻能与略感谦卑的真姬接触，就像是真姬让缥见到了全新的感情一样，缥欣喜至极。言而总之，缥觉得能与真姬一同生活实为一桩好事。」

「呃……这……？」

真姬还来不及理解缥喋喋不休的话语，话语就已经从她的耳边流过。

对于真姬而言，缥的话语本就难以理解。再者此刻还得了感冒，她的思考要显得更加缓慢。

「嗯哎…………？是说和真姬一起生活太好辣……？」

在缥所释放的大量话语之中，真姬似乎只听到了这句而已。

「嗯。没错。」

而缥最期望真姬理解的便是这一句话，同样很是喜悦。

看到这样的缥，真姬微笑起来。

「哎嘿嘿……」

尽管直到前一刻还在哭泣，此刻的她也已经笑了起来。

二人之间的氛围逐渐缓和。

缥喜欢的便是真姬的坦率之处。

「真姬。缥不是觉得无可奈何才和真姬一同生活的。缥身处于此，是因为缥想要和真姬一同生活。这一切都出自缥的意志。缥会如缥所想那般生活。因此，真姬不必为人类教师而感到介怀。」

「呜呜……老师……」

听到人类教师这个词藻，真姬又稍感失落。

「因为真姬，老师，要独自一人辣……」

「不，他可不是独自一人。」

「嗯哎？」

看来真姬误会了什么。

「人类教师可不是一个人去的。未来也与他同行。」

「未来老师？」

真姬似乎思索起了什么，茫然地向上看去。

数秒过后，真姬露出了满是喜悦的笑容。

「人间老师，在和未来老师，约会呀。」

「是的。没想到竟形成了私会的构图。」

「……捏，小缥。真姬，想看人间老师和未来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真巧啊。缥也这么想。那么，缥再联络一下人类教师吧。今天缥会和真姬待在一起，也向人类教师说明一下这些吧。」

于是，缥又给人间打去了电话。

今天要和真姬待在一起。

还有，请他帮忙拍摄目标书籍柜台的照片。

「——那么虽要让二位为缥奔波，之后也请拜托二位了。……啊。」

在挂断电话的瞬间，缥这才回想起来。

「忘记要委托他们合照了。」

「嗯？那，一会再要？」

「这倒也是。那就先拍摄这里的情况吧。——咔嚓。」

「小缥!?太突然辣……！」

「哎呀哎呀？有必要准备吗？」

「呜呜……因为，真姬，头发这么乱……」

「原来如此，想要整理一番仪容是吗。缥明白了。那缥把梳子和镜子拿来。整理完仪容后再拍吧。」

「好哒。」

缥走向洗手间，把梳子拿了过来。镜子则是一直放在平时生活的起居室里。

真姬用它们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哪怕是这样的小孩子，也是会介意自己外表的啊。缥感到尤其新鲜。

和真姬一同生活，缥有了许多发现。

真姬还没找回平日状态，眼睛也比平日更湿润了些，脸颊微红。

虽说缥也喜欢现在的真姬，但真姬若是感到喜悦，缥也会感到开心。

所以，真姬要是早点恢复健康就好了啊。缥这么想着。